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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康:梦忆巫山
(博讯北京时间2015年12月25日 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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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偷渡香港不遂

    
     
    
     
    
    1968年冬,根据“投亲靠友”政策,我乘火车到广州么姨唐继渊家。其时大舅唐君毅尚在香港中文大学任教,母亲让我记下大舅、舅妈、安仁姐名字和地址(大概是从苏州二姨那里要来的,父母从来没有直接跟大舅通信)。都没有明说,其实此行目的是偷渡香港。这恐怕是我平生唯一一次怀着明确目的远行。初三一班冉隆贵、赵立天、牟寅生、庄熙渝、刘植彬、田福祥、邓开云、陈四海、吴小华等到菜园坝火车站送行,一时有“壮士一去”的感觉。
    
    二姑爹胥灵臣是广州海运局享有盛名的船长,文革中船上分派了政委,胥船长有次对舵工说,“大海航行靠舵手,我们就靠你啦“。靠岸回家,政委就带来武装造反派,当着妻子和三个小孩面把他五花大绑,以”现行反革命罪“抓走。半生在惊涛骇浪里经过的船长从此精神崩溃。我到广州时,第二天就跟表妹胥一帆到精神病医院。昔日雄姿英发的船长,穿着条形衣裤,已经两鬓飞霜,形容枯槁,语无伦次。
    
    我从韶关到花县到东莞县,逐步靠近海岸,在福禄沙公社洲仔生产队落脚。广州广雅中学九名知青已先期插队,他们曾暗示某日投渡,我却颟顸不觉。后来知道,他们趁黄昏退潮,乘木船入海,一名女生一名男生溺水丧命,其余七人抵达香港。如果偷渡,要么葬身鱼腹,要么做一名学者,要么沉溺于黑社会。 “父母在,不远游”,我最终放弃偷渡,回到四川。先后到万县白土公社一中家属王晓、陈觉非、席定、陈永亮处挂靠,皆不果。又到江津德感坝上秦新地处,也无人接收。投靠无门,于是 去到巫山。
    
     
    
    二,水牛九队
    
     
    
    1970年11月20日,与陈万伦、赵玖华、冷代云、张碧银、赵华清、匡世明、匡世丽等人乘卡车沿巫峡口南岸山路盘旋而上,群峰环绕,长江如带。我们在官渡区铜鼓公社下车,由武装部长和供销社主任分配,我被带到水牛大队第九生产队。当夜宿生产队社员 家侧屋。天冷,木床铺上两尺厚谷草,像睡在马槽里。看了20来页车尔尼雪夫斯基《怎么办》,昏昏然睡去。
    
    第二天搬到生产队晒坝边的仓库偏房。风垭口,海拔2000公尺左右,对面矗立高山一座,酷似珠穆朗玛峰,农民呼为“暴风山”。夏、冬两季常起飓风,不长草木,巨石断壁森严。生产队高姓为主,200余口,水田旱地100余亩,一爿大屋场,住百十号人,其余散居。队长姓高,志愿军转业,满脸风霜,大清早就立在屋场石板中央,大喊“开工啦!”。各家自带干粮,每天歇稍三次。最高一块地轮流种土豆和红薯,太阳落山时收工,队长怏怏一声“收活路啰”,接着总要咕噜一句:生产队的活儿做不完啰。
    
    太阳西沉,霞光穿过云层,直射远方高台(高唐),万丈绝壁金碧辉煌。 “惟高唐之大体兮,殊无物类之可仪比。巫山赫其无畴兮,道互折而曾累。登巉岩而下望兮,临大阺之稸水。遇天雨之新霁兮,观百谷之俱集。濞汹汹其无声兮,溃淡淡而并入。滂洋洋而四施兮,蓊湛湛而弗止。长风至而波起兮,若丽山之孤亩。”宋玉天纵之才,也难摹巫山高唐万千气像。但是农民世居此地,早与天地一体,物我双忘,无惊无诧矣。
    
    不知何时,为腾出耕地,高地劈出磊石坟岗。 “仰视山巅,炫耀虹霓。俯视崝嵘,窐寥窈冥”。葬身绝顶,俯仰天地。山民英明,远胜君王。
    
     
    
    三,三次成贼
    
     
    
    逢 五小场,逢十大场。农民赶场,换回盐、火、煤油,添置农具,知青则寻机饱餐,聚议逸闻。一彪形大汉出现,在狭街陋衢,高人一头。有人介绍,是安徽12军军 长之子。于是进食铺对饮,始终没有弄清楚是国民党12军还是共产党12军。其人文雅讲礼数,嗓音低沉。旁依一女,姣好娴静,酒毕即斟。他们好像住在远山里,1960年代即被驱遣,先我们好几年。以后再没见面,偶尔想起,不禁唏嘘。大汉若在,有七十开外了吧。
    
