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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正文:国统区通货膨胀与中共的经济战争
(博讯北京时间2010年2月04日 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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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彰往可以察來 • 顧後亦能瞻前 ◆
    
國統區通貨膨脹與中共的經濟戰爭

    ——冀朝鼎共諜案之憶
    
    谷正文
    
    
    幻想活捉毛澤東
    
    ● 對外勝利是對內失敗的開始
    
     那是一個大時代,對我,對中國數億人民而言如此,對蔣介石、毛澤東更是如此。
    
     那個時代的初期,一切條件對蔣介石極爲有利,毛澤東只能擺下一切身段,飛往重慶高喊三民主義萬歲,可是,經過將近四年的慘烈鬥爭,局勢完全逆轉,中國,除台灣外,全境進入毛澤東時代。
    
     民國卅四年底,回到軍統後,我原本只是負責竊取敵人情報的一個小角色,可是,我在共產黨部隊中生活過,並且對羅榮桓有幾分瞭解。
    
     所以,當羅榮桓向八路軍總司令朱德建議,下令晉察冀地區的戰鬥部隊丟下武器,繞道綏遠、熱河前往東北接收偽滿六十萬部隊的先進武器(比國民黨部隊好得多)時,我竟忘了自己身分,像個政府高級幕僚一樣,對國民黨政府前途感到憂心忡忡。
    
     於是,我暫停手邊的業務,花了七天七夜,幾乎是不眠不休的,寫成兩萬多字的建議書,希望經由馬漢三轉呈,讓戴笠、甚至蔣介石看到我對國共鬥爭的分析。
    
     這份建議書,我自己至今仍然認爲,文章、圖表皆極精闢。不過,由於年代過於久遠,詳細內容已不復記得,在此,只能略述其中與日後國共鬥爭,國民黨由優勢轉爲劣勢具有密切關係的四點分析:
    
     一、關於鐵路交通:閻錫山因抗戰期間與共產黨八路軍同屬第二戰區,深知共產黨慣於運用破壞鐵路阻滯敵軍的戰術,所以勝利之初,他便向蔣介石建議:「日軍鐵道部隊訓練有素,爲確保全國鐵路暢通,遣返前,應善待之,使其繼續擔任維護鐵路交通任務。」
    
    但是,蔣介石卻擺不下勝利者的身段,沒能接納閻錫山的話,以至於全國的主要鐵路,除了山西境內(閻錫山自行與日军合作)的同蒲(大同至蒲州府)鐵路外,平漢、粵漢、津浦等線,屢遭共軍破壞,嚴重影響了國民黨的接收計劃。因此,我的第一項建議,其實是補強閻錫山的看法,企圖透過蔣介石較爲信賴的人——如戴笠,向蔣介石提出與日軍鐵道部隊合作的建言。
    
    ● 編遣的軍人成了共黨的先頭部隊
    
     二、暫緩復員編造:因爲,我認爲,歷史上任何朝代的軍人,突然由軍隊裡被編遣返鄉,鮮少成爲良民,而當時,參謀總長陳誠所提出的復員計劃,規模之大,誠爲空前,光等待編遣的少將便有數千人。其他校級及校級以下軍官及士兵,更是不計其數,對他們而言,復員編遣計劃等於是開除計劃,他們一定會想到這一個生存的問题:「失業之後,我該怎麼辦?」
    
     我認爲,當國共鬥爭由抗戰期間的統一戰線時期轉入勝利後的正面衝突時期,復員計劃等於強迫被編遺的軍人投入共產黨陣營。
    
     就在我的建議書經由馬漢三向上轉呈之際,共產黨便提出了一連串動聽的口號,向國民黨待遣軍人招手,隨即,全國各地部隊流行著一首打油詩:「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老子幹八路。」國共局勢逆轉,軍力消長無疑的是一項重大因素,共產黨除了把握時機接收了偽滿武器,及稍後自蘇軍手中獲取日本關東軍遺留的更爲精良的武裝之外,它利用國民黨的復員計劃迅速壯大自己的部隊,更是不可忽視的關鍵因素。
    
     我當時雖沒料到大陸政權竟會在短短五年中易手,但我確實知道復員整編計劃的嚴重後果,因此,我在建議書裡針對此事慷慨陳詞,力言暫緩復員編遣的重要性。
    
    ● 五十年前的「以商圍政」
    
     三、反制通貨膨脹:我不是經濟專家,因此第三項建議,我認爲是神來之筆。
    
    當戴笠派任我擔任北平特動組長,撥發卅萬活動費用給我時,一開始,這筆龐大經費非常管用。可是,經過不到一個月時間,我卻開始感到不對勁了。因爲,物價日復一日沒有理由的往上攀漲,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對這個怪現象展開認查,沒幾天,我便瞭解了這是共產黨擾亂經濟,浮動民心的通貨膨脹策略——它派人將城裡的民生物資大批買回鄉下,使城市物資匱乏,物價飄漲,造成令人人心惶惶的通貨膨脹。經濟蕭條,社會不安,是蓄積民怨的最佳武器。我明白共產黨的用意,因此,我雖然不是經濟專家,無法具體提出因應方案。不過,我在第三項建議中,仍一再強調共產黨這項策略的影響力絕對不可輕忽,最好針對此事,網羅專家,組成反通貨膨脹小組,盡速研究出反制共產黨通貨膨脹策略的辦法。
    
