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面有问题?请点击打印板-》打印版                  [推荐此文给朋友]
[博讯主页]->[大众观点]
   

谢选骏:从文心雕龙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存在
(博讯北京时间2014年2月07日 来稿)
    谢选骏更多文章请看谢选骏专栏
    
     作者:谢选骏

    
    《文心雕龙》,作者刘勰〔约465─约532年〕,字彦和,南朝齐梁之间人。原籍东莞莒县〔今属山东〕,世居京口〔今江苏镇江市〕。出身士族,幼年丧父,笃志好学,家境清贫,一生没有婚娶。曾有十年时间在上定林寺投靠名僧僧佑,饱览经史百家和历代文学,“深得文理”,后经五六年努力,写成《文心雕龙》。入梁,后历任临川王萧宏记室、南康王萧绩记室、昭明太子萧统东宫通事舍人等职,深受萧统器重。
    
    《文心雕龙》共十卷、五十篇,〔原分上下两部各二十五篇〕。包括总论、文体论、创作论、批评论四个主要部分。上部从《原道》至《辨骚》的五篇是全书纲领,其核心是《原道》、《征圣》、《宗经》三篇,认为一切的本源在于“道”;总论五篇,论“文之枢纽”,是全书理论的基础。
    
    从《明诗》到《书记》的二十篇,以“论文序笔”为中心,对各种文体源流及作家、作品逐一研究和评价;这文体论二十篇,每篇分论一种或两三种文体,对主要文体都作到“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下部,从《神思》到《物色》的前二十篇,以“剖情析采”为中心,重点研究有关创作过程中各方面问题,是创作论,分论创作过程、作家个性风格、文质关系、写作技巧、文辞声律等问题;然后的《时序》、《才略》、《知音》、《程器》等四篇,从不同角度评论过去时代的文风、作家,并专门探讨批评方法;称为“文学史论”和“批评鉴赏论”。最后一篇《序志》说明自己的写作目的和全书结构的含义。
    
    这部著作虽然分为四个方面,但其理论观点首尾一贯,各部分之间又互相照应。正如作者在《附会篇》中所说:“众理虽繁,而无倒置之乖;群言虽多,而无棼丝之乱。” 因此中国历代都有学者钻研《文心雕龙》,现今世界多国专家也日益重视《文心雕龙》,相关研究著作渐有“龙学”之称。该书更被评为“体大而虑周”〔章学诚语〕、“刘舍人《文心雕龙》一书,盖艺苑之瑰宝也。观其包罗群籍,多所折衷,于凡文章利病,抉摘靡遗。掇文之士苟欲希风前秀,未有可舍此而别求津逮者。” 〔清人黄叔琳《文心雕龙·校本原序》〕评价可谓高矣!但是在我看来,若刘勰九泉有知,看了这些高论后,却不会感到欣慰,而会感到怅惆。何以哉?难道刘勰野心过高,以致得到如此崇高的褒奖,还意犹未尽?当然不是,而是由于后人对《文心雕龙》的根本缺乏理解和“参透”,所以评价再高,在刘勰本人却只是失落而不是欣慰,因为哲人需要真正的理解远远胜过需要浮名。
    
    要参透《文心雕龙》的精神,首先需要理解该书的核心概念“文”到底包含哪些意思。而“文”在《文心雕龙》的意味,不仅是现代意义的“文学”,而要比较正确地理解其含义,最好先看刘勰自己怎么说。
    
    《文心雕龙原序》篇云:“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人文之元、肇自太极……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龙图献体,龟书呈貌;天文斯观,民胥以效”。
    
    这里有两个可注意之点:
    
    1、“文”与天地同等并生,“人文”之元就是天地之心,可以归溯“太极”。“文言”不仅是先哲思想,而是宇宙现象,由刘勰的“天地之心”的论述,可以看到六百年后北宋陆象山〔1139─1192年〕的心学概要。
    
