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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恩承:中国现代伟大的教育家张伯苓先生(外一种)
(博讯北京时间2010年1月16日 转载)
     ……遠在日軍發動侵略中國戰事的十餘年前,張氏即洞燭日本人的狼子野心。我深切記得張校長旅行東北歸來,在週會上對學生講話,分析日人在東北的情形後,他說:「不到東北,不知中國之大,不到東北,不知中國之險。」十餘年後,吳鐵城先生赴東北斡旋易幟南返,亦說過同樣的話,當時成爲名言。在七七事變十餘年前,張氏即有如此透澈之看法,可謂先知先覺。
    
     丁履進:「南開先生」張伯苓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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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彰往可以察來•顧後亦能瞻前 ◆
    
    
    
    中國現代偉大的教育家張伯苓先生
    
    甯恩承
    
    
     中國一百年來,禍亂相因,始終在烏煙瘴氣之中打滾。主要原因是好人太少,人民貧、病、愚,日處災荒邊緣。國家內憂外患,永在擾攘之中。主政者雖然不貧不病,然而愚蠢荒唐的程度,遠超過一般老百姓之上。主政者多冒充偉大,滿口仁義道德,而行爲則不堪聞問,所以國計民生永遠是一團糟。中國尚在人治時代,一切以人爲主,「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有一個好人則一切均好,有一個壞蛋則一切全壞。可惜壞蛋太多,眞正偉大人物,言行如一,精忠爲國者,爲數極少。七十年以來,中國最偉大人物,天津張伯苓先生其一。
    
     伯苓先生之偉大,在於表裏如一。心胸偉大,身材也偉大。他身高六尺五寸,在人羣中一見就是偉,就是大。眞如鶴立鷄羣之中。在南開校園漫步時,伉乃如、喻傳鑑、王九齡等有時相隨。遠看去,好像一個大人先生領一羣小孩在散步。其實,喻先生、伉先生均是中等身材,並不矮小,不過在張伯苓先生影照之下就顯得渺小了。
    
     先生聲如洪鐘,在南開中學大禮堂的修身班全校學生齊集一堂,不論坐在前排,或坐在後排,均可聽得清清楚楚。其他大人先生上臺講演,同一講臺,同一禮堂,相形之下,就差多了。在禮堂講演的名人,如王正廷、顧維鈞、梁啟超等,其音量均非張伯苓先生可比。汪精衞的演說,富煽動力,娓娓動聽,也曾在這禮堂講過,但其音量仍不及伯苓先生之一半。張先生身材高大,毫不費力,就可有洪大的聲音。
    
     張伯苓先生世居天津,原名壽春,但世人很少知其壽春之名。其弟張彭春則以原名聞於世。在張家大家庭中排行,伯苓先生排第五,故在家稱五先生,張彭春爲九先生。一些南開老學生,或者常聽得校長說「五奶奶」如何如何,九先生如何如何。五奶奶即是伯苓先生之妻,九先生即是張彭春先生。
    
     伯苓先生生於一八七六年,那正是中國衰落時期。一八六○年,英法聯軍由天津攻破北京,火燒圓明園。一八六○年代,國內大亂。太平天國長毛造反,占領十三省。太平天國滅亡之後,北方稔匪仍在横行,舉國不安。先生生於變亂之秋,可謂生於憂患。
    
     那時亦正是中興圖強,中學爲體,西學爲用的時代。有識的中國人,已知中國老大,帝國這一套衣冠文物,不足以抵禦洋槍大炮。遂創新學,學洋務,下洋操,在天津設立北洋水師學堂。伯苓先生一八九四年畢業於這個北洋水師學堂。當時另一個知名之人畢業於水師學堂者是黎元洪。黎總統退職以後閒居天津,與張先生及南開同人時有往來。他的兩個女兒黎紹芬、黎紹芳,一個兒子黎紹基均在南開上學。
    
     在海軍船上張先生作過什麼官,向來沒提過。大概是很小很小的官吧。因爲十八歲時(一八九四)就是中日戰爭(甲午戰爭)之年。十八歲小夥子剛畢業於水師,大概不會升到什麼官。
    
     甲午之戰是中國大失敗的開始。海軍軍艦全軍盡沒,海軍提督丁汝昌仰藥自殺。由於這次大失敗的教訓,鼓勵了張校長的志氣,堅定了他一生的愛國熱忱。
    
     水師學堂是洋務之一。水師學堂的教習,一部分是洋人,因此張先生在水師學點英文及算學。八十年前英文算學是很洋化的學問。張先生憑這兩項洋學,到了嚴館充任英文和算學教習。
    
     嚴館是嚴範孫先生的家館。當時清末尚沒有公立的學堂,有權勢大富之家自請教師,成立家館以教育自家子弟,嚴館就是這樣的家館之一。
    
     嚴範孫官名嚴修,清末翰林,作過學部侍郎、貴州學臺。參與戊戌(一八九八年)康有爲、梁啟超的新政運動,是當時前進分子,極有眼光。他以爲中國不變新法不足以圖強。所以他的家館除五經四書等經義線製書外,加聘張伯苓先生教授算學英文。當時算是很維新了。這是張先生教育事業的起點。
    
     當時嚴館的學生祇有童子五、六人。嚴慈約、嚴慈敏是當時的學生。據說慈敏最好,不幸短命死矣。南開中學禮堂的後廳命名「思敏室」就是紀念他的。思敏室是演新劇的化粧室,也是小型會議開會之所。周匪恩來及一班上過講臺的學生全知道思敏室的內容。
    
     嚴館的新學英文、算術相當成功。後來王館學生聞風而來,加入嚴館,從張先生學「新學」。(王館係天津富商王奎章所立)從此嚴王兩館合請一位洋教習。可惜時勢多艱,變亂屢起。一八九八年的百日維新失敗,六君子棄市北京菜市口。接着一九○○年庚子拳匪之亂。天津是拳匪的大本營,焚燒搶掠無所不爲。接着八國聯軍攻陷大沽口砲臺,攻破天津城,打進北京。西太后倉惶出走,天下大亂,天津受害最烈。張先生親見拳匪之愚蠢舉動,及洋兵之殺戳搶刼,感受極大刺激。當時張先生二十四歲,血氣方剛,深感中國人之愚蠢,人民固愚蠢,當政的西太后、剛毅、端王更愚蠢。後來張先生一生致力教育啟發民智,屢次說中國之病在於貧、病、愚三現象,概由於八國聯軍破天津、占北京一役之影響。中國之積弱無能,洋人之殘暴刼殺,促發張先生的愛國之忱。他一生訓練學生要愛國,要爲公。並以「公能」二字爲校訓,或源於甲午之戰及八國聯軍破天津占北京的教訓。
    
