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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恒均:对话柏拉图
(博讯北京时间2011年8月21日 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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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反对者,就没有民主
    
对话柏拉图:第一幕

    
    雅典国际机场。机舱门打开,一群东张西望的中国人混在有些疲惫的欧洲游客中走下来,随即,这群来自广州的游客迫不及待地浏览了阿迪库斯露天剧场、雅典娜(巴特农神殿)、宙斯神殿……晚饭后才回到酒店。除了老杨头,其他人都累得垂下了头……
    
    [画外音:这个老杨头,刚才还挺精神的,没想到一回到旅馆,倒在床上就去见周公了……天麻麻亮的时候,画外音再次想起:起来、起来,天亮了,准备出发……]
    
    老杨头:(迷迷糊糊地)这么早就起床,谁规定的?太阳还没有出来啊?让我再睡一会……
    
    [话音未落,他就感觉到整个人轻飘飘地升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向传来画外音的方向飘了过去,门自动打开,虚浮空中的老杨头被一个白色的影子牵引着穿过走廊、滑过昏暗的酒店大堂,一路飘啊、飘,竟然回到了白天刚刚参观过的雅典娜神庙。是老杨头灵魂出窍了?还是那白色的影子带他穿越了时空,回到了过去?……那个白色的影子缓缓从大殿中央浮现出来……]
    
    老杨头:(恐惧地)你是谁?为什么带我到这里?啊, 我知道了,你是周公?莫非我还睡梦中?
    
    影子:这是雅典,不是中国,我是柏拉图。
    
    老杨头:(惊讶得牙齿都掉了)你是柏拉图?你真是拉图兄?拉底兄来了没有?
    
    柏拉图:什么拉图、拉底的,还拉稀呢。我是柏拉图,不是拉图,也不是你的拉图兄,别称兄道弟的。
    
    老杨头:(尴尬地)嘿,明白明白,不过,称兄道弟是我们中国人对同道中人的尊重……
    
    柏拉图:同道中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一直在中国贩卖推广民主,几乎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不过你没什么大学问,只能小打小闹,所以被人讥讽为“民主小贩”,对不对?可你再不学无术,也应该知道,我是坚决反对民主的啊?
    
    老杨头:(沾沾自喜地)原来拉图兄也知道老弟的雅号啊,万分荣欣。学生我这次远道而来,第一个想弄清楚的问题就是——
    
    柏拉图:(不以为然地)我为什么反对民主?
    
    老杨头:不是,你为什么反对民主,这个我已经从你与拉底兄的对话、《理想国》、《法律篇》中有所了解,我……
    
    柏拉图:(好奇地)是吗?说来听听。
    
    老杨头:下次吧,今天既然能够见到你本尊,我想先向你求证一件事,以解我最大的困惑……
    
    柏拉图:你最大的兴趣竟然不是问我为什么反民主?这倒有意思了,你最想知道什么?
    
    老杨头:(凝思一会后,皱着那个著名的八字眉)希腊带给人类伟大的成绩有两个,一个是雅典城邦传统的民主实践,可以说是民主的起源;另外一个就是以拉底老师、拉图兄以及(亚里士)多德老弟为代表的希腊三大哲学家,也是人类早期最伟大的思想家,没有希腊人对探索自然的热情,以及由你们这些大哲总结的理性哲学,特别是系统化演绎逻辑与数学方法,近代科学在西方的出现可能要推迟几百年,人类还得在黑暗中多摸索几个世纪。
    
    柏拉图:(得意地)你小子嘴巴挺甜的。
    
    老杨头:我的迷惑是,你们这几位最伟大的思想家几乎都对当时的雅典的民主实践持批判的意见。可后来的西方社会同时推崇雅典的民主实践以及你们对雅典民主模式的批判。对这种现象,你有没有什么哲学解释?
    
    柏拉图:(陷入沉思,然后抬起头)果然是“民主小贩”啊,提出了一个如此浅显,却几乎被所有大理论家忽略了的问题。
    
    老杨头:其实,这问题也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被逼出来的,每次当我们说到源自希腊的民主时,就总有人跳出来说,你知道吗,连雅典产生的最伟大思想家都坚决反对雅典民主制度……你听听,你们当时的做法,让今天我这位“民主小贩”情何以堪啊!
    