    2、“文”按其领域和性质可以分为“人文”、“天文”、“地文”〔“地理”〕。就存在的意义说,人文是人类文化,天文是天象运动,地文是山川脉络也。就观念的意义说,人文是人文学术,天文是宗教哲学,地文是自然科学。凡此种种,都在研讨范围。如《易》的《贲卦彖辞》所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而《文心雕龙》就其领域和性质而言,当然着重讨论人文;但在讨论时却兼容了作为现象的存在和作为观念的本质。因此《文心雕龙》的“文”这一概念,既指“文”的感官现象,也指“文”的观念本质。但依据中国思想的特点,这一区分在《文心雕龙》里,并非显性的,而是故意隐性的,以达到错落表达的效果。
    
    这种对“文”的错落表述,只要仔细揣摩一下,自然不难见其原意。这样一来,《文心雕龙》的“文”,不仅非指“文学”而言,还兼具“文采”、“文化”、文明”诸义,以及宇宙文理诸多含义。当然,我们不应使这一认识绝对化,以为《文心雕龙》的“文”无涉“文学”,相反,《文心雕龙》的“文”在多数场合还是就其“文学”意义被运用的,只是这种“文”比我们今日所理解的“文学”意义广泛,而把一切文章诗赋甚至一切和文字有关的东西,一概包容进去了。因为在当时,这就是“文”的概念。所以我们不应采纳西方意义的文学〔Literature〕概念来生搬硬套“文”,硬说《文心雕龙》是什么“文艺理论”。因为显然,对于非文学的各种文字体裁,该书都有记述、评论。所以我们说,《文心雕龙》的“文”包容了今日称为“文学”的东西,也包容了今日称为“文章”的东西,也包容了今日称为“文笔”、“文采”、“文化”、“文明”的东西。例如,在古代,“文”与“笔”就是两种文体,“文”接近“美文”概念,“笔”接近“应用文”概念。
    
    总此,我们若将《文心雕龙》称为“中国最早的自成体系的古典文学理论著作”、“艺园秘宝”,都不会使刘勰本人感到完全满意的,因为刘氏之志在于,总揽“与天地并生”的“文心”,以成就一部《周易》式的著作。我们不会忘记,刘勰精通儒、释、道诸家哲学,而不仅仅是个文化人。可以说,类似文学评论及文艺理论都不是他的目的,而只是他用来达到以上哲学目标的方法。当时哲学界、思想界、宗教界已经饱和,而文学界虽然热闹却缺乏思想深度,这一状况令刘勰不满是可以想见的,于是他从哲学家与文化史学者的角度,通过文学评论及文艺理论的阐述,来恢宏易道、承上启下,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在我们看来,《文心雕龙》的努力方向,就是通过对于“文心”的揣摩,来体现周易的神髓。贯穿在《文心雕龙》中的“本质思想”因此几近“易道精神”。《文心雕龙》承受了来自《周易》的决定性影响。其中提纲挈领的《文心雕龙原道》一篇,谈论的几乎全是“易道对人文”的影响。其余如《征圣》、《宗经》、《正纬》、《神思》、《通变》、《养气》、《时序》等诸篇均受《周易》的显性影响,至于隐性影响、潜移默化者,则不可胜数,俨然充斥于《文心雕龙》而无从一一指证了。
    
    下面,我们仅就其中显性影响之处,作一略例。
    
    1、《文心雕龙原道》篇云:“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锺,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坤卦上六爻辞》则云:“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文言曰:“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系辞上十一章》云:“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系辞上》云:“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离卦彖辞》云:“离,丽也,日月离乎天,百谷草木离乎土。”
    
    2、《文心雕龙原道》篇云:“人文之元肇自太极,幽赞神明,易象惟先。庖牺氏画其始,仲尼翼其终。而乾坤两位独制文言。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若《河图》孕乎八卦,《洛书》韫乎九畴……谁其尸之,亦神理而已。……文王患忧,繇辞炳曜……研神理而设教,取象乎河洛,问数乎蓍龟,观天文以极变,察人文以成化,然后能经纬区宇,弥纶彝宪,发辉事业,彪炳辞义。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以明道,旁通而无滞,日用而不匮。《易》曰∶‘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辞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赞曰∶道心惟微,神理设教。光采元圣,炳耀仁孝。”
    
