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评论] 页面有问题?请点击打印板-》打印版                  [推荐此文给朋友]
[博讯主页]->[特别刊载]
   

张洁华:记文革上海高校“暗杀毛主席小集团”案
(博讯2004年12月24日)
    
    
     原题:往事不堪回首 (博讯 boxun.com)

    ——记文革上海高校“暗杀毛主席小集团”案
    
    一九六八年春天,正在文革浩劫中的中国大地上,又开始了一场“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上海各高校的造反派立即行动,在青年学生中寻找“阶级敌人”,并进行非法隔离审查和批判斗争,“罪行严重”的送公检法拘押。由于采用了严刑逼供,因此冤错假案层出不穷。我就亲身经历了一桩荒唐不堪,结果却是无比悲惨的假案。
    
    飞来横祸
    
    当时,我是上海第一医学院医疗系六九级的学生,对这场“毛主席亲手点燃的和发动的文化大革命”很不理解,因此游离于运动之外,从不参与任何造反活动,是个道地的消遥派,闲着便和几个市西中学的老同学打桥牌。不幸,灾难还是降临到了我们这些很听话、非常遵纪守法的学生头上。
    
    一九六八年四月,我们中的吴正(上海科技大学物理系学生),王汝仁(同济大学城市建筑系学生),朱中震(同济大学城市建筑系学生),蔡济亮(上海第一医学院公共卫生系学生)先后被隔离审查。我和费叔子(同济大学地质系学生)尚未隔离,我俩碰了几次头,实在不明白他们出了什么问题。一九六八年五月底,我和费叔子也遭隔离审查。几天后,第一医学院造反派将我和蔡济亮押送同济大学,受三校(同济、一医、科大)联合的“二一一专案组”审查。
    
    为什么叫“二一一专案组”呢?是因为王汝仁发起,我们这群消遥派在一九六七年二月十一日(正月初三),每人带一个菜,在他家里聚餐。那天共有十余人参加,坐满了一个大圆桌。由此,专案组认定从那天起我们就形成了一个“有组织、有纲领、有行动的反革命小集团”。
    
    刑讯逼供
    
    六月四日,我被转移到同济大学的当晚,“二一一专案组”就在一个实验室里对我进行非法审讯。由于是三校联合专案组,因此审问我的人很多,少说也有二十多个。我的专案组负责人是我同班同学王国民。他后来成了张春桥的大女婿。现任上海复旦大学医学院副院长,上海中山医院副院长。
    
    
    审讯开始前,他们先叫我除掉眼镜,以免我看清楚他们的面目,然后就要我老实交代“反革命罪行”,还反复要我读《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由于我实在没有什么“罪行” 可交代,专案组人员就显得越来越不耐烦了,有人开始打我耳光,他们不是用手掌打,而是用拳头打,打得我鼻血直流,地上很快就积起了一滩血。他们见我仍拒绝交代,几个身强力壮的打手就将我按在地上,用扫帚柄猛击我的臀部,没打个几下,扫帚柄就折断了。后来,打手们将塑料电线编成了打不断的鞭子,行刑者每打一鞭,我即惨叫一声,像触电般在地上翻滚,……我的臀部很快便肿得像一块石头,痛彻心肺。
    
    打手们打累了,就给我上刑。他们将一个四脚方凳倒放在地上,四个凳脚上各钉上一粒硬橡皮,然后将我双手反绑,强迫我用小腿跪在这四粒橡皮上。我当时的体重为六十五公斤,跪在上面二十分钟皮肉就烂了;人刚从凳脚上跌了下来,行刑者就用电线鞭子将我打到凳脚上再跪下,还开心地取笑我像个要被枪毙的犯人。没有几分钟我便又跌下来,再打,再跪,再跌下来……,为的是要我交代一个“特别严重的反革命罪行”。
    
    被逼自杀
    
    连续二日的刑讯逼供后,我已被折磨得既不能坐又不能躺,小腿前部的皮肉烂得血肉模糊(至今留着永不消退的疤痕),晚上无法入睡。由于我根本没有任何“反革命罪行”可交代,而又面对如此心狠手辣的刑讯。在走投无路生不如死的绝境中,我决定自杀,以求解脱。
    
    六月七日上午,我要求上厕所。在厕所隔间内,我用地上的红砖尖角猛击自己右太阳穴,想把自己砸死。但撞击多次,血流满面,人仍未死。正在为难时,看守我的张正维同学也进入一隔间大便。我乘机逃了出去,直奔对面的宿舍楼。那时正是夏收季节,学生都下乡去劳动,因此路上一个人也没碰到。我爬上了三楼的窗台。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温暖而和熙;年仅二十三岁的我,痛苦地和这个我想生活下去,但不容我生活下去的世界告了别,又向生我爱我的母亲作了忏悔后,便纵身跳了下去。
    