    柏拉图:原来是这样啊,那你早该到希腊来见我啊。我等你很久了。你走遍了大半个世界,到处去观察人家的民主,为中国取经,别以为我不知道。德意志的黑格尔说你小子去过那里八九次了,法兰西的卢梭也挺烦你的,还有美利坚本土不多的几位民主思想家,每次看到你去都躲起来,暗自惭愧他们没有留下更多的思想让你带回中国去传播,还有英格兰、俄罗斯……你看看,你走遍世界去追寻先烈们的民主足迹,可偏偏就是不到民主的发源地雅典来。你让我情何以堪啊?要不是对美国人制造的飞机,以及你们中国人制造的高铁不放心,我早就想过去抽你小子两个大耳刮子。
    
    老杨头:前辈息怒,我这不是来了,我也没想到,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能见到你啊,早知如此,别说坐飞机,就是坐中国的动车,我也愿冒死赶过来啊!
    
    柏拉图:哎,油嘴滑舌,你要是生活在我那个时代,一定是一位极具煽动性的演说家,巧舌如簧,蛊惑民心,就是你们饱食终日后最拿手的,而我的老师拉底兄——嗨,你看我,竟然也和你一样没大没小了,我呸!苏格拉底他老人家就是被你们这样的暴民投票处死的……
    
    老杨头:拉图兄,节哀顺变,他老人家已经死了两千多年了,而且,虽死犹生,永垂不朽。
    
    柏拉图:这话我爱听,人都有一死,再说,苏格拉底死后不久,我那时代的哲学家们还不是一个一个都死了?你今后也会死的。可他的死却万古长青,每每想起,空谷回音、高山流水,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老杨头:是啊是啊,生的一般,死得光荣。他是世界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生活于民主制度之中, 却因反对民主而被处死的“异议”思想家。
    
    柏拉图:嗯,太阳要出来了,我要离开了。你说的没错,希腊对人类的贡献是巨大的,在你们看来,最大的贡献无疑就是雅典城邦的民主实践,以及今天已经被涂上了神圣光环的“民主”二字。可是,两个“民主”的差别实在判若云泥。雅典民主是广场式的激进的直接民主,有权力投票的公民都能够对国家的所有决策、社会生活,甚至国民的生死做最后拍板。不像你们现代的民主,是由大多数选民选举一小撮精英出来代表民众、“为民作主”。
    
    老杨头:那叫“代议制民主” 。
    
    柏拉图:不管叫什么,当时的雅典的民主不可取,就是应该批判。正是因为出现了我们这些反对者,才让现代民主最终避免当时雅典民主的弊端,避免重蹈覆辙。
    
    老杨头:(惊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柏拉图:我如果讲哲学,怕你不懂,只能这样讲,好在你的悟性还可以。
    
    老杨头:你这样讲,我就懂,我的读者也会懂的。你意思是不是说,希腊雅典的“民主”模式,以及你们这些大思想家对这种模式的批判,给后人留下了双重的精神财富?你们三位思想家对民主的贡献就在于对民主制度的无情批判?
    
    柏拉图:(不无夸张地)孺子可教,孺子可教耶!其实,我们当时也批得有些过头了,尤其是我的老师苏格拉底,几乎把雅典的民主制度讽刺得一钱不值,他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话说回来,如果他这样痛批一个专制制度,嘲讽暴君而不是暴民,可能也难保性命。
    
    老杨头:他死后,人类陷入了黑暗的专制长达两千年之久,这期间,因为反对专制而被处死的科学家、哲学家与思想家何止恒河沙数?而只有拉底兄的死别具一格。与其说拉底兄是被民主暴政杀掉的,不如说他和那些反对专制的“异议份子”一样,是为建立现代更美好的民主制度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没有苏格拉底的血,我们如何能够深刻体会到民主曾经是多数人的暴政,从而在后来的民主制度的建设中,继承雅典民主的精华,剔除其糟粕?
    
    柏拉图:我真服了你,什么事都能绕到你对民主的信仰以及追求上来,你累不累啊?看看雅典娜女神的身材,我们希腊女子可都是这么耐看的,你不到处逛逛,享受享受,却和我这个死了两千年的人对话,你该不是有病吧?
    
    老杨头:别误会,我没病,我更喜欢“柏拉图式的爱情”,更何况,我与我的网友有一个约会……
    
    柏拉图:(摇摇头叹息)不过,我们当时也没有想到,这种看上去混乱和暴虐的民主制度却有一些潜在的优点,首先就是它的质量与生活其中的公民的素质息息相关,而人类社会的历史中,唯一能够主动发展和改变自身的就是人本身。所以相比较几千年不变的专制制度,民主制度最大的特点是与时俱进。
    
    老杨头:你说到专制制度,我就想到与雅典同时代的中国。从春秋、战国到秦汉等朝代,也出了很多思想家,例如孔子,很多人就把他和拉底和你相提并论。可在专制制度下,几乎没出几个对当时的专制政治制度提出深刻批判的思想家与“异议份子”。
    
