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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回忆新疆自传性小说《杂色》
(博讯北京时间2014年3月21日 来稿)
      對於嚴冬的回顧,不也正是春的讚歌嗎?
      這大概是這個公社的革命委員會的馬廄裡最寒傖的一匹馬了。瞧它這個樣兒吧:灰中夾雜著白、甚至還有一點褐黑的雜色,無人修剪、因而過長而且蓬草般地雜亂的鬃毛。磨爛了的、顯出污黑的、令人厭惡的血跡和傷斑的脊樑。肚皮上的一道道醜陋的血管。臀部上的深重、粗笨因而顯得格外殘酷的烙印……尤其是掛在柱子上的、屬於它的那副骯髒、破爛、沾滿了泥巴和枯草的鞍子——胡大呀,這難道能夠叫做鞍子嗎?即使你肯於拿出五塊錢做報酬,你也難得找到一個男孩子願意為你把它拿走,拋到吉爾格朗山谷裡去的。鞍子已經拿不成個兒了,說不定誰的手指一碰,它就會變成一窪水、一攤泥或者一縷灰煙的呢。
       「又有什麼辦法呢?武大郎玩夜貓,什麼人玩什麼鳥嘛。跛驢配瞎磨,一對糟爛貨噢。什麼人騎什麼馬,什麼馬配什麼鞍子,這不也是理所應該嗎?」曹千里含笑自言自語著,又像是與這匹可憐的老馬搭訕著,立在灰雜色馬的近旁,拍一拍它的脖頸,又親暱而且友好地在它的顴骨和腮上為它搔搔癢、順順毛。這是何等的恩典喲,換一匹別的馬,一準會因為舒服和感激而搖起尾巴、晃起腦袋來的,有的馬還會主動地把臉湊近你,在你的手掌上蹭過來,蹭過去,這樣的馬可真會拍馬——不,應該叫作拍人了吧?這是討人歡喜的啊。

      然而老馬一動也不動,包括眼神。老馬的眼珠子叫人想起年久污濁的兩塊表蒙子。難道對於它來說,撫摸和鞭打就沒有什麼兩樣吧?它可不像那匹棗紅馬,棗紅馬只有三歲口,當你騎上的時候,哪怕無意中你的皮靴後跟碰到了它的肚子,它就會馬上一個機靈,一個飛躍。如果你竟敢用鞭桿戳一下它的屁股呢,它會一蹦一躥,一衝就是一百米,把你甩到山坡上的。而如果你愛撫它,親熱它,摸挲它呢,它就會得意洋洋,昂首闊步,引頸長嘶的……那麼,再設想一下,如果你乾脆給它一鞭子呢?當然,誰也不會有這個膽量,可是假使你硬是把它打了呢?它會抖擻紅鬃,騰空而起,化作神龍嗎?它會疼痛憤怒、狼奔豕突,復歸山林嗎?它會橫衝直撞、歇斯底里,最後跌一個粉身碎骨嗎?如果,它既沒有化做神龍,也沒有復歸山林,又沒有粉身碎骨,那麼鞭打一次它就會遲鈍一次的吧?那麼,皮鞭再乘上歲月,總有一天棗紅馬也會像這一匹灰雜色的老馬一樣,蕭蕭然,噩噩然,吉凶不避,寵辱無驚的吧?
      所以,大家都說騎這一匹灰雜色的老馬最安全。是啊,當它失去了一切的時候,它卻得到了安全。而有了安全就會有一切,沒有了安全一切就變成了零。這可真是顛撲不破的金玉良言噢!曹千里睒一睒眼,微微一笑,搖一搖頭,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用力地又吸了一口氣。經過這麼一番自創的「氣功」動作之後,他的自我感覺似乎頗有改善,覺得清爽了許多,而周圍的一切,包括這匹老馬和它的鞍子,也變得可以過得去,可以「湊合」,也還「不賴」的了。
      空氣清涼,乾草味兒和馬糞味兒再加上炊煙味兒,令人依依。天已經大亮了,那個曾經帶來自己的遙遠的慰藉的殘月正在失去自己的形體。月光是溫順的,昨夜,在月光下一切都變得模糊、含混因而接近起來;但是此刻,藍晶晶的天空和紅彤彤的太陽又把這個世界的所有的成就和缺陷清理出來、雕刻出來、凸現出來了。從馬廄向外望去,干打壘的土牆東倒西歪,接頭處裂出了愈來愈寬的縫子,有的縫子裡已經長出了耐旱的、多刺的植物了——多可惜,扎根扎錯了地方,生命力再強也難以成材!到處是牲畜的,甚至還有人的糞便以及由於飼養人員管理不善而散落的草料,還有丟棄不用了的廢木輪、繩子頭、皮條、古老而又笨拙的馬食槽子……至於把地上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融合起來,統一起來的則是「五行」中最偉大的一「行」——土。在這個終年少雨的地方,到處是飛揚的塵土。特別是在飼養牲口的地方,地面被各種鐵掌和肉蹄踩踏得鬆鬆軟軟,好像是鋪上了厚厚的一層麵粉,如果你走在上面,塵土會淹沒你的腳脖子,而你的背後,則是一縷塵煙。而如果你往這樣的地面上潑下一桶水呢,水立時就無影無蹤,只是每一粒水珠都會砸下一個五寸深的小坑,好像剎時間出現了一個麻臉,然後一陣風過去,小坑不見了,鋪在地上的,仍然只有柔軟鬆泛的麵粉一樣的土。
      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它美麼?很難說它美。然而現在是清晨,是一天的最好的時光。清晨,從馬廄的破屋頂邊斜著望上去,可以看到幾簇抖顫著的樹葉,厚重的塵土遮蓋不住它的綠色的生機。
      要是曹千里早一點出來就好了,但他起床以後只顧了喝奶茶,竟喝了半個多鐘點。雖然曹千里來這個公社只有三年,但他處處學著本地人的生活方式,本地人的語言、本地人的飲食。他模模糊糊地覺到,這種本地化的努力不但是改造的一個重要方面,而且是適應、生存、平衡的必需,甚至是盡可能多地獲得生活樂趣的最主要的途徑。他喝完了一碗奶茶以後,又把烤得黃裡透紅的油光光的囊餅掰成了碎塊兒,一口一口地咂起囊餅的滋味來。囊吃多了口乾,更想喝茶,茶喝多了洩裡逛蕩,就更想吃囊。於是,他又加吃了一碗奶茶和幾塊干囊。這第二碗奶茶已經不是為了充飢,而是為了享樂了,這也可以叫作為喝奶茶而喝奶茶,為吃囊而吃囊,為藝術而藝術以及什麼為活著而活著吧?