    某次赶场后,七、八知青走出场口,沿公路缓行,高声暄哗,突然有人大声哭诉。一村妇披头散发,泪流满面,穿过众人,直到目前,一把抓住我衣领,呼叫“还钱来,还我钱来!”一阵询问,她在场上卖一只猪仔,准备扯段布做被子,钱却不见了。有人说,路上那个光头就是摸包贼。光头就是我,那年夏天干脆剃了“白沙”,晒得黢黑,貌似土匪。妇女称钱有五块,我口袋里本有两块,赶场吃了两碗面,还剩一块多。正拉扯间,跑来一小孩,手里捏着钱票。原来妇女怕偷,塞进小孩裤兜,小孩跑开,妈母亲情急中以为遭窃,于是有扭住光头一幕。
    
    事过月余,某日下山乘白木船涉江到巫山县城。船到中流,忽然有女声在船头抽泣。预备靠岸到码头购往双江轮船票的二十元上船时丢了!我的脸马上变红,表情古怪,全船三十余人都转头盯住我,那妇人从人堆中慢慢挤过来。紧要关头,有人大喊,身上掉下来的不是?众人都低头,果然妇人身后几张五块钞票刚刚委地。妇人破涕为笑:差点冤枉你了!
    
    再过两个来月,与陈万伦到官渡区,路经一屋场,突然有人大声喊:偷瓜贼!偷瓜贼!其时万伦也剃了光头,有空就用英语背诵毛泽东的《为人民服务》和《愚公移山》。当时他正在一边背诵,一边系鞋带,猛地被人喊住,气不打一处来:喊什么喊!很快闪出几人:拿绳子来,捆他一索子就老实了!原来此屋场附近的南瓜近日被偷走好几个,我们两个光头经过,嘴里吚里哇啦,十足窃贼样。已被围定,心想这次怕跑 不脱了。陈万伦突然大声问哪个瓜?几人看去,确实不见瓜影,只有一地茎叶。 “怕是搞错了,昨天这块地就收获了”(巫山农民用词文雅,几乎不骂人,说谁“调皮”,算很重的抨击。)一个农民恍然大悟,另一个马上对陈万能说,你刚才呀呀呜呜什么? “老子背的是马克思语录!”“哪个马克思?”“毛主席的祖宗!”陈万伦是望江长子弟,两个哥哥都在总参,他却厌恶毛,但又能背诵毛的文章语录。转身赶路,陈万伦大笑: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古人有理!一农民不善罢甘休,拉住我,某家的狗被人牵走,那人有点像你?我撒腿就跑,喊陈万能:快跑,农民跑不快!我们跑到老远,几个农民还在原地打望。
    
    三次被当成窃贼,众人皆清我独浊,莫非我真像坏人?人曰,光头不光头无所谓,农民十之八九光头,关键在你这副模样,神情。我这模样惹谁?王康,你与众不同啊,一看就有反骨。问曰:农民懂什么反骨?答:农民最懂骨相,你这秃脑门,窊鼓眼,就像美蒋特务,比贼娃子还坏。
    
     
    
    四,越界抢柴
    
     
    
    巫山与张家界接壤,自古林莽葱郁。 58年大炼钢铁砍伐殆尽,农民食不果腹,还缺柴火。在河梁、邓家山区有几个煤窑,全供区、社干部,农民做饭煮猪食,主要靠玉米秆、薯藤、茅草,断火时只得“越界抢柴”。
    
    官渡区早已无柴可砍,只能到湖北建始土家族境内“抢柴”。经常发生斗殴致残致死,农民因此成群结伙而行。我随生产队青壮年枪过两次柴,都没有遇到土家山民围剿。但实在辛苦,农民称“小死”。
    
    凌晨四点左右出门,月黑风高。工具是砍刀、斧头和铅担。铅担两头用铅皮包成锐利尖头,中间是结实棉扎的杂木扁担。铅担可插进柴捆,必要时也可作武器。大约10小时到山林,潮湿的桦树、刨桐和青杠,拳头粗细,远未成柴。农民一边砍一边叹气:作孽啊,都没长成!
    