    柏拉图:对于你这个“民主小贩”来说,更应该记住的是“没有反对者,就没有民主”这样一个思想,没有对雅典传统民主的批判,就没有现代的民主。而你在传播民主的过程中,也要让自己传播的民主,以及你自己,经得起批判。
    
    老杨头:谢谢教诲,我要记下来写进博客里,你不介意吧?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凡是不允许反对者存在的制度,无论你披上什么“特色”的外衣,穿上“民主”的丁字裤,一旦出现什么事,就发禁令封口,万马齐喑,终究是要灭亡的……
    
    柏拉图:(紧张)啊,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啊,不许写我的名字。我还没有去过中国,我可不想被拒签、得不到签证啊,你说话得小心一些,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不民主的国家哦,那可比处死拉底兄的政权残暴多了……
    
    [画外音突然响起来:起床、起床,太阳晒着屁股了,还有五分钟大家就集合出发了,快点快点,我叫了你三次,你不能拖累大家,这是集体决定的!——老杨头终于被推醒,窗外有阳光透进来,同房的余以为穿戴整齐地站在床前,一幅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
    
    老杨头:(长长地叹息一声)唉……你就不能等一下再叫醒我?我和拉图兄正谈到兴头上哦。唉,我最讨厌这种旅游,没有行动自由,也没有睡懒觉的自由,一切要根据大多数的意见而定,简直是民主的暴政啊,而且,还非得和一个大男人睡一间房,这个大男人余以为还是美男子哦……
    
    
    杨恒均 2011-8-4 希腊 雅典
    
    

现代民主只适合高素质的人类
    
对话柏拉图: 第二幕

    
    老杨头:啊,拉图兄,又是你?两天不见了。这两天我在雅典周围转悠,有了一些想法,正想和你交流交流。
    
    柏拉图:好啊,不过,上次我们对话时,你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民主,说来听听。
    
    老杨头:雅典的民主是一种协调穷人和富人的政治形式,一开始,基本上是一种穷人同富人讨价还价的机制,由于穷人的数量毕竟大于富人,所以这个制度的反对者大多都是富人、精英和知识分子,即便在当时,你也没有看到有普通公民站出来反对雅典民主的吧?
    
    柏拉图:不是没有,但确实很少,当然,这也和他们人微言轻,没有人记录下他的言论有关。
    
    老杨头:你老人家出身贵族,你的亲戚朋友非富即贵,在实行了民主的雅典,你眼看着这些亲戚朋友一个一个失去了权力,这可能是你反对雅典民主的最大原因……
    
    柏拉图:哼,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是那种只从个人与身边人利益出发的人?
    
    老杨头:按说,从自己的利益出发,一点错也没有,但作为一个大学问家,尤其是研究宏大问题的人,则一定要站得更高一点。你当然站得挺高的,却没有完全摆脱贵族地位。当然,你敬爱的老师拉底兄被民主暴徒们以投票的方式判处死刑,也让你看到了这种制度的邪恶之处。第三个原因是……
    
    柏拉图:够了,你到底看过我的书没有?
    
    老杨头:看过。
    
    柏拉图:那你到底看懂没有?
    
    老杨头:说实话?没全看懂。这个也有原因,我第一次发现,中文看上去很美,听上去也很美,用起来也很美,但用来阅读中国文化里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例如你的哲学思想,则往往有很大的局限性。用中文翻译出来的文本往往比原文要晦涩与模棱两可,我又没时间与能力阅读你的原文原著……
    
    柏拉图:你扯远了,我的意思很浅显,你不能只从我个人的经历来分析我的理论。我的书中对我为何反对雅典民主说得很明白,其中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素质不够,不能实行民主。
    
    老杨头:素质论?我知道你认为民众的素质不够,所以只能靠伟大的君主,或者你这种哲学家、“哲学王”来管理他们。你大概也知道,我是最反对“素质论”的,反对那种“民众的素质太低,不适合民主”的论调。
    
    柏拉图:你又穿越时空了,我们在讨论我为什么反对希腊雅典的民主,不是在说你生活的这个时代的现代民主,而且你没有听明白,我说的“素质低”也不是你说的“素质论”,我说的是“人类的素质论”,不是你说的“人民”或者“公民”的“素质论”。
    
    老杨头:我有些糊涂,你在玩文字与概念游戏?这个我可玩不过你,我昨天经过雅典大学时,看到大门左右两边各有一个雕像,一个是你的老师拉底兄,一个就是拉图兄,大师啊,我哪里是你们的对手?
    