      在淋漓大汗地喝了三大碗奶茶以後,曹千里來到馬廄備馬。他騎馬去做什麼,這是並不重要的,無非是去統計一個什麼數字之類,吸引他的倒是騎馬到夏牧場去本身。這是不是和伯恩施坦的鬼話有點相像呢?去它的,他不無興致地來到馬廄之後,懶洋洋的飼養員哈森巴依含混地向他問了好,說了幾個字。曹千里心裡有數,以他的地位他不可能得到更好的馬用,以他的騎技他也不敢問津,例如那一匹棗紅馬。毋庸置疑,他走到他的老搭檔——灰雜色馬的身旁,為它搔著癢癢,覺得倒也是知足者常樂。混吧,湊合吧,怎麼還混不到天黑?幹什麼還不是掙錢養家?騎什麼馬還不是邁一步再邁一步?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這也是命,好死不如賴活著,賴馬也比好人走得快……近年來,有那麼一些本地人愛說的這些話他已經愈聽愈多,愈記愈多了。這些好像有點落後的話也有好的一面,至少沒有野心家的味道,沒有個人英雄主義和向上爬的思想。他自以為,他已經像接受奶茶和囊,接受當地的少數民族的語言一樣,接受了這種與世無爭、心平氣和、謙遜克制的生活哲學了。他自以為真誠地時時這樣疏導著自己,安慰著自己,平衡著自己。但是,當他動手去拿起千瘡百孔的鞍子的時候,他一眼瞥到了老馬的脊樑上的血疤,一陣心痛使他的血往上湧了,他用當地的粗話罵了一句。世界上難道還有這樣的鞍子嗎?難道能夠這樣對待這樣一匹馬嗎?即使對待一隻老鼠也不能這樣嘛,如果你竟然有時還要騎一下老鼠的話。這樣的鞍子實在是對於馬的折磨,也是對於騎這樣的馬的人的糟蹋!要知道,山裡人是根據鞍子而不是根據服裝來判斷騎馬者的社會地位的呀!如果鞍子壞成了這樣,連換都不換,連修都不修,那麼,為什麼不把馬宰掉吃肉呢?颼地一聲拔出刀子,向上蒼喊一聲「比斯敏拉——」(以真主的名義),然後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熱血噴濺它一大片地面,招惹來一群嗜血的烏鴉……那不也是馬的正當出路嗎?何況剝下皮來,買一斤酒一斤包谷面,加上硝、加上鹼,鞣好了,賣到外貿收購站,每張兩塊一毛七分五呢?
      全都亂了,全都忘了,全都顧不上了,除了權和線,線和權,奪,反奪,反反奪,反反反奪和最最最最最以外,誰能顧得上別個事情呢?誰能顧得上一匹馬和它的鞍子呢?難道這個鞍子壞了會影響權和線嗎?難道死一匹馬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嗎?何況灰雜馬並沒有死,它活著呢!
      算了,算了,難道我管得了這麼多嗎?與其發牢騷,為什麼你不去修一修這個鞍具,或者製造一副新鞍具呢?我不會,不會你廢什麼話?你不過是一個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的空談者,沒說你是寄生蟲還便宜了你。難道你有責任或者有能耐去發愁、去頭疼、去生氣、去發議論嗎?你埋怨哈森巴依嗎?這位老飼養員到了夏天還脫不下冬天穿上的破棉襖呢,你為什麼不把你身上穿的藍華達呢幹部服脫下來送給他呢?
      你是一隻多麼渺小的螞蟻啊!
      當曹千里拚命地貶低自己,把自己想得、說得既渺小又卑賤時候,他的臉上會不由自主地煥發出一種閃光的笑容,雖然鬧不清這笑容是由於自滿自足還是自嘲自諷。他甚至於有一點快活了,挖苦自己——如果挖苦得俏皮的話——不是比挖苦別人更多樂趣而更少風險嗎?
      他學著當地的某些帶幾分流里流氣的青年人的樣,瞇起了一隻眼睛,搖晃著上身,東張西望。
      他在尋找一塊破氈片,可這兒哪兒來的破氈片呢?失望之中……有了,他大步跨去,走到一把丟在牆角的鍘刀旁邊。這個鍘刀大概從1966年的夏天就再也沒有人用過了。六五年「四清」的時候,推廣過細草精養。可等到六六年的偉大運動一發生,一亂,不知怎麼的哈森巴依便也恢復了舊制,懶辦法,抓起一捆苜蓿,連腰子都不解開,遠遠向牲口一拋,哎,薩拉姆,齊啦。被霉銹吞噬著鋒芒,默默地閒置著、消耗著自己的鋼質的鍘刀,扭扭曲曲地斜躺在塵埃和草葉裡。看它那個窩囊樣子,你能想到它昔日的威風和銳利嗎?你能想到它「刷」地一下,把一切都攔腰斬斷、切個整整齊齊的咯崩利落的氣概嗎?唉,唉,就是孫悟空的如意金箍棒擱久了不用,也會變成廢鐵的啊!
      但他不是來憑弔鍘刀的。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誰知道鍘刀的被買來和被遺忘是否是一種天經地義的「正道」呢?反正鍘刀下面還鋪著一小塊氈子,這是當年續草的人用它來墊地的。正是這塊氈子引來了曹千里。他走過來,抻開氈子,連土也不抖落,用一種毫不憐惜的蠻橫動作撕下了氈子的一角,再回到老馬的身邊,用這一角氈子蓋到了馬背的傷疤上,最後放上了那破爛不堪的鞍子。
      曹千里把灰雜色馬牽出了馬號大院,不過他好像不好意思馬上備鞍和騎上,卻陪著灰雜色馬漫步向村口走去。走了一百多米,他覺得雙方感情更融洽了,氣氛也更自然了,他才拍了拍馬背,灰雜色馬立刻馴服地停下了懶洋洋的步子,漠然地任曹千里緊肚帶和順後鞦。他理好了腳蹬,又用皮繩把一件破棉襖綁在鞍後馬胯骨上,輪到上嚼環的時候卻有點犯起猶豫來!難道這樣的馬還需要勒嚼子嗎?當然,呆會要走汽車、拖拉機來來往往的公路,還要走狹窄崎嶇的山徑,以他的騎技來說,放鬆控制是危險的。而且按照本地人的說法,越是「老實」的馬越「擰」,老實馬擰起來比調皮的棗紅馬頑固得多,強有力得多,因為老實馬也像老實人一樣,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心眼兒死……但他還是下定了決心:不帶嚼子!哪怕是對一匹在名單上排在末尾的、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老瘦馬,如果他能給予它一點破例的關懷,如果他有權表現一點點寬容,如果他有可能減輕一點它的無邊無涯的痛苦,這也是十分令人安慰的啊!