    青年樵夫一担可达180斤,壮年者也有140斤,我把150来斤扛上肩时,心里告诫自己:管他娘的,这一挑可烧两月,拼命也要盘回去。队长走前头,本队最好劳力高天春断后。回程三分之一处停下,各自打开布兜,塞几块土豆、咸菜充饥,又走。关键是换肩,左右肩头轮流替换,重量也就左右分担,可走长路,不觉累。借着汗水润滑,右手扶担轻推,左手反手巧拨,肩、腰、腿随势扭动,大约二、三里路左右换一次肩。
    
    最难是九道拐。从山脊到沟底约十里,越走越低越陡,上山易下山难,但闻所有人都喘粗气,咬牙切齿,草鞋在沙砾间嚓嚓响,队长边走边叫:稳起稳起!高天春在后面呼应:盯到盯到!到最后两道拐时,一行人停下,山下干涸河谷里,十几把火炬照红山麓,是妇女小孩们来分柴了。到得谷底,男人们纷纷躺下,女人小孩忙着把高粱饼递到手上,再解散柴捆,插在小铅担上。男人们边咀嚼边爬起来,他们不能真歇,否则站不起来,走不回家,还有一大面坡好几里路!
    
    最狼狈的是我,两个肩头已磨破,脚下也打了泡。队长下命令,王会计,帮老王分一半,你们是本家!王会计是女人,丈夫是小学刘老师,经常送咸菜豆豉之类来。终于走到晒场,谢过王会计,把两捆柴拖到门口,颓然倒地,倚门而睡,醒来时已大天白亮。
    
     
    
    五,彭大将军
    
     
    
    生产队以高姓为主,彭德周却从未遭歧视。谁敢?老彭三十六、七,人称彭大将军。熊腰虎背,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须,声浑厚性直爽,裂嘴一笑顿变小孩家。
    
    我无论如何插不直秧苗,煞是丢人。老彭大步踩水过来,搬我头正对田坎,“先插五、六苗,转过身,倒着走,手头不管,抬头看线”!还是歪歪扭扭,老彭哈哈大笑,“读书人,老王读书人!当不成我们农民!”
    
    队里两口水塘,秋末放水灌冬水田,剩一塘淤泥。全队男女老少下塘捞鱼,捉黄鳝(农民不吃,没有油,赶场买给街民)。老彭脱得精光(体格健美,不输大卫像), 队长吼道:彭胡子彭大将军,你还是合适点! ”老子又不日你!老子只有一条裤子!”高天新扯把树叶草丛,“你还是遮住!不见还有没有过门的媳妇!“老彭于是在肚子上围一串草叶,屁股露着,众人哈哈笑。
    
    农民上工,要么把小孩放在地头田边,要么锁在家里。一天正在晒坝打谷子,我忽然看见底下屋场冒出浓烟。立即冲下去,撞开门锁,满屋烟火,一小男孩坐在灶炉前低声哭喊,绑在身后柱上。原来是老彭家!媳妇回娘家,老彭把三岁儿子锁在屋里,怕他乱跑,拿根绳子套牢。灶口火石掉出,引燃小孩脚下高粱秆······赶紧把小男孩抱出,烧伤不太重,担小鸡鸡灼坏了。老彭在高地干活,好一阵才冲回来,摔了几跟头,满身土泥血痕。他大叫一声,抱起儿子就跑。公社卫生所只有红药水,老彭抱子跪在马路中间,搭上去县城卡车,县医院要排队挂号,老彭给医生磕头,血流不止,终于把儿子送进病室。
    
    我不知道老彭的儿子医好没有,只记得这个彪形大汉抱着儿子哇哇大哭,如雄狮护幼仔,拼命奔跑的样子。彭大将军若在,该八十好几,儿子也已五十出头,孙子都成人了。
    
     
    
    六,美蒋特务
    
     
    
    1971 年秋,陈万伦母亲来看他,两月后回重庆。我俩送到奉节下船,陈母站船舷,白发飘拂,渐行渐远,万能目送,泪流不止。我们在城门口稍留,久久端详“依斗门” 三字。当年杜甫吟哦“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可知1200多年后我等现代孤臣孽子心情。然后绕过白帝庙,步行20余里瞿塘峡,再乘小木船过江抵古镇大溪,转进错开峡。
    
    传说大禹治水,忙乱中开错峡道,幸得瑶姬相助,疏浚成功。那日刚好雨过天晴,苍鹰在峰峦白云间盘旋,云深处点缀两、三人户,炊烟袅飏,飘入云霭。峡谷沿途瀑泉逸飞,斩龙柱擎天耸立,松柏挂壁,峡底湍水纷流,周遭杳无人迹。我们高卷裤腿淌水,仍然满身湿漉,干脆脱光衣裤,拴在头上赤裸而行。我忽然高呼打倒毛泽东!万能响应,连呼数声,群峰回应,煞是痛快。天渐黑,路途开始昏暗。赶紧套衣穿裤,匆匆寻山壁攀登。起初尚可趋身急行,倏然路绝,于是手足并用,沿壁直上,幸好四处有枝条荆棘可持,约一小时后,始达峰顶。刚刚伸直腰,前面就传出喊声:站住,不许动!四个农民已成半圆围住,还有两人持枪。押到一屋场,才知是大庙区某生产队民兵。我们在峡谷高呼反动口号,已被注意(只是听不清呼喊什么),攀岩时一直被监视。两个青年光头, 两个高额头,深眼窝,高呼大叫,正路不走,偏行绝壁!来了两个干部模样,三盏马灯,捆绑审讯到半夜。终于说清楚身份,对上公社供销社主任、小学校长和大队长姓名,才松绑。端来热水,洗脚躺下,呼呼大睡。天亮醒来,不知身在何处。两名干部又进门,你们知道现在什么形势?中央出了大事,林彪叛逃,文件已下达了。原来如彼!
    
