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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凯:看春晚,看见了什么?
(博讯北京时间2015年3月18日 转载)
    今年春节大年三十晚,吃完年夜饭,便上网看新闻。我所居住的美国旧金山湾区中文电视台,正在播出北京央视春节联欢晚会,我连打开电视机瞄一眼的愿望都没有。自一九八三年央视春节联欢晚会举办至今三十二年,我第一次不看春晚。不看春晚的年三十晚,我感到精神解脱,轻松愉快。
    
     从一九八三年起,我看春晚,年年都不错过。记得有一年因为编年初一出版的报纸,晚上九点钟上班,我把九点后的节目录下来,凌晨四点钟下班,回到宿舍,看到天亮。

    
    八十年代的春晚,就艺术水平与舞台妆饰来讲,无法与今日春晚相比,但我觉得那时的春晚很精彩。对一场演出欣赏与否,全在于看演出时人所处的环境及情绪如何。八十年代是中共建政以来,经历文革与文革前的一场又一场政治运动之后,拨乱反正的年代,那时候人们正从各种精神桎梏中走出来,解放思想,改革开放,斗志高昂,心情舒畅,觉得国家和个人都有奔头了,那个年代的春晚反映的就是那个年代人们的精神状态,舒畅的心情与电视机里的春晚表演产生共鸣,自然觉得节目精彩纷呈。而且那时看春晚看得放心,因为没有听说中共中央宣传部审查春晚、枪毙春晚的节目,两任中共总书记胡耀邦和赵紫阳,对文艺工作都采取了宽松政策,即使发生过所谓“反精神污染”和“反资产阶级自由化”,也没有波及春晚舞台。“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后,赵紫阳宣布他不再审查文艺作品,中国的文化界出现了未曾有过的“小阳春”。
    
    我一九九零年二月因不堪六四屠杀后的整肃而流亡海外,我是过完了春节、看完了春晚,才辞国而去的。一九九零年的春晚,与前几年的春晚不一样了。看着舞台上的高歌欢舞,我就想起半年前的北京天安门广场和长安街,解放军端着冲锋枪开着坦克车,冲向和平请愿的学生和市民,过后便一具具尸体横陈街头。那枪声、那坦克的轰鸣声仿佛仍在耳边,舞台上闪耀的中国红就是北京大街上流淌着的鲜血。特别当午夜来临,除夕的钟声响起,电视机里的春晚舞台上突然闯进了江泽民、李鹏,这两人,一个是令人不齿的六四屠杀获益者,一个是千夫所指的六四屠夫,他们与演员握手、向观众招手,发表春节贺词,使人觉得那一年的春晚是为歌颂六四屠杀而演出,顿时毛骨悚然,对春晚产生恐怖之感。
    
    虽然六四后的春晚越来越政治化,但来美国之后,我仍然每年看春晚,不为别的,纯粹为了听乡音,安慰对家乡的思念之情,至于春晚表演什么、宣扬什么,就不在乎了。在美国,华人春节活动节目不多,感受不到过年的气氛,孤零零的在他国异乡,看春晚就成了与中国有联系的活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美国没有中文电视台转播春晚,我便在春节过后,第一时间到华人开办的音像品店子,购买从中国空运来的春晚录像带。那时中国正掀起一切向钱看的经商大潮,六四屠杀使得人们对政治产生疏离感,老百姓看春晚图的只是忘却残暴与血腥一个晚上的乐子。特别是春晚舞台上出现了一位俗不可耐却让人乐不可支的赵本山,正贴切那个从六四前的高尚走向低俗的中国,因此人们便在有了赵本山的春晚陪伴下,度过了每年的大年三十。不过我六四后最初几年在美国看春晚,虽说是为了一解思乡之情,却又不能不想起倒在北京街头知名或不知名的六四亡灵,这一晚,不知他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是怎样过的。二零零零年前后,我知道北京有一个名叫“天安门母亲”的群体,六四与年关,最是她们悲痛欲绝的日子,我想她们是不会看春晚的,春晚对于“天安门母亲”,是凶残的共产党提供给麻木的中国人的用他们的儿女们的血肉烹调的年夜饭。
    
    大约七八年前,旧金山的中文电视台开始转播春晚,我像在中国时一样,边吃年夜饭边看春晚,度过年三十晚。我给自己看春晚找的借口是:春晚毕竟是中国最高水平的文艺表演。那些年,中共一年比一年专制、残暴、腐败、无恶不作,中国的人权状况一年比一年恶化,而春晚一年比一年华丽花俏。那时春晚的主题年年都是声嘶力竭的歌颂千年一见的盛世,我在春晚的盛世之中,看见了发起海外“中国之春”民主运动被中共国安越境绑架判处无期徒刑的王炳章;看见了为争取平反八九民运、要求政治改革一个个被关进黑牢、遭受酷刑的民运和维权人士;看见百姓的房屋被强拆,看见上访的冤民被殴打,看见藏人为宗教自由而自焚,看见法轮功学员被活摘身体器官;又看见天空雾霾弥漫、大地毒水横流,餐桌上的碗碟里盛的是毒米、毒菜、毒肉、毒奶;看见民族与国民精神沉沦、道德堕落,老人倒地不敢扶,孩子被车轮碾压没人救。此时我看春晚,再也无法心安理得了,我开始觉得我要受良知的谴责,我也成了麻木、冷血的那一部分中国人。我竟然没有了起码的觉悟:那个最高文艺水平的春晚舞台,是在歌颂一个世界上最邪恶的政党、一个世界上最黑暗的社会。
    
    今年我终于决定不看春晚了,我不可以与良知为敌。我不看春晚,另一个原因,就是不懂文艺只懂得权力斗争和只懂得保住中共权贵统治的习近平去年十月召开了新的“延安文艺座谈会”,他在会上讲话,指令文艺要为共产党的政治服务。我知道今年的春晚肯定充斥着习近平讲话的声音,春晚从此与文艺演出毫无关系而是百分百的政治训示。我担心网络五毛周小平、花千芳会登上春晚舞台表演,果然,在春晚上嘶喊着、蹦跶着的个个是活脱脱的五毛;我担心无耻的范曾会上春晚吟诵他的马屁诗“皇图八万沐初阳,耸岳奔川隐佛香”,果然,一曲《把心交给你》比范增倍加无耻。我不看春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不知道大裤衩里的春晚,舞台上的男人那一个是芮成钢,代表完亚洲便去给权贵夫人当牛郎;不知道那一个女人是叶迎春,走下舞台就去上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政治局常委的床。
    
    看春晚,看见了什么?八九六四前我曾看见美丽与快乐,如今看见了接连四个小时的央视新闻联播和配上旋律和舞步的人民日报社论;我看见了一个党的腐臭,看见了一个国家的血腥;看见那是一剂杀人的毒药,看见那是一场精神的恐怖袭击。所以,我今年不看春晚,今后再也不看春晚。
    
    二零一五年三月四日
    
    来源:《动向》杂志二零一五年三月号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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