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面有问题?请点击打印板-》打印版                  [推荐此文给朋友]
[博讯主页]-> [大众观点]
   

六四纪念专辑:学者与学运领袖反思六四
(博讯北京时间2016年6月04日 转载)
    
专访严家其:六四、屠杀与中国宫廷政治


    
    (VOA)流亡美国的前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研究所所长严家其在六四27周年前夕,接受了美国之音记者东方的专访,谈到天安门事件民运、屠杀与宫廷政治这三个组成部分,并呼吁中国进行政治体制改革,采取美国的文官制度,防止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戏码重演。以下就是根据录音整理的采访内容。
    
    VOA记者:天安门成了中国政治的风向标。1989年的天安门事件和1976年的天安门事件有什么不同?从现在看来,邓小平是不是严重误判了1989年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民主运动?
    
    严家其:天安门事件实际上发生过两次,1976年一次,1989年一次。这两次天安门事件是相反的运动。1976年天安门事件,是老百姓表达自己的意志,按自己的想法,自发的运动,是一种自下而上的运动。文化大革命则不是这样一种情况。文化革命是从上而下,是按照毛泽东的最高指示发动进行的。文革可以践踏法律,法律可以不算数,把毛泽东的最高指示作为最高原则,作为文化革命的旗帜。
    
    文化革命十年中间,只有天安门事件是自下而上的运动,1989年也是如此。1976年以悼念周恩来为代表的运动是个民主运动。今天不管对周恩来怎么评价,但是1976年的老百姓都很怀念周恩来,而且怀念周恩来是反应民意的,老百姓怀念周恩来是对文化革命无声的抗议,而且1976年老百姓对邓小平也带着好意。

邓小平的误判
    
    但是邓小平到了1989年,他就把天安门的抗议运动,也就是让他上台的群众运动,看作是红卫兵起来了,看作是文化革命来了,他根本就是完全相反地做了错误的理解。而这个时候赵紫阳是能够正确理解的,他看到老百姓的意志能够表达出来是好事,要用民主法治的方法来解决,就能解决问题,但是邓小平说造反派来了,而且他说这些人都是社会渣滓,他说过这样的话,造反派都是社会渣滓,他想到是造反派,但当时天安门广场上不是造反派啊,是老百姓,是北京学生自发地悼念胡耀邦的一种抗议运动,对中国的一些不好的现象,如官倒和腐败,进行抗议,尽管当时的腐败远不如现在这样严重。
    
    VOA记者:有一种观点认为,邓小平做出出动军队镇压天安门学生民主运动的决定和北京市委书记陈希同提供的信息有关。您如何看待这样一种观点?
    
    严家其:这实际上是宫廷政治。陈希同和李鹏就利用这个事件,并趁赵紫阳到朝鲜访问的时候,来搞一些宫廷阴谋。宫廷政治不是民主的啊,民主制度就不会出现这个情况啊,所以中国的这个政治体制里面存在很大问题,而且还有一个根本原因,就是说,1982年的中国宪法,是有毛病的。

82宪法
    
    尽管有人认为1982年宪法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最好的一部宪法,而且规定了总理、国家主席的现任制,不能连任,这是很大的进步。我也参加了这个讨论,参加了82宪法的讨论。在宪法公布之前,我在光明日报主持过一次讨论会,我当时对宪法草案说了一句:这个宪法很好,但是,国家元首应该掌握军权,不能另外设军委主席。1982年5月份的光明日报登了我的观点。我当时提出国家元首和政府总理,在武装力量的统帅权方面能不能分开?只有极少数国家是分开的,那时候伊朗是分开的。如果中国要分开是会出事的,不能分开。
    
    邓小平提出废除终身制,规定国家主席和总理的限任,我说是这很大的进步,这些话我都讲了,这是事实。

枪指挥党
    
    到了1989年,邓小平当时任军委主席,而且他把他的意志强加政治局常委和赵紫阳之上,他凌驾于赵紫阳以上。这种情况到胡锦涛上台后又发生,江泽民就凌驾在胡锦涛之上,用他的军委主席的权力来干扰胡锦涛的正常执政,这就造成了灾难。因为军委主席和国家主席的权力合一,在宪法的理论上没有错误,是正确的,像奥巴马总统,他当总统的时候自然就是军队的统帅,之后谁当总统谁就自然是军队的最高统帅,军队不是党的而是国家的,这个权力要是分开的话,美国就有问题了,所以不能这样。江泽民胡锦涛的时候就发生过很多问题,包括周永康的坐大、薄熙来、郭伯雄、徐才厚这些人的问题,造成了很多混乱现象,这和1982年宪法里的弊病是有关系的。
    
    当然现在形式上是解决了,但是实际上还是要以宪法的方式,因为宪法是最高法律嘛,要用宪法的方式加以解决。其实这个不是文化革命的问题了,而且在文化革命结束之后邓小平说不能提倡特殊个人,搞个人崇拜,邓小平这句话是对的,而且他也没有想再当个国家主席,但是他还想掌权,弄个军委主席,这就造成了灾难。
    
    当然后来十三大达成了一个非成文的决议,非常详细讲这个问题,说有重大问题由邓小平来拍板,这也是造成89年灾难的一个原因。当时赵紫阳这么讲了,讲了之后呢,大家鼓掌,赵紫阳说,大家鼓掌了就通过了,也就是说党的决议中讲了这样一句话。当然这一点本身是违反中国共产党党章的,这个也和后来六四邓小平决定用军队坦克来屠杀人民有重要的关系,也就是说邓小平掌握军权,最高决定权在他手里。

太上皇
    
    实际上当时人民日报发表了四·二六社论后,出现谴责四二六社论的声音,大家希望改变这个社论,而邓小平就是不答应。本来八九民运很容易解决,但是六四的灾难延续到27后的今天还是存在。除了天安门母亲和六四受难者,还有很多人被关了二十七年、被判无期徒刑,出来都疯了。还有很多方面被牵连,有的被开除了,像我们是离开了自己的祖国,是不得已的,这是一个方面。

整个中国的灾难
    
    还有一个方面就是说,整个中国的政治改革停顿了,甚至倒退了,而且经济制度上面把市场经济扭曲了,使中国的市场经济变成了权贵资本主义的经济,造成了高度的两极分化。贪污腐败,到胡锦涛后期,发展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所以中国改革开放的后果,如果是没有六四的话,就可以平稳地使中国富强起来,而且一方面吸收资本主义的长处,一方面维持比较好的分配制度。“六四”后把社会公正全丢掉了,假冒伪劣、权贵资本主义、两极分化、维权运动都起来了,所以中国的这个情况呢,也不是天安门母亲受到灾难,而是整个中国受到灾难。六四不翻案的话,这个灾难不能结束。不仅天安门母亲他们头上看不到阳光,而且权贵资本主义和两极分化这些严重的问题也不可能得到根本改善。尽管反腐起了一些好作用,但是不能从根本制度上解决问题。
    