     一九○一年,西太后由西安回鑾,八國聯軍由北京撤退,局勢苟安。清廷媚外懼内,西太后雖然昏愚如故,然而受外國壓力,不得不變法圖強。於是廢科舉制度,興辦學堂。張先生以嚴館、王館的基礎,遂改嚴館、王館爲天津敬業中學堂。南開中學東樓有一個類似雲磐的校鐘,上寫「天津敬業中學堂」恐怕是敬業中學堂唯一的歷史陳迹了。
    
     一九○八年移校到南開荒地,天津人稱爲南開窪。天津有南開、西開、老西開等地。南開是地名,原是最荒僻堆垃圾的地方。天津的最大臭水坑就在南開學校的墙外。北方春季大風,臭氣满樓,凡是南開老學生均飽受臭氣之薰陶,而今六十年後或尚可於想像中嗅到那大臭坑的臭味。
    
     一九○八年,南開第一班學生畢業。這一班學生送給南開母校一口紀念井,在南開中學入門處的右手邊。井上有一小牌坊,上列第一班全體學生的姓名。其中第一名是梅貽琦。梅先生作過清華大學校長及教育部長多年,人多知之。另一人是南開最大功臣之一的喻傳鑑先生。另一個大功臣華午晴(華白眼)也是第一班的學生。另有銀行家大陸銀行經理韓雲裳等知名之士。
    
     前此保定有一個什麼師範班,辦的不好,歸併於南開。其中出名人物有陶孟和(履恭)。陶先生係留英學生,主持社會調查所、中央研究院,並任北京大學教授多年,對於中國社會學術很有貢獻。
    
     自從移校於南開以後,校譽益隆,人材輩出。南開畢業生作過部長、大使、大學校長、科學家的,車載斗量。國民政府方面,有臺灣大學校長錢思亮,大使段茂瀾、于坡吉、張平羣,部長鄭道儒、田炯錦、張道藩、張厲生、張玆闓、查良鑑、吳國楨、葉公超等等。大陸共黨方面以周恩來爲首,其下有林匪楓、劉匪瀾波、黄匪敬(俞啟威)等等指不勝數。世界出名數學家陳省身,及出名物理學者吳大猷均係南開出品。
    
     中國唯一寫戲劇夠格的萬家寶(曹禺)是南開學生。但也有許多名人不是南開學生而誤爲南開學生的,例如最出名小說家老舍(舒舍予)在南開中學作過教員,不是南開學生。中共女要人鄧匪穎超(周匪恩來之妻)不是南開學生。許多報紙圖書每以鄧匪穎超爲南開學生,似乎掠美。鄧匪穎超在天津河北女子師範作學生時,南開尚無女校。南開女子中學成立於一九二三年,那時鄧匪穎超早已成年,成爲共產黨員,不是學生了。河北女師校長齊璧亭出國留美期間,張伯苓代理女師校長,所以鄧匪穎超及許多女師學生也呼張伯苓爲校長。
    
     許多學生兄弟姊妹同在南開。例如梅貽琦、梅貽琳(醫務署署長)、梅貽寶(燕京大學校長)、梅貽齡(女)。吳大猷、吳大業、吳大利三兄弟。查良釗、查良鑑、查良鎔、查良鑄、查良鏞。張訓堅、張訓達、張訓恭、張訓良四弟兄。黎紹基、黎紹芬、黎紹芳等等。多數南開畢生承張伯苓先生的感召,每能潔身自好,對國家有所貢獻。作漢奸的人或貪污被槍斃者尚未聞及。
    
     中學時代人格之感化有極大影響。潛移默化,每於不知不覺之中接受一項道德標準,樹立一種永久的是非觀念,永生不改。例如南開不准隨地吐痰,南開學生每人均已接受這訓練,一生實行這好習慣。張校長每以「爲公愛國」訓示學生,因此南開學生多有爲公的觀念。這爲公的一點是南開與衆不同之處。
    
     張先生眼光遠大,六十年前即提倡體育,注重科學,主張爲公愛國。這三大政策是當時極新穎、人所不知的。當時很少學校有物理試驗室、化學試驗室,唯南開有之。南開之出科學家,或與提倡科學有關。
    
     中國人不重視體育,時至今日猶且如此。六十年前提倡體育,乃先知先覺的事。因爲提倡體育,華北運動會每以張先生爲會長或總裁判。而華北運動會之跑第一者常爲南開學生。民國初年的郭毓斌、魏文翰聞名全國,均是南開學生。二十年代籃球之五虎將亦屬於南開。民國十年以後,南開體育普及,規定每一學生必須跑百碼、跳遠,方能畢業。每一學生必須抓上鐵槓,跳木馬。這均是他校所無的體育考驗。
    
     愛國運動每發於南開,且由張校長主持。民國八年的五四運動,民國十四年五卅抗英運動,均有南開參加及領導。周匪恩來、馬駿,就是這些運動中的知名學生。一九三七年,日軍轟炸南開大學,因南開向爲愛國抗日之發源地。
    
     南開且有一些新課程,例如「時事」「演說」和勞作實驗。雖然未能始終維持,後繼爲艱,然對於學生的訓練不無裨益。
    
     「時事」是提倡學生知時務,每星期有一課。由先生講時事,由學生討論時事,試辦之初很有興趣。然而先生難請,並沒有能講時事、專懂時事特有消息之人。僅能講講報載新聞。學生已看過報了,先生用同一來源來講,不能引起學生的興趣。而且中學學生知識有限,對於政治、經濟、哲學、事理,均無認識,更無深刻成熟的瞭解。對於討論時事是無法進行的。而且無法像算學、物理可以考試。沒考試分數的課,一些學生不理,試行幾年,一九二二年後,就沒有正式把時事列爲課堂的科了。祇時時鼓勵學生自己注視時事。
    
     「演說」是另一新的嘗試。一個人表達意見有兩種方法,一爲筆寫,一爲口講。學校教育,僅重筆寫,學生不能用口表達他的有條有理的意見,這種教育是不完備的。尤其是在民主國家,在公衆之前不能表達己見,則民主政治無法實行。公開演說能說服民衆,乃民主國家中領袖的必有訓練及能力。張校長訓練學生公開演說的意見絕對正確。然而又是同一困難,教公共演說的先生是沒有的。而每星期一次演說,學生沒材料可說,因而無話可講。試行二年,這課程也改爲課外活動了。
    
     一九二三年,張九先生(彭春)由俄國考察歸來。把見於俄國學生從事實習、不唸死書的教育方法在南開倣行,乃令學生實習工匠、鐵匠及工廠。九先生的想法,張校長原不贊成,既是新政,姑且試試。試辦一年行不通。學生求學以唸書爲本,不要作木匠,作鐵匠,而且也沒有木匠、鐵匠可作。祇是象徵的,木工、鐵工,學生隨便玩玩,不如蘇聯學生,與政府工廠有密切聯繫。九先生的試驗不靈,然而南開日新月異,日日求改良求進步的精神不可泯滅。
    