    柏拉图:我不是玩文字游戏,你说的素质论是针对某个国家、某个民族,是在你生活的二十、二十一世纪强调某个单一的国家与民族的素质;而我说的是整个人类的素质问题。民主制度是整个人类成熟后的产物,是人类发展到一定阶段,是人类对天、地和自己有了一定的认识后的结果。按照我的这种“素质论”理论,如果人类整体的素质没有达到一定的水平,现代那个不同于雅典城邦民主的现代民主也不会到来,到来了,他们也不能适应,正如雅典的民主最终也要灭亡一样。
    
    老杨头:啊,这难道不是“素质论”的扩大版?民主有什么难的?小学生都能懂的道理,一个文盲都……
    
    柏拉图:闭嘴!少给我来这种“民主小贩”的流氓腔调,什么小学生也懂,文盲也——放屁,如果小学生也懂,人类过去五千年的历史,现代民主却只是这两、三百年的事?难道五千年的人类都不如当今的小学生?如果文盲也能搞民主,你老杨头为何要写几百万字推销如此简单的民主?
    
    老杨头:可是,你这还是“素质论”的观点,恕我难以同意……
    
    柏拉图:我说的“素质论”和你说的“素质论”不同,我说的人类整体的素质,你说的人类中一部分人的素质。这两点一定要搞清楚。前者不能否定,后者不应该认同。否定前者,就会认为人类过去几千年的历史都是走了歪门邪道,对历史深怀仇恨与恐惧,而民主呢,只是突然有那么一天,有人拍脑袋想出来的,人类才从黑暗中走进光明。持这种想法的人,对几千年人类发展的历史不管不顾,动不动就要否定一切,狂妄自大。他们当然也无法回答为什么希腊雅典民主失败后,人类又经历一千多年,才迎来了现代民主的曙光。
    
    老杨头:这样说倒也有一定的道理。人类是如何成熟的?
    
    老杨头:雅典后的人类,经历了各种形式的不民主的制度,到了中世纪,都先后通过“黎明前的黑暗”,随之发生了反弹。欧洲的反弹是从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工业革命、科技革命大发展开始的,复兴就是回归到希腊等古文明中的民主、自由的思想中,启蒙就是开启人对自身价值的重新认识,促使民众把眼光从上帝与君王身上收回,开始关注个人的自由、人权与价值,人类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成熟起来的。成熟的人类,才配得上现代民主。
    
    老杨头:其实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可这和我们有些人说的“民众素质低”听上去还是相差不远啊,例如有人说,欧洲经过了几百年的复兴与启蒙,中国也需要至少几百年才能成熟起来,所以,现在人民的素质……
    
    柏拉图:错了,完全不同,当人类整体素质没有达到适合民主制度的时候,你责怪一个民族与国家或者某些个体,都有些求全责备了,毕竟最先实行民主的国家只有那么一两个,而这一两个率先出现在继承了希腊文明的欧美国家,就不足为怪。可是,当世界上绝大多数都实行了民主制度的时候,你再去以某个国家的民众素质低来阻挡民主制度的到来,那性质就不同了,最大的可能就是统治者本人在有意降低和贬低民众的民主素质。
    
    老杨头:此话怎讲?
    
    柏拉图:欧洲的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带有探索性质,追求一种全新的价值理念,而当后来英国、美国与法国的民主实践先后印证了这种理念适合人类的时候,而希特勒与斯大林等搞的类似雅典的直接民主会带来灾难的时候,你不可能要所有的国家都在经历一次之后,才选择正确的民主道路。这正如某种药物被一个国家证实可以治疗致命疾病,你没有必要要求所有的国家再做一次漫长的试验;正如美国人发明了飞机后,德国人没有必要再去从头到尾发明一遍飞机,才得出“哦,这个东西可以飞上天”;正如先行者在桥上架了一座桥,你来到河边时却偏要从水里游过去,说是摸石头过河……
    
    老杨头:我明白了,当人类整体素质没有达到民主那个高度的时候,你再怎么努力也是白搭,所以,如果你去指责宋朝的皇帝为什么不搞民主改革,孔子为啥不发明民主理论,你脑袋一定是被驴踢了;可当多种民主制度在世界各国推陈出新并取得效果,当公民教育已经成为很简单的一件事,某些国家还在那里强调自己的国民素质低,那一定是脑残。如今绝大多数国家都实行民主了,法治、人权、自由、民主的普世价值已经深入人心,成为普通人家喻户晓的价值,这个时候,你还怪自己的国民“素质低”,一定是你强迫他们接受其它价值,屏蔽常识。要在现代人中宣扬民主理念,最多也只需一两代人,不到20年的时间,就可以让民主的常识像小学课本一样普及到每个人。素质这种东西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也不是基因里带过来的,看看我们那些偷渡到美国的福建农民在美国出生的第二代,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柏拉图:就是这么回事。你知道,雅典民主后的将近两千年,人类并没有实行民主制度,并不是因为我批评民主制度不好造成的,而是因为人类的科学技术、文明程度尤其是对自身的认识还没有到那种程度,而你生活的这个时代则不同了,看看全世界,你再怎么批判民主,不管你如何攻击民主,民主国家的数量始终直线上升,不民主的国家越来越少。
    