    实际上,改变中国这个情况,离不开正确评价赵紫阳,以及对六四的三大组成部分(民运、屠杀和宫廷政治)做正确的评价。一个是对学生运动、民主运动的评价,一个是对六四那一天究竟是动乱还是屠杀要作一个说明,它肯定不是动乱。这个在一些关于六四的书籍都谈到了,包括一个讲邓小平好话的哈佛大学教授傅高义的书,他在书里非常详细地介绍了6.3到6.4大屠杀的经过,当然大陆版这部分内容全删掉了,而香港版的则保留了全部的内容,邓小平的家属也看了,他们不好否认。书中没有讲责任是谁,但这个事实是一个事实。至于天安门母亲27年来一直说要恢复六四真相,要追究责任,也就是说李鹏有责任,要追究他的责任,邓小平也有责任。
    
    第二个是对学生运动的评价。大家可以有各种分析,怎么看待学生运动,学生的游行示威怎么样来用法律来解决。但是游行示威肯定不是动乱,而是一种表达民意的民主运动。
    
    第三个也非常重要,实际上要对中南海的宫廷政治有清醒认识,导致六四屠杀的原因里面和宫廷政治有关系,而且当时万里不在国内,如果万里主持人大常委会的话,问题就会好得多。中南海宫廷政治可以联系到中国的现状,如果中国不走政治改革道路,中国还是没有希望。
    
    VOA记者:习近平上台后,海内外舆论都对习近平抱有希望。他的父亲习仲勋的口碑也很好。为什么现在很多人认为习近平不像他的父亲习仲勋,反而像个小毛泽东呢?
    
    严家其:基因可以遗传,而心因(Meme)不能。习近平肯定遗传了习仲勋体质上的很多好的基因,基因是一样的,但是习仲勋大脑里产生的心因是不能遗传的,心因就是说他的思想。现在看来,习近平的很多言行,没有继承他父亲的做法。我们谈到习仲勋,都觉得很了不起。在胡耀邦1987年一月份受到薄一波、邓力群等几个小人的大批判时,只有一个人敢于起来讲话,就是习仲勋,那个真是了不起。赵紫阳去世的时候,也只有一家人,就是习近平的母亲齐心写了“率子女悼念赵紫阳”,这个不容易啊,温家宝都不敢去看,但是齐心敢这样做。心因不能继承啊,每人有每人的世界观,儿子父亲可以不完全一样啊!
    
    现在说反腐败,对周永康、徐才厚、郭伯雄、令计划这样一批贪官污吏的打击,是得到中国老百姓的赞同的,是件好事。腐败的盛行是在江泽民掌权的后期,江泽民掌握了军委主席的权力,胡作非为,胡锦涛不可能很好地行使权力,当然胡锦涛性格上也有缺陷。
    
    中国现在之所以这样,坏到极点,追根溯源,就是薄一波。薄一波的基因很坏,我看传给薄熙来也很坏,心因薄熙来也接受了。后来赵紫阳也是迫不得已。薄一波在十三大召开以前讲了一句话,意思是说重大问题要邓小平拍板,要邓小平点头。所以赵紫阳就讲了这句话,邓小平也同意,邓小平也没有说不要讲这句话。这件事和六四有直接关系。所以中南海的宫廷政治是个大问题。
    
    VOA记者:中南海的宫廷政治至今仍然在延续。最近曝光的习近平在中纪委六次全会的讲话提到了党内有野心家和阴谋家,他们活着要进中南海,死了要入八宝山。这些所谓的野心家究竟是指谁呢?
    
    严家其:这就是典型的宫廷政治。当总统是很好当的,像奥巴马,尽管很辛苦啊,但是他为人民服务,为美国的老百姓服务,当然也会犯错,但是有制度的制约,不可能太错,所以美国没有太大的问题。出现司法不公正,有各种机制来解决,如最近纽约的Peter梁警官的事件,得到了很好的解决。他不需要上访,也不需要告状,解决得很好,而且各方面没有话说,这很不容易啊,而且考虑到了每一个细节。
    
    奥巴马的权力很大,但是他边上没有什么政治局常委来干扰他。他没有什么政治局常委。我在1988年接受日本一家杂志采访时,讲过一句话,就说中国共产党应该取消政治局,没有政治局也就没有常委了。政治局要取消,不需要政治局。美国总统哪里有什么政治局常委。当然各个党不同,民主党,共和党,共产党,社会党等等,各个党可以自己规定,但是作为国家体制,实际上只需要两部分官员,一部分是政治性任命的官员。新总统选举出来了,对一批人进行政治性任命,按照奥巴马总统或者按照新总统的意思来任命,这个不叫拉帮结派,总统看到他合适,尽管他没有选上国会议员,只要他的理念与奥巴马总统一样,总统也就可以任命他。总统是军队的统帅,军队不能干预政治。另外,总统下来之后他也走,这叫做总统同步更迭,奥巴马下去了,他的班子也下去了。不像中国,郭伯雄,令计划,徐才厚,一个一个地弄,弄起来多累啊,如果都下去了,就不需要了。美国没有这样的问题,因为美国有同步更迭。
    
    第二部分,保持政治稳定,美国叫做文官制度,美国的公务员,这些公务员是常任的,包括相当于中国的副部级干部,这些公务员是常任的,他们不需要拍马屁,下一级可以对上一级表示不同意见,不怕打击,他们是按法律任命的,符合法律才能担任这一职务,无过失不能免职,这是一个基本原则。如果他没有过失,不能因为没有拍上级马屁就把人给免职了,而且是铁饭碗,在美国没有铁饭碗,但是国家公务员是铁饭碗。另外它还是常任制,一生都可以在政府部门工作,当然退休还是要退休。就是到了七十八十岁了,还可以竞选总统,但是不能终身当总统,不可以连任。作为美国的总统连任受到限制。