    灭绝人性
    
    我堕地后,四肢多处骨折,昏迷了过去,被救护车送进新华医院,两天后才苏醒过来。针对左腿股骨开放粉碎性骨折的伤情,骨科主治医生建议采用牵引复位固定,让股骨自然愈合,但需费时三个月。但专案组因无法派人长期值班看守,决定要院方采用安装内固定钢板的手术,而我却无权决定自己的命运。由于手术产生的错位愈合,导致日后我的左腿比右腿要短两厘米。至于左手桡骨骨折和右腿跟骨骨折,医生根本没有作认真的治疗,结果都是畸形愈合。根据“二一一专案组”需要的“治疗”,使我终身残疾。
    
    手术后,我被送回同济大学隔离室。不久,我左腿手术伤口开始流脓,专案组从医务室拿了医药用品给我清洗换药。此时,我从审讯中得知,他们要我交代的罪行竟是“暗杀毛主席”。我们这些在思想上、言语上从来没有反对过毛主席的学生,怎么会想到暗杀毛主席?对于这样极其荒唐的捏造,我坚决予以否认,于是他们就停止让我换药。时值盛夏,天气炎热,流脓的伤口瘘管里,苍蝇产下的蛆爬进爬出,惨不忍睹;几天后,隔离室便臭得连看管人员都呆不下去。“二一一专案组”组长王国民恶狠狠地对我说:“不交代暗杀毛主席的罪行,就不要想换药。”他将换药用品放在桌子上,让我清楚看到,但不给换药,然后用阴险而得意的口吻对我说:“你政治生命都不要了,还要肉体生命做什么?”一名医学院的学生和未来的医生,就是如此毫无人性地利用我的伤痛进行逼供。
    
    听了这些话,我不由得想问他:“不交代暗杀毛主席的罪行,就没有政治生命了;那末交代了,又会有怎样的政治生命呢?”但在王国民淫威下,我为了保住腿,被迫认了“暗杀毛主席”的罪。但在“怎么去见毛主席?”和“如何搞到暗杀毛主席的武器?”问题上,我又无法使他满意,于是换一次药,便停二、三天,我仍处在极度的痛苦之中。
    
    恣意捏造
    
    王国民还担心仅一条靠逼供信虚构的“暗杀毛主席”的罪行,不足将我送去枪毙。一天,他在审讯中问我:“如果你在跳楼自杀前,看守你的张正维不让你逃出去,你会怎么办?”我对这种假设性问题根本不愿意回答,但他紧追不舍,一次又一次地逼问。我为了早点结束审讯,就对他说了“那我就推开他逃出去。”他听了后对我说:“哼!有这么简单吗?”
    
    一九六八年九月六日下午,第一医学院召开全院师生员工大会,宣布拘留“现行反革命分子张洁华、蔡济亮”,在宣布“反革命罪行”时,我清楚地听到其中有王国民捏造的“跳楼前企图行凶杀人”的罪行,随即在一片“枪毙现行反革命分子张洁华”的狂呼声中,我像被绑赴刑场执行枪决的囚犯,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工宣队员架着拖出会场,押上警车。
    
    医疗事故
    
    我被关进了位于南车站路的“第一看守所”后,虽有看守所的医生隔几日换一次药,但远远不够。我的左腿又烂出了几个排脓的瘘管,每天流出大量的脓水。在看守所这样的恶劣条件下,只能自己给自己换药,用每日发给的饮用开水当消毒药水,用草纸代替消毒棉花、纱布。感谢上苍的圣明和青春赋予的生命潜力,在近二年的监狱生活中,我的左腿竟没有烂掉,奇迹般的保留下来。
    
    由于化脓严重,看守所医生将我送入提兰桥上海市监狱医院。那时病犯都被迫批判林昭的“反革命罪行”,她不久前被判处死刑,后来是从监狱医院的病房里直接拉出去枪毙的。
    
    为我治疗的杜大夫见抗菌素治疗无效,怀疑是内置的固定钢板刺激造成的化脓性骨髓炎,于是开刀拆除股骨上的钢板。手术中,他发现新华医院骨科医生在为我缝合伤口时,将二块纱布缝合在伤口内。他将此医疗事故通知新华医院,并告诉我“这下可以好了,伤口会痊愈的”。回到看守所,我继续每天用开水草纸清洗包扎伤口。然而脓虽流得少了,但伤口却并未见长好。
    
    痛失好友
    
    一九六九年三月,上海市公检法军管会将所有在押的高校学生犯,用二辆大型 “飞行堡垒”警车,从第一看守所转送思南路第二看守所,并在那里办了一个学生犯的“学习班”。在那里,我见到了同案的吴正,王汝仁,朱中震和蔡济亮,却不见了费叔子。他在一九六八年六月十日前后,因不堪忍受王国民等专案组成员的残酷迫害,在同济隔离室跳楼身亡。费叔子是苏州人,生于1944年,被害死时年仅二十四岁。
    
    学习班的后期,让大家交代自己的“罪行”。我乘机将自己过去的“交代”全部推翻。在这个学习班上,我们还认识了华东师范大学学生王申酉。令人极为悲哀的是,他竟在文革浩劫结束后惨遭杀害。
    
