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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枫:我陪同他走上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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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北京时间2007年7月13日 来稿)
    
    如果没有记错,那是1964年3月27日,和往常一样,他凌晨四点从草席上爬起来,叮叮当当戴着脚镣和反铐做操,仅管十分吃力却做得认真,一招一式毫不马虎,虽然那个“两手挽弓射大雕”的姿式不能扬手展臂,他极力分开双腿做出标准的骑马式。操毕,气喘呼呼一身热汗,再用反铐的双手把毛巾浸在水盆里扭开擦洗,然后是聚精会神倚着监舍的风门看《黄帝内经》。这本书跟着他好些年了,不知反去复来读了多少次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但仍百看不厌。其实,监狱里除马列主义和“毛选”外,其它书都是禁看的,因他是待执行的死囚犯狱吏也就网开一面了。戴着脚镣反铐又怎么看书?那真是幅千古绝版的油画:他上身弯曲下支微斜,右腿伸直足尖抬高,书的一头放在肩甲骨上,另一头紧贴风门窗沿,头部偏例两目直视书本,每看完一页再看下页便用舌尖去翻动,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四十多天来天天如此,从不间断一直坚持,这不但需要毅力更需要的是精神!是种什么精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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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说:“你何苦折腾自已,多休息休息呀!都到这分上……”下面要说的话是“死到临头的人了”,但我说不出,悲咽的喉管硬了。他不以为然浅浅一笑反安慰我道:“晓枫,只要子弹还未穿过胸膛,一息尚存就要读书就要学习!你不是曾说[知识就是力量]么?”
    
    那是三年前我们同在“415”劳教筑路支队108中队劳改,成天累得贼死也不能换来一饱,为了打发难挨的饥饿,一有时间我就坐在无人处看《契可夫小说集》。一次他走来和我聊天,笑着低声问:“晓枫,还想当作家?”我摇摇头:“早没这个梦了,混混时间而已。”他注目望我一眼说:“混时间何别看书,吹牛牛来个‘精神会餐不更好么?”我道:“我喜欢看书,知识就是力量。”他沉默半响后说:“可知识在我们这个时代是罪恶!你看哪个右派分子没有知识?毛泽东恨就恨的是知识。”我有点不理解地问:“为什么?”他环顾左右不见有人注意,才不动声色说:“有了知识就有了思想,有了思想就会有见解,你这个工人出身的老粗,不就是这样当上右派分子的吗?”我一下怔,才发现他是一个很有思想很有见地的人,自此成为密友。没想到一年后,“415”劳教筑路支队发生了这桩惊天大案“中国马列主义者同盟”……
    
    “知识不但会改变一个人的思想,也会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在回忆中我听得他继续说:“不因为死亡威胁着我就放弃读书,更不因为死亡威胁着我就改变做人的理念。读书是做人的权利,理念是活着的目的。喂,看一看小东西还活着不?”
    
    他说的小东西,是三天前我无意间从墙壁的缝隙里发现一只偷吃残油未遂的蟑螂,已奄奄一息待毙等死。我捉在手里看去看来又可怜又同情,勃然诗兴大发即兴念道:“蟑螂爬来偷残油,眼晴睃巡四处溜,虬须冉冉探路径,惟恐捉住一命休。为食伤身自古有,皆因肚饿才去偷;囚徒经饥情怜你,放心饱餐勿担忧。”
    
    他听后皱眉一笑道:“晓枫,你不愧是诗人,触景生情,顺口成章。其实,现在的中国人都是蟑螂,生活得实在可怜没点自由空间。不少人为了求生活命只能去偷。有的人为一罐粮食杀人,有的人为一斤粮票卖身,简直不像过世道,嘿!”他重重叹口气,看了下我摊在手中的蟑螂说“既然可怜它,就留下拿点东西喂喂。”
    
    我道:“每天才那点二三三(囚粮为早晨二两,中午晚上各三两)吊命粮,拿什么去喂?”他一听有点不高兴近似指责地道:“做人得有同情心,不但自已活也要让别人活。天生万物,各有空间,虫虫蚂蚂皆是生命,它能吃多少?不就几颗饭粒和一点点汤汤水水,每天我拨点出来你代我喂喂行吗?”我一下感到忏愧脸瓜子红到耳根。人在这些时候最顾的是肚皮,一滴粮食一滴颗颗是金,他却舍得自已的血去救济小生命,有着多么大的同情心啊!此时,也方明白他为什么喜欢看《黄帝内经》,不就是“人生在世,不为良相便作良医”的理想么?可这就是罪,杀头之罪啊!
    我接受他的指责,便将这只蟑螂喂养起来。现经他提及立马从墙隙掏出纸团取出那只蟑螂。蟑螂经过两天的调养,活脱脱显得精神多了。他一脸喜悦高兴得似个孩子:“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再喂两天就放它回家,不,回到大自然。”
    
    大自然一遍绿色,生机盎然,而这死牢无声无息没一点光明,一切都是凝固的、坚硬的。他见我静静无语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问:“今天是多少天了?”
    