害己害人的宫廷政治
    
    像这样一种制度,几乎是常识,美国老百姓是都知道,但中国没有同步更迭制度,所以每一次宫廷政治里面,都要把前一个皇帝的,或者是上一届领导人(重用的)一个一个地弄掉,辛苦得很啊!你看王岐山多辛苦,而且他还要防暗杀。怕暗杀还行吗?连邓小平到老百姓当中去都不怕,当然后来怕了。你看,胡耀邦到老百姓当中去,亲切得很,没有什么防备。奥巴马去饭店里吃饭,没有关系,当然也需要注意了。所以中国的宫廷政治害死人,首先害他们自己。你看毛泽东,宫廷政治害得他家破人亡,林彪也是家破人亡,林豆豆后来很可怜。罗瑞卿的几个孩子受的苦,比一般地富反坏右子女要厉害得多。江青,伟大领袖的老婆,最后上吊自杀了。你看令计划,爬爬爬,爬到高层,也是家破人亡,当然他是罪有应得,没有人需要同情他。薄熙来也是这样。

VOA连线:六四学运领袖谈对六四的思考

    
    
    27年前的六四事件彻底改变了一些人的人生。 27年后,当六四参与者回顾那段历史,又有着怎样的感慨和思考呢?“六四”学生领袖之一熊焱接受美国之音采访。
    
    熊焱说,虽然每次回国探亲都被拒绝,但是仍然没有后悔的感觉。现在仍然充满信心,还是充满希望的。1989年的时候,中国军队将枪口对准了学生,这件事情即使是现在也是不可以原谅的。不但邓小平要负责,李鹏要负责,这些执行的军队也是要负责的。
    
    熊焱说,现在中国的人权状况、政治改革,以及自由方面,比二十七年前还要大大的退化。在未来,政府应该清算和公布“六四”的真相,让中国的普通民众能够知道“六四”事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个人认为中国政府并没有这样的信心。
  
天安门运动与六四屠杀的全景记录者 - 吴仁华采访录(上)

    六四纪念专辑:学者与学运领袖反思六四
    吴仁华于洛杉矶(吴仁华提供)
    
    曹雅学按:吴仁华先生1977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先后获学士、硕士学位。1986年分配到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古籍整理研究所工作,任研究室主任。1989年时,他和政法大学另外两名年轻教师(刘苏里和陈小平)带领学生上街,用他自己的话说,“从头到尾参加了天安门运动。” 他是6月4日早上最后离开天安门广场的数千抗议者之一,并在从天安门广场徒步返校的途中,目睹了六部口解放军坦克轧人的惨烈场面。1990年2月,他冒着生命危险,从珠海跳海偷渡至澳门,后经香港来到美国,在接下来的15年里担任《新闻自由导报》(现已停刊) 的总编辑。作为一个历史文献学者和六四亲历者,吴仁华先生从屠杀发生之时便已开始搜集资料,多年不辍。2005年至2014年期间,吴仁华先生先后写作出版了《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2007) 和《六四事件中的戒严部队》(2009),以及《六四事件全程实录》(2014)。这三本书一道,构成了对1989年天安门运动和六四屠杀的全面记录。我今年4月24日和25日在洛杉矶采访了吴仁华先生。上半部分我们讨论他的著述,特别以他对戒严部队的研究为重点。
    
    曹:从事六四研究是您很早就做出的一个决定吗?
    
    吴:是的。一是因为我本人是一个1989年民主运动的亲历者,二是因为我是一个历史文献学者,我从1978年2月至1986年6月在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读完本科和研究生,这个专业就是我们传统上所说的“国学”。 1986年北大毕业后我在中国政法大学从事历史文献的工作。因为这样的背景,我在亲历六四期间就已感到我必须把这样一件不仅影响了中国、而且改变了世界格局的大事记录下来。这本身也是一个历史学者的职责。
    
    中共建政以来,历史不是被掩盖就是被扭曲。我们从事历史文献的人更加重视记录,何况天安门运动是中共建政以来最大的街头运动和公民运动,而且那场屠杀那么惨绝人寰,震惊世界。所以屠杀之后我就发愿,要把这段历史记录下来,不能让它被遗忘。
    
    曹:到目前为止您出版了三本书。告诉我们一下这三本书的内容。
    
    吴:我的六四研究分两大部分,一个是搜集资料的部分,一个是写作的部分。对历史研究来说,收集资料的过程更加艰难,耗时更长,写作的过程反而相对短些。收集资料的工作从我90年抵达香港的时候就开始了。写作是从2005年我结束了《新闻自由导报》的工作后开始的。在我担任《导报》总编辑15年期间,工作非常繁忙,没有完整的时间从事写作,但是在这15年中收集资料的工作一直没有停止过。
    
    第一本书是在2007年5月出版的,书名是《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当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也不是一个新闻热点,不是一个很好的出版时机,没有一个正规的出版社愿意出版。他们认为这种书已经没有多少市场、没有多少读者感兴趣了。我和香港一些出版商谈判,他们给的条件非常苛刻。所以我就决定自己注册一个出版社,名叫真相出版社,自费出版这本书。好在美国是一个出版自由的国家,花了几十美金就注册了。所以第一本书的出版是很艰难的。书出来后,香港一个出版杂志的朋友代理发行。结果书卖得不错,出乎我们的意料,非常令人满意。
    
    曹:这本书的内容是什么?
    
    吴:这本书是天安门清场的一个全记录,记录的时间是从1989年6月3日中午前后到6月4日上午10点多,差不多20多个小时的样子。内容也包括后来我收集到的、发生在西长安街上的屠杀,那里是屠杀最惨烈的一个地段。在我这本书出版前,也有作者陆续发表过文章或书籍,但是他们的记录都是回忆录性质的,都不完整。按传统的体裁分类,我这本书是一个编年史,按照时间发生的先后,对每个事件以及发生的时间做了一个完整记录。
    
    我想这本书引起人们注意的另一个原因是其中提到了一些解放军戒严部队的情况:参加清场的有哪些部队,他们的进军路线,分别执行了什么任务。这可能是第一次有人揭示戒严部队的内幕和真相。
    
