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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英:王康《金棕榈,自由与胜利的像征》
(博讯北京时间2014年2月22日 来稿)
    王康更多文章请看王康专栏
    马年元宵佳节,张英𧫴向广大网友祝福,把王康先生《金棕榈,自由和胜利的象征》佳作,他对文豪郑义先生《金棕榈---葛底斯堡赋》最新的高度评价,谦称『郑义流亡文学附笔之四』,送致《博讯》供大家分享。感谢博讯朋友及时发表!
    

    与此同时,见悉王康惠书, 『还想申说两句』,绍续郑义。而我本人,对于郑义,感怀念旧,也想多说两句。这样,因需补充,修改了日前已发的《张英按》;顺手,订正按语中的几个错别字,并对王康原文排列格式,又作『微调』,以便读者浏览。
    
    重新发表,谢谢抽暇再看!
    
    王康:金棕榈,自由与胜利的像征---- 郑义流亡文学附笔之四
    
    【张英按】
    
    王康先生,着名民间学者。用他自谦的话说,『一介布衣』。他与中共国同齢,郄反其道而行之。
    
    衆所周知,这位『布衣』,鹤立鳮羣,可不简单。王康博覧羣书,记忆超强,观㸃鲜明,才思敏捷,文笔优美,口若悬河,滔滔不絶,文坛奇葩,不求闻达。
    
    王康『言必行,行必果』,思想家的行动派杰出代表,做了许多社会功德。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他正是以布衣之身,撰写《中国改革宪章》,名动京畿。九十年代初,他再以《大道》为题,叩问『中国向何处去』的五集政论片,这是『冷战结束后对中国道路运思甚深的先知式作品』,超前卓越。同期,王康有长篇诗评《俄罗斯啓示录》,传布四方,声名雀起。全国四万万同胞,在中华民族英雄蒋中正统帅下,万衆一心,英勇抗战,浴血奋战,艰苦卓絶,取得抗日战争胜利五十周年,王康以九集历史记录片《抗战陪都》重庆,倾服文史界业内人士。尤其令人感怀的,为着纪念中国军民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六十周年,王康策划组织,成功制作巨型长卷史诗国画《浩气长流》。这卷长千尺的抗战历史巨画,年前曾在北京、台北故宫博物院巡展,两岸好评如潮。
    
    王康还䇿划了𠍇出作家郑义兄的名篇《金棕榈一一葛底斯堡赋》。为此,王康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撰写《郑义流亡文字附笔》。最近,王康又写了《郑义流亡文字附笔之四:金棕榈,自由与胜利的像征》佳作。十二章节,娓娓道来。从某种意义来说,王康兄的文字,和郑义的文字,并肩比美,振聋发馈,掷地有声,各有千秋,相得益彰。高山仰止,郑义、王康的高尚正义和伟大作品,莫言等御用二三流作家,不可同日而语,永远无法攀比。他俩虽未得诺贝尔文学奬,但可封圣!
    
    正当我欲把王康这篇评述郑义流亡文字《附笔》,送发网络大家分享,一刹那间,忽见《博讯》今天刊登王康新作:《高贵与美丽一一十二月党人与他们的妻子们》。王康开宗明义:『献给中国的爱国者,他们为了中国的自由或祭献生命,或被监禁、通缉,流亡海外,他们是中国的十二月党人』。这对我们中国民主党人而言,不啻也是鼓励与鞭策!
    
    王康戯说,『叙述十二月党人的故事只需十分锺』。但他文章,严肃认真,高度概括,才『十分锺』。他在该文《贵族精神(一):荣誉》中,说及『在帝国首都举行公开武装起义,这是十二月党人与沙皇俄国之间举行的一塲集体决斗,事关俄罗斯的荣誉。』这就意味着,国家荣誉是至高无上的,真正爱国,这就是贵族精神,用当下流行的话,这叫菁英精神,不同于暴民政治,更非党棍无赖。他在《贵族精神(二):美丽》中说,贵族美丽的妻子,常与落难丈夫生死与共,不弃不舍,终身相伴,『他们的夫人们比他们更伟大』!
    
    今已拜读了王康送来的《附笔》之四,网上发表。权且为着閲读方便,把原先的长标题『一分为二』:凸显王康原文主题《金棕榈,自由与胜利的像征》,而把《郑义流亡文字之四》改作副标题了,并把『流亡文字』擅攺为『流亡文学』,恰如其份。不言而喻,郑义的《葛底斯堡赋》,本来就是一部史诗般的伟大文学作品!但调整为阁下大作的副标题,想来郑义兄素来虚怀若谷,不会计较,谨请鉴谅!此外,王康文章既然是正体字,我也就相应把诸多简体字的引号,代改为繁体字引号了,其它不敢妄改一字,附此说明。现把王康这篇宏文送网上发表,以飱读者。
    
    联想:郑义诗史般的《金棕榈一一葛㡳斯堡赋》,脱稿于八九民运六四19周年之际,他既热情又理性地歌颂八九民运,把『反抗』作为八九民运雄辩的道德制高㸃。郑义在《历史的一部份》中,大义凛然,告诫『反思』:『请不要䙝渎八九民运』!今天重读消受,就是对八九民运六四25周年的最好纪念。
    
    郑义是位当代伟大文豪,正如王康指出,『读懂郑义,很难』。王康最近惠函张英,还另申说:『郑义流亡着述及散文多淹没于网络文山字海,实为吾国近二十五年重大精神损失。《红色纪念碑》对共产主义罪恶揭露批判之深广,完全可与《古拉格群岛》比肩;《历史的一部分》作为天安门事件的记录和思考,至今无出其右;《神树》足可与拉美文学较量而无所愧疚,领先所有中国作家;《中国的毁灭》更是先知式的作品;至于其十余篇散文,皆中国流亡文学代表作,在世界流亡文学万神殿里,亦居卓尔不群地位。我非评论界人,但也识得良莠,不忍其文无闻,故勉为绍续。』
    
    顺此,我也补充两句:郑义还是位『老造反』,思想界行动派杰出代表。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叶,他与如今是德国哲学家、科学史学者仲维光教授,清华附中同班同学,同属『井岗山』造反派。纳綷中共大军六四北京屠城之后,郑义北明贤伉俪,曾被迫在中国冒险逃亡三年,郑义以『木匠』掩䕶本尊,一边以此谋生,一边疾笔奋书,写下不朽篇章,难能可贵,叹为观止。一九九三年一月,中国民联•民阵合并为中国民联阵的华盛顿DC世界代表大会,郑义安抵美国不久,我与他在会塲后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彼此方知皆是『两种文革』论者!常说的一种文革,是指中共文革,极权专制独裁,制造动乱浩劫;另一种文革,则是人民文革,被迫革命造反,诉求民主,还政于民。主权在民,揭竿而起,造中共的反,何罪之有?两种文革,本质上是有区别而不同的。我们要否定中共文革,就要肯定人民文革,把被中共颠倒扭曲的历史,颠倒过来扶正!……有此共识,成了知音。郑义,从人民文革,到八九民主运动,再到海外流亡生涯,暴风骤雨,一路走来,矢志不渝。他如今攀登文学高峯,又显老造反的英雄本色!
    