    他所问多少天是指他自被省高院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送来死牢后的时间。我望了下牢房铁窗后的哨楼,那寒光浸骨的刀影逼得我眼晴打颤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便无声地细细数着那用指甲划在墙上的横纹,后说:“不多不少,刚好四十七天……”
    
    “四十七?” 他重复,安详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我猛然发觉这数目字是“死期”的谐音很不吉利,便坦然地挑穿说:“管它四七五七,我看他们不会杀你了,要杀你按规矩先得赏酒饭,酒饭都没赏怎么会杀你,总得讲点人道嘛!”
    
    他思索片刻说:“这是从前的规矩,现在早不时兴了。你我过去都共产党里滚打过的人,对地主、反革命何时讲过人道?只有霸道啊!我们杀他们时何曾赏过酒饭?”
    
    他说的是实情,1951、2年“大镇压”时,一天杀几十几百个“反革命”,哪个不是拖出去毙了就是,何曾有此一说!现在杀到自已头上却要讲人道了。不知是出于忏悔还是对暴虐的谴责,自言自语说:“我当过兵、剿过匪,去过朝鲜、打过仗,捕过人、毙过人,为了革命为了党,一直勇往无前从不犹豫……可这是个什么革命什么党?它何曾为老百姓想过,总是斗斗斗,杀杀杀,杀敌人,杀同志,杀父母,杀弟兄,现在杀到我们自已头上,真没有想到,报应啊报应……”
    
    面对死亡,任何人都会回忆他的一生:善与恶,美与丑,是与非,黑与白……在好与坏的天平上你位置所占的重量。他的一生,我的一生,都是追随共产党、效忠毛泽东的人,曾为这个红色权权的发展与巩固几乎赔上自已的生命,而今天却得到如此下场。是我们走错了房间还是这个房间本来就是错的?复杂的心路历程非文字可以表述清楚!
    
    他叫杨应森,四川岳池县人,1931年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自幼勤奋好学,胸存大志,1950年弃学从戎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历经征粮剿匪、抗美援朝、土地改革,踩着胜利的人血之路官自中尉,后在泸州军事干部学校担任射击教官。1957年共产党发动“整风运动”,他响应毛泽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号召,在会上提出“军队国家化”的建议,反对“党指挥枪”传统的军事道路,因而被划为极右开除军藉送劳动教养。1961年至1962年我们同在“415”108中队“劳动改造”,因卷入“中国马列主义者联盟”先后被捕。
    
    他有一付结实健壮的身板,肌肉发达四肢粗壮,蓝球、排球、短长跑、单双杠有专业水平,且有百步穿杨高超的射击技术。他长有一张憨厚圆圆的冬瓜脸,在这张脸上嵌着一双善于思索的眼睛,从不人云亦云常有独道见解。他不多说话说起话来总是幽默深沉让人回味。他一次在学习会上发言说:“既然是人民国家又何钳人民之口?既然劳动创造世界又为何来惩罚人?既然吃饱穿暖是人天生的权利,又何以要我们感谢党、感谢毛主席?”狱吏听后无言反驳,对他只能恨之入骨。他和我一样成了有名的反改造分子,总想整治他修理他,机会终于来了。
    
