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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康:神树,流亡的民族寓言——读流亡作家郑义的《神树》
(博讯北京时间2014年6月26日 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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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声音轻轻对我说,你不必试图逃脱
    
    “民族寓言”,正如你无法改变皮肤的颜色,
    
     这是你的宿命和幸运。
    
      ——郑义《神树•后记》
    
     
    
    一
    
    
    
    如同所有流亡作家一样,郑义的流亡写作也是从被流亡中断的地方重新开始。
    
    月是故乡明,没有哪个流亡者不怀念故土亲人,思乡是他们的通病。作为一名流亡作家,郑义异常清醒,他不仅必须接受流亡的全部苦涩,还应以流亡为师。无论如何,他必须继续他作家的本份。跟那些心胸开阔的流亡者一样,郑义就像站在峰顶的攀援者,经过艰辛的跋涉,获得了俯瞰山岭两侧风景的视野。
    
    1993年踏上太平洋彼岸,到1996年1月24日写完《神树》最后一个字三年内,郑义发现了现代世界一个秘密。上帝以其魔幻般的双手,安置了两架硕大无朋的天枰:不能承受之轻的美国和不能承受之重的中国。普林斯顿的迎春花玉兰花如浪如潮,随处一棵黄芦树都比北京香山所有红叶更艳丽。除了不可根绝的人性私欲,成建制的邪恶和不受惩罚的罪孽似乎都离开了这片新大陆,连举目可见的天鹅、鹿、黑熊、牦牛、松鼠、野鸭、大雁们的瞳孔里都失却了恐惧,好一个“平静得没有故事”的美国。在“一位刚刚经历了屠杀颠沛藏匿偷渡且书稿上沾满血泪的中国流亡作家”眼前,“这纯然是另一个世界”。他顿时理会了现代西方文学的主题与技法:厌倦,虚无,晦涩,解构,无主题,无故事,无情节;领悟到乔伊斯、普鲁斯特、布勒东、罗伯•格里耶们的流动意识、纯视觉、荒诞感……。郑义于是“无比鲜明地确认了自我”,他不属于“这边”,他属于充满苦难现实的“那边”。于是他“惊奇的眼睛掠过无数木屋外低悬的星条旗时,心底泪水长流”,一段郑义式的“感恩辞”脱颖而出:
    
     
    
    我的上帝!你让我出生入死,漂泊流离,难道正是为了给我以如此的启示?而且,
    
    是你让我无家无国一贫如洗而仅存文字吗?我终于懂得了,像形文字是我的谁也无法
    
    夺去的永远祖国。
    
     
    
    这里没有价值判断,有的只是纯粹存在和对这种存在的逼视。郑义声明,他只是确认一个古老而简单的问题:他是谁?他从哪里来?整整三年,郑义从《红色纪念碑》和《历史的一部分》走出中国,又返身走入那块没有他容身之地的故土,走进那则亿万人生死栖居却不曾被忘情批阅欣赏过的寓言。
    
    
    
    二
    
     
    
     海明威从西班牙和巴黎“光荣归来”,身为两次世界大战的胜利者,这名美国大兵兼作家却发誓告别武器,发出“丧钟为谁而鸣”的悬问,成为徘徊于坚强与迷惘、仁慈与绝望、功勋卓著充满爱心又厌恶荣誉、牺牲和神圣的美国寓言的悲剧英雄。参予中国20世纪最大一次自由运动、尔后飘泊海外的作家郑义,却在世外桃源般宁静的普林斯顿,用流亡者敏锐的眼睛,发现了尘封在似乎终古不变的黑暗、愚昧、不幸和专制王朝后面,似乎永久停滞在历史破晓时分的中国之谜。一株拥有五十万条枝叶纷披的“神树”被连根拔起后,悄无声息地移植到了异国他乡。流亡与自由的首度遭遇,让郑义在“没有持久忧伤”的年轻美国,写下一则古老而簇新的中国寓言。
    
    群山深处,一棵千年古树忽然花事繁盛,死于非命的亡灵成批爬出荒坟,淤积在岁月壁垒里的血腥与荒淫也骤然复活,死寂般的村落涌出万民狂热膜拜。当局出动军警进山驱逐民众,激起民变。在酷烈的杀伐后,古树被焚为灰烬。赓即一场狂暴黑雨引发泥石流和山啸,一片生长过山菊花和俏女人的山野瞬间消逝,只留下一个梦、一则寓言和永不受孕的洪荒。
    