    ● 縱虎歸山易,引狼入室難
    
     四、前面三點,大體而言,皆爲守勢,我的第四項建議,則是國共鬥爭過程中的攻勢方案,簡單的說,便是仿效張學良在十年前發動的西安事變,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毛澤東再度引誘到重慶,扣留起來(抗戰勝利,毛澤東於卅四年八月廿八日飛抵重慶,十月十一日返回延安,毛澤東在重度時,蒋介石未能將他扣留是一大錯誤,囚此極力建議再度将毛澤東引至重度,活捉軟禁)。一旦毛澤東回不了延安,中國共產黨內部,一定會發生對國民黨政權有利的變化。當然,我也考慮到這麼做所可能引起的國際風波,尤其是美國和蘇聯的反應。不過,我判斷,美國的政情,由於杜魯門初接總統職位,政治根基猶未穩固,當時的政治實權,大都掌握在參與大戰的將軍手中,而奉派前來斡旋國共鬥爭的特使馬歇爾,具五星上將身分,控有極大權限,最重要的,他是一位親國民黨的人物。因此,只要事先與之取得充分共識,美國方面由他出面應付,應可將美國國內親共分子的抗議聲音壓到最低。
    
    至於蘇聯方面,我認爲,她在歐戰中受傷至深,一切百廢待舉,自顧不暇,一旦毛澤東被扣,她頂多也只能發表抗議聲明吵吵嚷嚷,無法迅速對毛澤東施于具體的救援協助。所以,在建議書的總結中,我特別強調誘捉毛澤東的可行性與重要性,我還清楚記得兩萬多字的建議書最後一段話是:「猛虎歸山,後患無窮,此時若不扣留毛澤東,日後恐怕將爲坐失良機而付出更大的代價。」
    
    ● 蔣介石也曾一度「項羽」
    
     這份建議書上呈不久,次年(卅五年)一月初戴笠自重慶飛來北平視察,曾當面嘉許我的分析,並簽發十萬元獎金給我。事實上,後來獲知毛澤東在重慶時,戴笠也有捉毛殺毛計劃,不過曾遭蔣氏怒斥,並下令把戴的警團隊槍枝繳收。
    
     不過,從日後國共鬥爭,國民黨每下愈況的實際情形看來,戴笠是否詳細過目完我的建議書,實在令人懷疑。
    
     或者,他看過了,而且肯定我的分析,只因不久後爲爭奪警察權,而於卅五年三月十六日慘死於空難事件,來不及向蔣介石建言,以至於我的建議書對國共鬥爭的局勢未能產生任何影響。
    
     更不幸的是,馬漢三雖然勉強將我的建議書往上轉呈戴笠,可是,他卻對我「好管閒事」、「不守工作倫理」的做法大感不滿,戴笠簽發獎金之後,他更是因妒生忌,害怕我踩著他的肩膀往上爬。因此,經常在我的工作細節上挑麻煩。
    
     我很快便看出馬漢三的猜忌對我十分不利,所以,我私下決定,安安分分扮好一個情報員的角色,再也不要多事,爲一些非我本分之事憂心不安。即使到了台灣,我仍一直謹守這項工作倫理,有好幾次,統領國內情報業務的蔣經國直接指名見我,爲避免我的上司毛人鳳心生疑忌,我總是先向毛人鳳報告。
    
    
    監視葉劍英
    
    ● 萬人之下無人之上的組長
    
     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華北工作區北平特種工作組組長,這個長達廿四個字的頭銜,好聽極了,可是,事實上,一開始,我除了擁有卅萬元活動費之外,一無所有,我沒有組員,沒有辦公處所,甚至沒有具體工作目標,只知道,我的任務是獲取共產黨的情報。
    
     一切都得自己想辦法,從零開始。
    
     我未受過情報工作專業訓練,不過,在一一五師那段時間的歷練,卻使我懂得「滲透」的概念,而我對共產主義的理論認識及共產黨員個性的體認,又使我在滲透活動上擁有許多便利。
    
     於是,我決定,在上級派任具體任務之前,我的首要工作便是在共產黨內部發展組織。並且,基於「救國熱忱」與「現實生活」這兩點,我深信相繼復校返回北平的大學生,將是我發展組織的主要種子。
    
    我透過以前在民先留下來的關係積極參與親共學生的活動,然後,設定一些活動力强的對象,伺機與他們接觸。
    
    在接觸過程中,第一件事便是從對話中研判,對方是堅定的共產主義信徒,還是盲目的共產主義跟班,若是前者,我便以共產黨徒(我的共產主羲理論基礎,在此時發生了有效的掩護作用)的身分,大談共產主義救國論;相反的,如果是後者,我則用辯證法無情的撻伐對方的漏洞,進而否定共產主義,最後再推銷我的反共始能救國的理論。
    
    ● 口惠實至的兩手策略
    
     光是在救國理論上取得對方的信服仍然不夠,最重要的,我要滿足他們基本生活的需要。由於通貨膨脹,我所提出的條件是,一個月一袋麵粉。在當時,對學生而言,這一袋麵粉是一項很大的誘惑,所以,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便在親共學生團體內發展出一個爲數廿二人的情報組織。
    
     這個種子隊,對我日後負責的各項反共情報任務,有著不可磨滅的功勞。
    
     大約在民國卅五年一月中旬,馬漢三交付給我的第一項具體任務是,監視共產黨參謀長葉劍英,當時,他同時也是軍事協調處(由國、共、美三方人員组成,負责調處國共內戰的一個協調單位)執行部共產黨方面的負責人,他與許多勝利後飛來北平的共黨高級人
    員,都住在翠明莊。
    