    南開學生的課外活動,似爲各校之冠。學校青年會是基督教學生活動之所。另有童子軍、足球隊、籃球隊、敬業樂羣會、南開週刊、話劇團、京劇社等等。學生的德、智、體、羣,均有啟發和鍛鍊之所,不僅課本上有成績而已。
    
    
    張先生的人格
    
     張先生最偉大之處,在於言行一致。自奉儉約,對於金錢一介不取,一絲不苟。南開雖然有董事會,有顏惠慶、吳鼎昌、陶孟和、胡適、丁文江等爲董事,這些董事是掛名的董事,既不負籌款之責,也不問校務。一切財權用人均由張先生一人總攬司理。在中國一般人處在此類一人專政制度之下。多是予取予携,錢款不清,有錢下腰包,自己享受。張先生始終住在南開後邊電車廠旁邊一個臭羊皮市中。三間平房,門前滿晒着臭羊皮。但是他這三間房之內部則窗明几淨,絕對整潔。地板總是紅紅的,玻璃總是亮亮的。因爲整潔是張先生個人力行的規律之一。用以持家,用以治校,亦用以訓示學生。他不贊成名士派之蓬首垢面,亂七糟八。他說「你要成一個名士是可以的,但不必學名士派。」他對於名士的定義是「一個人說一千句糊塗話,其中有一句稍微明白一點,這個人就是名士。」
    
     他在學校月支一百元,後來有了南開大學,他兼作了大學校長仍支一百元。三十年前一百元當然比現在的一百元價值大,但一家六口,四個兒子一位太太總要極度緊縮方可過活。所靠以維持者是天津電車公司月付三百元。天津電車公司是比利時人辦的,爲拉攏地方人士,聘張先生爲董事,月送三百元車馬費。多少年來張家就靠此過活。其餘學校學費收入,外來捐款,涓滴歸公,用爲發展學校。
    
     赴北平時,先生永坐三等車。住在前門外施家胡同北京旅館。店賬每日一元。先生去平時,每次帶一盒臭蟲藥,一包茶葉。北京旅館的臭蟲很多,永久歡迎客人。臭蟲藥是必需的防敵設備。另外張先生自帶一包茶葉,因爲旅館的茶葉實在太劣,太要不得,這一包茶是張先生唯一奢侈品。
    
     雖然這樣儉省,每月的錢有時仍不夠。唯一辦法,是由學校臨時掛借。華午晴先生手中有一本秘賬,詳記每次借的數目。除非絕對爲學校公事由學校出賬,由學校付旅費外,大多時候均記在他自己掛借的賬上。一九三○年他作東北大學董事,堅決不肯接受分文金錢報酬,但每次出關去奉天時又不是南開學校的公事,他這十幾元旅費,就算作向南開掛借。諸如此類,年積月果,多年堆積起來已借到兩千多元。
    
     一九三四年,日軍入關進占冀東,國民政府派黄郛趕到華北,向日軍求和,簽訂塘沽協定。黄郛爲維持中國的面子,組織華北政務委員會,網羅地方人士以壯門面。張先生首當其選,自在延聘之例。但委任狀送去以後,張先生拒不肯就。黄郛知道我是張先生的學生,特煩我往說。我由北平到天津力陳華北局勢之危。先生說:「我已經和日本打過一次敗仗了,不能再打敗仗。」我說:「塘沽協定已簽訂了。打敗仗的是黄郛,與先生無關。目前僅是春帆樓講和,得一喘息時間,以期再戰。既不作漢奸,亦不向日本人叩頭。」許久先生方說,「那麼好罷。」方俯允充數爲委員。
    
    當時華北危急,日本人節節逼攻。黄郛的政務委員會支持沒到一年,日本特務頭子土肥原賢二勾結蕭振瀛、宋哲元,另組華北政務委員會。黄郛倉惶南返,再上莫干山休養,不久且壽終正寢了。他的華北政務委員會也風消雲散。黄鄂南返之前,把各委員的車馬費分送給各委員時,張先生在天津不在北平。黄郛把張先生車馬費三千元交給我,請代轉呈,黄走以後,我去天津送呈這筆錢。張先生大不以爲然。他說「無功受祿,寢食不安,未給國家人民作任何事情,拿這三千元實不應該。」
    
    這一下子我可爲難了。黄郛南返,隨從人員均已星散,這筆錢無從退還。我也不能從中吞沒,自己下腰包。在這不得要領之時,我去找南開的金剛華午晴先生和伉乃如先生尋求解決辦法。華先生忠厚長者,說不出什麼主意。還是伉先生智多星,他說:「校長在學校掛借兩千多元,多少年沒法還。就拿這筆錢作爲黄委員長黄郛個人以朋友身份,捐贈南開代校長還這筆欠款如何?」得此解決辦法,我喜出望外,立時把錢交給伉先生。由伉先生出一收據,以爲將來在我和黄郛在地下相見時總算有個交代。
    
     這三千元如何處理,伉先生足智多謀自有辦法,無關宏旨。我述這段故事的目的,在說明校長一生公私分明。外邊人連同我們這班老學生全不知校長會艱窘如此,欠款無力歸還。現代中國人中,這樣人絕無僅有,一般人多是公私不分,予取予携。公家錢就是自己的錢,自己的錢仍是屬於自己。
    南開學校是校長一人唱的獨腳戲,尚有條理如此,南開學生應永以爲法。
    
    
    知人善任及四大金剛
    
     南開的臺柱有四個人,伉乃如、華午晴、孟琴襄、喻傳鑑。這四人應稱爲四柱,或四大金剛。南開一切校務行政,全托在這四根柱子上。張校長好比一個大樑,這大樑托在這四柱之上。這四根柱子,永久直立,永久不腐,永生效忠南開。南開之成功在穩定,而於穩定的根源在於這四根柱子。這四根柱子是鐵打衙門。至於教書先生乃是流水官,來來往往,進進出出,年年物换星移。而一切學校大計,行政層務,全托在這鐵打衙門的四根柱之上。這四根柱永不更換。教員先生,如舒舍予(老舍)、范文瀾、羅常培、陳小辮、王老虎等等,全是此去彼來的流水客卿。大學的教授如蔣廷黻、徐謨、李濟、何廉、方顯廷、羅隆基等,更是臨時設帳之事,三五年後就遠走高飛了。而這四棵臺柱,屹然不動,死而後已。
    