     
    
    七,舍命堵漏
    
     
    
    1971年冬某日傍晚,队长把我叫去,递上一杯酒。水塘近日漏水,若不堵塞,到灌冬水田时就没水了。队里就你水性好,帮帮忙。
    
    我 一口应承。事情很简单,水塘中心有一根木头桩,不知怎么称为绿阴桩。绿阴桩拔除即放水,堵上即关水。现在水下桩头出现裂缝,渗水越来越厉害。堵塞的办法是,在最近一侧岸边用竹篓装入泥土,泅到绿阴桩,再顺柱潜下,把泥土倒进裂口处。如此这样,大概三、五次解决问题。队长特意说,算两天工分。答曰:小事一 桩,半 天搞定。离绿阴桩最近的堤岸大约30公尺,一篓泥土约80斤。没问题,算来回五次,等于挑100斤担子走300公尺,水深3公尺,潜水上下五次共30公尺,就算50公尺,小菜一碟。
    
    气温零度左右,水面有一层薄冰。十来人站在岸边我在岸边脱光衣服,只剩短裤,伸臂弯腰预备活动一通。队长把盛满泥土的竹篓放下,我提着下岸,右手挽篓,左臂奋力划水,篓土太重,即刻没顶,赶紧松手回游上岸。队长说,减半吧,我说,60来斤。游出不到5公尺,又沉下。有人说,拿块木板,推过去,哪里靠蛮干!
    
    大大低估了潜到水底倒土堵塞的难度。水下睁眼,浑浊难见究竟何处渗漏。水下10来秒就呼吸困难,水温太低, 氧气不够,必须尽快升上水面。结果来回十多次,每次冲出水面,感觉就要断气,像鱼一样张大嘴吸气。队长在堤岸下看,“还在漏!”最后一次升上水面,几近昏厥,勉强抱住木桩,再用残余力气游到岸边,马上昏过去。醒来时,已是第三日晚上, 整整睡了两夜两天。头巨痛,耳鸣眼花,小死一回。小时候过目不忘,现在差多了,过四、五遍还忘。
    
    究竟堵住没有,我至今不知道。只是想,如果我不在,农民们怎么堵塞漏水?我当然不会永远在那里,我已经离开44年了。
    
     
    
    八, 灭顶无灾
    
     
    
    为节省柴火,一星期煮一次饭。土豆或红薯,洗一撮箕,倒入大铁锅,加水盖严,加几把火,再慢慢煨熟。
    
    1971年冬,第二次抢柴回来,把最湿的刨桐砍短成捆,塞进灶膛,让余烬把它们慢慢烘干。
    
    当 晚看杰克•伦敦《野性的呼唤》。入睡前,灶上传出土豆闷香和湿柴的青烟,没多想蒙头睡去。不知几更突然醒来,满屋火光烟雾,灶台上火苗似已冲上茅草屋顶。神经病一样跳下床,赶紧提起木桶,满桶水泼向灶台,大团水蒸气顿时腾起,铁锅发出崩裂的爆裂声响,屋里一团混乱。脑子随即清醒:烘干的木柴烧穿了锅底,烤焦了土豆,最后引燃蓝竹编的锅盖。第一桶水虽然胡乱泼洒,但方向没错,还有一桶水,要泼到要害处。遂用木瓢一瓢瓢对准火芯,火势渐弱,危机过去。
    
     如果烧穿屋顶,旁边装盛种子的谷仓就将起火,生产队明年春耕就没有指望了。屋顶烧穿,连带屋梁垮塌,我自己这条小命就赔上啦。
    
    屋顶终究不见了。
    
    还是那年冬天,连续十余日,天空彤云密布,暴风山上数十条铅灰色云停在山腰,足有两天之久。我站在晒坝上,久久打量它们,这些巨大鲸鱼或潜艇似的家伙,怎么就不动了?不久开始起风,暴风山的云层如幻影聚集流散。那日看《海底两万里》到深夜,拧灭马灯时,但闻屋外风雨交加,心想明天大概一片白茫茫吧。
    
    天亮时醒来,发现屋里出奇亮,定睛看,屋顶没了!
    