      「唉,我的朋友!噯,我的夥計!哈,你這一匹像老鼠一樣膽怯,像螞蟻一樣微小,像泥塑木雕一樣麻木不仁的馬呀!」曹千里自言自語著,又對馬絮叨著,囉嗦了半天,最後還是騎到馬背上了——馬總是要被人騎的嘛,這又有什麼法子呢?馬若無其事地邁動了它的不緊不慢的步子。曹千里的心裡充溢著那麼多的對於馬的同情,對於馬的憐憫,對於馬的愛,以至於馬的蹄子每舉一下,耳朵每抖一下,脊骨每動彈一下,臀部每扭一下,肚皮每收縮一下,包括老馬的巨大的鼻孔每張一下、噴一下,曹千里本人的四肢、耳朵、脊背、臀、肚子乃至鼻孔也都跟隨著進行同步的運動。他的每一部分器官,每一部分肌肉,都體驗到了同樣的力量,同樣的緊張,同樣的亢奮,同樣的疲勞與同樣的痛楚……也許,並不是他騎著馬,而是馬騎著他吧?也許,那邁開四蹄,在乾燥的灰土和堅硬滾燙的石子上艱難地負重行進的,正是他曹千里自己吧?
      好了,現在讓曹千里和灰雜色馬蹣蹣跚跚地走他們的路去吧。讓聰明的讀者和絕不會比讀者更不聰明的批評家去分析這匹馬的形象是不是不如人的形象鮮明而人的形象是不是不如馬的形象典型,以及關於馬的臀部和人的面部的描寫是否完整、是否體現了主流與本質、是否具有象徵的意味、是否在微言大義、是否情景交融、寓情於景、一切景語皆情語、恰似「僧敲月下門」「紅杏枝頭春意鬧」和「春風又綠江南岸」去吧。讓什麼如果是意識流的寫法作者就應該從故事裡消失,如果不是意識流的寫法第一場掛在牆上的槍到第四場就應該打響,還有什麼寫了心理活動就違背了中國氣派和群眾的喜聞樂見,就是走向了腐朽沒落的小眾化,或者越朦朧越好,越切割細碎,越亂成一團越好以及什麼此風不可長,一代新潮不可不長的種種高妙的見解也盡情發表以資澄清吧。然後,讓我們靜下來找個機會聽一聽對於曹千里的簡歷、政歷與要害情況的扼要的介紹。
      姓名:曹千里;現名、曾用名,同上。男。1931年12月27日晨3時42分生於A省B專區C縣D村。家庭出身:小土地出租者,父親是老中醫,母親讀書識字。(是否漏劃地主?)本人成分:學生。現在文化程度:大學,書讀得愈多愈蠢。漢族。行政23級。
      一寸半身免冠照片。身高一米七二。體重56公斤——顯然不胖。髮色:黑,但已有白髮14—16根。髮型,沒有及時修剪的平頭,由其配偶不時用自備的推子試驗整修。
      面貌特徵:無福的面孔,上寬下窄,後腦像長茄子。左眼比右眼略大,鼻子周正而且輪廓鮮明(唯一可取,便須注意不可因此自傲自滿)。嘴大小尚一般,但笑得厲害或哀得無淚的時候嘴角略歪。
      表情分類。一、通常型:謙卑,帶笑,隨和,漠然中仍然包藏著某種自恃。自負躲在謙卑後面,好像星星躲避在薄雲的後面。二、思索型:他時有思索,並不一定必須在夜靜更深之時,明窗淨幾之處,焚香沐浴之後。有時他正在和你說笑,正在斟酒猜拳,正在吃飯拉屎……突然,他兩眼發直,對周圍的一切失去了反應,又似傻呆,又似悲哀,又似蒼老——皺紋剎那間佈滿了全臉、除去下巴依舊光滑;然後又似熱情,呆滯的目光中有光、有火、有浩然之氣。這種表情往往是轉瞬即逝的,別人難以察覺,察覺了也可能以為他是偶犯疝氣。三、快樂型或遊戲性。多半是在喝了酒、吃了肉之後,天真、幽默、達觀、自滿自足、饒舌、歡蹦亂跳,如齊白石老人筆下的小魚小蝦。
      1931年12月至1933年2月該曹在乃母懷裡吃奶,在炕上爬,並學叫「爹」「媽」,學用手指在空中抓搔和用腿下蹬,學伸直脖子、伸直腰、伸直腿、站起來和走路。已經因為好無緣無故地哭而多次受到勸告、警告和打屁股處分。
      1933年2月至1936年9月,在家賦閒。1936年9月至1941年9月。不滿五週歲即上小學,泡在資產階級教育的染缸裡,開始受到個人主義、個人英雄主義、名利思想、向上爬思想、白專道路思想等等的熏陶。1941年9月至1944年9月。該曹隨父、母遷至天津,並於1941年跳班考入初中,初時喜愛數學,後突然迷上了音樂,曾嘗試作曲給同學演唱,曲詞均不健康,有「青春一去不復返」之句,違背了永葆革命青春之指示。1944年9月,考入音樂專科學校附屬中學。本來考入這個學校只須小學畢業程度,但該曹為了以音樂為途徑出人頭地,不顧自己已讀完初中課程,降級考入音專附中,利慾熏心,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1944年9月至1946年9月,隨著日本投降後國際、國內形勢的變化,開始注意政治,參加反美反蔣的學生運動,成為學生自治會的活躍分子,開始混入革命隊伍。
      1946年9月—1948年11月,在音專附中,曾因在新年聯歡會上演唱《兄妹開荒》與《十二把鐮刀》被國民黨特務機關逮捕,據查尚無動搖叛變自首表現,但不排除今後深入清理中確證其為叛徒的可能性。
      1948年11月,解放後即轉為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員,並參加南下工作團,至湖北做經濟工作。1951年終因不安心經濟工作和與領導吵架,開小差跑回天津,並因而按自動脫團處理,脫離了革命隊伍。
      1952年考入中央音樂學院,在音樂方面頗有資產階級才能。所作曲子數度在該院舉辦的音樂會上上演,日益走上無標題的牙(疑是邪之誤)路。1955年因讀路翎等人的書而受到審查教育。