    老杨头:谢谢你解决了我的一个大疑惑。原来有两种版本的“素质论”啊。承认民主制度是人类总体素质提高后的必然结果,并不意味着接受某个国家的统治集团以“素质论”把本国民众孤立于世界之外。而抵制一些人贬低同胞的“素质论”,也没有必要去抬高历史各个阶段中人类的素质,不要把几千年无法实现民主归罪为为暴君不允许民主,更不要归咎于你这种反对民主的思想家……
    
    柏拉图:嗯,想通这个道理,你在追求民主的过程中,才会不骄不躁,扎扎实实,既不会对古人趾高气扬,也不会对未来没有信心。好了,今天的话题太乏味了,你的读者会不喜欢的,来吧,谈谈你这两天参观雅典各处的一些想法,最好配些图片,虽然你那个样子看上去真像个小贩。
    
    老杨头:好吧,请大家继续看看下面的图片与文字说明,这可是我旅游的心得哦……
    
    杨恒均 2011-8-6 希腊
    
    

民主不一定是个好东西
    
对话柏拉图:第三幕

    
    一架由雅典飞来的客机缓缓降落在克里特岛上。像希腊其它地方一样,克里特岛有很多石头遗址,当然也少不了神话故事:传说天神宙斯爱上了一位叫欧罗巴的女子,为了弄到手,他把自己变成一头公牛来到美丽姑娘的身边,那姑娘经不起诱惑,跳上了牛背……这位叫欧罗巴女孩变成了宙斯的二奶,而欧罗巴也成了这片大陆的名字。这个故事是从克里特岛开始的,那些石头依然在克里特岛上,这里的米诺斯文明整个欧洲文明的发源地……
    
    [画外音:起床、起床……]
    
    老杨头:什么啊,我才刚刚睡下,好不容易逃离了雅典……
    
    柏拉图:起来吧,到了这里,亏你还睡得着。我现在带你到五千年前创造欧洲文明的前辈们踏过的土地上去散步,去呼吸我活着时呼吸过的空气,还有千百年来都不变的海浪声……
    
    老杨头:(揉眼睛)原来是拉图兄?你不是在雅典吗,怎么也来到了克里特岛?
    
    柏拉图:你能来,我自然也能来。哎,我早想到岛上来散散心了,你看看雅典,三天两头游行示威,两年多了,民众抗议与行业罢工都没有间断过。
    
    老杨头:希腊政府不是民选的吗?怎么希腊民众对他们如此的不信任?不行就换一个政府吧!
    
    柏拉图:民主!都是民主惹的祸。希腊虽然已经实行了代议制民主,但民众从骨子里还是更加向往那种激烈的、直接的广场民主。直接民主才更符合人性,可惜,可惜……
    
    老杨头:够了,拉图兄,我不想再谈民主了。让我在希腊旅游的最后两天里放松放松吧。前几天,你总是半夜三更找我谈民主,弄得我的心像希腊的大理石一样沉甸甸的,你还让不让人活?
    
    柏拉图:考,你玩累了,怎么能怪我?再说,追求民主的人,怎么能够轻言放松?
    
    老杨头:扯,你怎么像一些没水平的网友似的?好像追求民主的人就不吃不喝不游山玩水一样?一本正经到不食人间烟火?
    
    柏拉图:少给我来这一套,你还登鼻子上眼,教训起我来了?你也别赖我,你到雅典四天里,已经写了两篇博客,白天东奔西跑,每晚还写几千字,你的累是自找的啊。
    
    老杨头:我还得写,记录所见所闻,还有我的感想。主要是供我在中国的读者参考,他们中有些人可能一辈子没有机会到这里来……
    
    柏拉图:奇怪,真奇怪。
    
    老杨头:有什么奇怪的?
    
    柏拉图:你为什么和这些年到希腊来旅游的中国人如此不同?
    
    老杨头:什么中国人?
    
    柏拉图:就是那些看上去和你一样有身份有学问的中国人啊。我问你,你是公费旅游吗?还是美国等西方政府供你到处旅游?
    
    老杨头:当然不是,我出国的费用都是邀请我参加会议的学术与民间机构支付,还有一些朋友出于友谊或者对我理念的认同而资助我,也有少数是我自己出钱。这件事对于除了钱什么都不认的一些中国人来说,怎么也想不通,可我就纳闷,曾经充满理想的拉图兄,不会也无法理解吧?
    