     馬漢三並未明確說明監視葉劍英的目的,不過,我想,上級或許想從他身邊獲取情報,做爲研判共黨中央所可能採行的內戰戰略。
    
    很巧,我的種子隊當中,小李(北平中國大學生)就認識翠明莊的司機任潔。
    
    「司機,眞妙。」
    
    ● 司機是跟監主人的最佳人選
    
    我認爲,司機是最能長時間監視葉劍英在外活動的角色,因此,我透过小李,与任潔認識。
    「任兄什麼時候學開車?」
    
     在一次個別見面的機會裡,我問任潔。
    
     「十八歲。」他說。
    
     「那有十年了。」我知道他廿八歲。
    
     「是呀,也不爲什麼,我就是喜歡開著車子到處跑,沒事,拆拆修修,也挺有意思。」
    
     「可是,畢竟車子不是自己的,要去哪裡,也不能自己主意。」
    
     「是呀,要能有一部自己的車,可也滿足了。」
    
     話已經到重點了,於是,我開門見山地說我有兩部六輪卡,問他喜不喜歡。
    
     「當然,我不是有身分的人,私家轎車不稱頭,倒不如六輪卡可以用來幹營生。」他猶豫了一下又說:「可是,我哪裡買得起?」
    
     「我不跟你做買賣,只要你積極爭取擔任葉劍英的司機,把他的行動告訴我,全新的六輪卡就是你的。」
    
     「眞的!」任潔瞪大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兩天之後,我向趙儀銘申請了兩輛全新的日製六輪卡(當時,日軍遗留下來的財物,皆由軍统局管理,車輛是其中主要項目之一),一輛送給任潔,一輛留下自己使用。
    
     任潔意外獲得一輛夢寐以求的大卡車,興奮莫名,他把車輛寄放在姑媽家裡,回到翠明莊後,便積極爭取葉劍英的司機。
    
     翠明莊司機的待遇不多,經常怠工,因此,任潔的勤快態度取得了葉劍英的賞識,進而順利地擔任了葉劍英的專任司機。
    
     有了任潔的跟監,葉劍英的一切外出活動,幾乎全在我的掌握之中。
    
     爲了更進一步獲得葉劍英在翠明莊內的活動,我還透過任潔在莊內吸收了三個服務生做爲內線。
    
    二月廿日左右,任潔神秘兮兮的跑來找我,交給我一封揉縐了的信。
    
    ● 延安不賣撲克牌?
    
     我接過來一看,原來是毛澤東從延安寄來的信,在當時,這封信並未提供任何重要情報,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信的內容倒也十分有趣。
    
     因爲毛澤東除了寫一些問候語,還特別叮嚀葉劍英說:「參座返回延安,莫忘趁便帶來幾副撲克牌。」
    
     看來這位在近代中國歷史上叱咤風雲、不可一世的大人物,也有無聊難耐的窘況。
     在翠明莊的內線,除了拿到毛澤東給葉劍英的親筆信之外,有時也取得一些延安拍來的電報。
    
     這些被葉劍英順手撕毀丟在字紙簍內的電報,雖無重大情報,可是,我們卻能藉此破解延安與翠明莊的電報密碼,因此,只要設立接收站,監視攔截延安發給翠明莊的電報,則共產黨在北平的重大活動,全在掌握之中。
    
     從這件事,可以看出,當時在翠明莊內的共產黨員,包括葉劍英在內,對情報戰爭的認識並不深入,或者,他們低估了國民黨情報戰爭的能力,認爲國民黨不可能在翠明莊內培養內線。
    
    當然,就我瞭解,如果共產黨這樣估計國民黨,大體上仍有相當的正確性,假如廢除我所負責的特種工作組,那麼,國民黨在北平的情報業務,幾乎是沒有什麼具體續效的。因爲,從馬漢三以下,都沒有滲透概念,更可笑的是,大家並不急於推展自己手邊的業務。
    
    ● 敵人放兩邊,車房擺中間
    
     我記得,那時候,整個軍統華北區工作處,流行著一種汽車和房子文化,幾乎所有大都把心思放在換新車、找房子上面,至於對共產黨的情報工作,則都是一個態度:「事態並不嚴重,一切慢慢來。」
    
     對於這個現象,戴笠倒是有些心急,他不只一次在禮拜一的周會上公開表揚我的工作績效,並且要求大家態度積極,要有滲透的觀念,他說:「各位回去,發動親戚、發動朋友,要他們統統加入共產黨,打入敵人的組織。」
    
     只可惜戴笠死於非命,未能持續督促滲透業務。所以,一直到北平失陷,除了特種工作組外,華北地區工作處其他單位,始終未能成功打入共產黨的內部。
    
    
    智擒溫放記趣
    
    ● 脚踏車的「快速」成了跟蹤利器
    
     除了掌握葉劍英之外,我也不輕易放過其他共產黨的情報。
    
     我買了七輛脚踏車,成立街頭監視小組,每日監視由任潔向我呈報的由延安飛來的共產黨幹部。
    
     至今,我仍對脚踏車這種簡單的交通工具,有著一份特殊的感情,因爲在當時,北平的公共交通工具,仍以有軌電車和三輪車爲主,兩者的速度都很緩慢,脚踏車可以輕易跟上。
    
     而脚踏車的輕便性和普遍性,則有效的提供了跟蹤時所必需的機動性與秘密性,也因此,在北平期間,它爲我立下了許多我原本想都不曾想到的功勞。
    
     透過翠明莊的內線和脚踏車跟蹤小組,我很快的建立了一份相當完整的共產黨在北平主要幹部的日常活動簡册,我給它取了一個頗有詩意的名字,叫做「翠樓飛絮」,後來,寫滿了,我就把第二本簡册叫做「翠樓之果」。
    