    第二本书的书名叫《六四事件中的戒严部队》,2009年5月出版,是对戒严部队的一个完整论述。同样是真相出版社出版,在香港发行。这是我写作系列中的一个计划。这本书是中国文献的另一个体裁,即纪传体,以人物与事件为主轴。所以这本书以每个部队为一个章节来展开,一共19章,加上第一章,共20章。第一章我记得共有14节,回答了开枪命令怎么下达的、开枪命令怎么下达的、军警的死亡人数等问题,是总论性质的。这本书的出版在学术界和研究者当中引起了很大反响,因为它是开创性的,海内外从来没有人做过这样的研究。第二,它的确揭开了戒严部队的具体情况。举例来说,戒烟部队的人数到底有多少?人们都是在猜,没有一个比较明确的答案。还有,哪些部队参与了?也没有一个答案。包括我这样的亲历者,而且事后我在北京又做了几个月的调查,询问了很多地点的亲历者,都不知道有哪些部队参加了镇压。大家都在说的,只有38集团军, 27 集团军,第15空降军,其它的都不知道。这本书第一次给这些问题提供了答案,比如说参加戒严的总人数,我说在20万左右。至于参加戒严的部队,书中就提供更明确的答案。这些答案是有根据的,明确的,不是推测的。我认为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这本书引起学术界和研究者重视的原因。所以现在网络上,包括维基百科,关于戒严部队,他们引用的都是这本书的资料。《亚洲周刊》2009年六四20周年的时候有篇文章,也专门指出,关于天安门屠杀,关于戒严部队的真相,我这本书是权威著作。
    
    严家祺先生说得更明确了。他有篇文章,叫做《吴仁华对中国的贡献》,他说到这两本书,说它们是关于天安门屠杀里程碑式的著作,他说从此以后所有的研究者首先要跨越这两本书。他这样说让我感到汗颜,不敢接受。
    
    但是从读者和市场的角度来说,它不如第一本书。第一本书可读性很高,有很多动人的故事,悲情的,惨烈的,我尽量做了完整讲述。这个从书的发行量就可以看出来。
    
    第三本书全名叫《六四事件全程实录》,是2014年5月出版的。和前面两本书同样的方式出版发行,也是自费。这本书从1989年4月15日胡耀邦逝世开始,因为胡的逝世是八九民运的导火索,结束于6月30日。六四屠杀后实际上零星的屠杀还在持续,六四那天以后,北京还有很多工人和市民、还有外地一些城市还在抗议,付出了很大代价。六四以后中共当局又进行了大规模的清查和逮捕。这些事件也是六四很重要的一部分。这本书换个名字,可以叫做《1989年民主运动史》。但是以我一个人的力量,在中共封锁资料的情况下,我不敢把它叫做史。
    
    在我这本书之前,1999年六四10周年出版的,美国两名著名的汉学家黎安友教授和林培瑞教授主编出版了《天安门文件》,中文翻译成《中国六四真相》(以下简称为《真相》),这本书出版后引起了很多人质疑,因为它说是中共内部文件。作为一个版本文献学者,我认为这个质疑是有道理的,它不是内部文件。它的主要来源是官方新闻以及内部参考,比如新华社的大参考,人民日报也有,解放军报也有,即没有登报但提供给高级官员看的东西。
    
    曹:您是否可以客观地比较一下这两本书呢?而且林培瑞和黎安友教授也是你熟悉的人。
    
    吴:它和我第三本书一样,也是逐日记录,也是编年体的。作为一个文献学者,我实事求是。我没有公开写文章谈过我的看法,但我和林培瑞教授私下谈过。那本书在一些很关键的地方缺乏资料,没有记录。天安门事件我通常把它分为两大部分,八九学运和六四屠杀。这是我提出来的一个概念。我的书出得晚,接触到了更多当事人的回忆录,资料更广泛。
    
    学运部分,比如北高联组建会议的召集人,当时的官方媒体和渠道也不知道是谁。《真相》最欠缺的部分是屠杀部分,因为屠杀现场并没有多少官方记者,有的也差不多被吓跑了。官方记者他们也拿不到戒严部队的资料,那是机密,也不能采访。所以和我的书相比,那本书关于屠杀部分非常欠缺。在我看来,那本书关于屠杀部分是根据传言编写的,不像学运部分是拿到了官方的内部参考。后者是可信的,甚至比民间的回忆录更可靠,至少它在时间和地点上是非常准备的,尽管内容是根据领导的需要做过调整的。所以我在写作中对官方资料,就是非常重视它的时间点和地点。屠杀在长安街上的怎么发生的、它的过程,《真相》一书都没有。
    
    人们后来对它的质疑,不是质疑它使用官方资料,而是质疑屠杀部分的谬误。最好的例子就是一个传说,《真相》也是根据传言,把38军军长徐勤先说成是解放军大将徐海东的儿子。如果是中共内部记录,这一点绝对不会错的。这样的例子很多很多,我跟林培瑞教授私下交流时举了很多。所以这本书关于学运的部分比较可靠,不可靠的是关于屠杀的部分、有关戒严部队的内容,因为这部分它没有资料来源。
    
    曹:林培瑞教师有读过您这本书吗?
    
    吴:有啊,他还写了一篇英文推荐。总的来说,我因为不会说英文,一直用中文写作,与英文媒体和学术界的交流几乎没有。偶尔有人介绍来,问几个问题,仅此而已。
    
    曹:我听说您在写第四本书。您看看方便透露到什么地步,给我们的读者介绍一下。
    
    吴:我的写作系列本来就是这三本书,对受害者和施害者以及整个过程做一个记录。我和朋友也说过,这十年的写作过程对我个人来说在精神上和身体上也是一个很大的伤害,自费出版过程又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但是这三本书出版以来在中文世界反响很大,通过互联网和社交媒体,读者时不时会提出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多半都跟屠杀有关:如,天安门广场到底有没有死人?这么多年来很多中外记者反复问的一个问题是:六四屠杀到底死了多少人?这么大的一个事件,死亡人数到底是多少?如果没有一个比较准确的答案,那么记录是不完整的。作为一个研究者,对于这后一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我不能像一些人那样随口回答,两千,三千。这个问题促使我再写第四本书。书名我暂时不能透露,因为曾经发生了这本书的内容被盗用的情况。所以这本书就是关于屠杀的,不只局限于天安门广场,也不局限于长安街。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回答死了多少人这个关键的问题。
    
    曹: 您在戒严部队这本书里说有18-25万军人参加了戒严,您是怎么估算出来的?请您先回答都有哪些部队参加?
    
    吴:这些数据是根据中国官方的一些资料,特别是天安门屠杀以后,中国官方进行了大规模的“平息反革命暴乱”宣传,给很多军队单位和个人授予了奖励,特别是37个共和国卫士。我对这些资料中提到的部队代号做了一一破解。中国军队的番号是保密的,不能直接写这是哪个军哪个团,要使用代号,团以上就有代号,5个阿拉伯数字。所以第一步是把这些资料中提到的部队代号与他们的番号对上,进行统计,然后算出有多少部队参加了北京的戒严行动。
    
    算出来的结果让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总数是14个陆军集团军。其中北京军区有六个集团军:第24、27、28、38、63、65集团军。济南军区有四个集团军:第20、26、54、67集团军。沈阳军区有3个集团军:第39、40、64。南京军区有第12集团军。当时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共有24个集团军。其它部队还有:天津警备区坦克第一师,北京军区炮兵第14师,北京卫戍区警卫第一师和第三师,空降兵第15军,武警北京总队(一个军级单位),共19支部队。这些集团军当然不是全数进京。拿38集团军为例,它当时的全额编制大概是7万人。我根据这些部队的进京人数统计,算出大约20万左右。我通常说18至25万之间,但是20万比较准确。
    
    曹:请您解释一下部队的番号、代号是什么?
    