    谓予不信,请看郑义《金棕榈 -- 葛底斯堡赋》,有首励志诗,何等豪迈: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天意从来高难间,况人老易悲难诉。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善恶到头终有报,他生未卜此生休。
    尔曹身与名俱裂,不废江河万古流。
    
    总之,郑义的文字,王康的文字,他俩『伟大作品的尾音,总是让人心潮起伏,久难平复。』王康引用郑义的话,欢呼『胜利女神』。我们,『再也没有泪水』。末了,我也冒昩『微笑着说』:
    
    你好吗,我的圣• 葛底斯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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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康: 郑义流亡文学附笔之四,金棕榈,自由与胜利的像征
    
    只要我还能有所选择,我就只想生活在这样的国家里,葛这个国家中所实行的是:公民自由,宽容,以及在法律面前公民一律平等。公民自由意味着人们有言语和文字表达其政治信念的自由;宽容意味着尊重别人的无论哪种可能有的价值。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不回德国的 声明》。
    
    一
    
    1933年,一位名叫洛克·兰普森的英国国会议员在下议院提出一份议案,爱因斯坦在旁听席上听完了他的高见:
    
    德国把他们最优秀的公民爱因斯坦驱逐出境。全世界着名的人都一致认为,爱因斯坦是着名人物中最着名的。现在爱因斯丹无家可归了,德国『丘八』把他的储蓄抢走了,还强占了他的住处,甚至抢走了他的小提琴。如果我们为他提供安全居住地,那将是英国的莫大光荣。
    
    但是爱因斯坦接受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的邀请,归化美国。众所周知,爱因斯坦定居美国,给这个国家带来了怎样难以尽述的荣誉和影响,他给罗斯福总统那封信,也许改变了包括美国在内的世界命运。
    
    1898年,夏尔•托克维尔在其《美国的民主》第十二版序文中指出,欧洲人创制的人民主权原则,在美国正完全取得统治地位,它以『最直接、最无限、最绝对的形式在美国得到实施……实行真正自由的原则,保持政权均势的原则,真诚而至上地尊重权利的原则,对所有的共和国都是不可或缺的。』
    
    意大利史学家罗利亚断言:『欧洲枉费了好几个世纪的功夫去寻找一把揭开历史之谜的钥匙,原来这把钥匙在美国。这个没有历史的国家却光辉地揭示了世界史的进程』。卡尔•马克思和弗里德里希•恩格斯也曾密切关注大西洋彼岸发生的奇迹:在英国需要数百年才能完成的那些变化,在美国只有几年就发生了。
    
    林语堂1950年在法国戛纳完成《美国的智慧》时写道:美国的一些伟大的思想家绞尽脑汁,试图回答有关上帝、生命、不朽,以及人生的陷阱、争斗、快乐等诸多问题,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这名通晓中西文化的才子问道:谁是美国伟大的先人?什幺是美国精神?
    
    连毛泽东也曾称颂华盛顿、杰弗逊,赞扬美国的民生传统和自由精神,甚至渴望沿密西西比河考察美国。
    
    《金棕榈---葛底斯堡赋》不是两百年来美国研究的继续,而是21世纪第一个十年行将结束之际,一名中国流亡作家对美国自由精神与胜利信念的实地考察,并转移时空至北京天安门广场和莫斯科红场,将美、中、俄三国的特殊历史横加比较,尽显作者宏阔无疆的史诗意境,更注入流亡者浑茫的忧思、忏悔和感恩,堪称中国现代史诗散文的鼎革之作。
    
    二
    
    《红刨子》和《石磨盘路》系流亡之作,也属『应景之作』。前者收入《不死的流亡者》,缘自郑义知悉刘宾雁身患绝症,又『偶然』得知其生日后,萌发的为其『八十华诞暨文学创作六十五周年』祝贺的念头,后者载于刘宾雁去世后海内外广泛悼念而约稿辑录的纪念文集。两本合集的主谋和倾力操办者都是郑义,-----他理应为『老流亡者』的最后一个生日和溘然长逝留下文字。
    
    2008年春夏之交,天安门事件已过去十九年,郑义本人也已流亡近十七年,且年逾花甲。郁积既久的悲情与忧思要求一次缓解和释放,面对泛滥的信息尘封和可悲的变形,若无某种恒定不移的坚守,没有某种垂天而降的惊觉,郑义宁肯在内心筑坟血祭而不再形诸文字。
    
    从《枫》开始,历经《远村》、《老井》的锤炼,到《红色纪念碑》、《历史的一部分》和《神树》呕心沥血的跋涉,郑义一直在破译中国的民族寓言,解读并撰写它的悲剧史诗。他专注于中国的特殊苦痛,同时竭力提炼中国人抗衡灾变的能量。严酷的现实是,中国的劫数与邪恶不仅没有因为新千年莅临而出现转圜迹像,反倒以空前规模征服亿万国人身心并无耻地显示于世界。冷眼旁观的看客、聊天式地解密辨析,与标榜流行的『历史理性』、『盛世学术性』研讨,加上乡愿犬儒品性的公然流布相互为用,成功地驱赶偌大中国远离一代人曾为之奋起的初衷,遮蔽六四运动曾经奇迹般焕发的自由之光,截断了为中国贮藏一份精神火炬的使命。
    
    需要独登幽州古台的苍茫浩叹,需要一份命定的寂寞和看似偶然的际遇,需要超越中国既有善恶标准、历史哲学尤其由粗俗无神论和低劣唯物主义长期鼓吹兜售的成王败寇的流氓史观,需要一个陌生寥廓的时空,以建立一种崭新而富有启示性的关照座标;最宝贵最不可缺的,需要一颗不绝望不放弃死而复生并唤醒旧物的心灵。这一切,都在一片土地、一块古战场滙际了。
    
    还需要一种对应的体载,足资承载历史悲剧的文本。赋,『受命于诗人,拓宇于楚辞』(刘勰《文心雕龙•诠赋》);《昭明文选》置赋于各类文体之首,秦汉以降中国历代文章大家无不擅长『铺采摛文,体物写志』,广集箴铭、赠序、碑志、赞颂、哀祭各类体裁之长,举凡人生、夭寿、福祸、社稷、兴亡、生死乃至山川河岳、都邑京殿、苑囿城阙、林壑幽泉、松涛云海、飞鸟走兽,其意广大精微,其辞典雅华美,迂回委婉,引经稽古,旁征远绍,极尽铺叙夸饰,吞吐万像,蔚然大观。贾谊《吊屈原赋》『国其莫我知兮,独壹郁其谁语?风漂漂其高逝兮,固自引而远去,』首开流寓祭文;杨雄《解嘲》『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抑郁难伸之状可窥;孔稚珪《北山移文》『钟山之英,草堂之灵……慨游子之我欺,悲无人以赴吊。秋桂遗风,春萝罢月』,游心溪涧云壑之趣跃然;江淹《别赋》开篇『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千载有余响;李华《吊古战场文》『浩浩乎平沙无垠,敻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吊祭不至,精魂何依?』问倒古今;苏轼《前赤壁赋》『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尽显旷达无忧……至于司马相如《上林赋》、庚信《春赋》、枚乘《七发》、班固《两都赋》、张衡《两京赋》、左思《三都赋》、陆机《文赋》、李昂《旗赋》、杜牧《阿房宫赋》、范仲淹《金在镕赋》、王勃《滕王阁序》等篇什,无不大开大磕寓、蕴悠长,气像万千。
    