    我認爲,在四年的國共鬥爭之中,北平能夠一直維持相當程度的安定,這兩本簡冊發揮了不小的作用。
    
    它們第一次幫上忙,是在民國卅五年二月中旬。有一天夜裡,我閒來無事,拿出「翠
    樓飛絮」隨手翻閱,忽然間,我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溫放」。
    
    ● 延安飛來的秘密工作者——溫放
    
     上面記載著,溫放於一月底由延安飛抵北平,經常進出翠明莊,與葉劍英密談兩次。
    目前住在西長安街××號(號碼已忘)。
    
     溫放在民先時代,是一名極爲活躍的學生,他對共產主義有著比一般學生還要深刻的認識與熱忱,在延安八年,一定爬升到相當地位,因此,我很好奇他飛來北平的意圖。
    
     第二天,我便與負責跟蹤這條線的大李(在我的组藏中,有三人姓李,因此,我分別管他叫大李、中李和小李)一起跟蹤溫放當天的活動。
    
     傍晚,我們跟到西長安街溫放的住處,我發現,這棟四合院,外面圍著一道及肩的圍牆,除了大門外,沒有其他進出口,於是,我更懷疑他的身分了。
    
     這天晚上,我失眠了,因爲,我心裡閃過一個大膽的假設,溫放是延安派來的秘密工作者。
    
     可是,就手邊的資料,都不足以證明這項假設,甚至除了那一道神秘兮兮的圍牆和心裡的第六感之外,連一點點小小的佐證都沒有。
    
     「要不要採取行動?」
    
     「怎麼下手呢?」
    
    這兩個問題一直困擾我兩天兩夜,到第三天深夜,我決定豁出去,於翌日傍晚採取行動。
    
     一個人只要下了決定,不論這決定是對是錯,似乎都會睡得很甜,我就在決定行動後,從深夜一點一直睡到次日中午。
    
     醒後,我立刻召集身材較爲魁梧的十名組員開會。
    
    我開門見山的說:「傍晚有一項重要行動,能不能成功就看各位了。」
    
    ● 先斬後奏的綁架行動
    
     我很清楚自己的行動是違法的,講直接一點,就是綁架。可是,我的組員並不清楚我的底細,他們只知道我平日滿口愛國救國,講話很實在、很有誠意,並且,在月初,一定把一袋廿二公斤重的麵粉送到他們手上。
    
     因此,聽完我的行動計劃,沒有任何人懷疑行動的合法性。
    
     至於我的上司馬漢三,我擔心他的官僚氣息和形式主義,使他在沒有明確證據前反對這項計劃,因此,只好瞞住他。
    
     傍晚,我和十名組員抵達溫放住處,分派八名組員留守圍牆四周,以防溫放跳牆脫逃,
    我則帶領兩名最後的組員敲門。
    
     溫放出來應門,看到我們三個陌生的臉孔,很懷疑地立刻將門關上扣緊。
    
     看到這種反應,我心裡原有的擔憂消失了,我很篤定這次行動必定不會找錯對象。
    
     於是,我們三人翻牆躍進四合院內,以搜查隊名義盤問溫放。
    
     「我們是搜查隊,聽說你替共產黨負責地下工作。」
    
     「中國共產黨是合法政黨,我是共產黨員又不犯法,況且,我一直在地上工作,請出去。」溫放在這個緊要關頭,反應頗爲機警、鎮定。
    
     「搜。」我喊,我的行動是違法的,講道理,對我不利,所以,我故意擺出蠻横姿態。
    
     「你們到底是哪個單位的搜查隊?」
    
     溫放終於問到我最不想聽到的問題,從決定行動之初,我就擔心他會懷疑我的身分;
    而且,如果我無法針對這個問題提出適當的說明,我的組員恐怕就會開始懷疑我的身分,如此一來,對辛苦建立起來的組織將會造成傷害。
    
    因此,行動之前,我便私下自忖過,一旦面臨這個問題,我該怎麼應變。
    
    ● 假官衙眞逮捕
    
     最後,我決定使用北平行轅(馬漢三當時兼任北平行管督察室主任)特勤組搜查隊這個從未存在過的名稱。
    
     「我們是北平行轅特動組派來的。」我說,然後指責溫放從事秘密活動,擾亂安定,阻礙建國,隨即,趁著凌人的氣勢,強力展開搜查。
    
     不久,我們便搜出兩大箱反政府的宣傳資料和油印資料的器材。
    
     這時,我的心情總算安定下來。
    
     我派四名組員留下,將溫放困在四合院內,然後返回東安街聯絡處,依據搜獲資料寫成一份報告呈送給馬漢三。
    
     第二天,馬漢三找我,問我能不能策反溫放替軍統工作。
    
     我搖頭說,溫放是一名堅定的共產黨員,並且,以他的年紀,要改變他的思想並不容易。
    
     「這樣吧,既然不能用,就把他送到漢奸看守所。」
    
     於是,溫放被關進漢奸看守所,不久之後,就從看守所中消失了。
    
     我在想,由於我們行動太突然、快速,共產黨可能一直不明白溫放爲何莫名其妙就從世上消失哩。
    
    我的報告書,馬漢三依程序還得將它上呈戴笠,但由於戴笠忙於看戲、請客,一般文書皆由他的助理孫若愚先行過目,如有必要再呈戴笠親自批示。
    
    ● 斷臂助理十足左右手
    
     戴笠身邊有兩名斷臂助理,一名姓墨,沒有右手,孫若愚則沒有左手,戴笠在公共場口出現時,兩人都會陪侍在側,他們雖然各缺了一隻手,可是穿著畢嘰呢大衣和淺藍色中山裝,站在戴笠身旁,樣子卻十分神氣。
    