    吴:拿38集团军为例。38就是它的番号,所谓的代号是5位数字。报道中不会直接说第38军步兵112师,而是说某集团军某师或者某团。有时更模糊,比如说提到38军军长,它说某部队部队长。部队长可以是军长,也可以是师长、团长。这些书在提到部队时只用代号,比如51112部队,你不知道它是一个步兵团还是步兵师。
    
    曹:怎么破解呢?
    
    吴:最简单的,比如51112部队,你打进Google搜寻。如果所有的军人、包括退伍军人,严格遵守规定的话,你搜寻出来的还是51112部队。但通过一些退伍军人的战友网站,你可以找到信息,因为有些退伍军人的保密意识不那么强烈了,他也许会说,我当年在38军步兵112师。比如38集团军,有三个步兵师,一个坦克师,一个炮兵旅,还有一个高射炮兵旅,一个步兵师内又有数个团级单位,要把14个集团军的许多代号与部队番号一一对上。我曾经当过兵,所以有一些基本概念。这样通过互联网搜寻,追踪退伍军人的聊天,将每一个落实的代号记录在案。但是直到这本书2009年出版时,还有一小部分部队代号没有破解。
    
    除了代号,还有部队驻地需要破解。因为大多数戒严部队是外地的,如果不破解它们的驻地,你无法弄清楚他们从哪里出发以及他们的进京路线。我在《戒严部队》一书中写了各支部队接到执行戒严命令后的进京路线和进京方式,后者包括空运、火车专列、以及摩托化开进。驻地信息也需要通过深入退伍军人网站,长期跟踪聊天记录而获得。这很费时间,有时也许一整天下来一无所获。有时候则正好追踪到我需要的东西。追踪到信息的时候就非常兴奋。有时候不仅获得了这个团的驻地信息,而且还知道了这个团的团长的名字。有时候甚至还得到一张名单。这也是为什么书中有些地方名单很全,因为有人没有保密意识,把自己同批入伍的战友名单全部贴出来了。有时候贴出来一个营的,从营长到各个连、排,全有了。有时候则很失望,比如说追踪一个军官,追了很久,想知道他89年在哪里,结果追到最后,发现他88年就转业了。
    
    跟踪军人资料有三种途径:战友网站,就是退伍和转业军人的社交网站,和同乡会、同学会建立的网站类似。有时候以军为单位,也有以师一级的,步兵112师,取决于建网站的人。有很多,有段时间我每天到各个战友网站去看,对有价值的人,每天盯着他的聊天记录,极为耗时。
    
    还有就是政府公告,各级官员任免要发布公告,附带简历。再就是Google搜索:今天搜38军步兵112师334团,明天搜112师335团,打进去,你就一页一页看,资料太多了。
    
    曹:怎样才能进入这种战友网站?
    
    吴:这种网站是公开的。里面分栏目,“寻找战友”栏目是公开的,寻人者发一个公告,说我是1987年加入38军步兵112师的,我要寻找同期入伍的战友。或者说,我是某某军某某团的,我要寻找我当年的排长某某某。寻人栏目是公开的。但私聊室是不公开的,要经过验证才能加入。要自报家门,哪年入伍,哪个部队、哪个连、哪个排,叫什么名字,然后提供两个战友的名字。验证属实,你就被接纳进聊天室了。群里的人数不等。中国最流行的就是QQ群聊天室,有很多这种战友聊天室,太多了。我因为做研究,掌握了各支部队的一些基本名单,所以我使用一个名字并提供两个战友名字,是非常容易的。这些退伍军人在公开栏目里不会提到平暴这些话题,偶然有人提到,也会被别人阻止。但聊天室谈话就比较开放,会收集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曹:您这么多年呆在海外,中国国内官方出版的资料,您通过什么方式获得呢?国内有人协助吧?
    
    吴:多年来,很多记者、读者、研究者问这个问题。华文媒体问得更是直截了当:有没有内部高层给你提供机密材料,这样你才能写作这些书。我说,没有。我收集的资料主要来自六四以后中国官方出版的宣传六四平暴胜利成果宣传品。很多人对这样的资料不屑一顾,但对我来说非常有价值。这些是公开出版物,购买、携带出国都没有任何问题。我没有解放军内部报告。
    
    事实上,每个部队事后都会有平暴总结报告。比如说,在北京军区炮兵第14师的战友网站上,有人就提到这么一份东西,叫做《北京军区炮兵第14师平息反革命暴乱报告》,这样的报告会记录执行任务的整个过程以及很多官兵的名字。每支部队都有这样的报告,这是最详细的、最难得的,但我从来没有拿到过这些资料。在网上唯一找到的,就是38军军史中有一章,第七章,是关于平暴的。但是写入军史的内容已经做了大量删节、修改。
    
    我获得的唯一一份能够算得上内部资料的,是PLA总政治部编的,叫《中国人民解放军英雄模范个人事迹汇编》,内容包括建国以来,所以也有六四镇压部分。即使这样一份并非前面所说的原始报告那样的资料,也帮了我很大忙,因为前面说的那37位共和国卫士名单,其中几位始终不知道他具体的单位,但是这份资料帮我解决了这个问题。这份资料是有个人匿名提供给我的。
    
    曹:哦,他是谁?
    
    吴: 我因为从事六四研究,在网络上也小有名气,对我的介绍中也常常包含我的电子邮件地址。2009年初前后,有一天我在电邮中收到了这个文件。他的保密意识很强,他把其它部分所有的名字和部队番号都盖掉了,只留出了六四这部分给我看。连抗美援朝战争,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些特等战斗英雄,已经没有任何保密意义,但他都把名字划掉了。我据此判断他是一个军人,而且我认为他至少是团级以上的军官,因为他给我寄这个东西的时候,六四已经过去了20年,他仍然在部队,那他应该至少是团级军官了。
    
    曹:收集资料过程中还有哪些比较戏剧性的事件?
    