      1957年在反右運動中定為「中右」,寫檢討79頁,態度尚好。自音樂學院畢業後分配至郊區一中學任音樂教師。1958年掃「五氣」中,一度被稱為應該拔掉的「白旗」,旋即糾正。大躍進中曾寫《抗旱歌》、《誓叫荒山變果園》、《我就是龍王》等歌曲,並被文藝黑線所賞識。1960年該曹出於個人目的自願申請支援邊疆,遂調至邊疆W市郊區某文化館。1961年因不尊重該文化館領導被批判。1962年精簡人事時該曹又自願申請去小學任音樂、圖畫、體育和珠算教員。1964年「四清」中因家庭成分問題受審查,後1965年又調往Y自治州Z市任小學教員。1966年被英姿颯爽、屹立在東方地平線上的革命小將們揪出,任老牌牛鬼蛇神。旋即在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時被平反。該曹一度參加造反隊,並貼出了:《我也要革命!》《我要自己解放自己》等大字報,不久,變成了逍遙派。1970年,在「一打三反」與「清隊」中再受審查,其結論摘要如下:
      「雖有反動思想,尚無反革命行為。實屬沒有改造好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但主要仍是世界觀問題。不過在運動中態度不好,沒有主動地交代與檢查自己的問題,尤其是拒不揭發他人的問題,但民憤不大。結論:不適於在上層建築——
      無產階級專政的工具中工作,應予調出。」
      1971年調往D縣待分配。四個月後分至Q公社插隊勞動。
      1973年就地分配至公社任文書、統計員,至今。
      今是什麼?
      今天是1974年7月4日,曹千里現年43歲6個月零8天又5個小時42分。
      哦,曹千里,這又有什麼辦法呢?他曾經熱情而又單純,聰明而又自信,任性、漫不經心,卻又像一個樂觀的孩子。他從來不考慮後果,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甚至在他「開小差」「自動脫團」以後,他仍然覺得自己有理,覺得自己照樣可以為革命做出貢獻……「原來是我錯了呵!」後來他認識到了,五年以後,然後他再毫不考慮地做第二件錯事,五年之內仍然不認錯……他哪裡知道,他將要為他的這種性格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呢?
      甚至直到今天,當別人問到他的經歷的時候,他還要強調說:「我是自願到邊疆來的」,「我是自願到基層來的」;他甚至於感到奇怪,為什麼人們要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要用異樣的表情聽他敘述自己的經歷呢?他的經歷裡,到底有什麼可悲、可笑、可恥的東西呢?不是都說到邊疆去光榮,到基層去光榮,和勞動人民生活在一起其樂也無窮、大道閃金光、燦爛又輝煌嗎?
      而且,他又偏偏碰上了這樣一匹馬!馬呀,我對你的好心,你就一點也覺察不到嗎?馬的規矩,你就一點也不知道嗎?如果你正在行走,如果你正在使役,如果你正在拉犁、挽車、馱人,那麼,當你小便的時候你是可以停一停的,古往今來,不光是馬,而且包括牛、驢、騾,哪有拉一粒糞蛋就停一次的呢?可你……是衰老嗎?是孱弱嗎?是怨懣嗎?是懶惰嗎?你現在是怎樣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走中屢停,停多於走噢!
      可曹千里又不願意舉起鞭子,放下了鞭子的騎手是軟弱的,軟弱的騎手要受軟弱的馬的欺負……這也是活該吧?
      終於,他們走近塔爾河了。這河道一年中有大半年是乾涸的,是什麼都沒有的,而現在,卻正是它的黃金季節。雪水從高山上融化流瀉而下,清涼,乾淨,急匆匆地衝著沙子,裹著草葉,叫著,跳著,撞著石頭,揚起明明滅滅的浪花,展現著一條浩浩蕩蕩的河流的滿溢的鮮活和強力,使得一望無際的灰濛濛的戈壁灘也喧鬧起來,顫動起來了,誰知道在冷靜的、沉默的石頭們中間,正孕藏著、運行著一種什麼樣的野性的力量呢?曹千里好像振奮了一下,老馬已經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到河水裡去了。只是到了水流當中以後,你才感覺到這流水有多麼迅速,多麼威嚴,多麼滔滔不絕,勢不可擋,河水轟轟、沙沙、噓噓地作響,這響聲充塞於遼闊的天與地之間,已經成為此時此地的驚心動魄的大自然的主旋。老馬搖晃了一下,曹千里並沒有感到緊張,他又不是第一次見這河,他又不是第一次騎馬過這河,但他仍然像第一次過這河一樣不解地思考著同一個問題,這條河究竟在這裡奔流了多少年了呢?有多少氣勢,多少力量,多少波濤多少浪頭就這樣白白地消逝在乾枯的石頭裡呢?既沒有灌溉的益處,更談不上提供舟楫的便利,這原始的、仍然處在荒漠的襁褓裡的河!你什麼時候發揮出你的作用,唱出一首新歌呢?這隨著季節而變化的、脾氣暴躁卻又永不衰老、永不停頓的河!你的耐性又能再保持多久呢?
      頭上是高高的,沒有陰雲和煙靄遮攔的白熱的太陽。四周是石和沙,沙和土,土和石,稀稀落落的墨綠色的駱駝刺和芨芨草,圓圓的天和圓圓的地,一條季節河,一匹馬和一個人,這究竟是什麼年代?這究竟是地球的哪個角落?文明和墮落,繁榮和萎靡,革命和動亂,正義和陰謀,標語和口號,交響樂和奏鳴曲,所有的這一切又都在哪裡?在這個從洪荒時代就是這樣的地方,你又將怎樣思想人生和社會上的這些麻煩和樂趣呢?