     喻傳鑑浙江人,南開第一班學生,北京大學畢業。主持校務勤勉認眞,五十年如一日。在一九二○年代,南開祇有一千人,規模尚小。喻先生還教幾點鐘的課。例如四年班(最高班)經濟學由喻先生教。後來學校大了,教務繁重了,喻先生就不教課了。三十年代,重慶南渝中學成立,喻先生主持南渝,穩坐沙坪壩,是實際的校長,名義仍是主任。喻先生辦事認眞,一絲不苟,學生成績較差,或被「擋駕」(勒令退學)而請求人情者,多數不准。這些要求不遂而含恨的學生駡他爲「臭魚」。實在喻先生既非魚,亦不臭,其人和靄可親,唯拙於辭令,說一口浙江音的天津話。每次上大禮堂代校長主持修身班,天下大亂,很少得滿意的結果。
    
     孟琴襄是師範班學生,是南開事務主任。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參加歐戰,在法國爲華工青年會的幹事。(南開另一個華工青年會的幹事是鄭道儒。)孟先生一九二○年戰後返國即充任南開事務主任。辦事有板有眼,能動能儉。南開校內沒有一般學校的滿地橘子皮,滿地亂紙。校中各處整齊清潔,食堂裏沒蒼蠅,厨子茶房,每日必須剪指甲,常常剪髮等等,百種屑務多是孟先生管理。一九三○年,我充任東北大學校長時入關借兵,商請張校長把孟先生借重一年,出關爲東北大學的事務主任。孟先生到東大以後電燈亮了,馬路平了,水溝通了,教授住宅減少了報怨(三百個教授太太,南腔北調七咀八舌,沒報怨是不可能的,減少就好了。)而且一年之中事務部節省二十萬元,這內中的巧妙,均由於孟先生的事務「天才」。而這天才之來源,是伯苓先生訓練的結果。
    
     華午晴先生是個笨重人物。身材高大,笨是笨極了,但極重要。其重要性非一般局外人所能瞭解。他的名位官職是什麼,誰也不知道。他主持事務,管理房產,修理舊房,建造新舍,但他不是事務主任。因爲事務主任是孟琴襄先生。學校的錢款均由華先生經管,但他又不是會計主任,會計另有他人。校長每稱「華先生」,學生亦稱「華先生」。華先生拙於言詞,好像從來說不清任何一件事。但心裏有數,任何一件經手的事全清清楚楚。例如八里臺南開大學之修建,南開女中之修建,均是華先生一手經辦。南開中學的大事,南開大學的大事,均與華先生有份。南開學生不知底蘊,以爲「華白眼」是一塊大肚皮的一塊大肉,殊爲皮相之論,不知華先生之重要性。
    
    最大功臣當爲校長秘書伉乃如先生。在學生中最沒人緣的人,也是伉先生。學生在背後總說「小伉」如何如何,實在伉先生中等身材,並不小,惟在校長之前相形之下好像渺小。他當時年歲、身材均不小。許多學生說他氣派小,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說法。优先生足智多謀,好主意很多,壞主意也很多,在二十年代伉先生兼教化學。周匪恩來、吳國楨、寗恩承等全是伉先生受業弟子。他教書極有方法,極受學生歡迎。一九二二年以後校務日增,他就專主校務,兼代大學註册部主任,不再教化學了。
    
     註册部是閻羅殿的判官,主管生死簿的地方,不及格的學生在生死簿上列有「死」字的,對於判官自然不感激。已死的人對於判官自然也無感情。
    
     伉先生足智多謀,深於世故。所謂「深於世故」即是能應付許多好事或壞事,能應付好人或壞人之謂。應付好人用好法,應付壞人須用壞法,道學先生不懂世故人情,僅板着臉說仁義道德無補時艱的話,是無用之人,伉先生不屬於這類。在演新劇時周匪恩來飾女角,伉先生一向充壞小子。伉先生深深瞭解人性惡的一面,因爲懂得應付惡人和壞事。
    
     許多南開學生不滿意伉先生,但又說不出反對的道理來。我曾問過反對伉先生的同學:「你說伉先生怎麼不好呢?『爲人謀而不忠乎?』」對方卻說不出證據來。
    
     周匪恩來因爲和伉先生一起演新劇,又一度作過校長的助理秘書,因此周、伉二人極爲友善。在共黨秘密工作時期,周匪恩來潛來天津,伉先生曾掩護過他。那時國民黨時代掩護共產黨人乃是殺頭之罪,你能說伉先生爲人謀而不忠嗎?許多人批評伉先生趨炎附勢,然而當周匪恩來避難時,並不是以後的匪偽總理。伉先生不是共產黨員,而爲朋友冒生命危險,不能不說爲朋友忠。
    
     除了四大金剛以外,少數職員多是臨時的短期客串人物。校長自己每引以自豪的是他用過三個學徒秘書。一個是鄭道儒,一個是段茂瀾,一個是周匪恩來。這三個人後來全成了部長、大使、或匪偽總理。是否由於他三個人的「天才」,或是由於校長薰陶教育之功,則須由讀史者自己決定了。
    
     一九四五年,校長七十大慶,當時周匪恩來在重慶,到沙坪壩來賀壽。他說他的革命成功實由於校長的一句訓示。北方冬季天氣甚冷,學生宿舍早晨不生火。許多學生貪圖暖被窩,不肯起來。校長說「你要光臀由床上跳起來。當你光着身站在床上,你急於穿衣,急於下床,就起來了。反之如躲在被窩裏,越躲越懶,就起不來了。」周匪恩來說每當革命有困難的時候,他記住張校長這「光着臀由被窩跳起來」的一句,就把困難克服了。
    
     張校長知人善任是他最大本事之一,伉先生、華先生等四大金剛祇有在張先生手下方成爲「金剛」,如在別人手下,或者僅是「土法鍊鋼」而已。
    
     南開待遇菲薄,不足養賢。校長謀同人的生活安定,有一種保險辦法。每個高級職員由學校代買人壽保險以求其最低生活之安全。但是連年內亂,外患頻仍,貨幣一再貶值。這些先生的保險金得有多少實際好處,就不可知了。
    
    公開誇獎是張校長用人術之一。上修身班時,常把華先生、喻先生在學生面前稱讚一番。有時也讚揚「五奶奶」(校長的太太)。被讚揚的人自然覺得很舒服。人之爲善,每懼他人不知,有人知其善並公開讚揚之,善莫大焉。這些人願爲校長效命。「五奶奶」六十年忠貞相夫,或者亦由於張校長這種誇讚之術使然。
    