    柏拉图:我当然理解,我就是理想主义的始祖。不过,我还是觉得好奇,每年都有大批中国旅行团到希腊这个民主圣地考察。绝大多数是公务团,或者利用公职赋予他们的公权力让企业和私人老板为他们出国旅行买单,他们出来时都说是来考察,可离开时,带回去的都是纪念品与消费品,我没有看到一位公务人员写出任何一篇向民众交代的“考察报告”,向那些给他们出钱来旅游的民众汇报一下他们的感想,在希腊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对中国有何借鉴作用。可你一个自费出国的人,却刚好相反,每次都写出一些感想……真奇怪啊。
    
    老杨头:你常常接触中国来的公务代表团?
    
    柏拉图:接触?你以为我是谁?他们不配我接触。再说,他们也不知道我是谁。这两年欧洲与希腊经济不景气,可来的中国大陆公务团反而越来越多,后来听到他们私下聊天,我才知道原因。你不是自认很了解中国吗?那么,你猜一下是为什么?
    
    老杨头:很简单,中国政府加大反腐力度,推行公务透明,而且正在推行三公费用公开,今后要想公费旅游,会越来越难,恐怕也难逃网友的法眼。这两年,公务员们可能是在赶公费出国旅游的末班车吧?
    
    柏拉图:有道理,但和我听来的不一样哦。我前两天听到来雅典旅游的一个级别比较高的“人民公仆”团聊天,他们都认为要赶快在这几年到世界各地以考察的名义旅游一下,有一位副市长说,现在网民越来越暴躁与难缠,估计这个能够让我们使用公费自由出国“考察”西方自由与民主的政权坚持不到几年了……
    
    老杨头:啊,原来是这样!
    
    柏拉图:可这些公务人员和你一样很有身份的样子啊,而且对民主的认识不比你浅,这倒是让我担心中国的暴民。中国的互联网和雅典广场民主越来越相似,我有些担心发源于互联网的中国特色的民主,会不会沦落到多数人的暴政?多好的中国公务员啊,在政权面临危险的时候,还抽时间出国考察,多好的政府啊,为什么你们的人民越来越暴躁与难缠?为什么要限制公务人员到美丽的希腊来朝拜民主圣地?
    
    老杨头:我考,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拉图兄,你没吃错药的话,一定是喝高了,你去过中国没有?你了解中国政府与网民?你了解中国政府与民众的关系吗?
    
    柏拉图:(神情恍惚)中国?我没去过,可我很想去,那里可是唯一还在坚守我主张的由“圣人王”统治的“理想国”,可中国太远了,我不想坐飞机,听说那里说错话了,可能会被关起来,还有高铁,还有暴民……但,我还是有所了解的,而且,就在这里。
    
    老杨头:在这里?
    
    柏拉图:是的,就在你此时此刻站立的地方,这里是克里特岛离非洲最近的地方……
    
    老杨头:这个我知道。
    
    柏拉图:可你不知道今年初发生在这里的事吧?当时利比亚发生战乱——又是民主惹的祸——中国政府有史以来第一次实行了大规模撤侨,克里特岛成为中国政府租用的最大撤侨中转站,啊呀,当时啊,一架一架中国民航飞机穿梭利比亚与克里特岛,豪华邮轮漂浮在蓝色的爱琴海上,几百辆空调大巴来回穿梭,中国政府租用了好几个五星级酒店,最终安置了一万三千多名从利比亚撤出来的中国侨民……当时啊,别说希腊当地人,就是我这个死了两千多年的人,也被惊呆了:什么样的政府有如此的魄力与效率,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完成如此规模的撤侨?什么样的政府能够让自己落难的海外游子一下子住进免费的五星级酒店?管吃管喝十几天、一分钱不收,最终还把他们平安送回祖国的怀抱?啊,这样的壮举,只有由“圣人王”统治的非民主的政府才能做到啊!
    
    老杨头:我知道你说的这件事,实不相瞒,我来这里的目的并不只是观摩欧洲文明的发源地,也是想了解今年初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个文明是如何碰撞的。
    
    柏拉图:发生了什么?你别打断我,这里发生的事,是我一辈子也没有看到过的。多么了不起的中国政府,让在破产边缘徘徊的希腊政府——不,应试是让整个西方民主国家的政府感到无地自容!
    
    老杨头:拉图兄,你对那个事件的描述基本上和我今天了解的一样,但作为“圣人王”政治思想的掌舵人,你犯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在你描述那件事时,你一直在描述政府——不错,这件事让中国政府在大陆民众中得到了高度支持,在海外也赢得多国的尊重。可是,我想知道的是,在你描述中国政府撤侨的时候,却没有看到你描述那些“中国侨民”?
    