      然而馬怎麼了?它要喝水?那就請喝吧,請。曹千里放開韁繩。老馬伸開了脖子了,它的嘴已經夠到水了,但它還是拚命向前延伸。它的脖子本來就長,這下子就更長了,長得已經不像一匹馬,而像一種醜陋的怪物了。可這使曹千里真的有點緊張了,他覺得自己的重心也在往前傾,而前邊又是無依無靠,既抓不住鬃毛又不能摟住馬脖子了。於是,他夾緊了雙腿,難捱地等待著老馬快快把水喝完。然而馬卻偏偏不喝了,它伸著、探著脖子挪動了步子。難道這同一條河裡的水還有什麼需要選擇的嗎?這匹該死的馬究竟嗅個什麼勁兒呢?難道每一朵浪花還都有各自不同的氣味兒嗎?噗哧,馬腳往前一陷,曹千里往前一晃,差點沒有喊出聲來,這不是誠心要把你甩到水流裡去嗎?這究竟是安的什麼心?只要掉下去就沒命,水不算深,卻非常急,掉下去就會沖個沒影兒。水在曹千里身下流得愈加快了,浪花戲弄著、變化著耀眼的陽光,使人有點暈眩。曹千里已經決心勒緊韁繩和踢馬肚子,驅趕它快一點離開這個不把牢的地方了,眼角一瞭卻看到了遠方的雪山。雪山好像在笑他的沉不住氣,雪山在陽光下發出一種青藍色的光。曹千里終於克制住了自己,而且覺得自己未免有點可笑。喝吧,馬,你就喝吧,你還要走很遠很遠的路,你還要馱著一個無用人的身軀,如果你藉著喝水的機會想放鬆一下自己,想偷一下懶,趁機忘卻一下背上的傷疤,忘卻一下你的並不美好的生活,這不也是值得同情、在所難免的嗎?喝吧,咱們試試誰更有耐心吧。
      當曹千里確定了這樣的認識和這樣的態度以後,他就不再害怕了。天塌不下來。即使從馬上落到水裡,地球也照樣轉,這是多麼透徹,真可以說是大徹大悟的真理喲!他不再覺得時間過得慢,不再覺得馬喝水的聲音在折磨著自己的神經了,當馬喝足了水,喜悅地打了兩個響鼻,抖了抖鬃,甚至試探地發出了半聲嘶鳴(不知為什麼剛出聲就啞了回去)的時候,曹千里更是喜出望外了!看啊,它還棒著呢!
      馬的步子邁動得似乎略略輕快了些。不大的工夫,他們就進入了路邊的最後一個農業村落了。這個村落的名稱叫做「補鍋匠」村,其實,現在這裡並沒有計麼特別的需要補的鍋和善於補鍋的工匠。誰知道幾百年甚至是更長的時間以前這裡為什麼會因為補鍋而名揚遐邇呢?那時的鍋,也是四隻耳朵嗎1?現在的鍋和那時的鍋,現在的補鍋技術和那時的補鍋技術相比,有什麼大的變化嗎?
      還沒進村,就看到渠水了,渠埂子上長滿了雜草,大渠橫在道路中間,只有那種原始的木製高輪大車才走得過。開始出現了低矮的土房子,長長短短的小煙囪,葡萄架,瓜柵,高聳的青楊樹。有兩隻家燕在低飛,根本不避人。迎面有一堆孩子,原來他們正在圍觀兩隻正在斗架的公雞。一隻雞是灰白蘆花雞,個兒比較大,歪著僵硬的脖子用一隻眼瞪著另一隻羽毛金紅的,顯得有點高貴和幼稚的小公雞。兩隻雞開始跳了,爭著去佔領俯衝的有利高度,孩子們喊叫起來。公雞勝負未分,又有兩隻鴨子從渠水裡游了過來,好像它們也要參加觀戰似的。傳來了母雞下蛋以後的咯咯咯的聲音,一兩聲遙遠的、興致不大的狗吠、和突然響起來的,嚇人一跳的公驢的粗野鄙陋的叫聲。一個拖著鼻涕的、渾身上下光光溜溜而又披滿塵土的孩子拿著一角囊餅搖搖擺擺地走了過1維吾爾諺語,「走到哪裡鍋也是四隻耳朵」,猶言「天下老鴉一般黑」。來,他不顧互相啄住對方的冠子不放的公雞,卻緊緊地盯著曹千里和他的馬……
      這幅雖然不那麼富足,但仍然是親切暖人的、和平而又快樂的圖畫使曹千里如釋重負。有論有多少惱人的思緒,一到村裡來,也就沒有了。
      曹千里笑著來到了供銷社門市部門前。這個門市部的伸向兩面的圍牆和它的高高的門面上都用黃地紅字寫滿了語錄。以至於曹千里拴馬的時候不得不把韁繩收得很短很短,他很怕這匹麻木不仁的馬不在意碰掉了某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拴好馬,他快步走上高台階。當他走進門市部以後,暗淡的光線使他一時幾乎喪失了視覺。這可真有意思,賣貨的商店卻搞得黑咕隆咚,黑咕隆咚的環境使人感覺好像走入了地下室,倒是挺涼快。曹千里嗅見了鄉村供銷點特有的煤油夾雜著煙草屑,散裝白酒夾雜著不太新鮮的米醋,肥皂、香皂夾雜著布匹的染料的混和的氣味。這種氣味是屬於一個特殊的世界,屬於農村的最富裕、最閒散也最消息靈通的商業和交際的中心的。慢慢地,曹千里看得清楚一些了,很大的鋪面,很大、很寬、很高的櫃台,使每個顧客都覺得自己長得未免太矮小。高大的貨架子上空蕩蕩的、商品沒有擺滿,裝潢和色彩都相當暗淡。幾年來,新的名詞,新的口號,敲鑼打鼓迎來的新的「喜訊」是愈來愈多,商店貨架子上的東西卻愈來愈少了。他掃了一眼,發現某些農牧區特別需要的商品——電池、磚茶、莫合煙、條絨布、蠟燭、馬燈、套鞋、短刀……倒還不少,至少比在縣城的和公社的門市部的為多。人民的購買力確實是提高了。人口確實是增加了,這也是無可辯駁的事實啊!