    吴:最戏剧性的恐怕要算找到吴彦辉的经过了。在一个战友网站,有一个从坦克第一师退伍的,当时在河北衡水老白干酒厂当推销员,希望战友捧场。他名叫吴彦辉,有手机号码,我就对他进行了搜索。他不时会来战友网站聊天,我找到了他的一些聊天记录。他说他89年也曾经进北京平暴,这样他就成了我的一个重点追踪对象。我经常来看他的聊天记录,跟踪了很长时间,最终有一天确定了他的身份:天津警备区坦克第一师第一团第一营第一连第一排编号106坦克的二炮手。
    
    那一刻,我非常激动。激动得哭了。对我来说这是个太惊人的发现。因为在我所确认身份的3,000多个戒严部队官兵中,他是有代表性一个。这辆编号为106好的坦克就是在六部口轧人的坦克,多少人都记得这辆坦克,包括受害者方政、天安门母亲丁子霖。当年就曾经有人给丁子霖老师写过一张条子,上面就写着这辆坦克的编号。六部口惨案发生时我在现场,场面太惨烈了,铭刻在心。我记得当时和许多学生离开现场的时候,一路呼喊着:要记住这辆坦克!要记住这辆坦克!因此很多人都记得这辆106号坦克。找到了这辆坦克的二炮手,就意味着有可能找到这辆坦克的驾驶员和指挥官。尽管最主要的责任者是驾驶员和指挥官,但找到弹药手就找到了一个线索。
    
    2014年6月初,在推特上,我谈到了寻找吴彦辉的过程,并且提供了手机号。好几年过去了,他的手机号还是一样。有一名推友就给他打电话了,从吴彦辉本人那里证实了他的信息。这个推友继而在推特上描述了他与吴彦辉的对话,引起很多推友的兴奋。又有更多推友打电话,但是吴彦辉后来就不接了。
    
    另外一个令我比较兴奋的发现是找到38军坦克第一师的师参谋长。这个师参谋长当年带领这个坦克部队的先头部队,最先抵达天安门广场,包括制造了六部口惨案的那三辆坦克。这个师参谋长执行命令非常坚决,“政治正确”,他带领的是38军坦克第一师的装甲步兵团和第一团。所有的军方资料在宣传他的“英雄事迹”时都只提到闫参谋长,说他多次下令,强行突破,在北京广播学院门口还打死了一个试图阻拦的学生。所以我一直有一个强烈的意愿,要搜寻到这个师参谋长。但是我做了无数搜寻和查找,始终没有找到这个人的名字,只知道他姓闫,
    
    坦克第一师总共有五个团,其余的坦克第二团、坦克第三团以及炮兵团是由坦克第一师的师长和政委带领的,是后续部队。这个师长和政委的表现完全不同。他们在进军天安门广场的过程中也像其它戒严部队那样遇到了民众的强烈阻拦,但是他们就不愿意强行突破,伤及民众,所以就停滞不前,一直到六月五号才抵达广场。因此他们没有参与天安门清场,没有制造任何惨案。
    
    台湾远程出版社今年要出《六四事件中的戒严部队》的台湾版,所以我做了一次修订,改正一些小的错误,同时又对遗留的一些未解决的疑难问题再次做了搜寻。我查找时突然发现,38集团军坦克第六师师长姓闫。当时我的直觉是:就是这个人!我马上开始查,他叫闫红计。经证实,果然就是他!为了查找这个人的名字和下落,我花了无数时间,在这次修订的时候突然找到了答案,这让我非常兴奋。这是不久前刚发生的事。
    
    曹:吴老师,您在书中大量引用了《戒严一日》这本书,您是否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
    
    吴:《戒严一日》这本书是1990年出版的,编者是PLA总政治部。在官方有关天安门事件的出版物中,这是最有价值的一本,上下两册,作者有一百多位。所有作者都真实署名,并且带军队的职务和军衔。每一位作者记录自己参加戒严的经历。有的写一件帮助老百姓做好事的故事,有的则写6月3号晚上像天安门广场开进的过程。作者当中最高军衔有集团军军长、政委,最低的有普通士兵。作者中除了几个北京公安人员外,绝大部队都是戒严官兵。每篇文章的价值不同,但是整体而言,这本书对我研究戒严部队提供了很多线索。从历史文献学的角度说,中国官方文献有一个好处,它在内容上也许做了很多掩盖和歪曲,但是它的时间和地点是非常准确的,比我们一些当事人事后的回忆还要准确。
    
    这本书九十年出版后不到一个月,中国军方也意识到这本书透露了太多东西,就收回去了,成了所谓的禁书。后来又出了一本《戒严一日》的精华版,做了大量删节,只有一小册。
    
    曹:不用说,您使用的是全本。
    
    吴:是的。1990年初我刚逃离中国、抵达香港的时候,《当代》杂志的总编辑程翔先生知道我有研究和记录六四的意愿,他主动跟我说他有这样一套书,可以送给我。他曾经担任香港《文汇报》驻北京办事处的主任。
    
    曹:您提到的另一本书《共和国卫士》是怎么回事?
    
    吴:这本书是官方的宣传品,也是89年后半年至90年之间出版的。六四一周年以后这种宣传就停止了,官方内部明令禁止,他们也知道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会引起更多指责。1990年6月4日,总政治部杨白冰他们想搞一个庞大的庆功活动,结果中共主管意识形态的最高官员、政治局常委李瑞环不同意。杨白冰很生气,说你凭什么否决,李瑞环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上面的意思,那肯定就是邓小平了。所以这以后官方关于平暴的庆祝和宣传基本上就绝迹了。
    
    《共和国卫士》的副标题是“首都戒严部队英雄模范事迹汇编”,就是这样性质的一本书。类似的书大概有十多本,我托北京的朋友帮我搜集,有些携带了出来,有些则扫描给我。
    
    曹:戒严部队如您所估计,有20万之多,您在《戒严部队》这本书中记录了您确认的3000多人。您为此花去了巨量的时间,而这三千也只是戒严部队的千分之十五。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去寻找、确认官兵名单?
    