     孫若愚看過我的報告之後,對溫放的案子頗感興趣,自己也想參與承辦,因此,他立刻將報告書呈給戴笠,同時表露承辦意圖。
    
     於是戴笠在約見我時,除簽發獎金外,還當場批示:「此案責成若愚、正文二兄辦理。」
    
     馬漢三知道這件事之後,又感不快了,他認爲,一個案子,由他的屬下和他的上司共同承辦,自己卻被排除在外,有被冷落的味道,因此,他找我計較說:「你這樣直接找戴先生邀功,對自己是不利的。」
    
     「我並沒邀功,報告書是您轉呈的。」
    
    遇上這種多疑好忌的上司,做起事來實在有很多不便,但是我除了要求自己日後一切謹慎行事,盡量把工作績效分享給他之外,實在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了。
    
    ● 不才明主棄,懷才上司忌
    
     大約一個禮拜後,我記得應該是農曆年初二或者初三,馬漢三一大早匆匆忙忙來找我,他臉上帶著奇怪的笑容(他一向並不輕易給我笑臉),告訴我戴笠找我開會。
    
     從他的表情,我猜想,準不會是什麼好事。
    
     進入會議室,裡面坐滿三四十人,個個面色凝重。戴笠見我進來,也不等我坐下,劈頭就責備我說:「你的特勤組是怎麼負責的?大家都說共產黨月底要發起北平暴動,怎麼你都沒有呈報?」
    
     戴笠說話的同時,所有與會的人都轉過頭來盯著我瞧,馬漢三臉上的笑容更得意了。
    
     戴笠又說:「你知道共產黨要暴動嗎?」
    
     我搖搖頭說:「我不知道,而且依據我的情報,共產黨並沒有暴動的計劃。」
    
     「什麼?你說共產黨不會暴動?」
    
     「不會。」我再度搖頭回答。
    
     聽了我的話,會議室裡頓時議論紛紛起來,馬漢三似乎特別不以爲然,他高聲質問我:
    
    「怎麼人家說會暴動,你偏說不會?」
    
    「對呀!」衆人附和著馬漢三的疑問。
    
    ● 馬漢三搬磚砸腳
    
     我於是提出三點事實,說明不會暴動的理由:
    
     一、共產黨如欲暴動,北平城外必有重兵;可是,事實上,目前北平城裡城外盡是國民政府大軍,與共產黨發起暴動的傳統不符。
    
     二、目前共產黨在國共鬥爭中,採取低姿態以爭取發展空間,在這種時候,沒有理由發起暴動破壞辛苦爭取到的空間。
    
    三、我所有在北平共產黨的內線,包括葉劍英部分,毫無跡象顯示共產黨有任何暴動的可能。
    
     聽了這三項理由,戴笠閉目思索,許久,他才開口對馬漢三說:「馬處長,你們誰說共產黨要發起暴動?」
    
    
    馬漢三毁了大量情報資源
    
    ● 馬漢三比李宗仁氣派
    
     馬漢三又多了一部轎車了。
    
     在民國卅年代,一個人擁有一部別克、兩部雪佛蘭,實在很神氣。
    
     當馬漢三藉著工作之便,擁有第三部車(一部豪華的雪佛蘭)之後,所有熱中汽車樓房文化的人都被他比下來,不要說他的軍統局上司鄭介民比不上他,就連當時北平行轅長
    官李宗仁也沒有他的氣派。
    