    其实这桩惊天“皇案”—“中国马列主义者同盟”,纯属是个历史的巧合与偶然。1961年夏已劳改了将近四年的右派分子突然集中学习,传出将“清放”回家的消息,一时人心振动,欢欣若狂,但很快又烟消云散死水重聚。那时苏共正在召开“二十一大”,曾被斯大林视为叛徒的南斯垃夫马列主义联盟的铁托总统,重新回到共产主义国际阵营的大家庭。于是大家热烈发表见解,一针见血入木三分地针砭时弊。那议论地点是旺苍县白水镇快活乡一条小街子的茶馆里,“415”劳教筑路支队几个中队的活跃人物都在这里集中高淡阔论。右派没有几个不关心国家大事,因为他们的命运就和国家大事联在一起。仅管一个个吃亏上当,仍不改直言初衷,何况还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使命感。自1957年反右斗争后,中国的文明历史倒退到二千二百年前秦二世指鹿为马的野蛮时代,毛泽东一下从一个共产党的党魁,变成了一个封建主义帝王加法西斯的独裁者,他颐指气使纵横权势,投鞭断流仍所欲为,违反天理人情发疯似地在全国推行“大跃进”、“大练钢铁”、“人民公社”,致使富裕神州赤地千里,巢禽无树,鸡犬断闻,饿殍盈道,人相残食,创几千年残暴新高。面对祖国的灾难,民族的痛苦,人民的呻吟,大家深感当年无罪无错,相反有错有罪的是共产党、毛泽东!一致认为国家需要改革重建,共产党需要弃旧图新,不但要向南斯拉夫学习,更应该向西方学习,动议共产党应更名为马列主义者联盟,走一条民主建国、三权分立的道路。没有想到这些议论、思想、主张、向往,经叛徒加油添枝告密,竟演绎成“右派反革命集团”的惊天大案,被逮捕者多达二百余人。
    
    在案发前的1962年初我外逃西北,不久“415”劳教筑路支队即进行大搜捕,有的关押在地区市县看守所,为首者周居正、魏昭和他六七人关押在四川省公安厅看守所。我是重大嫌疑犯一纸红色通缉令发往全国,于1963年初从陕西抓捕归案也囚于此。这里老地名叫梓童宫,是专伺供奉玉皇大帝太太王母娘娘的庙宇,僧众数百香火旺盛,朝拜的信男善女络绎不绝,解放后何时改为看守所不得而知。由于这里关押的人均是有身分的重犯,诸如国民政府的前省主席王缵绪,达赖哪嘛经师(不知其名,只知代号为968),国民革命军中将、黄埔四期学员、成都警备司令(1949年拒不向共产党投诫率数万之众在川西北松、懋、理一带负隅顽抗达数年之久的被蒋介石先生册封为川甘反共救国军总司令)的周迅予。此外,还有共产党的高官刘吉廷、张西挺,因反对西南王李井泉一个时候也关押在這里,除此便是解放后国民党从空中和海上派来的特工人员。故岗哨林立,警卫森严,电网密布,纵肩生两翅也难飞越出去。但监狱在管理上特别“文明”,与我呆过的地方监狱相比真叫“人道”。比如我一送进监舍,獄吏即送来牙膏、牙刷、便纸与内衣,态度和霭,毫无凶相,可是一日三餐粮食却少得可怜,饿得人恨不咀嚼稻草,故少有人能抗衡过去,大家宁愿飘首刑场也不愿在這里多呆一天。于是,我终于明白犯人们为什么争相争取走“坦白从宽”的光明之路的道理。
    
    监狱有三道铁门,每道鉄门都有高墙,高墙上架有电网,还有哨楼,日亱有值勤武警。在第三道铁门的高墙里是监区,监区分一二三憧,每幢监区长约二百米,宽二十四米,中间是条两米宽的通道,通道两旁约有二十多间监舍,监舍门不对称,被关押的人互不能视。每间监舍约八平方米,有一排木版通床,可卧四人,每人约80公宽1点8米长。每天不学习,不是静坐默视便是在斗室闲步。虽然日子过得轻松悠闲,毕竟口粮低油晕少,成日饥肠辘辘头昏眼花,痛苦已极恨不求快一死。
    
    我和杨应森同关一个监区,相距仅一室,他的代号为“407”,我是“411”,我们两人均有老犯专管,一言一行笔录在案,连说梦话都有人“打小报告”。他是“马盟”重要人物,一入监即带上脚镣。每天放风他总是拖着沉重的脚镣,手端取水脸盆,,叮叮当当打从我监舍门前经过。我几乎每次都倚窗目送,曾写有一诗:“每闻镣声感心惊,不知负系是何人?今日倚窗来窥视,方知故人杨应森。”。
    
    虽然监规森严耳目众多,但人为万物之灵任何监管都无法管住那双“会说话的眼晴”。每次当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心中都会涌起无限的思念与情感。时间久了再佐以手势,就变成一种奇妙的深层次的语言,纵是高科技的今日也难以破译。就这样一条互通情报,应付审讯的秘密通道在我们两人中建立起来。
    