     《神树》可以恰当地比作被流亡之斧无情斫断又被更强韧的手臂连接起故园与异土的第一根椎骨。有一种强大的引力,阻止郑义创造新的《致新大陆》,牵制他迷恋那道任何力量——无论中共还是他自己——都不能斩伐的民族的筋络血脉。美国随便一株橡树樱花树都会使中国全部同类树木黯然失色,而一棵“神树”也让全部美国森林无地自容。海明威用一颗子弹了却一条美式硬汉所有的心理、道德、医学以及经济难题,流亡作家郑义一无所有,但命运没有因此一笔勾销郑义的债务。他欠那块土地太多,需终身劳累才能偿还。郑义没有表现海明威式的刚硬,中国式的坚韧于他,也许更有快意和成就感,更合天性。在《神树》里,郑义​​塑造了复合的桑提亚哥形象,可以被毁灭而不能被打败的硬汉群。
    
    究竟何种原故让郑义迫不及待地追忆他的“似水年华”?首先是风景。如前所述,濒临大西洋的花园州新泽西天翻地覆般的姹紫嫣红,勾起了流亡者郑义的乡愁,一棵最终不免一死的千年古树顽强地站在了郑义和映透了美国东海岸的似火红叶之间。其次,作家郑义潜藏的创作欲望遭到不容回避的激发,并没有因为天安门事件完全隔断。数年前的一次文学较量——中国与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和欧洲超现实主义作家之间谁更魔幻更超现实——现在可以稍稍从容进行了。也许卡朋铁尔、马尔克斯、阿图斯里亚斯、博尔赫斯等拉美文学巨子占据了神奇壮丽的美洲自然景观和古老神秘的宗教、传说,布勒东、阿拉贡、艾吕雅等法国左翼反叛者垄断了梦境、直觉本能、下意识,但中国拥有更加荒诞怪谲而同样神奇的历史故事、社会现实和非凡人物。
    
    大不一样的创作灵感出自土地河流之于郑义的启示。 1983年,北京“反精神污染”波及全国,郑义于是骑着他的破旧自行车,独作黄河万里行​​。某日,当他弃舟登岸,沿陡曲小路把自行车拱上可俯瞰群山与黄河的峰峦时,当他点燃烟头极目远眺时,一片苍凉壮阔的视野和蓦然而至的感触奔来眼底。直到1998年,25年前的视野和感触还是如此鲜妍:
    
     
    
     那一座座起伏的黄土山,宛若女性的胴体静静横陈。那些雄浑而温和的曲线,是圆润的肩,饱满的乳房,柔嫚的腰肢,丰腴的大腿。而黄河在深谷中冲吼奔泻,正是一个粗犷刚健的男性形象。它以自己奔流不息的精液和浑浊的汗与血给裸卧于天宇间的女性授孕,于是诞生了森林、草原、村舍、炊烟,诞生了一个皮肤与山河同色的人类。
    
     
    
    这个民族却在十分严酷的自然环境里生息,一代又一代。维持生命的水成了生命中最昂贵的元素,常需用生命去换取。电影《老井》拍摄时一个叫石玉峧的小村,就打了120眼井。关于水,20多年后,郑义在《西北的故事》里仍旧难以释怀地追忆到:
    
     
    
     久旱微雨,人与兽皆到坑洼石滩上寻积水。渴极的狼与人同饮,寸步不让,任打死,也挣扎着把嘴伸进那浅水洼……每至旱季,要动用百分之二十、三十、甚至百分之五十的人力蓄力从远处运水。过去是挑水,孤寡老人挑不动,便用陶罐拎。每村皆有如此惨剧:数十里蹒跚而归,进门时绊倒,老人跌坐在泥水里呼天抢地……现代是汽车拖拉机运水,久而久之,连牲畜们亦认得了那些车辆,常有羊群从坡上蜂拥而下,拦路讨水;或是正耕作的骡马拽着犁耙追撵水车,追不及,便瘸站着被犁耙碰伤的后腿呆立路边目送水车远去;天上的飞鸟则一群群穷追不舍,趁人们在村口凭票分水当儿,俯冲下来,从盆桶里抢饮它们生命所需的那可怜的一丁点水分……引泉水的陶管,总有点滴漏水,旱疯了的灌木荆棘,见水便把根探去,渐渐竟用根须将漏水处包裹。总有一根幸运的根须探进针鼻大的小孔,急速在陶管里长成一大团,拼命吸水,终将管道堵死。 ……人也疯狂了,不惜自残,鲜血淋漓地长跪于龙神脚下祈雨;或为了一眼井,鸡犬相闻世代通姻的村庄可以聚众械斗,死伤狼藉……
    