    
    修身班
    
     民國初年孔孟之道仍盛,修齊治平之術仍有勢力,各級學生仍講修身之道,各校均有修身一科,以爲德育之本。然而空口說白話,瞪着眼睛講道德,說仁義,原是乾燥無味的事。加以兩千年前孔孟之言有許多已不合時宜。五經四書已經不用爲課本,修身一科雖是要緊,但這門課不好講。「修身」教科書也很少,只有蔡元培編的「修身」內列仁義勤學等篇。講起來略如鄉村牧師禮拜日之例行說教,聽來毫無趣味。張校長獨出心裁,不用修身課本,於每星期三集全校學生於一堂,在大禮堂由張校長親自講給學生求學、作人、處事之道,這叫作修身班。
    
     這個修身班乃是南開特點。南開精神訓練,盡在於此。學生在校所學的一點方程式、化學、原子的知識,幾十年後早已忘得一乾二淨,惟獨修身班校長所說的話,許多學生尚記得一二。周匪恩來所說光臀由床上跳起來,即是校長在修身班中之一句。這修身班的影響力乃是眞的教育,眞的精神訓練。
    
     校長在修身班所講的話沒有課本,沒有講義,是一種漫談,上下古今的事全談。但媚娓動聽,講道德於閒談之中,潛移默化之乃使學生成爲正人君子。每當校長不在校由別人主持這修身班時,那就糟了。全堂亂烘烘,誰也不聽誰,臺上臺下兩邊均覺得很窘,很着急。
    
     校長每次修身班均鼓勵學生要「長」要「頂」。每每先說一段故事,或者南開學校的故事,甚至「五奶奶」的故事以爲引子,然後再說到有困難時要項;凡作一件事業或求學均要長。每述南開歷史之增長,如數家珍,以鼓勵學生求知之志,使之日新月異。
    
     少年時身歷甲午的大敗仗,所以張先生鼓吹愛國,鼓勵學生爲公,要公而忘私。他說中國之大患在於人們太自私。必須化私爲公,國家方可強盛。
    
     校長又常引俗語格言以訓學生。最近南開一個老學生盧廣聲說香港剪髮很貴,每次要四五元。但是他仍是每半個月剪一次髮。因爲張校長在修身班上說過「勤梳勤洗瞼,就是倒霉也不顯。」他得此一句一生受用不少,或者因此一生也沒倒霉過。
    
     校長愛講魯哀公問政於孔子的故事。(魯哀公問孔子有沒有一句話就可以富國強兵?如果有那麼一句話,那是什麼呢?「一言可以興邦有諸?」這句話問的本來很糊塗。孔子答他說,治國之道很多,很難於用一句話概括一切。不得已用一句最簡的話說是「爲君難」。)校長每以此訓示學生。作事必須戰戰兢兢念念不忘困難,隨時隨地小心,就不致有錯了。
    
    張先生訓示學生敬業,凡事須認眞作,好好作。不可馬馬虎虎,不求甚解。陶淵明的不求甚解,不合現代科學精神。學生組織中有一敬業樂羣會。周匪恩來是這敬業樂羣會的活動分子之一。張先生以敬業樂羣爲訓示,敬業是個人工作原則,樂羣乃是公共生活的基本道德。中國人祇知個人,及他個人的家,而沒羣的道德,乃是國家大患。這個敬業樂羣會辦了許多年。還過一個刊物叫做「敬業樂羣」。
    
     修身班所講的基本道德,要學生爲公、爲國,也要學生有能力。沒有能力,則「天下爲公」一句話是空洞的,不能實現的。
    
     日新月異,天天求發展,天天求進步,乃是南開基本精神之一。張先生每深入淺出以俗話「長」「頂」說出這道理。祇有對於唸過四書的老學生方引證「康誥曰作新民,苟日新,日日新」之原詞。對小學生每說「後排的小學生你們懂嗎?」小學生誰也沒勇氣自認不懂。校長每自問自答「你們不懂」。許多一二年小學生越小越自負,對於校長所說「你們不懂」一句話很不服氣。但許多小學生都也記得校長的話,永生不忘。
    
     防微杜漸是張校長另一訓示。「君子防患於未然」,凡一件壞事須在起源時嚴防制止。如果起首之時不防,以惡小而爲之,任小惡發展,終成燎原之火,不可收拾的大惡。他說「你要不抽烟(鴉片),先要不抽烟捲。」南開對於學生吸烟嚴厲之至,吸烟者開除,雖是罪輕罰重,蓋亦本於防微杜漸之意,南開始終嚴厲執行。
    離校的南開學生多數永生不抽烟,沒有肺癌。但有些人離校後染了這小惡習,違背了張先生所說「勿以惡小而爲之,勿以善小而不爲」的道理。但這些學生早已長成,且均已離校,不吸烟的校規鞭長莫及,無法以開除爲制裁了。有一次一個老學生於南開校友會時自宣其非。向校長說「我抽烟了。」校長說「我的規章對於已離校的學生已經放寬了。你抽捲烟是可以的,不抽大烟就行。若是你抽上了大烟,我的規章是你不抽白麵(海洛英)就行。」
    
     有一學生開玩笑說「假如有抽上白麵的又該怎麼辦呢?」張先生說:「你指出那個人抽白麵,要他到我這兒來我告訴他。」因爲南開學生向來沒抽白麵的,所以校長的挑戰是勝利的。張先生向不爲假設的問題而煩惱。以假設的問題呶呶不休,白廢唇舌,辯得面紅耳赤,張先生從來沒有過。
    
     三十年代華北局勢日非。南開在大後方的重慶沙坪壩設一分校名爲南渝中學,發展甚遠,不久已達三千人。一九三七年後,天津爲日軍占領,日本人以南開爲抗日大本營,乃大肆虐,南開大學被日軍炸燬,南開中學亦無法開門。於是重慶的南渝中學改爲南開中學。一九四一後日本屢戰屢敗,國土重光之期不遠,人們以爲不久可以恢復天津的南開了。一九四三年重慶南開中學校務會議,不知什麼人提出南開名義問題的爭辯:天津光復以後,如果天津一個南開,重慶又一個南開,豈不相混?如果重慶南開再改回南渝,出爾反爾也似乎有困難。衆議盈庭,辯論了許久得不到一個滿意結論,沒人提出妥善辦法。張校長沉默了許久說,「只要天津收復了,日本人打敗了,這南開校名問題你們交給我辦。」與會的人均啞然失笑,不再辯論了。
    
     張校長有急智及應變之才,每能看出一件事的輕重緩急,向不以空想假設的事情妄費唇舌。
    張先生一生奮鬥,主張戰勝萬難。他說「中國人每說『沒法子』、『沒辦法』,是不通的。世上沒有沒辦法的事。任何事全有辦法。死,也是一個辦法呢。」
    