     當然,馬漢三也頗懂得爲官之道,他自知三部車過於招搖,難免引入非議。
    
     所以,他開始想辦法轉移別人的注意力,也就是說,他想辦幾件大案子,讓周遭的人把眼睛轉到這些案子上面。
    
     然後,即使仍然有人妒忌他和他的車子樓房,也奈何不了他。
    
    在溫放案的報告上,我曾約略提到「翠樓飛絮」這本情報檔案,所以,馬漢三終於把腦筋動到我的頭上,他認爲,我手上的「翠樓飛絮」必定還有很多類似溫放案的線索。
    
    ● 口蜜腹劍搶立功
    
     有一天,他請我上館子,席間,態度、言語非常誠懇,我雖感詫異,一時卻猜不透他心裡打著什麼主意。
    
     「戴先生在世時,非常欣賞你。」喝了兩杯高梁,他恭維我。
    
     我沒法回話。
    
     「他認爲你有情報觀念。」他見我沒表示意見,立刻補充說明,那說話的語氣,十足要向我學習的味道。
    
     不過,我深知馬漢三的個性,他不是這樣謙虛的人,「只是,」我暗想:「他到底要幹什麼呢?」
    
     這時,他總算把話切入正題了。
    
     他表示,戴笠死後,各工作單位士氣都遭受了嚴重打擊,以北平站(军統局華北區北
    平站,站長爲喬家才)而言,幾個月來,都沒有什麼續效。
    
     「總不能戴先生一死,大家就沒心情做事吧!」他說。
    
     對於他這些話,我心裡頗有意見。特勤組自成立以來,並未曾發生士氣低落的現象。
    
     兜了半天圈子,他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想要拿我的「翠樓飛絮」上面的線索立功。
    
     「我想,對市內共諜來一次大掃蕩,給大家打打氣。」
    
     他是我的上司,而且藉著非正式場合,用誠懇的態度向我索取,我很難拒絕他。
    
     「你對共產黨熟,緝捕行動還是由你指揮。」拿到「翠樓飛絮」之後,他安撫我說。
    
    ● 重量不重質的掃共行動
    
     於是,一場大規模的掃共行動在北平市內迅速展開。
    
     市內的大部分偵緝隊都被行轅督察室借調支援緝捕工作,大約在半個月之內,依據「翠樓飛絮」的線索,共逮捕了數百名共產黨秘密工作的嫌疑分子。
    
     在馬漢三看來,此一行動成果相當豐碩,可是,我心裡卻深感委曲,因爲,事實上,
    這一次行動是失敗的。
    
     我們只抓到了少數眞正的共產黨情報人員,其餘大部分線索上登列的重要分子,皆因我們的行動太過著急,打草驚蛇,紛紛聞風逃逸。
    
     依據事後我參與偵訊的結果發現,大部分就逮的,都只是一些外圍分子,從他們口中很難進一步取得重要情報。
    
     這件事對我的打擊很大,我費盡心血建立的檔案,只因上司邀功心切,竟變成一疊廢紙,實在令人心灰意冷。
    
     有一天,我的組員大李見我連著好幾日悶悶不樂,只是坐在辦公桌前一根接一根抽煙,他看不過去問我說:「谷組長一向爽朗樂觀,最近怎麼心事重重起來了?」
    
     「你爲什麼在特勤組做事呢?」我嘆了口氣,搖搖頭反問他。
    
     「問題不是很奇怪嗎?是你把我吸收進來的哩。」
    
     「那麼你爲什麼要被我吸收?你甚至可以到共產黨那裡去出賣我,爲什麼不去?」
    
     這話,把大李問得有點儍眼了,老半天答不上話。
    
     「這樣說吧,你認爲我這個人怎麼樣?」我換了一個話題,引導他搭腔。
    
    「你對人誠懇,很會替組員設想,是一個值得信任的組長。對啦,就是因爲這樣,我才會在特勤組吧。」
    
    ● 失了伯樂,良馬也無用武之地
    
     我告訴他,我卻沒有一個肯爲我設想、值得信任的上司,這就是我的苦惱。
    
     當初,我進軍統,是因爲欣賞戴笠、相信戴笠,而他也能瞭解甚至欣賞我做情報的能力。不幸戴笠死了,我的上司馬漢三一心想當官享權,鄭介民又不懂情報,在他們底下做事,總覺使不上力。
    
     碰到他們心血來潮,想要表現一番的時候,只會像浪費「翠樓飛絮」一樣,把寶貴的情報糟蹋得一塌糊塗。
    
     「漢一(大李的名字),你知道嗎?我有兩種敵人,一種是共產黨,一種是我的上司。」我說。我想,這一輩子,大概不曾像當時說出這句話時那麼感慨吧!
    
     我記得,到台灣主持肅清共諜工作後,有一天,蔣介石約見我,他很客套的問我說:
    「你在工作上有沒有什麼困難?」
    
     本來,我也應該很客套的回答沒有,可是,當時我卻忍不住直性子作祟,一本正經的(已经習惯而不再感慨了)說:「對付共產黨沒有困難,對付自己人(上司)困難倒是不少。」
    
     蔣介石聽後,頓時瞠目結舌。回過神後,想了半天,仍找不出適當的話說,只好含糊的說:「好,很好。」然後就叫我退下了。
    
     現在,再回頭來談我和大李的那一次談話吧。
    
     他聽完我的訴苦,也對「翠樓飛絮」的事表示強烈的不滿,因爲,那裡面有幾條線索是他提供給我的。他向我建議:「谷組長何不建立兩份檔案,以後馬處長向你要,你就把次要的檔案給他,重要的線索就保留著,我們特動組自己仔細辦。」
    
    大李是我底下相當出色的助手,而他這一項建議,不但使我打消了在心中醞釀多日的去職念頭,更對日後特勤組依據保留下來的重要線索,破壞許多共產黨地下組織,有著莫大貢献。
    
    ● 美國專機運鈔票
    
     民國卅六年中,大約是六月吧,有一天,任潔來向我報告一個情報,他說,共產黨利用美國提供給軍調處執行部使用的專機,每隔兩、三天,就從各地載來一麻袋一麻袋的神秘貨物,每一次總有二、三十麻袋。
    
     「有一天,」他說:「我在葉劍英的車內看到一只沒有綁好的麻袋鬆開了,你知道那裡頭是什麼嗎?」
    
     「是什麼?」
    
     「鈔票。」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情報,立刻召集所有組員探查詳情。
    
     經過兩個禮拜,我綜合所有回報的消息,得到一個重要的結論:「當國民黨還以爲城市無戰事時,共產黨已經在國民黨控制的大城發動大規模的經濟戰爭了。」
    
     原來,抗戰前,中央銀行發行全國通用的法幣,以取代過去紊亂的幣制。但由於原有的貨幣並未禁止流通,共產黨便將各地區(尤其是鄉下)大量的法幣舊鈔票——包括國民政府央行、南京汪精衛偽政府央行、偽華北儲備銀行,乃至各省自印的鈔票——收集起來,然後以飛機、火車、汽車運至全國各大城市,大量購買民生物資,造成嚴重通貨膨脹(戴笠死前,我已大略知道共產黨的通貨膨脹戰略,只是還不清楚共產黨如何將大批舊鈔運抵城市)。
    
    冀朝鼎共諜案始末
    
    ● 經濟學博士也信共產主義?
    