     
    
    《老井》其实只是郑义在太行山,在黄河沿岸亲炙体察到的中国民族寓言的“边角”,是他从黄河万里行​​的视野和感触中切割下来的最初一点材料,就成了“中国电影走向世​​界的里程碑”。
    
    到郑义流亡的时代,民族文学不仅彼此影响,也彼此较量。作为同行,郑义钦佩拉美文学,但是他并不认为《百年孤独》高不可攀。马尔克斯们发明了魔幻现实主义,中国本身就魔幻! “在共产中国,只有因想像力不够丰富而想不到的奇闻,而绝无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贵州松桃一名地主儿子放了个响屁,追出10个“反革命集团案”、殃及两省五县十余乡1359人,致死32人,致残263人……流亡伊始,一无凭籍的郑义,企图了却一桩文学讼案:凭什么拉美文学连续五次受诺贝尔文学奖青睐?中国作家批评家为什么“被现代派这条狂犬撵得满街乱跑”?
    
    郑义心有不甘。 “作为一个内涵远大于作家的中国人”,郑义“别无选择地扑向了那个痛苦的百年大梦”——六四运动,接踵而至的通缉、逃亡和“非文学”的《红色纪念碑》、《历史的一部分》之后,郑义方才回到他“梦魂萦绕的太行山和神树”,回到他的文学。
    
    直接触发《神树》的,竟是满目美洲树木中如婀娜少女的俄罗斯白桦林的梦幻般闪现,一种难以抵御的灵感竟然来自俄罗斯。群星灿烂的俄国作家艺术家,“不仅表现俄罗斯苦难,更表现了苦难面前从不沉沦的俄罗斯精神”,通过他们,苦难升华为这个民族继续生存下去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升华为伟大的人类精神。郑义得出一个西方人未必理解、俄国人也不曾顾及,只有中国人才可能惊觉顿察的事实:中国蔚为奇观的苦难,竟然没有催生出与之对应的作品,这不符合人类社会与其表达形式的平衡之道。我们不压于俄国和一切民族的苦难,白受了。作为一名中国作家,郑义深感“羞耻”。
    
    在《枫》、《老井》和《远村》里,郑义​​继承了五四以来启蒙、批判和民间乡土文学传统,嵌入了极权主义中国的对抗元素;《红色纪念碑》和《历史的一部分》则全幅甩开伤痕暴露文学,锋芒直指现代中共暴政,勾勒了悲剧中国和史诗中国的历史轮廓。经历了生死与之的六四并被中断了四个年头后重新回到文学写作上来时,郑义已非昨日之郑义。 《神树》是一次文学创作的脱胎换骨式的自我变法,一举超越了他自己和整个中国文学界的既有格局。美国后现代主义理论家詹明信声称,对于第三世界,“文学都是民族寓言”,郑义认为这“击中了要害”。他在《神树•后记》中,提出了一份纯个人的创作感言,如同在洪水中屹立的礁石确凿不移:
    
     
    
    还有什么比生活在真实之中更千金无价的呢?还有什么比在自己的诗行中
    
     歌咏深悲与极乐更浪漫的呢?还有什么比这种随心所欲泪花晶莹的吟唱更幸福的
    
     呢?感恩了。我背负着这文字流亡,便是背负着祖国和她苦难的史诗流亡。承
    
     领了如此的恩宠,我还有什么可孤独与彷徨呢?
    