    中国悠久博厚的文学资源为郑义慷慨解囊,古老的东方叙事与新大陆年轻的自由精神相遇,《金棕榈——葛底斯堡赋》由此浑然天成。
    
    三
    
    持续两千年的中国大赋,毕竟限于东方一隅骚人墨客的阅历,归根结蒂囿于人生穷达自然荣枯天下兴亡的喟叹,缺少现代精神的洗礼而难称纪念碑式的悲剧史诗。郑义优于前人的幸运在于,异国流亡经年不归的履历,赐给他了某种自由意识和信仰生命。它的后果之一是希腊悲剧精神、基督教拯救意识和近代欧洲伟大艺术结晶-----交响乐,不约而同地进入郑义的文学写作,----《金棕榈》堪称中国古典辞赋与西方交响乐双声迭韵式的奇妙遇合。
    
    平静舒缓,『如歌的行板』,开始了壮丽史诗的序曲。其『动机』淡如家常,却暗藏玄机。骑马,插抢,沿山逐鹿,姿态,遭遇,色彩,梦幻中的1863年;炮声,村落,彩色气球,牧草,顺手引入的欧洲着名河流,一切都在隐约中开始;一个,几个,若干个主题都『静卧』在『某种说不清的感动中』,稍稍承重的词语不过是『我们』——郑义和葛底斯堡——『成为彼此相连的一部分』。
    
    不是故弄玄虚。《圣经》以这样的文字开篇: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论语》起首一句『有朋自远方来』。——不朽之物总以简洁如唇语的意向起程,为次第展现的庄严、雄伟作谦卑导引。
    
    郑义绝非聊发思古之幽情,且是异国幽情。『骑上一匹好马』这一寻常姿态,要把我们引到哪里,也许连作者自己也不清楚,『好马』是一个隐喻,所有的隐喻都要在叙述终结后,才现身为常识。
    
    接下来,郑义将几乎一半篇幅16个章节,献给美国内战失败一方。他以排浪般的宣叙,或雄阔粗犷,或温柔细腻,或满怀同情,或由衷感佩,一幕又一幕铺陈南军统帅李将军古希腊悲剧英雄式的命运,南军士兵英勇蹈死的惨烈场面。依势而列,流布着肃穆的凭吊之情的老炮,最浪漫最写实最令人怜惜的『熔铸在金石之中的战败者悲情』的南方碑群,再三再四喷涌出汩汩悲情。他叩问自己的心,发现它神秘地同情于战败的南方将士,『不断地确认,我情感的天平暗暗倾斜于失败者……』
    
    郑义以良史笔法甚至现场新闻报导式精确洗炼的文字,陈述了胜败双方受降仪式:全身精美戎装、气宇轩昂的李将军与像『套上将军制服的农民』的格兰特将军,仗剑肩抢列队行进军旗猎猎的南军与高奏军号齐行注目礼的北军。郑义的震撼和困惑油然而生:这一段历史『感人至深,尤其对我这样一个了解中国杀降史的人』。李将军下令撤退,承担一切责任,『我愿意死一千次』,并拒绝上山打游击战,决不能将战争责任『转嫁给无辜的人民』;格兰特将军严禁鸣放欢庆胜利的炮声;白宫庆祝晚宴上,林肯总统下令演奏南方名曲以示敬意……郑义的感慨油然而起:
    
    在这块纪念地,不存在唯一的真理与正义。
    在这块自由的圣地上,不存在定于一尊的历史。
    这块土地所蕴藏的情感,如同它的富饶与美丽,其胸
    襟之宽广、悲悯之深沉,如同它两手相挽的东西两大洋。
    
    郑义几乎原封不动地记录下南方纪念碑的尺寸、形体和铭文,再现南军将士光荣不朽的英雄气概,为理想献身的威武与庄严,血染的光荣与梦想,流芳千古的画卷。郑义用铁血金石般的文字描绘了高耸入云的死难将士纪念碑后提行写道:
    
    常有人来献花。
    每年七月初,每块墓碑前都会插上一面小小的星条旗。
    
    谁建碑献花插旗?除了战败者、胜利者的后人和全体美国人还有谁?还有中国作家郑义,把一个年轻、高贵、不懂斩尽杀绝不知自我炫耀的伟大民族,战败者的尊严和胜利者的谦卑,记录在案。
    
    紧接林肯总统那篇『不朽的演说』之后,郑义奉上一段献辞:
    
    美国,这个由伟大自由理念所孕育的国家,这个被罪
    恶蓄奴制所玷污的国家,必将在葛底斯堡浴自由之火而再生。
    葛底斯堡,一个美国自我雪耻的庄严仪式,一块为自由
    而英勇献祭的圣地。
    
    《金棕榈》第一个主题,从战殁者、失败方、投降仪式通向的是胜利者的宽洪大量、悲天悯人,是自由精神的君临和正义原则的凯旋,是郑义的朝圣对像:『那个给人家辟木头打短工放木排的林肯』,没有他,一切都将是另一番模样。郑义的惊讶、困惑、感动和震撼,只有在超越于历史恩怨胜负荣辱之上的神圣之物前,才可获得升华。
    
    四
    
    在『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杜甫:《悲陈陶》)、『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屈原:《九歌•国殇》)式的战争场景和『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李华《吊古战场文》)般的悯生悲死之间,郑义插叙了两三则优美动人的细节:一对身着古装的青年男女,演奏银色短笛的老兵、哇哇大哭的小姑娘,一群冲向北军主阵地的男孩。在深沉、庄严、悲情难抑的主轴情调中,尤如几段欢快的小步舞曲——并不仅仅显示某种画面的平衡,哀而不怨的心理调节,-----自由本性使然。当李将军向北军众将领鞠躬致意、格兰特将军和他的同僚们举帽回礼,当林肯说,从现在起,南方人又是我们的骨肉兄弟了,美国又恢复了其孩童般的纯真浪漫。
    
    还没有一个异国作家,在葛底斯堡在美国人自相残杀的古战场上,作过如此令人意外和真诚的凭吊,----因为有一个寓意深邃的变奏、一次更悲怆的凭吊即将来到。
    
    伟大作家令人羡慕的一种才能,在于他具有统帅式调遣千军万马的能力,被时空分割阻隔的人类历史,在他笔下将遵循另一种法则,呈现内在的关联而让世界结为一体。他被赋予特权,重造历史。
    