    吴:六四屠杀的亲身经历者非常多,但有我这种历史文献背景的人可能只有我一个,或者屈指可数的几个。从历史记录这个角度来说,要对这种屠杀事件进行合格的记录,有两个内容是必须具备的,一个是受害者,一个是施害者。中共建政以来,历次政治运动都死了大量的人,仅仅是五十年代的镇反运动,官方的数字说枪毙了两百四十万人。那么这两百四十万人有名单吗?没有。谁判他们死刑的?我们也不知道。离六四最近的一场运动,即1966年至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中共中央文件都承认是一场“浩劫”并且模糊地说有数百万人非正常死亡,他们有名字记录吗?没有。北大中文系79级的王友琴,现在在芝加哥大学,她过去一、二十年的工作就是寻找文革受难者,但是有名有姓的记录仍然十分有限。对于六四,我感到如果我不去做这种有名有姓的记录,那么随着时间的流逝,六四屠杀也会像文革、像镇反、像其它政治运动那样没有恰当的记录。所以我一直说,要把刽子手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有名有姓。这是我去追寻戒严部队官兵名单的动力和原因。
    
    我在《戒严部队》一书中主要做的是寻找施害者的工作。天安门母亲多年来做的工作是寻找和记录受害者。他们出了一个《六四死难者名单》,截止目前为止,她们查明证实的死难者是202人。这离真实的死难者人数还有很大距离,但是她们的工作已经做得非常艰难。
    
天安门运动与六四屠杀的全景记录者 - 吴仁华采访录(下)

    六四纪念专辑:学者与学运领袖反思六四
    (前政法大学导师吴仁华。VOA)
    
    曹:这20万参加执行戒严的军人是一个巨大的见证群体。那20万官兵中绝大多数是士兵,他们跟参加天安门民主运动的大学生是同龄人。所以所谓的“八九一代”,其实也包括他们,他们是八九一代的另外一大块。他们当中目前出来公开谈六四的,都有哪些呢?
    
    吴:是的,他们是一个庞大的见证人群体,但是到目前为止,这20万官兵当中只有两个人站出来,以自己真实的身份,谈了当年的经历。一个是54集团军士兵张四军,住在山东祖籍,就因为在网上谈了自己的经历,还多次被拘留,受到很大骚扰。虽然他的见证对我的研究来说没有太大价值,但是从道义上来说,是非常了不起的。如果20万军人中有一批站出来见证,那他们比我们知道的更多,六四屠杀的真相就会比现在揭示出来的更多、更准确。
    
    曹:哪怕有几千人站出来就不得了啊。
    
    吴:另外一个人是39集团军第116步兵师高炮团的一个电台台长李晓明上尉。 他是一个学生军官,大学毕业后入伍。后来他到澳大利亚留学,又成为基督徒。他召开了记者会,谈了当年的情况。从史料角度讲,他的见证与张四军相比更有价值。从他的见证中,我们才了解到,除了38军军长徐勤先外,还有一个抗命的将领。就是步兵第116师的市长许峰。我做了那么多研究、看了那么多资料,发现了28集团军军长何燕然和政委张明春的消极抗命,但是都没有发现这个师长。他因为抗命,六四后受到处分,转业,现在都不知道下落。我很想知道他后来的情况,但是无论如何都没找到他的任何信息。
    
    曹:那么28集团军军长和政委受到了什么处分?
    
    吴:调离野战军,降级。政委张明春降为吉林省军区副政委,军长被降为安徽省军区的副司令员。张明春的遭遇令人唏嘘,我在不少网站上看到他的部下回忆他,也看到他的照片,个子很高很潇洒,处方后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曹:我要问一个不可能的问题,但我还是要问。这本书出版后,有没有来自PLA方面的评价?
    
    吴:没有,我没有听到。
    
    曹:肯定有,只是你没有听到。
    
    吴:书在香港出版后,官方肯定会批量购买,给一定的人看。但是没有人直接跟我谈感受和评论。但是也没有听到官方出来说我这本书哪个地方是错误的或者是造谣。
    
    曹:我记得曾在推特上看到消息,说您“病”了一段时间,怎么回事,跟我们讲一讲。
    
    吴:我做《新闻自由导报》总编15年,写作10年,虽然很忙很累,但总的来说身体一直很健康。病了一段时间,其实跟心理上以及精神上的伤害有关。在长达20年的资料收集以及10年写作期间,我天天沉浸在对1989年的回顾中。我手上收集了9000张图片,每一张都是血泪激情。写到天安门清场,写到六部口坦克轧死11名学生,这些我都是亲身经历者,所以在写作的时候常常情不自禁,泪流满面,趴在桌子上痛哭。终于在2010年后半年开始,当时我已经完成第三本书的初稿,就是在修改的过程中,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按照医学的说法就是抑郁症。
    
    按照计划,我本来是要在2011年5月出版这本书。我知道我必须每天工作,赶出版进度。但是我每天一打开电脑就发呆,无法写作。出去散散步,找朋友散散心,又放不下心,要回到书桌前。这样持续了很长时间。我知道我的状态出问题了,只好停止工作。我在想以什么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精神上的伤害除外,很多朋友都知道,我这些年自费出版书,靠微薄的版税生活,非常困顿。情感上,我与家人、特别是母亲离别22年,彼此的想念难以言表。这么多年,母亲知道我的不易,我们打电话,我母亲从来不跟我说一句丧气的话。她从来不说:儿子啊,我想你了,我老了,你回来看看我吧。从来不说。持续了几个月无法工作,我就想:回国,去看母亲,22年了,母亲85岁了。我决定回国,我想也许我回来后可以重新写作。
    
    我一直没有加入美国籍。我一直想做一个中国人,并作为一个中国人来记录这个屠杀事件;作为一个中国人来反对专制;作为一个中国人,来为中国的民主事业出力。作为一个历史文献学者,我很看重我的中国人身份,虽然年轻人也许对我这样一个保守的心结不以为然。但是为了能够回去看母亲,2010年底我临时决定申请加入美国籍,并很快拿到了美国护照。
    
    曹:签证呢?
    
    吴:签证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为了堵截像我这样拿了外国护照的禁止入境人员,中国当局有一个规定:只要是华人,不管是中国大陆的还是香港、台湾、新加坡的华人,如果归化美国后,第一次申请中国签证,必须出示原护照,这样他们就知道你原来的名字。我的情况,当然就需要另辟蹊径。
    
    我在中文《世界日报》上看到代办中国签证的小广告,不止一个。我就打电话问,果然交钱就可以,一千两百美元,不需要提供原来的护照。我挑了一家,去了。他问了几个问题,最后他还真问了:你是不是跟政治有关?我说不是,我是温州偷渡客,出来的时候没有护照。大家都知道,偷渡客中很多来自温州。跟我一起去的是我一个温州老乡,我们之间不时讲几句温州话。他就接受了,让我写中文名字。我英文名字的拼写是 Yenhua Wu, 这是当年离开香港时按香港人的拼法拼的。我就取名伍彦华。他们就要一个名字,其它什么都不要。住址、电话、回国原因,都不要。两个星期后我拿到了签证,我还害怕是假的,所以在浦东机场入境的时候就非常担心。回国的经历有很多细节,很多人催促我写出来,但我害怕回忆。口述比较轻松一些。
    
    我在第一本书的前言中将此书献给六四的死难者,也献给我的母亲。我回家探亲,一直决心不掉一滴泪。这么多年来我母亲在电话上从来不问我在海外做什么,写了什么书,但是他们都知道,因为家族的晚辈会把关于我的信息带给他们。我回家后在母亲枕下发现有我的前两本书。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本书翻卷成那样。整本书卷曲得无法展平,纸张变黄。我可以想象母亲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念我的时候如何不断翻看这本书。当我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母亲正好不在场,我掉泪了。她心里不知道隐藏了多少悲伤。
    
    曹: 您没法再回国了吗?
    
