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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的文革真实记录(5):那死去的脸(图)
(博讯2004年5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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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押上卡车戴高帽游斗的“走资派”

      作者:冯骥才

      1966年 5岁 男 R市M街幼儿园儿童

      谁也不会想到整个文革压在了我的身上——把我拉到墙角批斗——我有逆反心理——一种叫我非常头疼的性格形成了——我的外号:死脸!——文革不缺乏演员——我那根神经依然还在

      我经常陷入一种很深的痛苦中无以自拔,就是为了我这张“死脸”——一张没有笑容、死气沉沉的脸。我无法改变它,因为它是我的性格。每当我对镜子看着自己这冰冷僵硬的面孔时,心里就升起一种刻骨仇恨:我仇视文革!

      那天,我要对您说说文革经历,您居然笑着说:“你文革时不过10岁吧,你有什么好谈的呢!”老实说,那天我对您有点冒火,要是在前几年,准会和您大吵一场。当然今天也不会吵,只是想把我憋在心里二三十年的话对您说说。

      文革开始时我5岁。但我对文革还有印象,而且很清晰很强烈。我还记得一个人被一帮人押着在街上走。他胸前挂着一个大白牌子,上边写着什么不知道,那时我不认字。这人头上扣着个高帽子。押他的那些人“当、当”敲着锣。他被押到自己的家门口吧,门前放着一张桌子,他被逼着站在桌子上,那帮人不停地挥着拳头喊口号……当时自己做了些什么早已忘了。至于那时的心里——是害怕还是好奇,一点也不记得。但是记得家里人只准我站在门口看。因为我爷爷是资本家正在挨抄,我是被从幼儿园接出来紧跟着转移到外公家的。外公在旧社会是高级职员,有股份,被当做“资本家的走狗”,时时都会大祸临头,家中充满紧张的气氛。但我却感觉不到。我坐在大门口的台阶看许多红旗在迎风飘扬,非常漂亮,后来才知道那是红卫兵起来造反了。

      过了一段时间,我被接回爷爷家。家里的房子都贴上封条,只留一间给我爸爸妈妈住。爷爷被送到爸爸的一位同学家,这个人很讲义气,把爷爷隐藏起来。爷爷在四十年代开过一家面粉厂和一家焊条厂,很有些钱,招得邻居的妒嫉。据说抄家时,邻居们好像控制不住一拥而入,发疯一样乱砍乱砸,顷刻间我家好像中了重磅炸弹。

      那时候大人们都注意着他们自己的事。爸爸虽然是教员,因为出身不好终日提心吊胆,谁也不会想到整个文革也压在我的身上。

      我家住的那片地方穷人多,有钱而挨抄的人家少,我就成了出名的狗崽子,成了同龄的出身好的孩子们攻击的对象。走在街上,会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阵石块;呆在家里,也会忽然响起一阵凶猛的砸门声,跟着一阵哄笑。“狗崽子”之类的呼喊整天响在耳边。他们还在我家的门板和外墙上,用粉笔写满“打倒资本家狗崽子×××!”的标语。×××就是我的名字。我那时真觉得自己是整个世界的敌人。我天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一次父亲叫我去买香烟,我坐在那里不动,直到父亲发火才硬着头皮出去。买了烟回家的路上,被邻居的孩子们发现,他们把我拉到墙角,批斗我。两个人使劲架着我的胳膊,还把我的脑袋往下按,朝我喊着口号,还往我脸上啐唾沫。直到一个过路的大人喊了一嗓子,他们才跑散。我回到家,本来要把一肚子委屈告诉爸爸。一看爸爸因为我迟迟归来而满脸责怪的神气,我便把肚子里的话憋住了,并暗暗发誓,我再受什么苦也不会告诉他的。

      很快我7岁了,上了学,成了学生,但同时又成为班上惟一的“狗崽子”。

      我不愿意上学。我最怕上学和下学那一段路。在路上我随时随地会受到屈辱。我又成了同学们的攻击对象,恶作剧的对象,有时干脆是一种玩物。每到上课时,我总希望老师在我身边多站一站,因为老师一走远,威胁便会出现。身边或身后的同学会拿铅笔头狠狠扎我一下。有一次,邻座一个同学面对老师,神气像在听课,桌子下边却用手使劲掐我的腿。我只要向老师告他,他就会说我陷害,说我是“阶级报复”。那时的政治用语有着强大的威力。我只能忍着,同时我也忍着眼泪。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一种反抗的东西。我懂得,眼泪只是输的表现。

      我内心已经灌满仇恨,恨邻居的孩子、恨同学、恨他们的家长!我实在克制不了时,就和他们对打。但吃亏的总是我。老师自然要偏向那些出身好的同学。爸爸只要知道我和他们打架,还要再狠打我一顿。爸爸怕我惹祸。但是我有逆反心理!只要他们欺负我,我就和他们死拼,常常打得鼻青脸肿,回到家谁问也不说。当时学生们合唱一支很出名的歌《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您一定知道——我暗中把歌词改了,唱成“文化大革命就不好!”这在当时是有死罪的,幸亏大家唱的声音很大,没人发现。您想我多么恨文革。

      我躲避社会,逃避一切人,尤其是我的同龄人。我感觉,大人对我没有太多的敌意,但同龄人都与我为敌。我活得非常紧张。只有夜间自己躺在床上,才感到安全。夜晚的空间属于我。我常常幻想着自己神通广大,把那些欺侮我的人统统打倒在地,他们全部跪着向我求饶。但到了白天一走进社会,那种很强很强的恐惧感就来了。我是那样的孤单,冰冷,无助。只有一个同班学生,他是工人出身,他妈妈对他说:“你就跟×××(我的名字)玩吧,他人聪明,念书又好,将来准有出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人说我这样的话。一段时间里,我一想到这话就浑身感到温暖。我真想去向这同学的妈妈说点什么,但我又怕见到她,我早已经不习惯向别人表达感情了。

      本文摘自《普通人文革心灵历程真实记录:一百个人的十年》,时代文艺出版社授权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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