    一夜朔风,不知何时, 屋顶刮飞到晒坝下方十来丈处。一间没有屋顶的房间,显得空空荡荡,像丢了天灵盖——其实就少了屋顶。纹帐上,地上,灶台,都铺了一层厚雪。起身穿衣开门, 果然白茫茫一片银色天地!暴风山顶,悬崖绝壁间黢黑斑驳,铁灰交错,天空宁静湛蓝,好一派俄罗斯原野的景像。
    
    后来常想,杜甫写《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几个顽童抱走几重茅草,老杜就浮想联翩。整个屋顶都刮走,21岁的王康只是兀自感叹:怎么不连屋顶带人都吹走,刮到暴风山上,飘到瞿塘峡口?烟火熏燎,冰雪覆盖,这等好事连翩而至,又留命在世,——天意难解。
    
     
    
     九,试管
    
     
    
    跟全国农民一样, 生产队计工分分配粮食。巫山普遍贫苦,我的生产队每天只有四分钱。一年到头干活,年终结算,几乎所有农户都欠生产队,生产队欠大队,大队欠公社,亦即农民都欠国家。除收割土豆、红薯外,谷米、高粱都作公粮上交。生产队的收入,是十几棵桐树,跟其它生产队合开小砖窑,三颗柿子树。
    
    母亲教化学,不时给学生们寄些试管,里面装有各种培养基,用硝酸盐、氨水、麦芽糖、淀粉、尿素、酒糟等作原料合成,可以发酵种子,催肥家畜牲口。高三三班张世清、彭家才落户暴风山一侧,也收到过母亲寄的试管。一日收到母亲信,才知寄到张、彭处的20来支试管,有一支塞进了15元钱。母亲知道知青都苦,又担心直接从邮局寄款, 影响不好,竟然想出如此办法。
    
    已经过去两个多月,立即翻越暴风山,赶到他们生产队。试管都还没有打开,全都用塑料布包裹,拴紧泡在井里。我们三人马上去到水井,取出塑料袋。
    
    拆散细线,拔掉木塞,仔细抖出淀粉,褶成小捆的15元纸币完好无损。正好是赶场天,三人饱餐一顿。
    
    后来母亲说,邮局不准寄,每次都得学校保卫处开证明。寄给张、彭时,邮局正已改进办法,凡唐老师寄出的试管不用再检查,母亲才想出奇招。
    
     
    
    十,体委
    
     
    
    1971年春节前,生产队喇叭突然通知:铜鼓公社水牛大队九生产队知青王康马上到公社开证明,带20斤粮食到县体委报到。农民都惊羡,老王上调了!队长有次歇稍时说,你跟其他知青不大一样。有啥不一样?你出老。多老?看上去上60岁啰。从此都叫我老王。
    
    钟体委小个头,江津人,志愿军记者,不知怎么当了巫山体委主任。重庆三中田径队跳远运动员李长贵曾在县体委干过,为修建县体育场曾到铜鼓公社购置桐油,在场上邂逅过。他临走时推荐重庆一中王康(我们曾在重庆市青少年集训队训练)。老钟永远笑眯眯,说话有点不关风,反而别有味道。对我格外关照,安排住体委办公室,饭尽吃。空时到图书馆昏天黑地看书,居然有莎士比亚全集、鲁迅文集,左拉《妇女乐园》、陀斯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 别林斯基《文学的幻想》、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多夫》、大仲马《基督山伯爵》、雨果《悲惨世界》、高尔斯华绥《福尔赛世家》、惠特曼《草叶集》、德莱赛《天才》以及康德、歌德、黑格尔、费尔巴哈和尼采等人的作品。原来,抗战时期,不少文人在巫山滞留,图书馆馆长是武汉大学毕业的右派人士。
    
    平日皆锁碎事务,学生集训,机关棋赛,农民运动会,维修体育设施。常接知青朋友到体委小住、吃饭,偶尔帮助订船票,介绍便利旅店。周六组织比赛,划场地,吹裁判,开、关灯。巫山篮球水平颇高,县委和武装部许多南下干部、军人,下一代很多都身材高大,是四川篮球队培训基地。某个周末,球赛结束,人渐散去,正欲关灯走人,忽见一人立于看台,高瘦笔挺,头发浓密,两眼深陷,套一件长布衫,围巾搭在后背,两手插在衣兜,腰间还随意拴条布带。乍一看,酷似冈察罗夫的奥勃罗摩夫或莱蒙托夫的毕却林!我身不由己走过去······
    