     除了探悉共產黨以舊鈔擾亂城市經濟的運作過程之外,我們也打聽到共產黨之所以能夠有效進行這場經濟戰爭,最根本的原因是財政部長孔祥熙的最高顧問冀朝鼎(哈佛大學經濟學博士)是一名共產黨員,當時大部分財經政策都是他一手擬定的。反過來,也就是說,他是爲共產黨擬定國民黨的財經政策,而不是爲國民黨擬定國民黨的財經政策。
    
     冀朝鼎是我們山西人,爲了確定這項情報,我曾多次前往北平山西同鄉會側面查訪。
    證實無誤後,我認爲此事非同小可,立刻寫了一份報告,企圖向南京中央說明:冀朝鼎是共產黨高級間諜,及共產黨在各大城市以舊鈔擾亂金融秩序的嚴重性。
    
     這份報告照例仍交由馬漢三轉呈,不過,它和以前的兩萬字建議書一樣,依然石沉大海。
    
     有一天,我實在憋不住,找馬漢三問個究竟。馬漢三卻說:「總不能因爲你在報告上面說冀先生是共諜,上面就一定要認爲他是共諜吧,報告既然是呈交上去了,上面自有定奪。」
    
    「另外——」
    
    我還沒說完,馬漢三又搶先一步說了:「至於舊鈔的事,大概沒有你說的那麼嚴重吧,再說,人家要拿它買東西,也是他們的自由。」
    
     「我——」
    
     我很想申辯,不過,還是把話吞了回來,經過一年多的相處,我已經很瞭解馬漢三的個性了。
    
     這件事最後也只能這樣不了了之了。
    
     這年冬天,冀朝鼎以孔祥熙高級顧問的身分,代表孔祥熙飛來北平視察他自己一手導演的通貨膨脹問題。
    
     我的組員告訴我,公務之餘,冀朝鼎將應邀參加北平山西同鄉會爲他準備的早餐盛宴(以早餐待客是山西特有的禮儀)。
    
     知道這消息之後,我曾考慮是否設法將他逮捕或者龔殺,不過,他是國際知名經濟學家,而且上級並不採信我的情報,逮捕後上面到底還是會把他放了;至於襲殺,由於通貨膨脹既成事實,就是把他殺害也於事無補。所以,我放棄這兩項計劃。
    
     不過,他應邀當天,我也以山西同鄉身分前往早餐會場。會上,他即席針對北平的經濟狀況及如何改善發表簡短的演講,聽者大都是外行人,只覺得此人哈佛出身,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值得熱烈鼓掌,因此,整個演講從頭到尾掌聲不斷。
    
    處在這樣的氣氛裡,我甚至有點懷疑他到底是不是一名共產黨員了。
    
    ● 財政部高級顧問投奔共產世界
    
     第二天,冀朝鼎忽然失蹤,他沒有依預定日程返回南京,也沒有留在北平,國民黨政府官員都不知道他到哪裡去。
    
     數日後,任潔前來向我報告說,日前,他曾搭載一名神秘人物搭乘執行部專機飛往延安,在車上,葉劍英對神秘人物相當禮遇,不只一次說:「我要先替黨好好感謝你。」
    
     「他長得怎樣?」我問任潔。
    
     任潔大略描述神秘人物的長相之後,我恍然明白,他就是冀朝鼎,在完成擾亂國民政府金融秩序的任務後,已翩然飛返延安。
    
     大約過了一個月,任潔又送來一份葉劍英棄置在字紙簍裡的延安的報紙,上面以極大篇幅刊載「歡迎經濟學家冀朝鼎榮歸延安爲人民服務」的報導。
    
     看到這則報導,我忽然想到「死亡」二字。
    
     我瞭解共產黨,痛恨它的專制與封建,同時,我也瞭解國民黨,擔心它許多成員的糊塗、自私,然而,兩者鬥爭,失敗的,恐怕是糊塗自私的這一邊。
    
     「萬一國民黨失敗了,我該怎麼辦?」我心裡無限徬徨,當時,我並沒想到國民黨最後還能守住台灣,因此,我認爲一日一失敗,便無處可逃,到頭來,只有死路一條。
    
    想到這裡,便十分不甘心,我認爲自己的能力,與共產黨情報人員較量起來,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如今,只因身陷一個糊塗自私的官僚體系,而竟無法逃避失敗死亡的厄運。
    
    ● 唯物思想冷漠性格
    
     雖然我與共產黨員鬥爭,不過,一直到卅多歲,在生命的觀點上面,我仍舊具有相當濃厚的唯物傾向,我認爲,人、世界、乃至於整個宇宙,一切現象都可以用科學解釋,一切問題也都能透過科學技術加以解決。
    