      一個30多歲的維吾爾族女售貨員正在收購一個孩子的雞蛋,她收下一個蛋,給了孩子五塊不包紙的、廉價的水果糖。在這裡,雞蛋好像起著貨幣的流通作用,當人們需要買什麼東西的時候,就從家裡拿出幾個雞蛋來。孩子走了,曹千里走近女售貨員,他看到了她戴著的綠底兒,小白花點的尼龍紗巾,她的這條薄薄的紗巾比她的店舖裡的一切商品都更加鮮艷輝煌,顯然,這不是當地的產品,而是她托人從上海或者廣州帶過來的。頭巾下面,同樣引人注目的是兩道彎彎的,墨綠色的,用「奧斯曼」草染過的眉毛,這兩道眉毛使曹千里驀然心動,這裡簡直是世外桃源!難道大吵大喊的浪潮就沖不掉這眉毛的深色嗎?還有含笑的眼睛。還有布著細小的、可笑的紋路的玲瓏的鼻子……真像是看到了昨日的夢裡的一朵玫瑰……
      所有這些感想不過是轉瞬即逝。然而他問明了雞蛋的收、售價錢。他確信,這裡的雞蛋實在是太便宜了,他打算回程的時候帶一些蛋回去,有了蛋也就有了營養,有了健康和幸福,誰說在下面工作不好呢?誰說那匹老馬不好呢?如果是那匹棗紅馬,不把你帶的蛋全都磕出黃子來才怪。
      曹千里買了一塊錢的水果糖和一塊錢的莫合煙絲。這才是他在這裡下馬的目的。作為進山三四天送給你準備叨擾的哈薩克牧人的禮物,這已經是足夠的了。
      當女售貨員把兩個用舊報紙包的圓錐形的包包(真奇怪,在這裡,不論賣什麼東西,不論是茶葉還是鐵釘,都不包那種四折的方包的,而是包裝成一個上圓下尖的漏斗式的樣子。)遞給曹千里的時候,誰知道在曹千里的意識裡有沒有天津的繁華的勸業場和北京的堂皇的百貨大樓一閃而過呢?「不,」曹千里說,他不承認。那麼,請問,當他現在只是在電影上才能看到北京的王府井大街和天津的工人文化宮的時候,當他在麥場上,在草堆旁、甚至是在牆頭上或者樹杈上和各個少數民族的農、牧民在一起,觀看這遙遠的,好像是幻境一樣的不可捕捉、不可挽留的城市風光的時候,就沒有些微的惆悵麼?
      但是——曹千里爭辯說,我愛邊疆。我愛這廣闊、粗獷、強勁的生活。那些纖細,那些淡淡的哀愁,那些主題、副題、延伸、再現和變奏,那些憂鬱的、神妙的、癡誠的如泣如訴的孤芳自賞與顧影自憐……以及往日的曹千里珍愛它們勝過自己的生命的一切,已經證明是不符合這個時代的要求的了。你生活在一個嚴峻的時代,你不僅應該有一雙莊稼漢的手,一副莊稼漢的身軀,而且應該有一顆莊稼人的純樸的,粗粗拉拉的,完全摒棄任何敏感和多情的心。在大時代,應該用鋼鐵鑄造自己。所以要改造。所以叫作鍛煉——既鍛且煉。所以,曹千里繼續發揮說,我愛這匹飽經滄桑的老馬,遠遠勝過了愛惜一隻鳴叫在春天的嫩柳枝頭的黃鸝,遠遠超過了愛惜青年時代的自己。我受這嚴冷的雪山,無垠的土地,堅硬的石頭,滔滔的洪水,遠遠勝過了留戀一架鋼琴,一把小提琴,一個小銀燈照得纖毫畢顯的演奏舞台和一個氣派非凡的交響樂隊。
      但是,你不是也愛這個售貨員嗎?她用奧斯曼草把眉毛染成了墨綠色,用鳳仙花把指甲和手心染成了橙紅,她說話的時候細聲細氣,她的耳朵上有代紅寶石做的耳環,她習慣地吸吮一下嬌小的鼻子,露出了鼻尖上的細小的、可笑的皺紋。當她把兩個圓錐形的紙包遞給你,又從你的手裡接過去兩張一元錢的紙幣的時候,她向你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在這個邊遠的少數民族地區,你能夠看得到這樣純淨的笑容麼?1944年,他13歲的時候,突然被音樂征服了。新來的一位臉上有幾粒小麻子,穿一身咖啡色舊西服的音樂教員,在週末組織了一次唱片欣賞會。孩子們聽了《桑塔露琪亞》、《我的太陽》、德沃夏克的《新世紀交響樂》第二樂章和柴可夫斯基的《第一絃樂四重奏》的第二樂章,還有李斯特的和蕭邦的作品。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醉迷了,他發狂了。他從來沒有聽到過,沒有想到過,在人們的沉重的灰色的生活裡,還能出現一個如此不同的,光明而又奇妙的世界。他從來不知道人們會想像出、創造出、奏出和發出這樣優美、這樣動人、這樣絕頂清新而又結構井然的作品。他一晚上不睡,看著月亮,試著用自己的喉嚨,用自己的發聲器官來模擬這些音樂和歌曲,這些音樂和歌曲他只聽了一遍,便已經滯留在他的心靈裡了。然而不可能,他發出來的聲音完全走了調,走了樣兒。然後他又試圖不出任何聲音,只是用自己的耳朵,用自己的想像去捕捉那對於旋律、對於節奏、對於強弱和音質的記憶,去捕捉那將會繞樑不只三日的餘音,他希望在冥冥之中再為他自己演奏和演唱一遍他剛剛接受了的——敞開了孩子的心扉無保留地擁抱了和容納了的歌曲和樂曲,他也失敗了。原來他既沒有記住,也模擬不出、想像不出這人類的情操與智慧的極致。
      現在,在1974年,在曹千里已經年逾不惑的時候,他已經很少很少想到這些了。即使想起來,說起來,他也只是不好意思地,淡漠而又哀傷地一笑。他常常充滿自嘲意味地說:「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他想起或者談論起這些,就像是想起和談論起另外一個人。在一個人的一生中,在方才40多歲的年紀,他的生活裡就已經有了一個「上輩子」,他就能親身體驗到那種本來應該是用來驗證輪迴與轉世的教義的所謂「隔世之感」,幸耶?非耶?令人歎息還是令人一笑?
      後來,他成了學生運動的積極分子,成了青年團員,成了南下工作隊的隊員……而青年團,這是宣告新世紀的黎明的一聲嘹亮純淨的圓號……他為什麼不懂得珍惜這些呢?他為什麼不知道自愛呢?他為什麼那樣散漫,那樣輕狂,那樣幼稚而且有那麼多劣根性呢?多麼迅速呀,這一切像曇花一現一樣,然後,就都成了「上輩子」的事了……他的命運的變化,開始是輕易的和急驟的,後來呢,發展卻是緩慢的和漫長的,不知所終。要進行到底,要進行到底,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然而,你在哪兒呵,底?