    郑义以一句『我的葛底斯堡是1989年的北京』,展开《金棕榈》这篇交响乐史诗大赋的第二主题:中国自由精神。
    
    五
    
    东方是东方,西方是西方。美国与中国交通近二百年来,几乎所有论者都认为,这是两个截然不同、完全相反的民族。中国古老、专制、渎神、诡秘、阴冷、苦难丛生、非理性、缺少悲剧精神,最让西方人迷惑不解的是,这个庞大的国度,几乎不存在为自由而战、为真理献身的神圣性。像耶稣、苏格拉底、伽利略、弥尔顿以及俄国十二月党人、普希金、托尔斯泰乃至甘地、特丽萨、约翰•保罗二世那样的先知、殉道者和圣徒,自古以来就不是中国崇敬的人物,寂寞孤独是中国圣贤的宿命。灿烂辉煌,企摹永恒向往无限或如黑格尔所说『一切精神事件都与中国无关』,中国可引为自豪、古儒孜孜以求的希贤成圣、取义成仁早已让位于秦始皇刘邦朱元璋毛泽东等暴君流氓,置身善恶之外的隐士高人也早已不知去向,红尘中布满以坐稳看客位置为人生最大乐事的芸芸众生。没有把中国人在自由的基础上团结起来联会起来的超越力量,要幺是皇恩浩荡的蜂蚁帝国,要幺是孤苦无告的原子式生命。中国是上帝弃置不顾的荒漠,终古不见天日的黑暗王国。
    
    郑义的一个使命是,颠覆这一阴郁可诅咒的最后审判。
    
    话到中国,被通缉被迫害被遗忘的流亡作家郑义一改他在葛底斯堡屏神静气、蹑手蹑足的拘谨彷徨,明亮、快节奏、高歌猛进和义薄云天的句式排山倒海般出现:
    
    世界史曾满怀敬意地定格于一位青年阻挡坦克的画面。
    那一刻,全世界的电视屏幕都被泪水所洇湿。其实,以肉
    身阻挡坦克的不止是一个王维林。
    
    郑义以现代大片的镜头语言,逼真无遗地再现了1989年6月3日晚到4日凌晨,长安街和天安门广场上自由意志和专制机器之间一轮又一轮『拉锯式对峙』。急促的短句,层层推进的排比,不动声色而棰心泣血的文字,深浮雕式地刻划着那场在中国心脏光天化日下发生的震撼世界的自由之战和血腥屠杀。
    
    这里再也没有神秘的寓言,哀愁、呻吟、惆怅、怨尤为之一扫。『由坦克、装甲车和满载士兵的卡车组成的浩荡车队』与大学生、青年和市民的血肉人墙,像恶龙和天使作完全不对称的较量,像古老秦陵一朝苏醒的兵马俑与初生牛犊的厮杀。在西长安街木樨地立交桥下,人大会堂北侧长安街上,大学生和市民与坦克、装甲车进行了殊死抵抗。这种场景,全部两汉大赋都不曾也不能铺陈:人们组成人墙,慷慨悲歌,缓缓推进。一次次被密集的枪弹打散,又一次次重新聚集,歌唱着前进。每一次都有许多人被打倒,但每一次都有更多的人加入,最后与军队形成拉锯式对峙。黎明时分,坦克从广场里开出来,横列在宽阔的长安街上。随着一阵马达轰鸣,冲向人墙。数百人躺了下来,宽敞的长安街上黑压压地躺倒一片。在履带的威慑下,没有人站起来逃跑。在这场意志与勇气的较量中,钢铁失败了。
    
    俄国十二月党人在彼得堡枢密院广场的英姿成为从普希金到阿赫玛托娃两个世纪的俄国诗人永远的纪念碑式灵感,雨果曾为在1848年革命中巴黎街垒战中倒下的青年男女谱写诗章,托尔斯泰则为1905年倒毙在冬宫广场的请愿者最后一次训斥沙皇。郑义深知,历史以它无数牺牲,才孕育了在天安门广场为自由而前仆后继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史诗场面。备受奴役欺骗恐吓的中国人,终于以英雄的身姿昂首出现在帝国广场,以血肉之躯与强大野蛮的战争机器对峙。对于中国,这一切意味着何等伟大的历史性突进和不可估量的精神变法。
    
    郑义在《金棕榈》结尾处注明:2008年7月1日改订,纪念葛底斯堡战役一百四十五周年暨八九民运十九周年。这行注文分明提示了从葛底斯堡倾向天安门广场的意欲。在此意义上,美国内战与八九运动同属人类争取自由的奋斗。在郑义眼里,葛底斯堡似乎就为后者而存在,一直等候他的来临:中国的自由精神虽然晚到120多年,仍然焕发着夺目的光辉。
    
    历史无情地宣告了北京『政治老人』的胜利和青年大学生的失败。在坦克不可阻挡的追逐中,『五位青年死于六部口十字路口西南角,其中两个被压倒自行车上,和自行车黏到了一起。』请诗人、文字家揣摩一下,何谓『炼字』,请他们伸出白腻的手指,打量、触碰这个『黏』字。
    
    六
    
    孟子两千多年前一段话,正适用于从天安门广场到葛底斯堡战场的郑义:世衰道微,诸侯放恣,处士横议,邪说诬民,仁义充塞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郑义属于对善恶是非持强烈立场者,十七年后对天安门事件仍然如此难以忘怀,还因为一个深藏的隐痛:随着时间流逝,中共步步得手,诋毁六四竟然成为表现特立独行的时髦。郑义在国内逃亡,写作,孤陋寡闻。一旦出离虎口狼牙,才知『桃花源外已是天地翻覆』:待审的不是十里长街上大开杀戒的刽子手,而是死里逃生的青年!在郑义眼中,这不仅匪夷所思,颠倒黑白,而且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被迫反复撰文,为天安门广场牺牲者、参与者辩护。
    
    郑义为大学生的理想主义和时代使命感辩护,为他们的和平理性非暴力精神辩护:他们一无经验二无声望,却卓越地领导了一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波澜壮阔的自由运动。他特别为他们的英勇绝食辩护,——当一面巨大的黑色的『绝食』大旗在纪念碑前正中旗竿上升起,当一股南风把系于两根旗竿间的绝食大旗吹满如一张黑帆时,郑义热泪盈眶。偌大广场,也许只有他一个人意识到,这面黑帆将会把中国领向光明的彼岸,或把一切埋进深渊。这一切都流淌着郑义自己的心血,寄寓着他毕生的愿望与忧惧。最后,郑义把『反抗』作为八九民运辩护的道义起点。 中国人该不该反抗?郑义认为反抗不仅天经地义,而且是中国人最本质的属性、最后的权力。下引铺排文字本可转写成一篇檄文式的宏论,出自郑义之笔,则如同一块块刻满血泪的石经:
    
    我们这一代人,从来就不是书斋里的知识分子。压迫与反抗已成为我们血液中不可改变的深在。我一刻也不敢忘记:我就是囚禁在西北劳改营被活活折磨而死的右派,我就是濒临饿死手持棍棒揭竿而起的云南高原农民,我就是金沙江边像柴垛一般燃烧的战死的造反者,我就是被活活剖腹挖心分而食之的广西少年,我就是像狗一样蜷缩在破麻袋片上晒太阳的因劳致残的老农,我就是奶头上挂着孩子烟熏火燎地煮食杂粮野菜的大嫂,我就是挎半篮鸡蛋去换食盐的柱杖而行的大娘,我就是刺血而盟秘密分田单干的贫下中农,我就是长安街上被坦克碾轧被枪弹洞穿的学生,我就是四处流浪受尽屈辱的打工妹……我不可能完全是安坐于太原及普林斯顿书房里的那个我。我不可能不为我所目睹我所经历因而我所代表的苦难问一声为什幺!
    
