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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伟:我的“演员”生活-往事回忆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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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北京时间2007年10月15日 来稿)
    
    
     (四川) 严家伟 (博讯 boxun.com)

    
    如果你认识我,看了这篇文章的标题,你也许会说我在吹牛.但请您别忘了前人早就说过:”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特别生活在一个不能自由表达意志,没有免于恐惧自由的社会里,不管你情愿不情愿,你得时时刻刻准备着去”演戏”,有时还得去扮演你最不喜欢的角色,作一个你自已都哭笑不得的蹩脚演员。
    
    我十三岁那年,也就是公元1950年刚上初中,老师就把一块三角形的红布领巾围在我脖子上,他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这是我们伟大革命红旗的一角,是千百万革命烈士的鲜血染成的”.我那时虽才十三岁,也知道这块布肯定不是什么血而是染料染红的,但我不敢说出口.不过接着麻烦就来了,在上学或回家的路上,那时都是步行,连公交车也没有,更别说”打的”了.如果迎面过来一个也和我一样脖子上围着红布的男生或女生,大约在相距五,六公尺处,对方便会把右手掌五指伸直高高举过头顶,大叫一声”时刻准备着”!我立马也得以同样的姿势回答一句”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我的家乡是成都,当时是西南第一大城市.家与学校的距离一般都有五,六条街,上课,放学都是统一的时间,在这”高峰时段”,路虽不”狭”而迎面相逢的机率却非常高,碰上七、八个算你今天运气好,弄得不好,这种”党卫军”式的军礼,行上十多次还到不了学校.遇上雨天,又要打伞又要行礼弄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特别是那口中的念念有词,更觉不伦不类.什么是”共产主义”呀?我又去”时刻准备”什么呀?真叫人觉得滑稽可笑。毕竟还是孩子,有一次我就忍不住笑出声了,而与我对着念”台词”的是个比我稍高点的女生”演员”,她一脸不屑地”白”了我一眼,末了还抛出一句”怎么这样低的觉悟”?弄得我真还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事情到此还没有完,当时成都各校的学生都在胸前戴着校章,所以人家就知道我是七中的学生,并且还把”密”告到学校来了.幸好她不知道我的名字.所以几天以后,大队辅导员在给我们训活时便说”有的同学在行庄严的五爱队礼和读誓词时公然还笑,这是个男同学,今天我不点你的名(应该说他是不知道),但你要好好想想,你的政治觉悟,阶级觉悟低到什么程度了,你对得起你胸前这用烈士鲜血染红的红领巾吗”?这一大篇说教,叫人听了,用今天网上爱用的一个词就是:“我晕“!不过当时我真的还并未感到我对不起谁了,只是感到今后这”戏”还非得假戏真作,认认真真演不可了。
    后来听说这幕由政冶童工们主演的街头戏,竟”长寿”到文革开始以后,因为一切都乱了套,才最后寿终正寝了。
    
    也许我的政治觉悟,阶级觉悟确实很低,所以1957年当那场”伟大”的政治运动席卷中国大地时,我便理所当然地由”右派”而”反革命”了。------从这以后虽然再也用不着去担心是否对得住烈士鲜血染红的领巾,也用不着时刻去准备为什么主义而奋斗,但被人强迫当“演员”,强迫去演戏的日子却更加没完没了,更不管你愿意或不愿意了。
    
    在中国古拉格群岛式的劳改集中营里,除了饥饿和苦力劳役这两大折磨政治犯肉体的手段外,还有一招更狠的精神折磨法就叫”思想改造”。其实那些想”改造”别人”思想”的人,无异于扯着自已的头发便想离开地球一样地痴心妄想.但人家就是坚信自已这个妄想。当年这些劳改队中所谓的工农干部,除个别人外,大多是些大字不识几个的,从农村来的放牛娃,长工之类出身,而又不愿守本份,事稼穑的痞子一族,或是在其他部门无法胜任工作的,于是当成包袱推到劳改单位来了。因为在劳改队当所谓”管教干部”只要数得清12345知道他手下管的囚犯的人数,会鹦鹉学舌般地说“你们要认罪服法积极接受改造,抗拒改造死路一条”就行了.我在四川芙蓉煤矿坐牢时,有个外号叫”孙同志”的所谓”管教”,在部队当了几年兵,除了把枪打得响什么也不懂.第一次叫他给囚徒训话,他说”今天我在工地上看大多数同志干活还是积极的,但有少数同志就不大自觉啊…….”那个比他多干了几年的中队长连忙向他摇头使眼色,意思当然是叫他不要称”同志”,可他根本不懂,还是左一个”同志”,右一个”同志”,因为他姓孙,所以最后我们就给了他一个雅号叫”孙同志”。就是这样的一伙愚昧无知之徒,还要来”改造”别人的”思想”,岂非天大笑话?!
    
    但是俗话说得好“来到矮檐下,怎敢不低头”?非得让他来”改造”不行.其实他那个”改造”,也很简单,就是要强迫你承认自已有“罪“,而且“罪大恶极,罪该万死.伟大的党和人民政府,是刀下留人,留我下来改造,我感恩不尽,只有好好接受改造,才对得起政府的不杀之恩…..“就是这样一类的屁话,要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象念经一样的重复百遍,千遍。而且还要故作沉痛,如丧考妣之态,以表演出真诚悔罪的样子。俗话说“猴戏三遍无人看“,意思是说,本来耍猴,大人孩子都爱看,但你老是那么一套,表演次数多了,谁还愿看呢?不过我们这种自编,自演,自演自看,又当演员,又是观众的好戏,是既无人敢喝倒彩更无人敢退场、叫退票的,所以再无聊,再乏味,再令人恶心,也得将演出进行到底。
    