    《易序》则云:“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者道也。”《系辞》云:“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贲卦彖辞》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系辞下》云:“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谊,近取诸身,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系辞上》云:“河出图,河出书,圣人则之。”《系辞》又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系辞上》云:“易与天地準,故能弥纶天地之道……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又云:“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是兴神物以前民用。”
    
    3、《文心雕龙征圣》篇曰:“夫子文章,可得而闻,则圣人之情,见乎文辞矣。……夫鉴周日月,妙极机神;文成规矩,思合符契。……书契决断以象夬,文章昭晰以象离,此明理以立体也。四象精义以曲隐,五例微辞以婉晦,此隐义以藏用也。故知繁略殊形,隐显异术,抑引随时,变通适会,征之周孔,则文有师矣。是以论文必征于圣,窥圣必宗于经。《易》称‘辨物正言,断辞则备’……天道难闻,犹或钻仰;文章可见,胡宁勿思?若征圣立言,则文其庶矣。”
    
    《系辞下》则云:“圣人之情见乎辞。”〔“阴阳之义配日月。”〕又云:“显诸仁,藏诸用。”《系辞下》云:“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者夫!”又云:“易有四象,所以示也。”四象可以被理解为:实象、假像、义象、用象。
    
    4、《文心雕龙宗经》篇云:“夫易惟谈天,入神致用。故《系》称旨远辞文,言中事隐,韦编三绝,固哲人之骊渊也……赞曰∶三极彝训,道深稽古。致化惟一,分教斯五。……”〔“致化惟一,分教斯五”,大意说,只有易道才能致化归一,而五经皆易道所派生。〕
    
    《系辞下》则说:“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又云:“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系辞上》云:“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
    
    5、《文心雕龙正经》篇云:“夫神道阐幽,天命微显,马龙出而大易兴,神龟见而洪范耀。故《系辞》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斯之谓也。”
    
    《隋书经籍志》云:“《易》曰:‘河出图,洛出书。’然则圣人之受命也,必因积德累业,丰功厚利,诚著天地,泽被生人,万物之所归往,神明之所福飨,则有天命之应。盖龟龙衔负,出于河、洛,以纪易代之徵,其理幽昧,究极神道。先王恐其惑人,秘而不传。……”可以印证《正纬》所感受《周易》的影响不是孤立的。难怪《隋书经籍志》又说,“说者又云,孔子既叙六经,以明天人之道,知后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别立纬及谶,以遗来世。其书出于前汉,有《河图》九篇,《洛书》六篇,云自黄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又别有三十篇,云自初起至于孔子,九圣之所增演,以广其意。又有《七经纬》三十六篇,并云孔子所作,并前合为八十一篇。而又有《尚书中候》、《洛罪级》、《五行传》、《诗推度灾》、《氾历枢》、《含神雾》、《孝经勾命诀》、《援神契》、《杂谶》等书。汉代有郗氏、袁氏说。汉末,郎中郗萌集图纬谶杂占为五十篇,谓之《春秋灾异》。宋均、郑玄并为谶律之注。然其文辞浅俗,颠倒舛谬,不类圣人之旨。相传疑世人造伪之后,或者又加点窜,非其实录。起王莽好符命,光武以图谶兴,遂盛行于世。汉时,又诏东平王苍正五经章句,皆命从谶。俗儒趋时,益为其学,篇卷第目,转加增广。言五经者,皆凭谶为说。唯孔安国、毛公、王璜、贾逵之徒独非之,相承以为妖妄,乱中庸之典。故因汉鲁恭王、河间献王所得古文,参而考之,以成其义,谓之‘古学’。当世之儒,又非毁之,竟不得行。魏代王肃,推引古学,以难其义。王弼、杜预,从而明之,自是古学稍立。至宋大明中,始禁图谶,梁天监已后,又重其制。及高祖受禅,禁之逾切。炀帝即位,乃发使四出,搜天下书籍与谶纬相涉者,皆焚之,为吏所纠者至死。自是无复其学,秘府之内,亦多散亡。今录其见存,列于六经之下,以备异说。”
    