    
    急智應變及善言
    
     先生一生,同其他中國人一樣,永生在憂患之中。十九歲時甲午中日戰爭中國大敗。二十四歲經拳匪之亂,八國聯軍破天津占北京。接着外國要瓜分中國,搶租界、占海口,國內鬧革命,推翻清廷。民國以來情況更糟,袁世凱的糊塗自私;督軍團之兇狠;直系、皖系、奉系、西北軍內亂頻仍。天津、北京打來打去何止七進七出。南開生於變亂之中,誠非易事。天津是河北省的首府,督軍省長所爭之地。處在這樣污泥之中,滾來滾去而能使南開日新月異,有賴於張先生的急智及應變之才。張校長不卑不亢,向來沒對這些當權派卑躬屈節。幸而盜亦有道,這些粗人混蛋對張校長均有相當尊敬,對於南開向無損傷。
    
     一九四三年在重慶時,校長述及天津往事。校長說「我們南開沒受過這些人(曹銳、李景林之流)的損害。而且我還由他們身上弄點好處。」的確這些人對南開嘗有捐款贈地之善。離天津不遠的小站有一塊校田就是天津當權派捐給南開的。
    
     北京政局幻變,顏惠慶組閣時曾請先生爲教育總長,先生辭不就;奉系占華北時,曾請先生爲天津市長,及教育總長,亦未就。蓋先生眼光遠大,知道一下海就身敗名裂。自身不保,南開學校亦隨之瓦解。
    
     表面上先生雖似雄獅猛虎,辦事勇往直前,但有時看情形不對,也就見風轉舵,能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平解決。他說「許多事可由時間解決。」
    
     一九二四年南開大學罷教風潮可爲一例。那次罷教風潮是史無前例的大事。南開向無罷課風潮,一切愛國運動,五四運動、五卅抗英運動,均由校長主持。由校長和學生協商共同出發遊行,不必由學生罷課。尤有不同的,是其他各校學生罷課,從無全體教授罷教的事。南開教授全體罷教,是破天荒了。
    
     許多學潮起因都是小事,那次罷教也不例外。「南開週刊」是學生一種定期刊物,以前稱爲「校風」報,由周匪恩來主持,周匪離校以後由王捷俠(已故)接辦。這類學生刊物,本無重要,學生們寫幾篇小文,練習筆墨而已。但日子久了,稿子缺乏,連小文也作不出來,因而難以爲繼。一九二四年冬,一天王捷俠找我拉稿凑數。我在一小時內寫了一篇小文,一篇雜感,題目爲「輪迴教育」,批評一些年青教授沒有眞知實學,僅把在美國大學的筆記,拿來販賣,念給學生聽,學生記下來,再轉販給別人。如此陳陳相因,把不相干過氣的筆記,轉來轉去,中國學術永無進展之可能云云。這篇文章登出以後,像其他大學學生所寫文章一樣,沒人重視的。我自己以爲交卷了也沒重視這一篇短文。過了兩個月,不知那位教授(有人說是蔣廷黻)發起,由全體教授聯名向張校長請願,指明這篇文章有譭謗性,必須把作者開除,否則罷教。這樣哀的美敦書突如其來,張校長深以爲難。既沒法得罪全體教授,又不能無理開除學生,直是晴天霹靂,第二天四十八小時以後,全體教授眞的罷教了。於是南開風潮轟動華北,也轟動全國。
    
     「南開週刊」是學生會所有,學生會是週刊出版人。教授罷教以後,經學生會緊急會議,一致議決,學生有理。全體學生決存反抗全體教授之無理取鬧。這個風潮因此就擴大了。原來一篇不相干的文章,現經英文華北明星報(North China Star)全部譯成英文。京滬中文各報亦全部把這「輪迴教育」競相登載。而且各報一致對於這篇文章同情,認爲說的有理,斥教授們無理取閘。平地一聲雷,我忽然成了無名英雄。張校長處此進退兩難之中,一方面是全體教授,另一方面是全體學生。不能開除全體學生,更不能開除全體教授。屢經丁文江(校董)調解,梁啟超先生打圓場,均無結果。相持一個多月,仍在罷教之中。時值嚴冬,校長不聲不響,提前放假。宣布明年二月一日開學。
    
     到了明年二月如期開學。校長沒說任何話,教授學生誰也沒再提起風潮這件事,就不解決而解決了。有一些人誤以爲因此大風潮我被開除云云,實非眞相。校長應付事變,不了了之的能力,遠非一般人所能及。
    
     許多年後張校長提及那次全體教授罷教大風潮,輕描淡寫的說「兩個孩子摔交。摔倒了,爬起來,拍拍灰,回家吃飯。」
    
     張校長一生的善言很多。羣弟子記善言,個人所記不同。我所能記者只限於我的求學時代,爲期甚短。南開學生幾萬人,各記一兩句想是不止萬言。
    
     關於男女箴言,我所記得一句是向南開女中畢業學生的訓話。校長說「你們將來結婚,相夫教子,要襄助丈夫爲公、爲國。不要要求丈夫陞官發財。男人升官發財以後,第一個看着不順眼的人就是你(他的原配太太)。」
    
     張先生對於自由戀愛不甚贊成。他說「舊式婚姻一半好一半壞,新式自由結婚也是一半好一半壞。以前結婚不自由,離婚也不自由。現在自由結婚,自由打架。」他現身說法:「五奶奶(校長夫人)是舊式婚姻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終生和好。九先生(張彭春)自由結婚,自由吵嘴。」
    
     先生力主戒多言,「多言多敗。」但是年青人有話就說,有話憋不住。校長六十歲以後攝護腺發炎,老年人小便頻繁。自嘲「年青時尿可憋得住,話憋不住。老了,話可憋得住,尿憋不住。」
    
    推理的方法先生力主歸納法。每教學生把事實一步一步擺出來,然後說出結論。甚至不說出結論也沒關係,對方自己會得出結論的。
    
    不可先把結論說出來,然後再逐漸證明你的結論之正確。我在東北大學時每先說某教授「糊塗」然後證明那位先生如何如何糊塗,那位教授自然十分不服氣。張校長和我說「不可把結論放在前邊,先說人糊塗然後舉證明。要先把糊塗的事實逐漸擺出來,然後再作結論。」
    
    
    熱誠待人
    
     張先生不是純理智,冷若冰霜、拒人於千里之外一類人。他對人極熱誠,一向主張以德報德,以直報怨。由下列三件事可概其餘。
    
    張先生對於黨政及政黨向無興趣。一九三七年八一三抗戰軍興,不久南京就陷落了。先生由廬山會議下來,飛來
    漢口。那時吳國楨任漢口市長。我在漢口主持財政部稅政。張先生同行政院院長孔祥熙同坐一架水上飛機由九江到漢口。吳國楨先得先生來漢口的消息,約同我去到江邊去接張先生。
    