    柏拉图:中国侨民?什么中国侨民?
    
    老杨头:就是你口中的被中国政府从利比亚撤退到这里的一万三千名中国侨民。其实,他们根本不是侨民,而是从中国来到利比亚打工的中国国际民工。在一架一架客机与豪华大巴中,你并没有注意这些活生生的民工,他们疲惫不堪不说,还被希腊政府要求绝对不能离开五星级酒店与大巴车,因为害怕他们潜逃出去,滞留希腊不归,于是,他们在运送自己的大巴里大小便,在五星级酒店里像囚徒一样……
    
    柏拉图:你想说什么?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他们只是难民,经过克里特岛,为了防止他们跑出去……
    
    老杨头:防止他们跑出去?他们难道是关在笼子里的奴隶?他们为什么要到利比亚做艰苦的工作?他们为什么要跑?同样是世界上最早的两个文明——中国文明与希腊文明——的国民,当你在赞叹中国政府实现了你的“圣人王”,赞叹中国政府准备帮助希腊度过难关,表扬中国政府在撤侨中的大手笔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比较一下这些中国人和你们希腊人的区别?这些中国民工比起国内民众来说,还算强的,但当你的目光绕过五星级酒店、豪华邮轮与波音飞机的时候,你会看到,无论从物质状态还是精神状态,他们都好像被现代文明遗忘了,这是一群同那个施恩于他们的政府极端不相配的国民,他们是强大中国政府统治下的弱小的中国国民……
    
    柏拉图:啊——这个我倒没有注意,只是知道这个小沙滩前的酒店突然多了一万多人,让这里热闹了十几天,不过,我倒是听到当地有居民抱怨,那些民工走后,他们身上的味道好多天才从这个岛上消散,他们给这里的居民这样的印象:这是一群素质最差也相对贫困的民众,而那个管理他们的政府却是效率最高、也最有钱的政府。
    
    老杨头:这就是你追求的“理想国”,圣人统治者下的避免了民主暴民的国家?
    
    柏拉图:别这样讽刺我,我很关心中国,毕竟这是唯一一个依然在实行我“理想国”的大国。撤侨那些日子,我每晚都躲在暗角里观察,我不得不承认:中国政府不错,但中国民众的素质太低,他们不适合民主,不过,没有民主,他们也一样会感到幸福与和谐,因为他们能够有这样一个好政府!一个极其富有的政府——希腊政府就没有什么钱。有这样的好政府,难怪大众都对你这位推销民主的小贩不感兴趣。你这位“民主小贩”也应该清醒了,环顾周围,睁眼看看,有多少中国人对民主感兴趣,更别说呼吁与追求民主的人?有什么样的民众就有什么样的政府,你们常常爱用“为民作主”来批评政府,今天我正好要送给你这位追求民主的小贩:在追求民主的过程中,你也不要“为民作主”。
    
    老杨头:(迷惑地)我真不敢相信,天啊,拉图兄——不,你真是柏拉图吗?怎么说话和一些高级五毛一模一样?天啊,你到底是谁?
    
    柏拉图:哈哈,你终于问出这样的问题,我已经看出你内心的动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突然造访希腊是为了什么,你有些疑惑,我只不过是在开导你而已。你不该问我是谁,你应该问你自己是谁。然后进一步追问:民主真是个好东西吗?我追求的民主真是那么美好吗?
    
    老杨头:(更加迷惑地)我脑子很乱,我脑子很乱,我说过今天不谈民主,你怎么又谈起民主了?
    
    柏拉图:你的信心、恒心与勇气全部来自你对民主的信仰,以及你认为民主对中国有益无害,但,民主对于中国,真是一个好东西吗?
    
    老杨头:你是谁?
    
    柏拉图:你是谁?
    
    
    [画外音:老杨头,起床了,十分钟后,我们要出发去参观米诺斯文明……]
    
    
    杨恒均 2011-8-9 克里特岛
    
    

穿越时空:我见到的未来中国
    
对话柏拉图:第四幕(剧终)

    
    [画外音:老杨头,起床了,五分钟后,我们要出发,回到四千年前的米诺斯文明……]
    
    米诺斯文明据说是欧洲有遗迹可查的最早文明,被公认为欧洲文明的源头,这里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游客前来朝拜。老杨头却始终无精打采,提不起精神。昨天晚上,与那个自称柏拉图的对话,让他心神不宁。
    
    那个已经死去了两千多年、顽固反对民主的幽灵当然无法从根本上撼动老杨头的信仰。从米诺斯文明遗迹回来后,他早早爬上床,希望入睡后能够再见到柏拉图,他还有很多问题要和这个幽灵探讨。明天他就要回中国了。
    