    因为放风须做两件事,一是拐个弯上厕所倒马桶(我和他均无此资格),二是晾晒洗换的衣服。晾晒衣服的地方在监舍外的墙壁上,也是为狱吏不注意和想不到的地方。一次我写了张小纸条放在衣兜中,借晾晒衣服机会将它挂在监舍外的墙壁上,待他放风从我门前经过时,我用手比划了一下写字再指指衣兜,然后再指指外面。第二天我放风取回晾晒的衣服字条不见说明他己取走,第三天我从他晾衣服的衣兜里取他回的字条,我们就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串通了“案情”。一次他提醒我 “这里苍蝇蚊子特别多,不仅要吃血,还要吃肉,提高警惕,勿上当!”又一次他说“看惜生命,挺住饥饿,不要相信坦白从宽的鬼话。”再一次告诉我“别人在检举他,咬他,他立誓决不检举别人,这样只会坏事”还告诉我“若问案情,一定咬住说什么也不知道,打死也不知道。,因为我和他的关系从未暴露。”其实两年前我在外逃前夕,他曾偷偷告诉我:“晓枫,我们正在商量一件大事,成了会告诉你,你出去后只和我保持联系。”如果他此时出卖我,我就没命了,好在他是个硬汉子,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就这样来回传递纸条互通情况告知审讯进展,所幸从未被发现。大约到了1963年12月的一天,他放风从我门前经过时神色显得紧张,向我比划取纸条的手势,我取回纸条一看竟然是“马盟事已起诉,十分严重,看来凶多吉少,现在要各自保重,争取活下来。”又过了半月在一张纸条上他写着“秘密审讯,无一人旁听,他们宣布判处我死刑真未想到。”我立即通过纸条回复“不要怕,上诉,坚决上诉!”第二天他在纸条中回答“他们决了心就不会放下屠刀,纵然上诉也不会发慈悲,吃屎的狗不会改!死就死吧,只要你们能活下来。”
    
    死刑,死刑,议一议,说一说,发泄下不满,就是反革命组织么?就能推翻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么?共产党也太脆弱了!毛泽东太残暴了!面对强权又有什么办法,你能抱起石头砸天不成?
    
    约莫过了十多天镣声突然消失,放风时再不见他的身影,我忐忑不安坐卧不宁,知道不幸的事将会发生?没过几天,一个阴风怒号的下午,狱吏突然打开监舍叫我把东西收拾好出来,很快转到第一监区的13号监舍。13号是死牢紧埃大墙,一进门就看见他戴着反铐脚镣呆坐在地板上。他神情黯然,默默地看了我一眼。我不禁为之一颤,失声叫出:“应森!”
    
    他点点头凄然一笑说:“非常感谢他们安排你送我。”
    “不”我摇摇头,噙着一眶泪水:“是来陪伴你的。”
    
    他依然无声一笑,然后低低地安详沉静地复诵着文天祥的诗:“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沉泘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自古人生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我默然,望着空无一物的死牢,心里十分明白他们是想用这种杀鸡儆猴的方法来“教育我”。可我总是悬心吊惶恐不安,深深觉得这儿四面十方都是暗弩强机刀光剑影,被杀的不是他而是我。他似乎看出我的不安反到宽解说:“晓枫,放心吧,他们不会杀你的。你不但出身成分好,现又没人咬你,你就安安心心陪我聊聊天,在生活上帮助一下吧。”他戴着脚镣反铐生活上诸多不便,却需要我去帮助,上面也有这个意图吧? 我点点头心境较先前平静多了,便道:“你再上诉呀!” 他绝望地摇摇头说:“这是终审裁定上诉没用,当这个政权把你视为敌人就只能死。你不见毛泽东越来越专横,共产党越来越虚弱,他们怕思想,怕言论,怕民主,怕自由,怕一点风吹草动。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到一天把眼见目睹的事情写成书,让后来人知道我们国家曾发生过的事。”
    
    我静静听着他这些带哲理的话,一种强大的责任感尤然而生,并重重压在我的肩头上。我向风门外看了眼见没有人监视偷听,便放大胆子问了句:“我们还有无翻身之日?”他压低声音咬着牙说:“有,得等他死去!你一定活过他。”他是谁?那就是千古暴君毛泽东。
    