    直到2014年初春的今天,聪明练达、精通权变的人还在纵论『妥协的智慧』,教导『圆桌会议』如何召开 ,谴责『激进主义』如何不识时务地坏了大事 。郑义十年前就问道:如此认错悔过,是否在不动声色地剥夺人民反抗暴政的基本权力?
    
    必须为历史作证,为八九民运空前规模的英勇抗争这一道在中国漫长精神黑夜里灿烂闪烁的理想之光辩护。每一个民族都在自己的历史中给舍生取义的英雄留下一席最尊崇之地。一个民族可以遭受失败,但只要自由精神不死,就不会被征服。
    
    中国人将长久地对包括六四在内的现代历史争论不休。只要八九民运没有正名,牺牲者没有接受国家公祭,刽子手没有受到历史的审判,成王败寇论者就拥有『放姿横议』的特权。郑义像马丁路德一样宣布,这是我的立场:
    
    八九年的中国比一千个太阳还亮!
    那块苦难大地上迸射出令全人类眩目的光!
    我们中国人释放出心中压抑已久的自由之火,并在
    那圣洁的火焰中纯净了灵魂!
    那五十天胜过浑浑噩噩的一百年!
    
    历史以极大的耐心煎熬着中国人。八九六四民运已过去四分之一世纪,整整一代人成长起来。中共极权主义成功地完成了它的『现代转型』,用犬儒主义和虚无主义败坏年轻一代。没有生死与之的坚守,没有横绝青史的定力,很难完全不为世局所动。只有先知般的预表天赋,殉道者式的笃厚信仰,才能够像磐石一样与历史土壤结为一体,达到一种令人叹服的明晰、贞定。早在国内地下流亡时期,郑义就预感到,中国吞噬『人血馒头』那份最卑鄙最丒恶的习性,会随着长安街血迹被磨洗而大行其道。他在《历史的一部分》中告诫那些初露头角的『反思』者:
    
    八九民运之伟大,不仅在于惯于忍受的中国人第一次挺直脊梁站了起来,要求结束做奴隶的历史,还在于天安门广场上的英勇抗争事实上成为共产主义世界总崩溃的开始,它已经成为确定不移的树立起来的历史界碑。当岁月逝去,回首历史之际,我们可能会更加准确地评估八九的光荣。
    
    我们应当为自身的种种过失和道德缺陷反思忏悔,尤其是当我们忆及那些永别了我们的同胞之际。
    但是,我们无权卑琐地『每日三省吾身』,以忏悔反思之名去玷污八九的光荣。
    因为八九民运不属于我们个人,它早已属于全体进步人类。
    我今天仍然不悔。
    我不愿为一碗红豆粥或者哪怕如山的黄金出卖自由!
    哪怕只剩下我一个!
    
    郑义是木匠、矿工、被殴者,身强力壮的硬汉,他却愿向曾经为人民占据的天安门广场『一掬纯净泪水而今却鸣鼓而攻的各位朋友』磕一百个响头:请不要亵渎八九民运!
    
    七
    
    正是在葛底斯堡,郑义不仅见证了美国自由、胜利的自由,还发现了中国自由、失败的自由。在郑义心里,这个自由是那样使人悲欣交集,痛惜无端。需要辩护的失败的自由,宛如一个早夭的聪明绝顶而天真可爱的儿子,——郑义在他乡古战场走到了中国历史的极地。
    
    天安门广场和长安街上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抗,更没有对失败者蹈死者的安抚,只有万里之外,十九年后,流亡途中,郑义借献的惠特曼诗句:
    
    满处是玫瑰花束,
    啊,死哟,我给你盖上玫瑰花和早开的百合花……
    
    只有郑义为那个『流血的夜晚』献上的安魂词:
    
    木樨即桂花,想必历史上这里是一片桂花盛开的土地。
    都说时间能治疗心灵的创痛,却我的心滴血不止。
    十九年过去,一滴又一滴,悄悄洇湿了我的衣衫、文
    字和目力所及的景色。那个晚照辉煌的黄昏,那片辽阔的
    战场,蓝雪枯草之下,我看到的是坦克履带榨出的永不干
    涸的血泊。
    
    中国主题并不锁定在『失败』二字上,它的伟大变奏指向世界。郑义用律法式的经典句式判决:
    
    共产主义的崛起和崩溃,是二十世纪最重大的事件,
    其影响人类命运之深广,远远超过法西斯主义的兴亡。
    
    中国八九民运无可置疑地成为第一掘墓人。
    
    历史之所以值得书写,除了它就是历史这一不可更改的理由外,还在于它为什幺成为如此这般而没有让其他的可能性变成历史。只有浅薄冷漠者才无条件承认历史的合法性。良知和智慧关切的,是历史中人性的成败以及不能简单归于天意的偶然性,是缴付了高昂代价后沉淀下来的惨痛教训,是在历史悲剧面前返求诸已的忏悔与自我审判。
    
    自由在1989年的中国存在胜利的可能,即使揆诸在历史环境中的力量对比,也一度拥有成功的希望。
    
    郑义的论据出自历史事实本身。他用整整一章叙述『为民主自由之风所激荡的』38和28两个集团军有可能掉转枪口,站在人民一边的令人鼓舞的情节。徐勤先、何燕然、张明春三位少壮将军同情民运,拒不领命向大学生开火,历史朝有利于人民的方向转变,已经具有实际的物质力量。
    
    关于八九四六运动的文字已汗牛充栋,郑义作为一名重要当事人,却把眼光转到人性之内。
    
    应当承担责任的首要者,『也许』是赵紫阳。郑义知道这个判断会遭到强烈质疑,引发非议。然而,这一痛定思痛、长期思索的结论,应该得到辩护。
    
    第一,郑义并不是以局外人和旁观者身份,而是以亲身深度介入并参予了几桩最重要举措的核心人物的经历发言。他了解那个历史性时刻,他决非以通常成败得失责难当时『中国合法的最高领袖』,而是深深地为他遗憾。郑义遵循的逻辑植根于1989年天安门广场的最大真实:
    
    如果他举起了手臂,人民的意志就会凝聚于一点----坚持政治改革,反击老人政变。在自由的渴望如岩浆喷发的非常时期,谁代表了民意,谁就获得了呼风唤雨扭转干坤的力量。
    
    这一逻辑虽然没有被证实,却含有巨大的历史真实和可能。
    
    第二,郑义为赵紫阳惋惜,不带政治指摘或人格谴责,而系于某种精神指向和价值选择:『无神论者赵紫阳太看重成败得失,自由并非他的核心价值』。应该为赵紫阳说句公道话,郑义的要求委实太高。赵紫阳与胡耀邦一样,有良心、正义和罕见的历史担当。八九之后十五年的幽禁没有使他妥协,对个人和国家的反思发生了令人感动的进步。在中共历届领导人中,赵保持了罕见的尊严,独立和气节,难能可贵。
    