    飛機降落長江以後孔院長匆匆去武昌。我同吳國楨送張先生到漢口三教街信義書店樓上一個住所。吳國楨不久就走了。因爲那時軍事緊張,南京已被日軍佔領,武漢成了實際的臨時國都。吳國楨忽然由一個普通市長變爲實際上首都市長,其忙可知。吳國楨走了以後,張先生很神秘的向我說:「你猜這次我來漢口作甚麼?」我當然茫然不知所對。他接着自言自語說「蔣先生邀我入黨,你以爲如何?」這是我毫無準備的「試題」。且事關張先生「終身大事」,我似乎不便置喙。然而我的意見十分肯定,我說「我以爲校長多年守身如玉,玉潔冰清,似可不必下水吧?作票友隨便唱一兩句大家全叫好。一下了海就有入喊『通』了。在國民黨內看不出有甚麼貢獻。在黨外對國家的貢獻或者更多、更大。」
    
     張先生連說「唉,唉。」似乎贊同我的看法.第二天他去武昌見了蔣先生,如何說的,不得而知,但是沒有入黨。
    
     一九三八年,國府遷重慶。張先生住沙坪壩南渝中學校內。一次有點小病。蔣委員長親自來沙坪壩探病。張先生甚爲感動,因此報以熱情,乃加入了國民黨。以德報德之熱情這是一例。
    
     一九三○年春,東北大學出了問題。原任校長因爲與各院長鬧意見,做不下去。張學良董事長推我充任校長。我以爲玆事體大,恐怕作不好,屢辭不獲。拖了兩個月仍然找不着接辦東大的人選。張再三邀我去試作。不得已我說「我去天津請示請示祖師爺。看他有何高見,有甚麼人。」我遂立即登車入關。那是陰曆正月初四,北方仍是冰雪封地。到天津是早上六點,方纔放曉。我到張宅時校長方起床洗臉。校長見了我突然而來,絕早求見,必有原故。我直道來意之後,校長說「大學中的困難可以想見,而且是免不了的。但是既然漢卿有求人的困難,找不着另外人選,人家有困難,咱應爲他解決這困難。至於作好作不好,那是咱的問题。不可把咱的困難來頂人家的困難……由個人方面講,人家對咱有好意,咱應以好意報之。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之。」張校長對人的熱情對事的見地,一言決之。兩個月的考慮,許久的進退維谷,我立下決心不再猶豫了。我因此作了東北大學校長。
    
    周匪恩來求學時環境不好,張校長每以熱情待之。畢業後沒事可作,校長委爲秘書。所以共黨得了天下以後,張先生雖以國民黨考試院院長身份,亦未作階下囚,未送勞動改造,此固乃周匪恩來的溫情主義,而周匪所以膽敢冒共黨不韙,維護張先生,實乃由於張先生對於周匪恩來的熱情。張先生之喪,周匪親自主持,乃是張先生一生待人熱誠的結果。
    
    
    五奶奶和四個兒子
    
    張先生是舊式結婚,張師母王夫人是天津名門之女。她也是高大人材,且長於校長三歲。生四子,鍚祿、鍚羊、錫祚、錫祜。均是高頭大馬四個偉男子。鍚祿精於算學,是算學教授,執教各大學。現在執教何處不可知了,大概仍在某一個大學教算學吧?鍚羊自負有生意經,但一輩子也沒發財。勝利以後一九四六年作過天津市公用局局長。共產黨一九四九年占了天津,這公用局長自然拜了桿。但以周匪恩來的溫情主義,錫羊未送勞動改造。總算得庇校長之餘蔭。他目前在甚麼地方?作甚麼事?久無消息。錫祚幼年即得嚴重的肺病。許多醫生均說不可救藥。張太太愛子情深,不信這些西醫中醫的診斷,自己細心調護,錫祚居然活了五十多年,現在仍然健在天津,可謂母愛的奇跡。校長屢次稱讚「五奶奶」的偉大,憑母愛之力護理老三的肺病,延長五十年生命,可以說母愛勝過一切。四弟錫祜立志報國,十八歲投筆從戎,加入空軍爲飛將軍,不幸於一九三七年飛機失事損星落於江西豐城。國府失一戰鬥之士,張家失了一虎,極爲可惜。錫祜失事之次日空軍即電告校長。然而校長恐張太太失了愛子,可能傷心,所以秘而不宣,始終沒說錫祜之死。起初兩年說錫祜去了美國受訓練,後來說調往前線作戰。隱瞞託詞,拖了三四年,在張太太面前始終沒正式宣告錫祜死訊。據錫羊說直到一九五○年他未聽到老太太說及鍚祜之死,然而已是心照不宣了。這又是張校長不了了之的手法之一。
    
     張校長的家庭和睦美滿,六十年如一日。夫婦相敬如賓,可爲任何夫婦模範。
    
     四十年代,抗戰緊張。人們在前方吃緊,後方緊吃之時,羣居重慶無所用心。吃飽飯後,製造許多蜚語流言
    以爲談助。一時忽傳張校長講戀愛了,校長太太氣得出走了云云。一天,一個下江太太向我說,「南開辦得不好了,因爲張校長净是講戀愛。」我問她甚麼人講戀愛?女方是誰?她竟無以爲對。
    
    當時張校長年近七十,以生理、年齡說,講戀愛的時期似已過時。而且張校長生平不二色。戀愛云云,似乎不符實際。後經詳細從旁調查,事出有因。原來有一個通州某女校長,是個老處女,在重慶無所事事,常來請教校長。初時校長對她客氣,延見她幾次隨便談談。後以這女人囉嗦不休,校長就避而不見了。再來拜訪時,校長煩張太太出面說是「校長不在家。」此人自知沒趣,也就不來了。因此以訛傳訛,有花添葉,好事者傳爲張校長講戀愛,寃哉也。
    
    
    最後的失敗
    
    張先生第一次失敗,是中日之戰的海戰。最末一次失敗是共產黨得了天下,張先生憤懣而死。
    
    一九四九年共軍席捲全國,由關外追逐江南,四川、雲貴均爲共軍占領。張先生困在重慶成爲遺民。重慶被占以後,先生已爲楚囚。然而周匪恩來是共產黨的二當家,有二當家的關照,張先生始免於鬥爭清算之難。不但如此,共產黨由重慶飛北平的飛機,竟把張先生和五奶奶帶到北平去。那當然是周匪恩來的關照了。那是一九五○年春的事。
    
     到北平以後,傅逆作義早已投降共黨。由國民黨的華北剿匪總司令,作了共產黨的水利部部長。傅逆作義請張先生住在他的西城房子,小醬房胡同十九號。傅逆作義有兩個老婆,以前一個住東城,一個住西城。投降共黨之後,自然不能再保持原有小資產階級的威風,保有兩處房子。所以樂得作個順水人情,把小醬房胡同十九號的房子讓給張先生住。
    
