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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岩声:文学的一种力量,人生的一个向度——木心《文学回忆录》的启示
(博讯北京时间2015年12月31日 转载)
    
    (一)
    

    《文学回忆录》是木心(1927-2011)在纽约应邀给一些年轻中国朋友讲文学史的口述纪录,时间是1989年至1994年。木心去世后,由陈丹青根据他听课的的笔记,于2012年整理出版,分上、下两册,共1102页。 我的木心著《文学回忆录》,是位朋友送的,2013年9月。那之前,我不知道世界上有个叫木心的,也算是孤陋寡闻吧。
    
    得书两年多来,我已读了好几遍。第一遍,是金圣叹所说的“骤读”,在北京到阿姆斯特丹的飞机上,一万米高空。那次骤读,感觉极差。因为我的心情极差。我拉行李的折叠小车,在北京机场,临登机前,被一个穿黄衣服的家伙扣下了,他非说我行李超件。严格地说,他当然也没错,彼时我手头有三件东西:一把刚买的中提琴,一个计算机包和那小车。但我仍感胀气。因为严格地计算,许多人背着,提着,包括烟酒,也是三件东西,甚至超过,也过去了,怎么到我就不行?此外,还因为,那小车是很有些历史的,被他们扣下,从此天涯永诀,令我痛心。不是为那小车所值的几十块钱,而是为那小车承载的历史。1988年,我内弟坐火车从中国来,用那小车拉了许多东西,其中有一把琵琶,送给了我打工的餐馆老板娘,为在她的馆子里觅一份工。内弟来自费留学,全靠打工维持生计。后来,我带着那小车去巴西谋生,往返多次,也拉过许多东西,最多的一次,拉了40公斤的书。忽然,小车就没了,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孩子,生生被强盗夺走。那种心情下,把两册砖头一般厚的《文学回忆录》骤读一遍,看作者什么都敢乱说,便不以为然起来。特别是,对我读过不知多少遍的《局外人》,作者根本就说叉了;对普鲁斯特,只虚晃几枪;而对穆齐尔,托马斯-曼,茨威格等这么重要的作家,则根本没提及。我就想,这人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在文学的某些点上,他还不如我,印象便恶劣起来。
    
    回到家,过了两月,想起小车不那么懊悔了,又因为两月里,一直在读法文书,想换换脑筋,便又将出那两册书,选了些感兴趣的章节读,方觉出,木心的了不起。此后,又通读了五遍,才消除一开始骤读形成的偏见,并彻底服了,木心对文学的至死不渝的赤胆忠心。我相信,木心的一生,向世人展示了文学的一种力量,人生的一个向度。他立下了一个标尺,让爱好文学的我们知道,我们离他对文学的那种终极追求和爱好,还有多远?
    
    (二)
    
    不是因为木心的文学知识有多渊博、宽广,见解有多新颖、独到,而是因为,他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共产党那一套东西(观念,语汇)的影响。换句话说,虽然他在中国大陆一直生活到1982年,却好像完全没有被洗脑。以前,我不知道木心时,不相信在大陆生活过的人,有谁能抗拒共产党的洗脑。王蒙没抗拒,我岳母没抗拒,因为他们本人就是共产党。不是共产党的,我父亲没有抗拒,我母亲也没有,我的老师们,从小学到大学,一个都没有。即使高行健,也没完全抗拒,文革初期,他搞过造反队,认真地写大字报。写《上海生与死》的郑念女士也没有。她佩服过老毛的文字,还是在监狱里,带着手铐。生活在共产党一手遮天的酱缸里,怎么可能出污泥而不染?现在我知道,是可能的,木心便是一例。存在决定意识,放之四海而皆准,但遇到木心却不准了,失灵了。木心的一生,恰恰证明了,意识也能决定存在。
    
    这个意识,是木心很年轻时就决定的,一生从艺,当个artist。词典里 ,artist的中文翻译是“艺术家”,但木心决定要当的,不是这个,或不单单是这个,还有更深的意思,更本质的意思。而这个意思,在中文里,还没有称呼。以下,为行文方便,免得中文里夹杂外文,且让咱杜撰一个,artist=艺士。艺,就是艺术的艺;士,就是“可杀,不可辱”的士,可“为知己者死”的士。
    
    中国历史悠久,地大物博,艺术家多如牛毛,但真能用“艺士”称呼的,古往今来,寥寥无几。比如,古人蒲松龄,明明成就了不朽的《聊斋志异》,连卡夫卡都读过,受到启发,而蒲松龄自己却看不到其价值,老了还在怀疑:“所成何事,而忽已白头?” 这是因为,在蒲松龄眼里,写出《聊斋志异》不算“成事”,惟科举、作官才算,才是人生正道。再比如,今人张艺谋,你不能说他不是艺术家,但他却不算艺士。不说他的灵魂——也包括中国当代所有艺术家的灵魂——早就被共产党辱过了,单说他搞的那超生游击队,简直就是个中国老农,哪有一点点艺士的皮毛?看看人家西方的艺士——我是说19世纪、20世纪初的那些:司汤达,福楼拜,莫泊桑,普鲁斯特,茨威格,贝多芬,莫扎特,卡夫卡等。他们共同的特点是,都没有孩子,多数一辈子独身。卡夫卡做得最绝,交了一个女友,只见过一面,却给她写过上千封信,有时一天要写好几封信。其实卡夫卡住布拉格,女友住柏林,两地并非遥不可及,那时坐火车也就七、八钟头,相比我内弟坐火车从中国来自费留学的七、八天,可说微不足道。
    
    在我读到《文学回忆录》之前,只知道,中国艺术家里,王小波大约还像个艺士。他与李银河成家,却不要孩子。但王小波短寿,不到45岁就死了,如果他活得长一些,活到如今二奶小蜜娼盛时代,是否还能坚持丁克?不得而知。高行健或许也可算一个,但他还没死,不知能否独身到底。所以,一生爱好文学、绘画,未婚,独居的木心的存在,填补了中国艺士的空白。
    
    为何一为艺士,就要断子绝孙,牺牲家庭幸福,天伦之乐,把自己搞得清苦如和尚,如天主教神父?
    