    第三, 郑义再次把笔锋转向莫斯科红场,在与北京天安门广场惊人相似的情势中,『叶利钦做了与赵紫阳相反的抉择。』郑义指出,叶利钦与赵紫阳『地位相似,却并无一个怒涛汹涌的天安门广场做后盾。一个简单的动作加上一篇简短的讲演,苏联共产党七十多年的铁血统治顷刻瓦解。数以百万计的军队、警察,数以千计的核武器,强大无敌的坦克集团军、鉴队、轰炸机群顿成画虎。』这个潜藏于事实的逻辑已经变成历史,它不仅不可逆转,而且不可辩驳。
    
    直到21世纪第一个十年结束,苏联解体、冷战终结一代人之后,西方观察家才为时已晚地从二十年前先后相续发生在北京天安门广场和莫斯科红场发生的事变中,看清八九六四运动的世界性意义。
    
    花开中国,果实却结在他人国度。
    
    如果说郑义因对赵紫阳核心价值的欠缺以致痛失“天赐良机”而深致惋惜,那幺他对『如我这样具有丰富人生阅历的知识分子』而『事实上主导和影响了这场运动的人士』,则予以直截了当的谴责:
    
    我们缺乏想像力,没有顺应民意,把一场偶发性的抗议运动提升为决定中国命运的和平起义。此外,与那些奋不顾身阻挡坦克的青年和市民相比,我们更缺乏激情与勇气。
    
    最需负责的,是极权主义和专制政权。存在一个巨大的悖论,被奴役和驯化的人,从哪里获得反抗和拯救的力量?郑义以两句沉痛至极的谶言,把中国主题推向高潮:
    
    连续几代的杀戮,恫吓,成功地改造了我们的人格。
    千载之耻,万古之悲。
    
    我必须立即指出,《金棕榈》中国主题中涉及的历史教训,对当下和未来中国仍然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无论统治者、军方还是人民、青年大学生、知识界,都继续处于有形无形的抗衡、较量和抉择的历史关头。郑义的赞美、痛惜、控诉、喟叹是世界性悲剧在大洋彼岸的孤独奏鸣,却攸关无数生灵的命运。
    
    八
    
    《金棕榈》的美国叙事明媚优美,即使倾斜于失败一方的南军,悲情也决非『浓得化不开』的黑云,而像炊烟般的薄纱,宛如犹太男孩必受的割礼之痛,纯洁少女告别童贞洗净血污展示自己摄入心魄的美丽必经的圣洁洗礼,乃是天地间一篇动人的诗章。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金棕榈》的中国主题虽然无比沉重,却隐去了恶魔的狰狞。从《红色纪念碑》以后,郑义几乎不再为中国冥顾不化的统治者耗费笔墨,他不再直呼其名地审判他们。相反,他把刀锋转向自己,转向他所属的人民。
    
    自我审判,不代表任何他人的孤独忏悔,终于承恩施行。
    
    早在1992年国内流亡时期,郑义就在《历史的一部分》中进行了自我审判。他痛责自己过早撤离天安们广场,『辜负历史重托,愧对惨死同胞』。郑义痛感心性底处的缺憾,整个中国知识界的缺憾:
    
    也许我和大批与我相同的知识分子永远不可能承担起这样的历史责任。
    
    因为我们惧怕良心的责任:我有权领导他人去为一个哪怕是崇高理想而斗争,从而承受苦难与牺牲吗?我有权决定自己的没有,但我有权决定他人的命运吗?
    
    郑义的精神光谱过于衍散,他的天真与复杂都超过常人。郑义式的自责在中国甚至不能被人接受,形同某种绝迹的古君子的道德洁癖。只有在葛底斯堡,宽广壮丽的景色和同样开阔崇高的悲剧史诗,巨大的时空转换,才能让他郁积多年的幽愤与痛悔得以表达。
    
    『我自横刀向天笑』的谭嗣同,『宁愿去死一千次的李将军』,秋瑾、林昭两位中国圣女,林肯、约翰·布朗两名美国圣徒,一起拥抱了这名在葛底斯堡『久久俳徊』、『无数次徜徉于这块土地』的流亡者,接受这名“战败的、逃亡的奴隶』的忏悔,帮助这名『一次次咀嚼苟活之耻』的作家完成一次铭心刻骨的自我审判,再次赐予他生命、同时赐予他自由。 『暗暗引我前行』的,是中国文学不曾出现过的『圣灵』,站在这一切背后的、是中国不曾降临、因其虚缺而蒙受浩劫畸变却无力超拔无缘洗雪并升华为荣耀的最高造物主----上帝。
    
    从此,郑义的文学被一种『永远古老、永远年轻』的精神充满,其创作被一道光亮笼罩而焕然一新。中国文学灿烂芜蔓的创作原理与技巧兴、观、群、怨,指事、造物、敷理、穷情,会心、尽气、滋味、兴寄,讽喻、明势、妙悟、参化,神韵、格调、肌理、性灵……平添了一个簇新的源泉『圣灵』。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变法,郑义的文学生命从此获得新生,流亡文学未曾有过的的洗礼如新月如旭日被施予了。
    
    文字突然舒缓、柔和,充满静穆,欣悦与感念以完整的章节出现。巨大的阴郁没有消散,但是在它们之上,一种优美绝伦的旋律升上苍穹,一个像征,只有梦幻和天堂才会出现的神圣像征,向郑义展现:
    
    一支长然不熄的火炬。
    一尊因经年燃烧而变得黢黑的火鼎。
    一丛辉煌的火焰,暗蓝天幕上庄严的燃烧。
    
    冉阿让把洋娃娃交到珂赛特手上时,阿克希莉娅死在格利高里怀中时,全部乐队与合唱队同时奏唱《欢乐颂》时,天上的蔷薇和最后的幻想把《神曲》引向彩虹和永恒之光时……作家郑义、战败的逃亡的奴隶郑义,经由流亡之途,在葛底斯堡主碑顶端一簇『静静燃烧的火焰』中,与他的圣灵相遇了。
    使徙郑义被一阵轻微如闪电的颤栗击中心脏,他从心中伸出双臂,向冬日林莽上空宁静的暗蓝询问:
    
    我的上帝,这就是你赐予我的启示吗?
    我的上帝,您是说这是一个祭坛吗?
    你是说,那些鲜血与生命皆为献给自由的活祭吗?
    