    吴:回不去了。现在他们知道了,不会再给我签证。
    
    曹: 最后我想问一下王维林,就是成为1989年标志的坦克人。对于坦克人到底是谁,他的命运到底如何,这些年来有不同的说法。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意象在世界范围内家喻户晓,怎么会没有关于坦克人的任何信息呢?我想听听您这个六四研究者的个人解读。
    
    吴:1989年6月5号清晨,一个身穿白衬衫、一手提一个袋子的年轻男子在离天安门城楼不远的东长安街上阻拦坦克,他到底是谁,结局如何,我作为长期研究六四的人,当然十分关心。王维林,不一定是他的真实姓名。从现在保存下来的录像看,他是被穿便衣的人两边夹着,带离了道路中间,上了周边的人行道。
    
    很长时间以来的传说是,这几个人是好心人,把他带离了现场,隐入了周边的人群,然后安全消失了。大概2011年或者12年的时候,伯克利大学有个人类学教授,专门研究肢体语言,他看了坦克人录像后认为,那几个带走王维林的不是普通人,而是经过训练的。他们分别从左从右摁住王的手臂和背部的某个部位,使得王无法挣扎。所以他认为王落入了中国官方军警的手中。
    
    这个信息出来后,美国之音就非常感兴趣,我被请到美国之音在洛杉矶的演播室,在大屏幕上反复看了王维林录像。这段录像让我有了个新的发现,因为它长出几秒钟来,你能看到王维林被带上的人行道上根本没有人,而且那一带停着戒严部队几十辆的坦克。这说明那一带已经成了戒严部队的占领区,不可能有大量抗议民众。因此我同意伯克利大学教授的结论,即王维林落入了军警之手,凶多吉少。
    
    我们现在知道的情况是,清场后被抓住的民众,不问三七二十一,首先是暴打,用枪托、木棍,有被打伤打残的,据说还有被打死的。王维林不仅阻挡坦克,令其几次躲避,而且还爬上坦克,这在戒严部队来看是严重的挑衅行为。如果他被捕的话,他的遭遇肯定比一般人还要更糟糕。我觉得他很有可能被打死了。不然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样一个家喻户晓的标志性人物,只要活着,即使坐了多年监狱,在今天这个互联网时代,他至少会用哪怕匿名的方式透露一点信息。
    
    曹:最近有一个朋友跟我说,他听到一种说法,说六四屠杀时解放军曾在天安门附近的公园集体枪杀抓住的人。我一下就联想到了王维林。探究六四的全部真相仍然艰巨,但是感谢您为所做的记录。我同意严家祺先生的评论:这是对中国的一个贡献。
    
(博讯 boxu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4351701
分享:
blog 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
   
------------------------------------
相关报道(更多请利用搜索功能):
·吴仁华:六四纪念日前抓人是中共没有自信的表现
·费良勇:六四纪念十大战
·六四纪念十大战
·七律·题香港六四纪念馆/艾鸽
·任畹町;于2011六四纪念日前夜《历尽劫波 尊严依在》 (图)
·89后一代的六四纪念/何立新 (图)
·中共龌龊行动延续20年祸及六四纪念活动
·“六四纪念标志”——鲁扬设计的“六四”合体字(图)
·灾后中国凸现“六四纪念日”——让“被扭曲的历史集体记忆,摊开在阳光下”/牟传珩
·大赦国际纽约地方组筹备六四纪念活动启事
·六四纪念杂想/万生
·六四纪念日大批人权活动家被限制自由
·湖南警方为六四纪念事继续搜查、传唤民主维权人士
·武汉网友因组织六四纪念活动被刑拘,希各界关注
·六四纪念日安徽异议人士沈良庆被便衣、警察包围跟踪 (图)
·世界各地举行六四纪念活动 (图)
·海外民运呼吁参加中驻美使馆外六四纪念会 (图)
·沙叶新六四纪念剧本《自由女人》在港发行
·民主党全联总美东党部参加六四纪念活动 (图)
·中国防堵六四纪念活动 (图)
·中国严控六四纪念,众多网民无惧封锁 (图)
·六四纪念日官媒噤声,死难者墓地难进入
·六四纪念日前夕 毛泽东纪念堂暂停开放 (图)
·悉尼等亚太地区今年六四纪念活动/王宁
·江泽民钟情佛教 六四纪念翌日进寺上香
论坛最新文章:
  • 港交所对伦交所的“世纪联姻”提议为何夭折?
  • 预防非洲猪瘟 中国禁止进口韩国猪及相关产品
  • 基里巴斯跟风 五天内中国挖走台湾两个邦交国
  • 全球气候日活动规模空前 联合国召开青年气候峰会
  • 从军售和外交看美国在两岸间扮演的强势角色
  • 马克龙基本恢复保镖丑闻与黄背心前的支持率
  • 黄背心第45场 巴黎两处森林首次禁止游行
  • 邦交又失一国 台湾责北京诱使基里巴斯转向
  • 国际特赦:港警以报复性武力和酷刑对付示威者
  • 反修例风波劝解警方护抗争者 港社工被拒入澳门
  • 黄背心运动没有太多影响到访巴黎游客
  • 因示威多并防黄背心 花都多个地点谢绝参观
  • 突尼斯前总统本-阿里去世
  • 美媒:北京曾扣一联邦快递机师 疑涉非法运弹药
  • 法称达成脱欧协议剩时不多 英重申恐无协脱欧
  • 纪念曼德拉 在罗本岛种下101棵树
  • 中国试图通过网络攻击和游说来影响澳国议会
  • 联系我们


    All rights reserved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
    声明:博讯由编辑、义务留学生、学者维护,如有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另外,欢迎其他媒体 转载博讯文章,为尊重作者的辛勤劳动以及所承担风险,尊重博讯广大义务人士的奉献,请转载时注明来源和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