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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知名报人罗孚的人生传奇/淳于雁
(博讯北京时间2014年5月08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香港有一位在上个世纪很活跃、很出名的“报纸佬”兼作家罗孚,日前(5月2日)在家里以九旬有三的耄耋高龄安然逝世;噩耗传来,令知其人其事者为之叹惜。在下年轻时曾在香港左派的南方学院新闻系(院长林焕平)求学,故对罗孚早有略闻。然而,当今中青年一代的朋友,了解罗孚是“何许人也”者,大概为数不多了。
     罗孚(1921 – 2014),本名罗承勋,广西桂林人。1941年他就出道加入于桂林出版发行的《大公报》,后随报社迁往中华民国陪都重庆工作,1948年调到香港《大公报》,并在1949年初被吸收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直属“港澳工委”的党员,担负“土共”在新闻界和文化界的特殊任务。罗孚从1948年直到1980年代初,在长达30多年期间,为中共当时在海外控制的主要传播媒体《大公报》,做了大量工作,可谓贡献卓著。他由负责文艺版的编辑开始,做到副总编的高职;尤其是1950年中,他受命筹建出版报社所属《新晚报》,出任总编辑,鼓励手下同事查良镛(笔名金庸)和陈文统(笔名梁羽生),撰写武侠小说在本报连载,办得有声有色,生动活泼,颇受读者欢迎。
     作为香港党报喉舌“能写会编”的主要笔杆子,罗孚对大陆的“土改”、“三反五反”、“反右派”、“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等一系列名目繁多的屡次政治运动,一贯极力维护他那个“伟、光、正”的党,除了照例坚决拥护,热烈欢呼,还用笔名发表写了很多“旗帜鲜明”、措辞猛烈的政论文章,批驳、抨击来自台湾、香港和西方国家,批评、指责、质疑这些整肃乃至滥杀无辜平民的政治运动的异议舆论。为此,他的这些文章经常被“中宣部”引用内销传播,作为宣扬海外支持这些政治运动的佐证,欺骗国内广大民众。罗孚的次子罗海雷,2011年写了一本题为《我的父亲罗孚 :一个报人、间谍和作家的故事》,比较客观地叙述了其父生平的历史变迁,也认为他当年那些政论确有“左气逼人”之势。 金庸本来也在《大公报》当编辑,疑因理念歧异,出于自图发展,便脱离《大公报》,与友人在1959年创办《明报》日报。这份当年销量有限的“中间偏右”小报,因敢于经常揭露批判国内的时弊,尤其随后加盟的作家许子宾(许国)用粤语撰写的《哈公怪论》专栏,便引起罗孚这位“辩护士”,在《大公报》、《文汇报》、《新晚报》连篇累牍攻击的笔战;众多读者的关注兴趣,反而使《明报》日益提高了知名度。印象较深的是1976年周恩来去世后发生的镇压天安门广场悼念献花圈的广大各界民众,清场流血的“四五事件”。《大公报》、《文汇报》等左派报纸包括罗孚在内的写手,在“四人帮”姚文元的指挥下,口径一致地把这场悼念周恩来的群众性活动,定性为“反革命”事件,揪出的后台是邓小平(把邓比作“匈牙利事件”的伊姆雷.纳吉);而《明报》则大唱反调的“对台戏”,强烈谴责“四人帮”制造的血腥暴行,力挺邓小平,双方论战非常激烈。后来,毛泽东一死掉,,尸骨未寒,华国锋、叶剑英等中央领导人,便先下手为强把“四人帮”一网成擒,绳之以法。这一下让香港《大公报》、《文汇报》跌破眼镜,而《明报》声名大噪,销量猛增,成为大报,保持至今。在较长一段时间,香港左派报纸无人问津,各处报摊到晚上就把《大公报》、《文汇报》和一些黄色小报捆在一起,当“拍拖报”贱卖都没人要看,只好大綑大批当废纸回炉了。