    立者王龙云,西南农学院毕业机耕系,分配到巫山机灌站。酷爱俄罗斯文学,歌喉笑容都动人,健谈,打得一手好排球。我刚二十出头,他不到三十,两人迅速成为好友,无话不谈。我们时常沿着江边散步,眺望巫峡,登上高唐观,极目群峰万壑,云蒸霞蔚。
    
    是年7月,我带领巫山男女排球队赴忠县参加万县地区锦标赛,王龙云任男排队长兼主力叩手,临场发挥极为出色,大将风范,名星派头,夺得亚军。离开巫山前,他正办理调动,钟体委早就属意这名青年才俊了。 1980年,我与徐仲旭、张鲁、钱滨、钱红、李欣、吴为艺等西师中文系同学游历川江下游,曾在巫山停宿,与龙云见面,竟留话不投机之憾。不禁想起渊明:语默自殊势,亦知当乖分。 ······良才不隐世,江湖多贱贫。
    
     
    
    十一,王比比
    
     
    
    王比比是一中化学老师王炳文小儿子,天生夜盲(俗称鸡摸眼)。到医院办了残疾人证明,但知青办不同意:农民不会晚上干活。于是到巫山大溪公社插队。我离开巫山前,曾跟比比见过一面。憨呼呼的棒小伙整天唱《我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
    
     
    
    亲爱的杨哥哥,接到了你的来信,
    
    我的心儿久久不能平静。
    
    我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
    
    怎么能够和你相爱?
    
     
    
    又接着唱《神经病患者》:
    
     
    
    眼看秋去冬又来临,雪花飘飘!
    
    世上人,讥笑我,说我是神经病,
    
    我又寂寞我又忧愁,不知对谁说!
    
    亲爱的娜娜呀,快来到我身边,
    
    从此亲密一家,永远不分离!
    
     
    
     
    
    王比比老实,不抽烟喝酒,干活卖力。有几次收工晚,回家看不清路,摔到坡坎下,鼻青脸肿。农民同情,反复上报,哪天出了人命怎么办?要求把小伙子调回重庆。比比终于回家,但没有工作。
    
    一日,沙坪坝公安局汪户籍把比比叫走,说分配工作,比比喜出望外。到公安局,却遭拳打脚踢。原来头天晚上,重庆大学藏族工农兵学员与一中家属发生冲突,掉了一只手表。事态严重,涉及民族政策,有人检举王比比偷了手表。
    
    憨小子从公安局出来,头破血流,几天不开口说话。某日,比比一口气接连杀伤五人,一名治保委员丧命。上百公安、民兵包围王家,比比开门走出,竟泰然自若。此事被定性为“反革命凶杀案”,王比比被判死刑。死前治保委员儿子获准到监狱痛殴比比,生称要取其“零件”。
    
    某日,数万人在重庆大田湾体育场公审王比比后,押往一中再批斗。健壮的小伙子已奄奄一息,一根铁丝勒进咽喉。比比最后睁眼看到的,是他从小长大的校园和同伴。
    
    1958年大跃进运动,有歌《比比谁的干劲大》,比比因此取名。执行枪决的公安被告知,该犯穷凶极恶,名字带四把刀,往头打,打四枪。枪决后,趁未死,比比的几处内脏和眼角膜被迅速割出取走。他的父母收到通知,限期上缴子弹费。 1975年离开人世,王比比未满18岁。
    
     
    
    十二,王师傅
    
     
    
    王 师傅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个头不高,但结实精干。四十来岁,额头上皱纹起伏有致,似藏着许多隐秘。他在暴风山下一道河湾开一磨房,水车日夜汩汩旋转,柴油机轰鸣。轧面条,榨油饼,舂谷米,收费比官渡区上另一家便宜许多。关键他心肠好,老人妇女来,他总要帮着背米提面送好远一程。谁也不知道王师傅全名,从哪里来,娶媳妇没有,他以前做什么。
    
    知青组织宣传队,演《沙加浜》、《智取威虎山》之类样板戏,顺便混农民一顿好吃好喝。 1971年夏天某日演到老王的机房,观众就他一个。演出刚结束,老王就端出一大钵鸡蛋面,分在六、七个碗里,“鸡蛋早准备好了,唱阿庆嫂时,我就进去下面”。老王说,他到过印度,打日本鬼子,叫远征军。又到过朝鲜,“抗美援朝”。他不想讲抗美援朝,说“很惨”。你们都会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知道苏联歌曲与俄罗斯民歌的区别吗? 《黑眼睛》、《白桦林》、《悬崖》,苏联歌曲没有俄罗斯民歌好,生命力不强,但比中国歌曲动听,歌颂爱情,友谊。会唱美国歌曲吗,美国黑人圣 歌? “黑人圣歌?”也给你们唱支歌,在印度时学的。有人一直紧张,现在有些坐不住了:这王师傅是何许人,鸡蛋面这么丰盛,又唱美国歌曲,他安的什么心?还 去过印度、朝鲜。
    
    我生来喜欢逆经叛道的人,羡慕与众不同的谈吐,王师傅的危言耸听句句投我心臆。八亿人唱八个样板戏,太可悲。陈万伦跟我一样,他的眼光在说,王师傅就是危险人物,又怎么样?
    