    6、《文心雕龙神思》篇云:“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心。……赞曰:神用象通,情变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应。……”
    
    《系辞上》则说:“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又云:“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者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7、《文心雕龙通变》篇云:“夫设文之体有常,变文之数无方……文辞气力,通变则久,此无方之数也。……赞曰:文律运周,日新其业。变则可久,通则不乏。趋时必果,乘机无怯。望今制奇,参古定法。”
    
    《易序》则云:“已形已见者,可以知言,未形未见者,不可以名求。”《系辞》亦云“故神无体而易无方。”《系辞上》云:“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又云:“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又云:“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系辞下》则云:“变通者,趣〔趋〕时者也。”
    
    8、《文心雕龙养气》篇云:“赞曰:纷哉万象,劳矣千想。玄神宜宝,素气资养。水停以鉴,火静而朗。无扰文虑,郁此精爽。”。
    
    读王弼的《易注》,当知刘勰于此受到王氏不小影响。“万象”、“千想”、“玄神”、“精爽”。可突出的是“水停以鉴,火静而朗”两句,更明显见出王弼祖述老子“万物归根曰静”的思想影响。如《老子》第十六章所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9、《文心雕龙时序》篇云:“时运交移,质文代变,古今情理,如可言乎!……赞曰∶蔚映十代,辞采九变。枢中所动,环流无倦。……”尽管《时序》篇主讲文体流变及文学史概,但此讲述要以“易”“变”为归,其基本观点得自易道精神,全篇充满《文心雕龙》作者对《周易》的种种模仿,崇敬之意溢于言表……
    
    以上九例,聊以說明:《文心雕龙》不仅深受《周易》隐性以及显性的影响,且处处以模仿《周易》、发挥易道精神为务。如果仅仅认为《文心雕龙》不过沿用了《周易》的一些名词术语,而没有贯穿以“易道精神”,就请再仔细阅读一下《文心雕龙》,如其末篇《序志》,这是刘勰自述写书动机与始末的文字,看看他自己是怎样说的,并据此“第一手材料”来作可靠的判断:“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文之枢纽,亦云极矣。……长怀《序志》,以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显矣。位理定名,彰乎大衍之数,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在此,我们看到,刘勰不仅自称《文心雕龙》是“本乎道”、“师乎圣”而作的,并把《文心雕龙》与“大易”直接相提并论:“位理定名,彰乎大易之数,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如果说有一篇象“大衍”〔《系辞上》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那样是存而不用的文字,就是这篇《序志》了。
    
    不但如此,由于深受《周易》神秘主义思想影响,刘勰在《序志》中也以神秘的笔触写道:“予生七龄,乃梦彩云若锦,则攀而采之。齿在逾立,则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随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圣人之难见哉,乃小子之垂梦欤!”从这段类似周易神话的文字看来,刘勰不仅将《文心雕龙》视为《周易》在“文心”方面的特殊运用及极致发挥;也视自己与“圣人”同等。从中我们不禁联想到仲尼所谓“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论语·述而》 〕之类的神秘说法。实际上,这已经是说者用以表现自己志向的修辞方法了,在刘勰看来,“庖牺画其始,仲尼翼其终”的《周易》不仅极为伟大,堪为模仿对象,而且《文心雕龙》本身就是《周易》在文心领域的发挥和落实之作,是在“文”的领域中以易道精神来“范围”一切的结果。《周易》虽经仲尼“翼其终”,但这不妨碍刘勰在“文心”中展现易道精神,从而在易学中别树一帜。──此即《文心雕龙》的宇宙精神。
    