     正因爲這樣的生命觀,我的理智總是嚴格的主宰自己的感情,避免使它沉醉在盲目的熱情和不符邏輯的浪漫之中,於是,在許多時候,我是一個頗爲冷漠的人。
    
     愛情、財富、宗教和名望……都無法激發我忘我的熱情,我甚至不曉得自己是爲了什麼而存在?因此,死亡一事於我,本來並不致使我太過的恐慌,對於生與死這兩樣同樣沒有特殊意義的現象,我只有一個簡單的觀念:「我因父母的生物(原慾)行爲而被賦予存在,並因沒有理由不存在而繼續存在,直到死亡。」
    
     「人,只不過是無數細胞的組合,它們來自這個世界的空氣、水和養料,最終仍將還原成空氣、水和養料。」有一回妻子質疑我太過冷漠,她和我辯論夫妻之間的恩愛,於是,我以唯物論觀點解釋生命,並反駁恩愛二字:「恩愛,只不過是男女原慾(性慾)避免赤裸表現的包裝。」
    
     妻子有限的教育程度,使她無法回答,她只好另外開闢一個主題說:「那麼,靈魂呢?你總無法否定確有靈魂的存在吧?並且,它主宰著人類的喜怒哀樂。」
    
     我告訴妻子,靈魂並不存在,人類的任何思想與情緒,都是兆億腦細胞網路彼此作用所產生的刺激與反射現象,見到妻子詫異的眼神,我得意的說:「一旦腦細胞停止活動,靈魂也將隨著身體同歸死亡。」
    
    ● 活著只爲了不願莫名其妙的死
    
     我經常對生命感到冷漠,並抗拒死亡,可是,爲什麼當我預感國民黨終將失敗,而自己亦難逃一死的時候,卻又無限苦惱呢?
    
     在這裡,我得向讀者諸君說聲抱歉,因爲,我恐怕仍需以一部分篇幅,來說明這個哲學的問題。
    
     首先,我必須釐清生命觀和現實之間的差距,也就是說,我雖然相信科學的生命觀;
    不過,在現實生活中,因爲科學知識有限,科學技術不夠,以至於在某些時候,我的理智並沒有辦法完全主宰情感,遇到較大刺激的時候,我仍舊會興奮或者沮喪。
    
    其次,我認爲,我的生命雖然是父母在原慾作用下被他們無心賦予,純粹被動因素,可是,當我活到卅多歲,發展出獨特的人格與自我意識之後,我的生命多少有了主動形式。
    
     「活著,雖無具體、熱情的目標,不過,除非我願意,我不能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外在因素結束生命。」
    
     正是這兩個原因,令我對死亡感到苦惱,我並不害怕死神,可是,我抗拒祂,當祂並未帶來足以教我信服的理由(例如衰老)時。
    
    哲學的主題,就在這裡打住吧。
    
    ● 中流做砥柱徹夜長苦思
    
     民國卅六年冬天,爲了抗拒死神的突然來訪,我每每徹夜苦思,企圖找出一個改變國共鬥爭必然結果的辦法,想到鬱悶處,便定到街上遊逛。
    
     凌晨時分,人們皆已入睡,街道上稀微的燈光照射在路面上薄薄的積雪,每一盞路燈,都照映出一種黑暗中的幽藍,路上沒有行人,被我驚擾的家犬從街上住家庭院中發出狂吠,牠的同類聽了,也跟著在遠處此起彼落的嘶吠起來,這是一首令人不快的交響曲,刺耳的狗吠重複著單調的主題,在低沉的風聲協奏中不斷迴盪在北平東安街頭,我,是這場交響曲的指揮。
    
     走到街底,狗吠停歇,北風的呼響相對變大了,它似乎在嘲弄我:「儘管科學方法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但當問題複雜到科學有辦法卻沒有能力解決的時候,你也只得開始準備後事了。」
    
     經過近半個月的苦思,由於毫無收穫,我幾乎決定接受了準備後事的命運。
    
     不過,就在我將要放棄抗爭的時候,有一天,我忽然夢見了一個老人,他有點崢嶸的臉孔、神秘的眼神和及胸的灰白鬍鬚,看來有點像個仙人。當然,他並不眞的是,他是青幫在山東的輩分最高的人物,青幫成員一般尊稱他爲朱老前人。
    
    我在淪爲日俘時期,爲了避免被日本人的禮遇同化,特別透過關係秘密前往打著抗日口號的青幫,拜朱老前人爲師。
    
    ● 朱老一語醍醐灌頂
    
     朱老前人聽完我的告解(我說話的語氣,的確像極了天主教徒向神父的告解),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就是這樣容易大笑的人,在以前,我很喜歡聽他笑;可是,當他明知我面對死亡,心情惡劣的時候,還這麼笑,就有點不通人情了。
    
     他拿慣有的神秘眼神盯著我煩惱的雙眼,好久,才開口說:「後生哪!我說人活著,頂不濟,要飯:頂多,是個死:第三,有錢不花等於沒有錢。」
    
    他的山東腔聽來相當悅耳,同時他的山東土語,也在我的心中產生激盪,沒多久,我豁然開朗,像個瘋子般的跟著眼前的老人大笑。
    
    
    ◆ ◆ ◆ 内容完 ◆ ◆ ◆
    
     上刊《國統區通貨膨脹與中共的經濟戰爭——冀朝鼎共諜案之憶》,標題爲◆析世鑑◆製作組所擬,是以西元1997年初版之《牛鬼蛇人:谷正文情報工作檔案》(臺北: 書華)相關各章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鑑◆:
    http://www.boxun.com/hero/xsj.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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