    有时目光具有灼人的力量,我和万伦都有闪烁的目光,加在一起,常人很难招架。其实王师傅知道知青们的心思,他大概就是要让我们开眼界,破除恐惧。
    
    几个人没有回过神来,王师傅已经唱开:
    
     
    
    马车从天上下来,
    
    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向约旦河那边我看见了什么,
    
    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有一群天使下来迎接我,
    
    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马车从天上下来,
    
    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我有时欢乐也有时悲伤,
    
    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我的灵魂仍向往着天堂,
    
    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
    
     
    
    掌声猛烈响起,是我和陈万能的掌声。
    
    我们俩留了下来,其余几个人急急离开,王师傅送到水车旁回来。
    
    他把我们领进屋,从窗帘后木盒里取出一部收音机,拉开天线。
    
     “青春宝贵,他们”王师傅抬起漂亮的额头说,北京那些人在犯罪,糟蹋中国的青年。他拧开旋纽,“和平与进步广播电台”,“美国之音”,“福音广播电台”······他逐一介绍国外的电台,“那才是人的声音,人过的生活”。他到印度打日本,参加的是“国军”,后来被“共军”俘虏,参加韩战。他没有到过西方,但他跟美国军人并肩作过战,又跟他们为敌作过战。
    
    《马车从天上下来》是在印度时,一名黑人士兵交会他的。在朝鲜,美军随军牧师有许多祈祷和安魂歌曲,《马车从天上下来》是其中之一。美军飞机撒下的传单写道:我是一名黑人士兵,一百年前我的祖上是奴隶,林肯总统为解放我们而献身。今天,我们为全世界被奴役者而战,天使将驾着马车下来迎接我们。 “所以,我愿冒险把这首歌献给你们。”
    
    感谢命运,即使在那样黑暗的时代,在那样偏远的地方,还能遇见如此自由而独立的人。
    
    某日,各生产队喇叭响起警报声,号召抓捕反革命王某某。武装部长、干部和民兵高举火把,持枪冲到那座机房时,全都站住不动了。河谷洪水滔滔,水车、磨房已荡然无存,只有一面划着白日和星辰的旗,在中流傲然飞舞。暴风山上狂风呼啸而起。似在吟唱:
    
     
    
    马车从天上下来,
    
    把我带回我的家
    
    ······
    
    巫山,一个梦,从少年到白头的梦。
    
     
    
    你源自冰雪,又复归沧海。
    
    你是地壳造山运动英勇的承受者,你云横雾纵、天地氤氲的山水,苍海桑田忠实的守望人,远古地壳造山运动雄浑壮美的鬼斧神工,永远奔腾呼啸。西接崇巘之巅北屏秦岭、大巴,南衔喜玛拉雅南麓茫茫云山,东启江汉平原,冲积吴越千里沃土,直入东海。自《神女赋》、《高唐赋》、《洛神赋》以来,中国性灵梦幻般的殿堂, 长江之为长江、中国之为中国不可或缺的造化奇观。
    
    君不见,开天辟地的盘古、罔罟的伏羲、补天的女娲、填海的精卫、射日的后羿、躬耕的神农、治水的大禹······神州华夏几乎所有显赫的始祖和神祗,都在回首逡目这雄奇浩渺的水潦山曲。
    
    君不见,无数留名或埋姓的高蹈诗人、行吟歌者、高僧禅师、君王隐者、渔父樵夫、能工巧匠与瑶姬、宓妃、昭君、帝女、娥皇、女英、巫儿们,正在男女野遇、人神交合的云梦之台、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桑林之浦侧身顾盼······;
    
    君不见,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几多颠沛、离乱、迁命、羁旅、归隐、流徙、相忘······,几多大江东去,孤帆远影,无边落木,猿啼沾裳,万方多难,舍南舍北,西风残照,东山明月,江上清风······不忍遽去,长在千里江陵栖泊徜徉······
    
    某年某日,东方最雄险激湍的江峡开始蓄水,高涨变形,一条钢筋水泥怪物横亘,亿万年间栖息于斯的无量生命,以世人永难知悉的心情和姿态,开始沉潜、亡逸、奔逃。天字第一号的气概、雄心、规划、预算、钢筋、水泥、高堤、大坝,不请自来。正在垂影沧浪的是另一派风光,另一凡气像,另一套旗幡,另一类角色,它们强力截断的岂止巫山云雨,搅扰者岂止寂寞神女,莽苍三峡正迎候一次严酷的洗礼。
    