    刘勰本人精通佛经佛理佛学,并曾在沙门居住有年,但他的《文心雕龙》却祖述中国思想,在这种意义上,我们不妨把他看作中国文明〔而不仅仅是所谓“儒家思想”〕继绝世的人物。这个人物同时也是儒释道三教合一的先驱。前面我们说过,由刘勰的“天地之心”的论述,可以看到六百年后北宋陆象山〔1139─1192年〕的心学概要。再回溯一下更可以发现,《文心雕龙》对韩愈等人发起的古文运动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它的《原道》和韩愈的《原道》的关系究竟如何?值得从文明史的角度深入比对、思考。
    
    附录
    
    第二期中国文明时代两篇祖述第一期中国文明道统的《原道》
    
    原道〔1〕
    
    刘勰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锺,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傍及万品,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至于林籁结响,调如竽瑟;泉石激韵,和若球锽:故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夫以无识之物,郁然有采,有心之器,其无文欤?
    
    人文之元,肇自太极,幽赞神明,《易》象惟先。庖牺画其始,仲尼翼其终。而《乾》、《坤》两位,独制《文言》。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若乃《河图》孕八卦,《洛书》韫乎九畴,玉版金镂之实,丹文绿牒之华,谁其尸之?亦神理而已。
    
    自鸟迹代绳,文字始炳,炎皞遗事,纪在《三坟》,而年世渺邈,声采靡追。唐虞文章,则焕乎始盛。元首载歌,既发吟咏之志;益稷陈谟,亦垂敷奏之风。夏后氏兴,业峻鸿绩,九序惟歌,勋德弥缛。逮及商周,文胜其质,《雅》、《颂》所被,英华曰新。文王患忧,繇辞炳曜,符采复隐,精义坚深。重以公旦多材,振其徽烈,剬诗缉颂,斧藻群言。至若夫子继圣,独秀前哲,熔钧六经,必金声而玉振;雕琢性情,组织辞令,木铎启而千里应,席珍流而万世响,写天地之辉光,晓生民之耳目矣。
    
    爰自风姓,暨于孔氏,玄圣创典,素王述训,莫不原道心以敷章,研神理而设教,取象乎《河》、《洛》,问数乎蓍龟,观天文以极变,察人文以成化;然后能经纬区宇,弥纶彝宪,发挥事业,彪炳辞义。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以明道,旁通而无滞,日用而不匮。《易》曰∶“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辞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
    
    赞曰:道心惟微,神理设教。光采元圣,炳耀仁孝。龙图献体,龟书呈貌。天文斯观,民胥以效。
    
    原道〔2〕
    
    韩 愈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
    
    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与王,其号名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享。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
    
    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21191961742
分享:
blog 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
   
相关报道(更多请利用搜索功能):
·谢选骏:从音乐历史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存在
·谢选骏:从绘画历史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存在
·谢选骏:从玄言诗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存在
·谢选骏:从佛理诗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存在
·谢选骏:从音韵学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存在
·谢选骏:从双音词多音词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存在
·谢选骏:从诗词格律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存在
·谢选骏:从神话传说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存在
·谢选骏:从起居方式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存在
·谢选骏:从宫室历史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存在
·谢选骏:再说“天赋人权”说来自《圣经创世记》
·谢选骏:从服饰历史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存在
·谢选骏:从雕塑历史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存在
·基督教能解决中国的污染/谢选骏
·谢选骏:孙中山为什么一败涂地?
·谢选骏:蒙古征服并非中国第一次亡国
·谢选骏:从园林历史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存在
·谢选骏:从建筑历史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存在
·谢选骏:从农业历史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存在
·谢选骏:莫言-张艺谋《红高粱》秘辛
·《南风窗》揭露孙中山卖国得罪了谁?/谢选骏
·谢选骏谈中共政权的民意支持度/RFA
联系我们


All rights reserved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
声明:博讯由编辑、义务留学生、学者维护,如有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另外,欢迎其他媒体 转载博讯文章,为尊重作者的辛勤劳动以及所承担风险,尊重博讯广大义务人士的奉献,请转载时注明来源和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