      他夢寐以求那偉大的嶄新的樂章的開始,誰知道,他竟然是不屬於這個樂章的,他是不被這個樂隊所喜歡的……他是一把舊了的、斷了好幾根弦的提琴?他是一面破了洞、漏了氣、煞風景、討人嫌的鼓?抑或他只是落到清潔整齊的樂譜上的一滴墨、一滴污水?
      20多年了,他不斷地盼望,不斷地希求……然而,工宣隊的一位可愛的師傅指著他說:「像你這樣,還不如吃飽了睡大覺,對人民的危害還少一點!誰讓你領了國家發的工資去放毒的?你吃著人民的,喝著人民的,卻是一腦子的斯基還有什麼芬,弄出來的音樂誰都不懂,吵得人腦子疼,害了青年一代,使國家變了顏色,破壞了……」
      他非常歉疚。他呆若木雞。為了使中國得到重生,為了使人類得到一條新的通向解放和幸福的道路,也為了使他自己變成新人,這一切代價都不算太高,不算太多。看看周圍吧,田裡、車間裡、商店裡、住房裡、火車和汽車裡,到處都是人。人,正常的、健康的、擁擠的和成群的人,在這麼多人裡,有哪一個傻瓜,有哪一個吃錯了藥的神經病患者會為五條線上的幾個小小的黑蝌蚪而發高燒呢?去它的吧,音樂!滾它的蛋吧,貝多芬和柴可夫斯基!貝多芬有什麼了不起,他會唱樣板戲嗎?還有那個姓柴的,他是紅五類?
      於是他讚美火車的無數個鋼輪碾過鋼鐵的軌道的時候發出的鏗鏘的聲響,他讚美當火車走出山洞、豁然開朗的時候汽笛所發出的激越的高音,讚美這向前、向前、只是不分晝夜地向前而把地上的一切無情地拋到遠遠的後面的決絕的行進。
      然後,他的眼前沒有火車了,他的所在地離鐵路是一千公里,他擁有的是一匹疲倦的、對一切都喪失了興趣的受了傷的馬。
      進山之前還有一段微乎其微的令人不快的插曲,這是因為一條瘦得讓你可以數得出肋骨來的黑狗。在曹千里走出有著可愛的女售貨員的供銷社門市部,重新騎上馬,向山腳方向走去,快要離開這個村落的時候,突然,從一座散了架的破木門後面,衝出來一條骯髒的黑狗。黑狗像發了瘋一樣連滾帶跳地撲向了曹千里和灰雜色馬,而且發出了一種即使把別的狗吊起來,用木棍撻伐,也未必能發得出來的那樣慘烈的叫聲,這是一種變態的、非狗的、叫人聽了四肢抽搐而且精神分裂的嗷嗷聲,這聲音和發聲的本體像帶著呼嘯的肉彈一樣射向了曹千里人和馬,使曹千里覺得是挨了一刀。曹千里不是初次到牧區來,對於追逐行進中的馬、駱駝、驢以至自行車的無聊的狗兒們,他早已司空見慣,它們只是妒嫉個兒比它們大,跑得又比它們耐久的動物,虛張聲勢,瞎咋唬一陣而已,沒有哪匹馬,包括那匹入世未深、性情衝動的棗紅馬會睬它們的。狗兒們的汪汪的叫聲甚至會使騎手們有點得意,有點威風,狗兒們的狂吠不正是宣告騎手的光臨嗎?所以不論維吾爾人、哈薩克人、塔塔爾人都知道一條共同的諺語:「儘管狗在叫,駱駝隊照樣行進。」但是,這次,這只瘦骨嶙峋的黑狗的干嗥竟然使形神枯槁的老馬也豎了一下耳朵。
      黑狗貼近了曹千里和他的馬,曹千里看見了狗的稀稀落落的黑毛上的令人噁心的發綠的污穢和它的小小的通紅的眼睛。是瘋狗?傳播狂犬病?曹千里用膝蓋夾緊了馬背,用鞋跟磕了磕馬肚子,想催促馬快跑兩步,同時非常懊悔自己沒有購置一雙長靴。凡存在的都是合理的,為什麼本地人夏日也要穿一雙長筒的的皮靴呢,有它特有的防護作用啊!
      然而老馬並沒有快跑的意思。豎完了耳朵以表明自己還存在、還活著以後,它對黑狗、對曹千里都失去了興趣和反應能力,看樣子,它寧可讓狗咬出血來,也不願意改變自己的慢條斯理的步子。而黑狗,已經毫不客氣地叼住了曹千里的一隻褲角,曹千里已經感覺到狗牙的撕扯了,其實,如果狗想咬,它就可以咬到曹千里的小腿,留下兩個尖尖的犬齒印兒了。來邊疆以後,曹千里已經被狗咬過兩次了,兩次都破了口子,真恨死人!曹千里又驚又怒,他大喝一聲翻身下馬,他準備赤手空拳與這條惡狗搏戰一場了,以他當時的憤怒,他不殺死這條癩皮狗,不把它撕成碎片他是絕不會罷休的。憤怒使他一反常態,變得勇武、強大、威風凜凜、氣勢磅礡起來。然而,就在曹千里下馬的這一瞬間,那條狗尾巴一夾一溜煙似地跑掉了,既沒有形跡也沒有聲息了,追也追不上了,找也找不著了,於是曹千里的泰山壓頂式的怒吼、跳下、準備搏鬥都變成了無的放矢,都變成了滑稽可笑,多此一舉的了。
      於是曹千里覺得懊惱和頹唐。女售貨員的姣好的笑容所帶來的熨帖,惡狗所激起的鬥志,全都失去了。
      開始進山。剛剛上山的時候一切似乎沒有什麼不同,見到的只不過是白刺草,綠刺草,紅沙土和黑石頭。戈壁灘光禿禿,而山坡上呢,禿禿光,同樣的塵煙和乾燥的風,令人嘴唇乾裂,口焦舌燥。而走上坡路的馬分明是大大地吃力了,它的脊背扭動得愈來愈厲害了,灰雜色老馬的又一個缺點暴露出來了,一匹好的走馬,哪裡會這樣地扭來扭去呢?扭得超過了西方的扭擺舞,扭得你也跟著它扭起來了,好像腰上安裝了滾珠軸承……這樣騎上幾個小時不是會把屁股磨個稀爛嗎?幸虧曹千里不是騎馬的生手了,他馬上把身體的重心移到左面,用左腳踩住鐙,把右腳微微抬起,做成一個偏墜和側懸的姿勢。這樣,看起來曹千里隨著馬扭得更厲害了,大搖大擺起來了,但實際上,他的屁股已經基本懸空,脫離了與鞍□的過分緊密的接觸與摩擦,雖然左腿吃一點力,但身體的其他部分卻輕鬆得多了。
      但是,且慢!他這樣倒是舒服了,但是馬呢?有哪一個力學家能算出他這種邪魔歪道的姿勢——當然,這個姿勢他也是向旁人學來的——給馬增加了多少倍負載呢?這好比有兩個曹千里,你在馬的左邊,還必須有一個虛擬的曹千里位於馬的右邊,然後才有平衡,才能穩定,才能前進。但是現在右邊空空如也,如果這不是一匹馬而是一個木架子的話,重心的偏墜一定會使它傾倒的,但是這匹馬呢,它是用了多麼大的力氣來克服這種傾斜,並且照舊前進,照舊向上行進啊!