    一九七〇年六月,在挤脓清洗伤口时,忽然见一样东西从瘘管内冒出,我用手拉出一看,竟又是一块纱布。原来,新华医院的医生是将三块纱布缝合在伤口内,我无从知道这是故意,还是疏忽。从此,流脓显著减少,乃至最终愈合。但是,左腿上留下了瘘管口收缩而结成的六个深疤。
    
    
    假案平反
    
    一九七〇年七月二十九日,我和蔡济亮被释放,回到第一医学院,以“反动学生”的身份继续留校“监督劳动,以观后效”。粉碎“四人帮”后,清理冤假错案。一九七九年,历时十一年的“暗杀案” 才终于得到了平反。但我们永远失去了好朋友费叔子。每想到他的惨死,我就止不住泪水,我身上除去留下了终生的残疾,还有那永远磨灭不去的非人岁月的痛苦记忆。我们和所有在文革浩劫中遭受残酷迫害的受害者一起,从自己的悲惨遭遇中亲身体验了有中国特色的红色恐怖活动,亲眼见到了形形色色的有中国特色的恐怖分子。
    
    
    原载香港《动向》杂志2004年12月号 (博讯 boxun.com)
博讯相关报道(最近20条,更多请利用搜索功能):
  • 回忆“文革”清理阶级队伍运动 (图)
  • 文革期间名人自杀档案
  • 文革著名小学生黄帅 荒诞日记被江青利用 (图)
  • 一个在文革被迫害致死的无主冤魂
  • 中共“党内斗争”揭密:瞿秋白文革期间被挖坟鞭尸
  • 文革的「世界之最」:杀人入党等
  • 普通人的文革真实记录(5):那死去的脸(图)
  • 文革中的中小学生是这么学习文化的(图)
  • 文革期间哪些名人自杀了
  • 文革图片:清华大学红卫兵批斗“反动学术权威”(图)
  • 文革前后中国援外耗费多少钱财
  • 邓小平刘少奇彭真等众生像——文革初期著名的《百丑图》(图)
  • 文革死亡名单--北京大学
  • 熊向晖《我的情报与外交生涯》所写的文革密闻(转载)
  • 也说文革的起源——另一个“官方”版本的解读
  • 文革中血腥的一幕-- “人血漫头” 的当代版
  • 文革期间名人自杀档案
  • 文革后的平反
  • 文革血腥记忆:京城东厂左奶奶和马大娘之死
  • 文革时期中小学教科书摘选
  • 文革中十大尚不清楚真实内幕的高层人事谜案
  • 文革初期香港出版 鲜为人知的《刘主席语录》
  • 《晚年周恩来》第五章-周旋在文革营垒的内斗之中
  • 谁说文革时期没假货?谁说的?!
  • 沈福祥著《我的文革岁月》在博讯文坛连载
  • 林彪长女林晓霖自爆文革中的父女恩仇
  • 全国首座文革博物馆在四川动工 设汉奸厅战俘厅
  • 泰州为总书记父亲修坟 披露胡静之文革怨死
  • 市民收藏万件文革期间实物(图)
  • 博讯文坛的“文革”栏目下增加文革时期样板戏剧本
  • 眼底吴钩看不休──叶剑英与「文革」(图)
  • 历史回顾:毛泽东和林彪在文革中的较量(图)
  • 学者:文革的恶果将在未来五十年中显现
  • 捕捉真实的文化大革命——记李振盛和他的文革摄影作品展
  • 英国报章探讨中共新领导文革所为
  • 我从文革中得到什么?
  • 第七章 试图扭转文革困局的挫败
  • 第五章 周旋在文革营垒的内斗之中
  • 第二章 文革之初的“保持晚节”心态
  • 雅科夫:谁说文革时期没假货?
  • 文革中自愿的行刑者和自愿的受刑者
  • 晚年周恩来5周旋在文革营垒的内斗之中
  • 第二章 文革之初的“保持晚节”心态
  • 歐洲導報: 仲维光读王友琴《文革受难者》的宏文
  • 回忆赵忠祥在“文革”中
  • 余英时:《文革受难者》-挽救记忆的伟大工程
  • 兴中华:从文革的阴影中彻底摆脱出来!
  • 从“无知者无畏”到“无知者无耻”--评用谎言填满了的温相“文革研究”之一
  • 温相关于庐山会议和文革的所谓历史文章让人惨不忍睹
  • 贺小馨:六四来了,你会开枪吗?文革来了,你会打老师吗?
  • 绝了!文革简史图解(图)
  • 张林:无可救药的文革一代
  • 郑贻春:颇有文革遗风的百万签名
  • 余汝信:文革旋涡中的38军(上)
  • 胡平:为何---文革造反派头头们都敢露脸也不改名?


    点击这里对此新闻发表看法
  •    
    联系我们


    All rights reserved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
    声明:博讯由编辑、义务留学生、学者维护,如有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另外,欢迎其他媒体 转载博讯文章,为尊重作者的辛勤劳动以及所承担风险,尊重博讯广大义务人士的奉献,请转载时注明来源和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