     先是抗戰期間,華北爲日軍占領,傅逆作義的家眷寄在重慶南渝中學的宿舍之中。抗戰期中幾年,傅的家眷一直承張校長照顧招待。這次張先生落難北來,傅逆作義把西城房子借給張校長暫住,以答重慶時代招待之恩。事情的因果均有來由。
    
     一九五○年,先生已七十五高齡。國破家亡,孑然一身,窺其意態似深有甲午海戰落水浮沉、隨波逐流之感。表面上尚維持平日的鎮靜及安詳,但精神已疲,右腿已不甚靈。坐在椅中,要立起時,須用雙手扶在椅之兩邊用力而起。不用手力,不能自己由椅中立起。
    
     門前冷落車馬稀。國民黨時代前朝的遺老,多已星散凋零。共產黨的新貴,多是窮忙,無暇顧及此老人了。他很少出街,有時同一兩個老學生去中央公園走走。途中他拒絕坐三輪車(當然沒汽車),他定要坐北平的磨電車。共產黨的電車規矩在前頭上車,在後頭下車。張先生每次上車後須慢慢由前邊漸漸一步一步移到後邊,以準備到站下車。否則電車到站,他腿腳不靈,由前邊趕着下車就來不及了。他自豪說「我作了三十年天津電車公司董事,我懂得坐電車。」風趣依然,但是身體已非昔比。
    
     一次他很嚴肅的向他一個學生說「我奉贈你一句最要緊的話,你可永生受用。一個人要隨遇而安。」這句司空見慣的話,是洩氣哲學。張先生身經百戰,向不言退。這次經共黨之折磨,壯志已漸消沉,老態已見。當年的「頂」和「長」與現在的「隨遇而安」大相反。「光着臀由床上跳起來」的精神已不復見了。
    
     一九五○年,初由重慶到北平時,周匪恩來說天津是南開學校所在之地,怕有前進的先生,或無知的學生提意見,鬥爭張校長。所以請張先生先在北平住住,避避風頭再回天津,原是一番好意。然而閒居燕市,無所事事,以張校長一生的生龍活虎精神,而今竟無用武之地,自感無聊。周匪恩來向他說,過了共產黨十月一日的國慶,局勢安定了,再送張校長返天津。
    
     當年秋九月某日,有一老學生問及先生是否參加十月一日共產黨的國慶,張先生說「十月一日是鬼節。」說時極兇極狠,並無平日幽默風趣。由此一句話可知其對於新政權之觀感。
    
     「鬼節」以後,果然返天津了。到天津後,「城廓如故,人面已非」,不勝今昔之感。天津的新市長黄匪敬(俞啟威)雖然也是南開學生,並承周匪恩來的意旨對校長不得不貌似恭敬,略事敷衍。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共產黨是另一套人馬。「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前此一九四六年勝利以後,天津市長杜建時也是南開學生。當時張先生是考試院院長,情勢自然不同。
    
    張校長到天津後住馬場道三益里。淡泊明志,隨遇而安。惟對於一手創造的南開學校,可望而不可及,不能進門一撫,自然十分傷心。一九五一年二月廿三日,腦溢血逝世。
    
    
    書 後
    
     本文所述張校長之哲言,僅是其嘉言懿行的一小段。張先生教育學生五十餘年,弟子盈萬,能記善言者不止萬人。其他南開弟子當可記得更多的善言,以爲永世之法。本文拋磚引玉,只是本人所記的一小部分而已。
    十月十七日是南開成立紀念,追想張校長的豐功偉業,特寫這篇短文以爲紀念。五年前得墓誌拓本,係南開學生吳家祿所書,玆附之於後。海外南開學生不得到墳前一哭,或可望此墓誌爲之默禱。
    
    
    附張伯苓墓誌銘
    
     故南開大學校長張公伯苓,諱壽春。生於公元一八七六年。畢業於北洋水師學堂,曾與中日甲午之戰。慨國事之日非,痛民族之瀕危,奮志以教育救國。畢生殫精力無渝,先後五十餘年。歷考中外,不畏艱難,創立天津南開大學、中學、女中、小學,及重慶南開中學。作育人才,力崇實踐。始終以允公允能、日新月異爲校訓。自奉則繩檢澹泊;待人唯和易篤誠。卒於公元一九五一年。夫人王氏,生於一八七三年。相夫教子,勤儉持家。公生平志業,亦賴於內顧無憂也。卒於一九六一年。
    
    
    ◆ ◆ ◆ 全文完 ◆ ◆ ◆
    
     上刊《中國現代偉大的教育家張伯苓先生》,是以中華民國七十年初版之《學府紀聞•國立南開大學》(臺北: 南京出版有限公司)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彰往察來◆:http://www.peacehall.com/cgi-bin/forum/bbs.pl?id=zwkl
    
    ◆ 彰往可以察來•顧後亦能瞻前 ◆
    
    
    張伯苓先生遺囑
    
     余年將八十,死復何憾?余平生深信教育爲建國之始基,故畢生心血,用於育才。孰知抗戰方告勝利,而政局遽急崩潰。新朝施政,徒仿胡俄。苛暴不仁,殘民以逞。哀我孑遺,何以爲生?中夜思維,痛心何極!惟始皇陰恨,秦廷終於覆亡;巢闖跳梁,沐猴寧能成事?朱毛劉彭之流,亦徒增生靈之塗炭而已!蔣總統革命禦敵,捍衞鄉邦,功在國家,生民所賴。我中華民族愛好眞正和平與民主,故盲從史毛,效顰虜俄之暴政,決不能久存於我神州大陸,可以斷言。
    
     今後希望,在於蔣總統與獻身復國運動之志士,努力爲公。正義爲萬姓安危之關鍵,不可有一朝一夕之或忘。貪污必須澈底肅清,革新不可半途中止。勿以惡小而爲之,勿以善小而不爲。處今日競爭世界之中,必須悉力猛進,不可稍落人後。在宣傳上,必須做到有聲有色,令人敬佩;在經濟上,必須切實生產,充裕民生;在政治上,必須施行法治,保障民權;努力不怠,則國之復興,指日可期。維蔣總統及全體民主復國同志,好自爲之。
    
    附言:明哲保身,昔賢所訓,諸兒諸孫各宜戒慎!鍚羊兒等務須善事爾母,勿任過哀。遺囑本文在闔家老幼未出險境前,不必公布。待日後時局轉安時再呈蔣總統以爲諍諫,亦無不可。彭春弟未及面訣,亦一憾事。有便人時即此以囑示之,並傳語珍重。
    
     張伯苓(簽字)
     弟子某某筆錄
    
     中華民國四十年二月二十二日
    
    ◆ ◆ ◆ 全文完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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