     
    
    容我再重申一次,这种拜俄罗斯天才升华苦难的伟大启示的神喻式恩典,玉成了郑义,勿使天下最大苦难枉然白受的不忍之心,玉成了发愿书写中国民族寓言史诗的使徒郑义。流亡像一位不露声色的魔法师,不知哪个黄昏或黎明,艰辛备尝的郑义突然被袭,“深悲与机乐”两股洪水交织汇聚成他心中的壮丽瀑泉,——他像当年站在起跑线的百米冠军一样,周身充满打破纪录的渴望:为他的民族再立寓言。
    
     
    
     三
    
     
    
    从普希金、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到曼德尔斯塔姆、索尔仁尼琴、帕斯捷尔纳克、布罗茨基,俄国作家秉承着为人类服务的意识,已有近两个世纪。索罗维耶夫、别尔嘉耶夫、梅列日科夫斯基、舍斯托夫们则从神学和哲学论证东正教弥赛亚救世主义乃是俄国灵魂的核心,他们相信,深受希腊、基督教、拜占庭和文艺复兴、启蒙运动滋养的俄国文学艺术,负有某种从“感恩”出发而惠及人类的使命。
    
    中国流亡作家郑义,提供了一种路径相反而别具意蕴的视域:从西方回溯中国,从俄罗斯反观中国,从世界为中国作证。文明多元起源和人类文化动力学是全球化时代题中之义,民族性是困扰东西方文明空前遇合的大难题,郑义的独特贡献在于,在反复浏览西方现代文学艺术的来路与去向后,在中国新式极权势力主导的犬儒化、鄙俗性现代转型,统治与被统治者悉数溺于物质膨胀感观餍足的帝国虚骄、竭力回避文明审判而集体堕入历史性虚无主义后,郑义退守到重新书写“民族寓言”的文学立场。
    
    寓言是民族心灵的结晶,每个民族都创造并栖居于自己的寓言,真实不虚地记录并晓喻着自己的命运,以此争取人类社会的文明资格和精神份额。如果把神话、传说、古典视为广义的寓言,那么中国堪称独一无二的寓言古国。从盘古、女娲始,经伏羲、燧人、神农、炎黄、尧、舜、禹……,中国寓言漾溢着创造、拯救、善化、圣明的崇高精神,昭示着神人共建、物我双忘的悠久世界。郑义为自己规定的任务非同凡响,他的中国寓言中,善、美、爱、生命终于无力抗衡苦难和罪恶,悲剧不仅是注定的宿命,而且具有某种终极形态。即使这样,郑义并不效仿《荒原》、《变形记》、《城堡》、《恶心》一类西方现代寓言风格,相反,他力图使用纯净、诗化、浪漫抒情的文字,叙述一个现代中国梦魇,以强烈的生存意念和美仑美奂的爱欲之歌,迎接一个拥有伟大寓言的民族的大限灭绝后的新生。
    
     
    
    1876​​年,瓦格纳《尼伯龙根的指环》在“拜鲁伊特音乐节”上演,危机四伏的德国和欧洲为之心醉神迷。 22年后,爱尔兰社会主义戏剧家萧伯纳发表《瓦格纳的寓言》,把瓦格纳的《指环》和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等量齐观,赞美它们“都是令人鼓舞的宣告,预示着历史的定则和资本主义注定败亡的悲剧”,同时将诞生新世界的精英,他们将以新的自由意志和文明冲动,为人类领航。在“瓦格纳寓言”里,充满日尔曼民族的尚武精神、条顿英雄的远古神话,对战争、爱情、流血、死亡的狂热,对经历了焚毁一切的火炬、淹没一切的河水后重归宁静的世界的神往。再30年后,瓦格纳有了一名新崇拜者——希特勒。 《第三帝国的兴亡》作者夏伊勒指出,瓦格纳在《指环》和《诸神的末日》中的非理性、神秘主义和英雄崇拜的世界,在一场自我毁灭的狂乱中化为烈焰、同归于尽的毁灭,一直使德国人的心灵着迷,那些巨人和英雄的毁灭性世界,一直活在德国人民心灵中。 1945年,希特勒一手造成了第三帝国的毁灭,瓦格纳寓言得到一次空前悲惨的应验。
    
    《神树》与《指环》在寓意、结构、叙事方法上截然不同。郑义用山村、农民、军警,用灵异、精怪、神迹描写西北中国的故事。一颗神树,巨大无朋,它阴庇四方,见证入侵、反抗、爱情、生死,神灵一样永垂不朽。但是,它撞上一个亘古未有的时代,一个毁灭万物、最后毁灭寓言的时代。
    