    这里,说艺士清苦,只是我的想象,真实情况绝非如此。西方那些艺士,个别的清苦,例如尼采,靠手淫解决问题——这我原来不知道,是木心在《文学回忆录》里说的,但绝大多数艺士的性生活很热闹。例如莫泊桑,能跑到窑子里,一气干六个妓女,还找来公证所的鉴证人在旁记录,好像他决心要上当时的某种《吉尼斯大全》。奇怪的是,以他这种品行,居然写出了《羊脂球》,把妓女捧上了天,跟耶稣一般崇高,成就了一篇不朽之作。
    
    卡夫卡与此类似。一方面,他可以给在柏林的女友一天写上几封信,表达炽烈的柏拉图之爱,另一方面,转过身,他又可以去嫖妓。他在致友人的一封信里坦白道:“我如此急切地需要一个人,希望她来爱抚我。所以,我昨天和一个妓女在旅馆里相会了。”
    
    福楼拜也有当众嫖妓的放荡行为,但对他十八岁时一见钟情,一辈子心仪的女子,却碰也不敢碰,即使后来成了名,有机会与那女子私下对坐,相视数小时。因为他担心幻想消失。 他对愿意与他相守的情人说:你爱我,但我的构成只有几项观念,你爱那些观念吗?
    
    没有女人只爱观念,福楼拜的情人只好舍观念而逃走。
    
    也就是说,绝大多数艺士的人格是分裂的,他们在精神上坚守清苦,肉体则放纵。为什么?容易理解,食色性也,人之常情。艺士也是人,当然不例外。他们例外的是,精神上的孤独,绝对的孤独。这就如同王小波在《黄金时代》写陈清扬那样,“与任何人都格格不入。” 而且,他们无比珍惜这种孤独,像保护自己的眼珠一样保护孤独。遇到倾心女人,他们可以交出身体,却绝不交出自己的心灵,所以,他们大多数独身,即使有少数成家的,也不要孩子,例如茨威格。托尔斯泰是个例外,有家,有孩子,有田产,还能写出多部不朽巨著,可算奇迹。但最终,82岁上,托尔斯泰还是离家出走,客死他乡。
    
    (三)
    
    回到木心。他的一生,是艺士的一生,是我所知的中国人里唯一一例。
    
    木心能够抗拒共产党的洗脑,是因为他与共产党的环境格格不入。而这,又是因为,他全面而深厚的文学修养。木心少年时,就读过 1920年代出版的郑振铎《文学大纲》介绍的西方文学主要著作。木心说,他23岁上,已读过福楼拜的全部小说。为了实践福楼拜所说,“如果你以艺术决定一生,你就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生活了”,他辞了在省立杭州第一高中的工作,花钱顾人挑着书、电唱机、画具,上莫干山,一人独居,读书、写作,书桌上贴着福楼拜的话:艺术广大已极,足以占有一个人。那是1950年的事情。他那时写东西,并不为发表。他知道,他写的那些东西在中国大陆没地方给他发表,但他仍然坚持写,写了二千万字,自订成22册书,文革时被查抄,入狱,还偷练写作。直到1982年,他离开中国前,未曾发表过一字。
    
    我相信,1950年,读过西方文学主要作品,包括福楼拜的全部小说,并决心以艺术决定一生,且终生不悔的人,是能够抵御共产党洗脑的。这就是文学的一种力量。木心的一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见证。像这样因为通晓西方文学而能抵御共产党洗脑的例证,我们还可以举出张爱玲,钱钟书。两人都曾到欧洲留学,熟悉西方文学。上海解放后,张爱玲很快就看透了,在所谓新社会,她没有用处,且格格不入,例如她曾指责她弟弟张子静穿中山装,说“这衣服太呆板,她是绝不穿的”。1952年,张爱玲去了香港,再也没回大陆中国。钱钟书则对共产党那一套心知肚明,虽然担任《毛泽东选集》英译委员会主任委员,还参与和审定英译《毛主席诗词》,但从未见他对这些东西说过一句拍马屁的话,例如郭沫若说的那种,“有雄文四卷,为民立极”。反右和文革,他也没对别人落井下石,像老舍著文批判吴祖光那样。但以艺士的标准看,张爱玲和钱钟书还是不够格。张爱玲有过两次婚姻,被拖累到常为五斗米折腰,影响了文学创作。钱钟书文革时,因住房纠纷跟邻居打架,抡起棒子打人。而且,1949年后,他一直寄生在共产党体制内,没有木心55岁上,决然离开大陆,靠卖画、版税在外国独立生活,虽艰难亦不悔的经历。
    
    艺士木心一生,以文学的力量,在14亿中国芸芸众生的俗世横流里,建立了一个惟他能建立的独特的人生向度,一座灯塔,照亮了那些照亮过他心灵的世界文学巨匠。
    
    来源: 华夏文摘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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