     一线光明一丝希望从人心底掠过,死牢陡然亮堂潜现生机。“晓枫,你不是喜欢写诗吗,最近写了什么诗?”他见我沉默不语尽力找话问我。巧好,我刚腹拟出一首诗立即随口吟哦:“岁月烟波大江东,多少豪杰济世穷;春花一闪千层浪,人民几曾幸福中?”他听后点头称赞:“好诗!好诗!革命这个词都是假的,全是个人野心家的杜撰编造,几千几百年来人世间争争斗斗都是一个字:权!你死我活地抢那把椅子。古书上早有‘兴也百姓苦,败也百姓苦’。也正如你诗中所写的‘春花一闪千层浪,人民几曾幸福中?’”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不过,此诗不能存于纸,若被他们抓住会杀头的。” 我道:“全写在肚子里,从不留在纸上。” 他放心道:“好!你是搞文学创作的,知不知道汪精卫写的那首绝命诗?”我摇头表示不知道,他随即念道:“‘慷慨歌燕市,风流作楚囚,饮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汪精卫年轻时候大有豪气,策杀满清摄政王未遂关入死牢慈禧准备杀他,但看了这首绝命诗后觉得他有才华,就刀下留人把他放了。”我道:“你也有才华呀,写首诗给他们看看,说不定也会放你的。”他笑了:“晓枫,你仍天真啊!共产党政权比历朝历代都残暴专横百倍千倍,莫说你会写诗,用他们话说你就是能造原子弹也要杀你!”
    我道:“直到今天我也想不通,毛泽东为什么要把我们这一大批拥护革命和拥护他的人推下火坑斩尽杀绝?”他想了想一语点破机关:“需要!出于阶级斗争的需要。”
    
    “阶级斗争”、可怕的“阶级斗争”,斗得广大人民群众怨声载道,田荒土废,山秃林毁,江河干涸,禾苗无收……毛泽东,你为什么这样无情无义,没心没肺,你是鬼还是魔?是妖还是精?苍天啊你为什么不惩罚他!
    岁月无情,死牢有声。我伴着他,他伴着我,在这寂静恐怖的死牢里我们度过了一天又一天。按照时间准算,上诉驳回十天就是执行期,但十天后未执行,半月后未执行,一月后未执行,四十天后也未执行。一天,他突然问我:“晓枫,怎没消息了?” 我想了一下随口回答:“是不是有变化?”他不知可不否地摇摇头,长久地陷入冥想中……
    
    求生是人的本能。当一个人明知自己会死,但只要死神还未降临,他会有各种各样的幻觉,此时的他有什么幻觉呢?我说不清楚,而他每天照样把8两囚粮吃过干净,早晨照样在我的帮助下洗脸刷牙,尔后倚着风门看书学习,好像压根儿不知道死亡在等着他。我的幻觉是突然一个轰天炸雷,把监舍炸个大洞,然后我们从洞口钻出去,逃奔异国他乡;再不有仙人略施法术,把我们从监狱里招引出去,然后藏之于深山峡谷,永世不再和它人交往……
    
    我把蟑螂放回墙隙,二两清如水的早餐装下肚子,收拾好碗筷,正欲张口说什么,突然听到哗啦一声监区铁门大大启开,沉重的脚音从远而近最后停留在十三号死牢前,一时灯光大作人影晃动,狱吏拉开监门历声叫一声:“杨应森出来!”
    
    我由不得全身一阵罗索,手中碗筷差点砸在地上。刺刀的寒光逼得眼睛快睁不开了,两个肩挎红布带的行刑武装冷森森地站在监区过道阴暗的角落,凶神恶煞追命索魂,恨不血物生吞活剥撕过粉碎。他微微一怔并不显得突然,慢慢站起来,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有点像座铁塔。他环顾下左右然后平静地看我一眼说:“晓枫,请你把帽子给我戴上。”
    
    这是一顶洗得泛白的军帽,也是他当年身为共产党员、在沪州军校作中尉教官时戴的军帽,此后一直跟随他筑路放炮、挑泥抬石,后又跟着他来到监狱,是恋眷还是仇恨,是忠于还是厌恶?说不清,谁也说不清!现在他又戴着它一同死亡,一同埋在泥土中。是的,共产党埋葬了自已,也埋葬了他们所谓的革命。他曾经十分珍爱这个党,而珍爱换来的却是灾难与死亡。我含着一眼泪给他戴上那顶泛白的军帽,并将他的衣服梳理伸展,以便他威威武武地在人前,一展人生最后的风彩。他镇静自若地跨出监门,回头提醒我一句:“晓枫,别忘了给它喂吃的。”他说的它是指那只小蟑螂,我几乎哭了说:“你安心去吧,我会,我会……”
    
    他挺着腰肢,拖着沉重的脚镣,哗啦哗啦地离开监舍,踏着晨光而去。镣铐的金属声叩击大地,大地发出一遍呐喊……
    
    当日下午三点,看守所监狱的墙壁上贴出他和周居正被杀的布告,时年三十三岁,地点灌县(今成都都江埝市)岷江河畔。
    
    是夜我不能入睡,辗转反复在心里写下小诗一首以为纪:
    

“ 蓉城狱西坠殒星,壮士飘然易水行;图匕虽未中秦命,却震中原动国魂!”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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