    不过在我的记忆中,也有过一次极其投入、极其精彩的演出。
    
    真是永远也忘不了的一天,是1976年9月9日.有个所谓的”老干部”,他自称是”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老红军”.可知他底细的人却在背后说,他是跟着红军跑了一段路,但刚到草地他便因伤走不动了,被后面追来的国军俘虏.而且他也很配合,不但未去“壮烈“,还被收容进了国民党伤兵医院里,冶疗痊愈后,因为他只是个士兵,所以写了个悔过书后,用”我党”的话来说,就是”宽大释放”了。到了抗日战争爆发,国共合作,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当时中共也在重庆市红岩村设了办事处,并可以不经审查公开发行新华日报.这时,他老兄又去到重庆,但人家对他并不很重视,加以他也无才无能,便就叫他去街头卖新华日报.所以中共在大陆执政后,他便经常以老资格自居,到劳改队里也多少算个老干部官儿。此人似乎是个药癖,对药趋之若鹜,再加是全公费报销,监狱医院里的医生多半都是些被“专政“的对象,他来“看病“就象在餐馆里点菜一样,一回包一大包走,谁敢去得罪他?因而他家里存放的药堪称品种齐全,开个小诊所都问题不大。这天下午他又指名叫我去他家里给他静脉注射葡萄糖加维他命C.他认为这是”补药”,三天两头非注射不可。
    
    当我小心翼翼把那50毫升葡萄糖注射完以后,他一面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一面颐指气指的对我说”把桌上收音机给我打开”!那时一般的中国人还不知电视为何物,就这收音机一般人也没有,一是无钱买不起;二是买了怕别人说你在”收听敌台”(即收听大陆以外的无线电广播),那可是要坐牢,甚至杀头的.所以只有当官的人才敢有这玩艺.因此,就象今天有了私家车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样。我小心地把收音机给他打开,里面播送出来的是一派哀乐.我心里立刻好象有了点预感.因为在此之前半年多时间里,已先后有周恩来,康生,朱德三位大人物相继亡故,每回从高音喇叭的广播里播出来的就是这玩艺儿,已好象有点”耳熟能详”的味道了.
    
    果然,接着就听那广播员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下面有重要消息发布…..”,一连说了三遍不见下文,哀乐又起.那年头”重要消息”,多得很,老毛会见个什么人,或随心所欲说几句什么话,或在纸上写几句诸如”不须放屁,试看天翻地复”之类的歪诗,甚至把个什么芒果用手摸了一下,然后御赐全国人民观赏等等,等等,都可以算”重要消息”。但那肯定是欢天喜地,不可能伴以哀乐为先导……我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重要消息“终于经“千呼万唤“后而出来了.当播音员用几乎是哭腔播出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已于今日零时几分在北京逝世“一句时,我真恨不得放声大笑一番.但作为一个有多年经验的”老演员”,我立刻把脸上的表情”调整”为悲伤痛苦之状,并为自己能如此快捷的进入”角色”而暗暗得意.
    
    哪里知道”强中更有强中手”,那位自封的老红军干部,一下子”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哎呀,我的妈也,这怎么得了呀!不得了啦,我也不想活了呀……”并伴以顿足捶胸,虽然没见他一滴眼泪,但其声之凄楚,其状之惨然,真是比”如丧考妣”还更胜一筹。相形见拙的我,这时反倒有点手足无措了。我在表演上输给了他还不要紧,麻烦的是把他在门外和邻居大娘拉家常的夫人给惊动了,她连忙进屋,一见她丈夫”悲惨”之状,便问”怎么搞的?你把针打错了呀”!人家的政治觉悟真是高,马上就联想到是“阶级敌人“可能干坏事.我想辩诬,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哪敢说“毛泽东死了他在哭“,你说万岁爷死了那还了得?我只好沉默.谁知这一来更引起她的误解,以为我真的是干了坏事,无话可说.于是她走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大声呵斥道”你这个坏家伙究竟干的什么坏事,把我家老头子整成这模样了,不老实交代,我饶不了你”!我进退失据,忽然急中生智,于是也来个即兴表演,我也边作痛哭状,边喊道”哎呀!不得了啦,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离开我们走了呀,这怎么得了啊?”……我自以为聪明善于表演,谁知激起了她的”革命义愤”,顺手就给我一巴掌,破口大骂道”放你的狗屁,你这个死右派,反革命狗胆包天,还敢咒骂我们的红太阳”!一边骂一边就去抓什么东西,大概还要对我采取进一步的“革命行动”吧.就在这万分危急之际,我的”大救星”终于出现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女子,匆匆从外面跑了进屋来说,”中队部请张叔叔马上去开重要紧急会”,所谓张叔就是我给他打针的那个“老干部“,接着这个女子又把这位正在对我大发革命雌威的夫人拉到房门口,附在她耳边悄悄耳语,边说还边用眼睛神秘兮兮地望着我,好象怕我这个“阶级敌人“窃听到了什么”情报”似的.说完话那女子便匆匆走了,看样子还要去通知别的人.这时“老干部“也停止了“哭泣“(确切地说是表演),站起身来对我说”去吧,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这一场精彩的活报剧才终于落幕了,我庆幸自己的演技,还可以吧,总算又逃过了一劫。
    
    我提着诊疗箱从他家里走出来,外面的高音喇叭也开始广播了.那阵阵的哀乐再次传入我耳中,听到后心里感到特别舒坦、痛快。我虽然并不擅长唱歌,也真想高歌一曲,但那敢呢?因为无形无影的大导演,分配我扮演的是一个不许有欢乐、当然更不能唱歌的角色。
    
    2007 年9月9日完稿 (2007年10月14日首发《自由圣火》)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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