     罗孚不仅活跃于报界和文坛,对香港“土共”的社会活动也积极参与。例如大陆“文革”初期,有一批红卫兵闯来香港地区“造反”,甚至强入酒楼餐厅采取“革命行动”,站到顾客吃饭的餐桌上,“勒令”停止营业,禁止“大吃大喝”,当然招来纪律部队前来驱赶,难免发生肢体冲突。再加上期间有些工厂发生劳资纠纷,受到港英警方干预,在“四人帮”支持下,香港“土共”便借此策划在全港展开“反英抗暴”斗争,不仅举行示威游行抗议集会,还在一些通衢闹市放置爆炸“菠萝”(土制炸弹),施行导致一些无辜市民死伤的恐怖活动,以致遭到港英当局对“土共”的这场暴动,严厉加以镇压平息。与此同时作为呼应,在北京也爆发红卫兵包围冲进火烧英国使馆的严重外交事件,造成极为恶劣的国际影响;经周恩来总理亲自严厉批评制止,才得以不了了之。有资料揭露,罗孚当年也是这场“土共”斗争运动的领导成员之一,他亲力亲为到街上散发“反英”传单,还到现场指挥放置“菠萝”的部署。此外,还有一说,罗孚对70年代的中美建交,利用他在海外的广泛关系,私下间接做了不少工作。
     万万想不到,就是如此忠心耿耿,数十年如一日在香港长期坚持公开及地下斗争,甘当“驯服工具”为党打拼的老共产党员罗孚,不知得罪了什么事,冒犯了哪位领导人,1982年5月间突然叫他来北京,一抵步立即逮捕,关押一年后才正式起诉审讯,指控他是“美国间谍”,判处10年有期徒刑,锒铛入狱。不久后,又对他宣布“假释”,换姓改名为“史林安”,户口安置在北京双榆树南里的一个单元,准许他在北京市内自由活动,但是不许离境,实际上还是受监控的变相软禁。如此在北京居留,住满10年后的1993年初,才批准他恢复自由身,返回香港和家人团聚。这叫什么?姑且称为“另类刑满释放”。
     罗孚在北京十年期间,利用允许的自由条件,访问结识了不少老一辈挨过整肃幸存的作家、艺术家、学者等文化人,如聂绀弩、萧乾、周而复、启功、黄永玉、吴祖光新凤霞夫妇、杨宪益戴乃迭夫妇等,结下了深厚友情,结合自己的遭遇,对他找回自己的良知,有所启迪。他回到香港以后,深刻地反思和忏悔,世界观和思想认识产生飞跃的进步。他曾公开向香港同胞为“六七暴动”表示道歉。他支持北京青年学生和市民诉求“反对官倒腐败,争取自由民主”的“六四运动”;为其长子罗海星(1949 – 2010),曾积极参与秘密的“黄雀行动”,利用在国内的人脉关系,想方设法帮助受到迫害的民运人士出逃香港,流亡外国,深感欣慰与自豪。他在《大公报》庆祝创刊100周年接受媒体采访时,公然表示:百年《大公报》的前50年是值得人们追忆和纪念,而后半段则乏善足陈。“百年一半是虚名”。
     罗孚重返香港的近20年间,继续“离经叛道”写了许多好文章和结集《北京十年》等著作,还作序文编排出版了《聂绀弩诗全编》,不但称道这位被打成“大右派”老诗人的诗文,更显示赞扬其坚持自己的理念而不屈不挠的崇高风骨。多年前,罗海星还在世时,曾陪同其父母来澳大利亚旅游访友,罗孚在悉尼和老友记梁羽生等人饮茶叙旧时,席间提到他们父子前往首都堪培拉的“澳洲国立大学”,造访一位过去在香港和国内多次来往,协助过其交流活动,私交甚笃的汉学家老朋友;意想不到这位教授对他们的来访非常冷淡,似乎因为他们父子都坐过牢,打上了“黑标签”,大有要“划清界限”的意味,令他们深感时过境迁,世态炎凉之可悲。
     据报导,罗孚老人临终留言,希望实现平反“六四”,希望实现政治改革,希望实现言论自由。值得为他庆幸的是,由于他在人生后期的深刻反思,告别了丑恶党性,恢复了善良人性,他得以卸下过去的精神桎梏和思想包袱,度过安然的晚晴,找到理想的归宿。
     (2014年5月8日,写于澳大利亚悉尼北郊“不老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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