    一百年前,美国『学生志愿国外传教运动基督教青年团』发誓;在我们这一代将福音传遍中国,传遍天下。中国基督教领袖诚静怡、吴雷川、吴耀宗、赵紫宸、尤树勛、谢扶雅等和西方传教士艾迪、乐灵生、雷鸣远、刚恒毅、司徒雷登等都献身于同一理想。孙中山、蒋中正两代国民党领袖也承负着近似的职责,傅雷、林语堂、刘湛恩、陶行知、晏阳初等都毕生致力于基督教与中国文化的交融,八九六四后流亡美国的远志明、张伯笠已成为声名遐迩的基督教宣教士,郑义以自己独特的体验和写作,站在他们之中。
    
    九
    
    是葛底斯主碑,而不是幽暗的教堂;是熊熊燃烧的火鼎,而不是摇曳闪烁的烛光,是天安门亡灵『悲悯的凝望』,而不是空洞的原罪和犯戒;是『我的圣灵』,而不是仇恨怨毒的魔鬼;是《第九交响乐》、《D调弥撒曲》、《悲伤奏鸣曲》,而不是《国际歌》、《东方红》;是中国六十年的苦毒、患难、劫祸,而不是个人的失意、潦倒、病痛,『暗暗引我前行』。
    
    苍茫的荒原,查无人迹的雪夜,一行孤独的足印,一丛庄严辉煌的火焰,中国历代大赋都不曾亲近过这样的景像。郑义的文思似乎已趋凝固。如同贝多芬在《欢乐颂》中仰望到『整个的天堂和上帝』,最高贵的姿态唯有俯伏卑恭,万念涌动,都化作一簇簇雪花中的感恩和祈祷,郑义唯余决绝的自我审判:
    
    献祭需要纯洁无瑕,你配吗?
    耶稣的门徒彼得倒钉十字架而死。
    因为他自觉不配如耶稣那样正钉十字架,刽子手成全了他。
    你连倒钉十字架都不配。
    
    从来没有一名中国作家,用如此简单稀少的文字,表达过如此浩瀚的意义。
    
    十
    
    郑义从故国辞赋袭取的铺排咏叹,虽然一如他内敛涵蓄的宽厚天性,却仍然豪华昂臧,似乎唤起了湮灭已久的黄钟大吕,如潮汐般起伏跌宕的精纯宣叙,又如大提琴和竖琴的沉吟回旋,为的是托举出一支单簧管悠扬清朗的牧歌式神曲。
    
    郑义至此远远走在前面。他带着方块字、母语和祖国漂流,最终把它们引向圣坛。感谢并祝贺郑义,即使他什幺也不曾做不曾写,仅凭到此为止的半篇《金棕榈》,他就为中国文学赢得了不朽的荣誉。
    
    那座给郑义以巨大震撼的主碑,以其简洁的碑文给他以启示:
    
    一束永恒之火引导我们走向团结友爱。
    一切人被造而自由。
    
    必须承认,这是『美国内战最根本的起因和终极目标』。由于『最高立法者的正义』,西方自古希腊以来『善与善之战』的悲剧,可望得以升华。那幺,中国的悲剧,八九六四惨遭镇压那样恶对善的凌辱,算不算、配不配『悲剧』呢?如果不是,那就意味永远的黑暗,如果是,它在哪里去寻求正义的审判呢?
    
    郑义没有给出答案。他却发现了令人寒心的事像。在葛底斯堡林荫道上与一个北京学人关于美国自由精神与圣女林昭之死的简短争论,让郑义『领教了来自另一个大陆猥琐的集体堕落的气息』。郑义痛心疾首:世情翻覆,已经不是1989年的中国了!
    
    几年后,郑义的同行、100名中国着名作家艺术家联袂抄录毛泽东一篇臭名昭着的文章,再次明白无误地坐实了郑义的判断。
    
    葛底斯堡成了郑义的圣地,那座主碑成了他为天安门广场牺牲的圣徒肃容悼念的祭坛。2008年春节,郑义受《开放》杂志之托,撰写迎春祝辞。他祝愿他的国家----那个不允许他归去的中国----万像更新,祝愿所有的中国人幸福、喜乐。他随即说明,『所有的中国人,』自然包括『最高当权者、大小官史、奸商豪强、军警税史直至狱卒地痞。』因为春天和生命是上帝的礼物,是不能剥夺的。但是,他不能容忍亵渎英烈,尤其在葛底斯堡。郑义以惠特曼诗句把自由对于人类的至高无上的意义推到极致:
    
    只有在英雄和烈士已被人完全遗忘的时候,
    只有在一切男女的生命和灵魂已从世界上的某一角落
    被完全消除的时候,
    那时,自由或是自由的观念才会在那一片土地上消失……
    
    一切生命都将消失,遗忘会淹没世界,那簇长明圣火也将熄灭。但郑义的叹息、愤怒、感慨和祈祷永在,金棕榈永在。
    
    十一
    
    终于翻过一页,我们恍惚看到作者从他的斗室出来,走到蓝天下。
    
    天才总与孤独为邻,但伟大的天才决不沉溺于悲苦和绝望,他们不玩味自己的不幸,相反,他们感谢命运的厚遇。圣灵降临的旨意,是去感叹、赞美、歌颂。一念即休止,一句话掩埋恶梦,返回阳光,这是郑义的绝活:这里是美国,上帝格外赐福的年轻国度,『没有持久忧伤』的民族。新的美国叙事重新开始,春花初绽,礼炮齐鸣,欢乐、美丽和爱混响成一个华光四溢的世界。像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少年,郑义满眼惊讶,『首要的发现』、『进一步的发现』。他以优美绝伦的词语,抚摸『北方碑群』,『体验另一种感动,即信仰、希望和爱』。如同己出的作品,故国的山河,郑义神往于『那些北方佬对太阳如此情有独钟』、那种『情不自禁的发自内心的光明』,那个『太阳所照耀过的最光辉的民族』,那两个三四岁的光脚丫的男孩和女孩……
    
    这是一种高尚而伤感的移情。当郑义历绘纽约州、佛蒙特州、印第安纳州、明尼苏达州纪念碑时,我们分明隐略看到嘉陵江、太行山、黄河、呼伦贝尔草原的远影。美国,在郑义之前,或许还没有一位作家、流亡者把你观察得如此细微、倾注了如此一厢情愿的爱恋。然而,因为他的故土祖国,因为他的人民,他却不能『归化』。美国,数以万计经由各种方式成为美国公民的男女,有准像郑义一样对你礼赞不迭、情有独钟呢?他已经全身心融入你的怀抱,他已用你的精神重新塑造,他已经是你忠贞不二的公民。
    
    又一个高潮由圣者约翰•布朗和宾夕法尼亚纪念碑导引,由一曲圣歌伴奏
    美国铲除奴隶制的伟大先驱约翰•布朗,当之无愧地受到宗教式的祭祷。郑义用一整段诗意盎然的文字,为布朗立传,将《约翰•布朗之歌》与《弥赛亚•哈利路亚》汇合成响彻云霄的颂歌:
    
    天上星星放射柔和的光芒,
    照耀着约翰•布朗的坟场。
    光荣,光荣,哈利路亚!光荣,光荣,哈利路亚!
    光荣,光荣,哈利路亚!他的精神永放光芒。
    
    亨德尔完成《弥赛亚》第二部《哈利路亚》时,泪流满面,“我看到了天堂和上帝!”他引用《新约》中使徒保罗的话:我是在我的躯体之内还是之外,我不知道,上帝知道。郑义也一定被一种魅惑充满:在心弦和琴弦同时颤动的时候,山岳肃立,万世不拔,只有灿烂光明普照大地。
    
    悠扬孤独的单簧管消失在美国北方各州半垂的旗幡和钟声齐鸣的教堂上空,嘹亮、雄壮、热血沸腾的宏伟颂歌山呼海啸而起。此刻,但丁、苏东坡、贝多芬、刘宾雁、亨德尔、林昭、约翰•布朗在郑义的泪光中汇成一个光辉夺目的大灵:光荣,哈利路亚!
    