    于是,我想起了李冰父子,想起了都江堰,这一堪称伟大的世界最早最久的非坝水利工程、人类两千多年来可持续发展无与伦比的典范之作,想起了它那万古流芳的高远智慧、博大情怀和不朽哲思。
    
    出于一种古老的启示,现代人类一直企望在太空、外太空发现生命。这一启示源于水,水乃生命之源,河流乃水的生命。伟大的河流孕育伟大的民族,伟大的民族理应创造伟大的文明;大江大河是上苍的最高垂顾,敬畏、了悟、赞美、眷顾和永远地膜拜自己摇篮和乳娘式的江河,是我们的天命。
    
    有一种属于长江、属于中国、属于东方的仪式,隆重、庄严、神圣,以祭祀天地,禀报祖宗,昭告天下。让原本深谙天人感应、浑然合一之道的国人重新领略一次参天地、通人神、贯古今、 万像更新的宏大体验,让虚骄、功利、俗气的现代人参悟一个亘古不易的道理:我们都是自然之子,包括那些希翼“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千湖”而又惟恐神女“有恙”的人们,连同他们“当惊世界殊”的丰功伟业,在自然伟力面前都不过是渺小短暂的沧海一粟,最后都要消殒于我们伟大的行吟诗人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赞颂不已的创造大法:
    
    尔曹名与身俱裂,不废江河万古流。
    
    生而有幸,我的青春时节,曾经谛听过你永恒的吟唱,领略过你无限的壮丽。我的巫山,你还好吗?
    
    2005年冬,为国画《浩气长流》寻觅灵感,我与七人驱车南岳衡山,在忠烈祠流连忘返。回程路上,经韶山、三峡大坝,我们车不止步,除回避以免心生厌恶外,我急欲因之重温巫山梦。天不作美,大雪弥途,道阻且险,崇山峻岭中几番冲刺,终难如愿。而今,身老他乡,寻梦日远。
    
    老同学杜显怡三致意焉,于是搜索陈迹旧事,敷衍交卷。他年获天悯,魂归水牛村,再眺暴风山,次篇文字即化齑滓矣。
    
     
    
    附:
    
     
    
    昨日收到重庆一中老同学杜显怡所传巫山知青照片,竟无一能识,感慨系之。
    
     
    
    萧森巫峡兼天远,滔滔江水失孤帆。
    
    前蹲后立无相识,弥缝差计五十年。
    
    峰陈群嶂曾久看,云横空谷不忍散。
    
    也寻铜鼓青岚上,却卧水牛湿井边。
    
     
    
    予1970年从广东回四川,到巫山县官渡区铜鼓公社水牛大队第九生产队插队。传说三国刘备有铜鼓遗失三峡,就在彼地,因到铜鼓小学后山寻觅铜鼓。
    
     
    
    夕照三歇入高台,吆喝队长声气软。
    
    暴风山顶雪线直,披蓑男女若蓬弯。
    
    栽秧日晒八面坡,打柴夜归九道拐。
    
    一年到头无闲时,坎外石冢得息安。
    
     
    
    生产队高地挖土,可见云台。宋玉《高唐赋》: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每天清晨队长站在屋场院坝高喊“出工啦!”,一天三次歇稍,太阳落山,又叫:收活路了!声音转低沉,总要咕噜一句:生产队的活路是做不完的。予入住晒场保管室偏屋,开门见高山,农民直呼“暴风山”,3000公尺左右,冬天高耸于雪线之上,酷似珠穆朗玛峰。生产队200余口人,靠八块水旱田活命。巫山本有森林绵延,1958年大炼钢铁悉数砍伐,农民需远涉湖北老界打柴,凌晨出门,半夜始归。最后需下九道急拐,常有人摔死。妇孺打火把在下面等候,化整为零。农民死,都埋在山脊乱石岗,不占田地。
    
     
    
    忽闻机头坠北漠,万壑深墙血光闪。
    
    错开峡里仰天吼,世外大溪醉不眠。
    
    挽袖江湖惹风波,解缆舟楫乱星汉。
    
    从此不思巫山事,半世落木成天堑。
    
     
    
    林彪事件,予正陪好友陈万能送其母回重庆。巫山港启程,奉节城下船。过白帝城、穿瞿塘峡、乘“义渡”到古镇“大溪”,经错开峡(峡中荆棘纵横,壁立峰回,涧瀑飞流,空旷无人,可呼反动口号),再翻山越岭回铜鼓镇。
    
     
    
    巫山保持“义渡”,逾千年,改革开放后废止。几番欲再回生产队旧居,皆不遂。
    
     
    2015,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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