    郑义给自己提出的工作不同凡响。身临信息洪水、文字泛滥的当下时空,郑义必须以纯厚笃实的文字——事实上他使用的是山西方言——将中国寓言献给世界。诚如茨维塔耶娃一样,虽然脱离了俄国文学的母体,却在内心建立起比彼得保罗要塞还要牢固的城堡,虽然跟自己的时代隔绝得如此遥远,却用最正统的诗体语言抒写爱情、艺术、悼挽、大自然以及生命奥秘,并且都是“按俄罗斯人的方式处理”。月光下只要还有俄国诗人飘泊,茨维塔耶娃弥撒辞式的诗句,就永远星光般闪烁在他们头上:
    
     
    
     我是凤凰,只在火里歌唱!
    
    冰的篝火,火的喷泉!
    
    我高高地竖起我自己高高的身躯,
    
    我高高地举起我自己高高的
    
    交谈者和继承者的天职!
    
     
    
    俄国亚马逊这一高贵死亡的形态,也是俄国文学高贵寓言的像征。郑义要求自己,“在我的山野里​​流漾着的,没有一丝令人担心的烂熟的番石榴香,只有山菊花与牛粪的清香。”
    
    全球化不可避免地促使人类趋于雷同。未来100年,如果世界不相互残杀而共同毁灭,新人类将加速告别前此所有历史、民族和文明传统。无论这一前景具有何种历史和逻辑合理性,对曾经存活过的1200亿生灵,却是一次空前无情无义的否弃。幸好,人类有上帝授权的各民族史诗寓言,无数男女作家发乎本性地记录并融入他们的感受和祈愿,显示着人类这个灵性物种与生俱来的神圣禀性:向往不朽与永恒,同时遗传给要么共同死亡要么走向天下一家的后代以无限丰富多样的寓言故事和创造天赋,以承担他们新的使命。
    
     
    
     四
    
     
    
    普林斯顿曾经慷慨接纳过世界各地流亡者,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面临同一个问题:他们所属的民族与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关系?爱因斯坦曾长时间为一个问题困扰:有没有一种犹太人的生命观?他的结论是,犹太人中的最优秀者,特别是先知们和耶稣,曾为一个信条而斗争:“为上帝服务”也就等于“为生命服务”。个人生命,只有当它使一切生命都生活得更高尚、更有意义时,才有意义。犹太人对这个世界的美丽庄严感到一种由衷的喜悦和惊奇,和把一切生命团结起来的强烈感情。这就是爱因斯坦心中的犹太人生观、世界观。他本人就是犹太观念的典型,这样的案例也不同程度出现在拜伦、雨果、海涅、索尔仁尼琴和许多流亡作家身上。流亡使时间和空间的主观感受发生深刻变化,就像光速使时空发生变化,一名流亡作家,脱离了旧秩序和固有轨迹,他对世界的感受就可能发生光速之于物理时空的变异。哥白尼式的革命也许可以作为一个不无启示的参照,郑义对民族寓言的发现,如同地心说只有在日心说的宏大座标下,才显示其固有的形态和真实的面貌。在另一个世界,在相对论缔造者呼吸过的田园诗般的普林斯顿,一场精神风暴袭入郑义内心,他不胜惊讶地发现了自己半辈子生活其中而未曾透彻意识到的民族寓言。
    
    茨威格在论述托尔斯泰的内心危机时发现,男子的精神转变和心理学审查罕有人研究。男性更年期意味着生命的重大转向,进入向宗教、形而上和终极意义升华的特殊时期。如同披在慢慢渗血的生存外层的保护衣,是减弱了的感性能力的精神替代物,是逐渐衰颓的自我感受即消逝中的生命力的强化了的世界关注,是充满绚丽色彩、富于原创力的灵魂时期,也是生物学和伦理学意义上的父爱升华——朝向上帝式的悲悯大爱。
    