      不聲不響的,不偏不倒的,忍辱負重的馬!被理所當然地輕視著,被輕而易舉地折磨著和傷害著的馬!曹千里想到這裡連忙恢復了原來的端坐的姿勢,只不過他稍稍在腳上吃了點勁,以便抬起一點屁股來。
      就在這一歪一正一思一動之時,馬已經把他帶到了全然不同的天地裡來了。移動帶來的變化是叫人驚異的,會移動的物體是值得讚美的。你看,他不是來到一個小小的溪谷面前了麼?迎面掛著一縷細細的、銀色的瀑布,匯合到活潑跳躍的山溪裡。頭上有一株野生的胡楊樹,小葉子長得密密實實,好像是山路的一個熱心的守衛,又像是遠來路邊歡迎來客的一位慇勤的主人,他向你發出預告,荒涼的戈壁和光禿的山嶺已經結束了,前面將是一個蔥鬱而又豐富的世界。腳下是茂密的、多年生的,因而綠與黃,榮與枯摻雜在一起的野草。野草中長著幾株同樣是野生的、枝丫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的山丁子樹,樹上結滿了令人一看就流口水的酸溜溜的小果子。前後路上佈滿了牛、馬、羊的密麻麻的蹄印,象徵著人和畜的密集的,群體的生活,大自然變得有生命,有活力了,空氣變得潮潤和清新了。尤其是那些黑褐色的、似乎能搾出水滴來的泥土,和那些從泥土裡挺身出來,又緊緊地衛著泥土不受洪水的沖刷的灌木,對於一個在荒漠中已經度過了一個多小時的人來說更是迷人!這兒就是山中勝地!這兒就是塞外江南!這兒已經是足夠優良的人類環境!曹千里拽了拽韁繩,灰雜色馬馬上就停下了步子。即使魯鈍如彼,來到這兒,它的自我感覺也會有些不同了吧?它不是已經輕輕地刨開了前蹄了麼?
      每次來到這兒他都要停一停,覺得自己是身在畫中,覺得荒涼的戈壁和優美的小溪谷是相得益彰。覺得自己是在一個大世界的小世界裡。一幅風景畫掛在畫廊,當然是好看的和幸運的;如果把這幅畫掛在例如——鍋爐房裡呢?那又會怎麼樣呢?如果它能不受污染,如果它能不失清新,它不是更可愛也更可貴嗎?如果每個鍋爐房裡都掛著一幅迷人的風景畫,那麼鍋爐房的生活不是也會輕鬆一些麼?
      老灰馬倏地一躥,就像突然被一個什麼彈簧繃了出去一樣。在躥起的時候,馬頭突然用力一伸,韁繩從曹千里的手裡滑脫了。曹千里完全沒有弄清是出了什麼事情,馬一躍,又一躍,變成了三級跳遠運動員,曹千里一個踉蹌幾乎從馬背上甩了下來。他身不由己地東搖西晃著隨著馬脫離了那風光如畫的小瀑布下的山谷,馬幾乎是豎直地登上了一個陡坡,蹬掉了好幾塊石頭,這時,曹千里才模模糊糊地意識到確乎是聽到了某種響動,「蛇!」他想,吃了一驚,耳膜上響起了兩秒鐘以前就聽到了的簌簌的聲音,「蛇?」他喊了出來,回首向下望去,什麼也看不到,「蛇。」他肯定了,但是馬已經穩住了,顯然已經脫離了危險區,它抽動一下肚皮,又搖搖頭,好像是想對曹千里說些什麼,作些解釋或者表示一下歉意。它擺擺脖子,又像是催促曹千里把韁繩拾起來。這裡使的馬韁繩是又粗又長的,拖在地上會絆住馬腿的。
      曹千里驚魂初定。但他乾脆顧不上驚了,驚還沒有來得及反映出來就又過去了,馬已經恢復了原狀,穩定,麻木,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它又垂下了頭,甚至連垂口可得的碧綠的青草也引不起它的興趣。曹千里完全不明白,像這樣一匹有形無神的馬架子,怎麼會從山谷跑到了坡頂,而且,這中間並沒有任何道路,它簡直是飛上來的。這匹可憐的,羸弱的,困乏的和老邁的馬呀,你當真孕藏著那麼多警覺,敏捷,勇敢和精力嗎?你難道能跳躍,能飛翔嗎?如果是在賽馬場上,你會在歡呼狂叫之中風馳電掣嗎?如果是在戰場上,你會在槍林彈雨之中衝鋒陷陣嗎?
      「讓我跑一次吧!」馬忽然說話了,「讓我跑一次吧,」它又說,清清楚楚,聲淚俱下,「我只需要一次,一次機會,讓我拿出最大的力量跑一次吧!」
      「讓它跑!讓它跑!」風說。
      「我在飛,我在飛!」鷹說著,展開了自己黑褐色的翅膀。
      「它能,它能……」流水訴說,好像在求情。
      「讓他跑!讓她跑!讓他飛!讓她飛!讓它跑!讓它飛!」
    
    。。。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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