    贝多芬说,离上帝最近的是我们音乐家,上帝的灵性像洪流轰鸣不息,失聪的天才最有资格聆听最隐秘最美妙的天籁之音。连贝多芬都无法表达,当人类被造的最高天意,超逾文字、图画、音乐,万像万物才被一种连大自然都会凝神赞美的圣境结为一体。
    
    天才的本性指向不朽,圣徒牺牲自己,见证不朽,上帝通过天才和圣徒显示他的神明博爱,宇宙本身被革新了。
    
    最后的高峰胜境超出我们的想像和预期,郑义再次以其特有的恢宏视野和明察秋毫的刻划,把我们带到他几经路过却不敢逼视而终于临进并深入堂奥的圣殿,『宫殿式的通体洁白宾夕法尼亚纪念碑』,向世界展示那达到顶点的『光明与辉煌』。
    
    林肯在这里,只是拱门四周八座铜像之一,这里最高的权威是头戴桂冠高举长剑的自由女神。渺小的孤独的逃亡奴隶,久久仰望着他的女神,『泪水浮起,剎那间深悲与极乐填满胸臆……』,难以言表的忏悔、渴慕和赞美中,郑义辟出一段,只献上八个字:
    
    这是一尊胜利女神。
    
    伟大的美国启示再次震撼我们:不仅要义无反顾地投身于争取自由的战斗,还要『紧紧抓住胜利』,就像『那只紧握棕榈叶的纤手……』。没有胜利的自由,是不完整的历史,是违背上帝旨意的未完成的史诗,是悲剧纪念碑的阴影。郑义确信,中国的自由女神已经矗立在天安门广场,六四民主运动本来可望胜利,历史并没有被命定为后来在中国呈现的文明溃退人性堕落的可悲结局。只有来到立于纪念堂顶极的胜利女神像前,那『千载之耻,万古之悲』才如此令人揪心扼腕。
    
    于是,一句意绪悠远,半是想像半是顒望的赞辞献到自由-胜利女神脚下,献给中国的未来:
    
    遥想纪念堂落成之时,青铜尚未被岁月风霜所锈蚀,
    阳光下,那定然是一枝光芒四射的金棕榈。
    
    十二
    
    《金棕榈---葛底斯堡赋》最后出场的是亚伯拉罕•林肯。林肯解放了黑奴,宽恕了全部南方首脑人物和叛军将领,自己却被刺杀了。
    
    这是自由题中固有之义。林肯的精神祖先亚伯拉罕曾以其独生子作为献给耶和华的『活祭』,忍受了凡人难以承受的考验。《圣经》把亚伯拉罕祭为人类殉道精神的伟大原型,他当之无愧。
    
    郑义驾驭他的孤舟,穿过迷茫、惶惑、惊喜,感动、震撼、启示的惊涛骇浪,他需要一次抛锚,停靠在彼岸,----约翰·布朗、亚伯拉罕•林肯就在岸边等他。借着布朗和林肯,郑义高举他的金棕榈,致上最后陈词,----将来会铸刻在某座大理石基座上的赞美诗:
    
    ——在先贤们的血肉之上,自由得以重生。
    他们摧毁了奴隶制,为黑人争取了自由。
    他们赦免了奴隶主,为敌人争取了自由。
    他们接纳了对真理的不同理解,为思想争取了自由。
    他们释放了内心深处的博爱,为心灵争取了自由。
    他们把生命的渴望化为制度,为新大陆争取了自由。
    当他们完成了这一切,最后,他们也为自身争取了自由。
    
    马克思说这类似的话,无产者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革命因此拥有了某种神圣的正义性和感召力。尸骨遍野、血流成河的历史记录却宣告了这个主义和这场革命的虚妄、邪恶。在对世界对人类——包括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人——是爱还是恨,划分了林肯的自由与马克思的自由。
    
    郑义四十余年的写作,其最重大责任之一,正是破解现代世界最可怕的斯芬克斯之谜,探求人类自救的奥秘。他未必给出了令所有人满意的答案----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至少,在郑义的祖国,在那个貌似神圣的恐怖面具下沉沦于深渊和地狱的历程,还在继续。
    
    无论如何,郑义已经尽其所能了。这段文字,也是要被长久记取吟诵的,它既是全篇的总结,也是一个亲切的预言,一个属于我们所有人的开端:
    
    自亚当夏娃以来,自由第一次获得如此深刻而完备的
    阐释。以这场战争为起始,新大陆的开拓者们创立了一个
    伟大的美国传统:为他人苦难而战。并且,当自由得以确
    立,正义得以恢复,哪些抛洒过美国人鲜血的土地将无偿
    奉还,无一例外。
    自由女神永远在他们头顶飞翔,一手高举出鞘的锋利
    长剑,一手紧握住灿烂的金棕榈。
    
    1934年,傅雷在罗曼•罗兰《米开朗琪罗传》译者弁言中写道:“在一部不朽的原作之前,冠上不伦的序文是件亵渎的行为。”郑义的文字其实是不可分析的,它们像血肉筋骨一样不可分割地构成一个生命,禀赋着一种罕见的精神,像千年不移的冰川和万古不动的火山,一旦释放,就将雪崩和熔浆弥天。这种禀赋,让他的文字具有真正的隐喻性质与经文范本,他似乎把“潜台词”变成一种叙述文体,所谓『不留文字』、『不落词荃』的高明反倒成为多余。
    
    
    读懂郑义,太难。都说神来之笔,是在一种前提下,即苦苦求索后终于天光乍现,或如淘金者经过千万次磨洗,才从巨量矿石里筛出微量的颗粒。郑义从葛底斯堡归来,带回的竟是漫天云翳 、遍地瑰宝。
    
    郑义又是可以言说的。他的厚道和谦卑,不仅朝向其信仰世界,也面对感同身受的同胞。他的同情心、慷慨豪爽的天性,阻止他为自己打造任何形式的像牙塔。他从太平洋两岸,从尘世到天国之间接引到的信息,既是上帝对他孤苦悲壮的恩典赏赐,也是必将为众人分享的圣餐。
    
    伟大作品的尾音,总是让人心潮起伏,久难平复。
    
    《金棕榈---葛底斯堡》消失在温柔至极的梦幻之中。不再有竖琴和单簧管,一曲洞箫式的抒情缓缓吹来……一阵新的感伤袭来,悲剧和史诗消失了,只有变征之音,意绪绵绵。神圣之物也消失了,只有柔美悠远的箫声,『再也没有泪水。』
    
    惠特曼也消失了。他一直伴随郑义走过葛底斯堡、天安门广场和红场。郑义又恢复了打工糊口的木匠本色,望门投止的流亡者面目。他像我们所有人每天见面开口必说的一句话一样,向他的父亲般的收容者『微笑着说』:
    
    你好吗,我的圣•葛底斯堡!
    
    封圣,是上帝和罗马梵蒂冈教庭的事,郑义无权僭越。他只是亲切地打个招呼而已。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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