     《神曲》、《浮士德》、《悲惨世界》、《战争与和平》和《古拉格群岛》等巨著,都是但丁、歌德、雨果、托尔斯和索尔仁尼琴50岁上下的作品、只有在这个生命时期,男性作家才逐渐从微观世界中跃迁到某种整体存在的宏大叙事。生命逻辑一旦启示了男性作家精神更年期的神奇禀赋,史诗结构就成为难以抵御的巨大诱惑,生活加诸他们身心的纷繁观察、感触、忧郁、愤怒、希望就不可阻遏地要求一次总结和清算,命运会以各种方式要求他们以未曾有过的深邃目光和领略万像的襟抱,站到时代航船的桅杆下。这时的他们,不受任何册封,不顾任何阻扰,成为风浪中的候鸟,成为舵手、船长。
    
     
    
    郑义正是在转向“知天命之年”时完成了《神树》。年近五旬的郑义像犹太先知一样,预示了中国的埃及时代:
    
    
    
    这块曾生长过神树和各种针阔叶树、生长过山菊花野丁香山丹丹,生长过玉茭高梁山药蛋灰毛驴大青骡、生长过土房窑洞陶瓷粗碗,生长过微薄希望生长过情欲梦想生长过受苦人百代歌哭的土地,已经不复存在。
    
    滔天洪水抹去了千年历史,只留下一个传说,只留下一个梦和一片永不受孕的洪荒。
    
     
    
    中国已沦为“上帝的弃地”。一场倾覆万物的洪水将至。这个意念其来已久,青年时代单骑自行车游历黄河,郑义就跟各种树结下缘分,“我常常如梦似幻地看见历史如黏稠暗红的血浆,从苍老的树叶挂下,打湿贫瘠的土地,打湿我眼手”,郑义知道,他“迟早要写一株大树”。但最后的灵感可能直接来自天安门屠杀,来自积淀了几代人的爱和痛,来自一种无法逾越的宿命:危机与希望轮番出现,罪与恶始终占据压倒性优势。在难以化除的噩梦般的循环里,生命和爱失去了最后的呼吸。成全一切的,是启示录式的洪水。
    
     在20世纪末,最绝望的中国作家是郑义。
    
     
    
      五
    
     
    
    跟瓦格纳倾心于德国的毁灭一样,郑义发现了万劫不覆的中国寓言。近20年过去,《神树》的寓意不断被验证,这块土地已经难以承载一曾又一层的磨难,沦为“一片永不受孕的洪荒”,并且开始向世界泛滥。与那位德国戏剧家不同,郑义无论如何不忍确认中国的死亡寓言是真。在洪水来临之前,最后的主角和最忠实的自然界使者——大黄狗,正从梦里出来,似乎又走进梦里。在淹没一切的洪水之上,传来“一阵山歌,如春风温柔抚慰,宛若关于这片土地的最后绝唱……”
    
     
    
    神树开花香千里,
    
    是死是活都想你。
    
       ……
    
     
    
     《神树》起笔于1993年,其时郑义北明刚刚逃离铁幕尚滞留香港皇家警察羁留所静候自由来临。一年后雏型成于流亡第一个年头,1996年始得定稿,同年7月由台湾三民书局出版。
    
     居里夫妇曾耗去四年时间,从7吨沥青铀矿里提炼出0.1克纯净氯化铀。居里夫人把它命名为“钋”,以纪念她暌违多年屡遭奴役的祖国。那0.1克纯净氯化铀后来膨胀成足以毁灭人类的核武器。国际科学界终于在居里夫妇历尽艰辛发现的镭元素后面,发现了永不屈服的波兰自由精神——波兰式的“深悲与极乐”
    
    郑义没有把《神树》回馈给中国,他把它“献给普林斯顿”,——那里,有跟他一同流亡的民族寓言。他在全书末尾写到:
    
     
    
     感谢《神树》。在一年半之久的时间里,我生活在太平洋那边的祖国,生活在我
    
    的太行山的父老乡亲中间。
    
     
    
    技术性分析《神树》超出了本文范围。郑义为全体中国人写作,但他不奢望《神树》有《老井》那样浪潮般的回音。这个浮浅无聊的时代,实在难以消受《神树》的婆娑曼妙,它的悲剧命运和寓言旨意。 《神树》是否就是中国的“钋”,中国的奥斯威辛集中营和卡廷森林里的“镭”,因为过于稀少孤绝,至今没有焕发出它那参天渗地的光彩。
     
     
    2014年6月24日
    ——《纵览中国》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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