    可是,他无法入睡,竟然一夜未眠。柏拉图自然没有出现。第二天傍晚,他所在的古希腊文化与文明深度之旅启程前往国际机场,踏上归程……
    
    飞机起飞的时候,老杨头向窗外瞥了一眼,不无遗憾地叨念了一句“再见,柏拉图”,随即一股倦意袭来,眼皮随着颠簸的飞机打起架来……等到眼皮刚刚合拢,旁边的旅客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老杨头终于被弄醒,很不耐烦地瞪向邻座——却意外地发现,那个大胡子的柏拉图就坐在他的邻座,而更让他惊讶的是,诺大的飞机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人……
    
    老杨头:啊,这个情景我见过,在一个好莱坞电影里,一位乘客一觉醒来,发现整个飞机上只有他一人,而飞机却依然在黑沉沉的天空中穿行……
    
    柏拉图:(笑呵呵地)那他一定是做梦了吧?
    
    老杨头:(有些感动地)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谢谢你来送我。
    
    柏拉图:(有些责怪地)我也以为见不到你了,哎,都怪你,你一晚上辗转反侧,不肯入睡,保持清醒,我如何来见你?
    
    老杨头:(开心地)莫非只有在我不清醒的时候,你才能乘虚而入?
    
    柏拉图:(笑而不语)……
    
    老杨头:我一夜未眠不说,今天在参观欧洲文明源头的时候,也一直在思考我们前两天的对话,我有很多话要说,有问题要问……
    
    柏拉图:我当然知道你有很多话要说,但我只有半个小时时间,我得在飞机飞出雅典前消失,所以,你只能选最重要的问题。
    
    老杨头:啊,这个啊,我那些问题都很重要,但都不值得占用你我之间的最后半小时,(想了一会后)好,我只问最重要的问题,但你要保证满足我。
    
    柏拉图:我会尽量做到。
    
    老杨头:你真是柏拉图吗?如果是,你是怎么回到现在的?
    
    柏拉图:我知道你要问这个问题,我是柏拉图,又不是,因为柏拉图已经死了两千多年了,但柏拉图的精神目前正在你眼前,左右你的思想,你能够看到,能够感觉到,你说我是不是柏拉图?
    
    老杨头:嗯,你应该是的。没有人能够像你这样,给我如此大的冲击与反思。我想起波普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所说的:柏拉图、黑格尔与马克斯是开放社会即自由民主社会的首要敌人。
    
    柏拉图:(叹气)我至少不是你的敌人,否则,我不会冒险登上这种摇摇晃晃的飞行器,冒着再“死”一次的危险来见你。我死了,所以,能够穿越时空回到现在,坐在你旁边。这些你不要让我解释,我解释不清,它比我的哲学思想要深邃很多。向你解释超出了我的知识能力。你死一次就能豁然开朗了。
    
    老杨头:嗯,明白了,我还不想死,革命尚未成功啊。你既然能够回到现在,那么,我有一个请求:你一定能去到未来,对不对?那你一定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民主离中国还有多远?
    
    柏拉图:啊——你果然还是像你那些幼稚的年轻读者一样,问出了这个问题。我记得你在最新的博文里,曾经对那些问你这个问题的人这样回答:“不要问民主离我们还有多远,问一下自己对民主的到来做了些什么”,哈哈,我能用这个来回答你吗?
    
    老杨头:此一时、彼一时,他们问的是一位普通的民主小贩,而我问的是死了两千多年之后,穿越时空来到我身边的大哲柏拉图,这是两回事,你一定要帮我得到答案。
    
    柏拉图:即便我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一旦告诉你未来是什么样的,一切都将改变。只有未知是一成不变的。
    
    老杨头:和我讲哲学了?我可不吃这一套,我是俗人,一个有判断力的俗人,我能看出来,你一定有办法去到未来。
    
    柏拉图:没错,我确实可以,但如果带着你,顶多只能十分钟。
    
    老杨头:太好了,十分钟已经足够了。
    
    柏拉图:我们需要定一个未来的时间,我带你穿越时空,到达那里,但你只能停留十分钟,而且,如果你还想返回人间,则必需紧闭双目,只能用耳朵听,用心去感受未来的十分钟。我不能告诉你任何事,否则,一切都将改变。
    
    老杨头:好,你带我去,快点吧,你说,选择哪年哪月与哪一天的十分钟才能帮助我对未来有一个全面的了解?
    
    柏拉图:没有时间挑三拣四,我的时间不多了,你得赶紧闭上眼,我会抱住你去到最有意义的十分钟。
    
    老杨头:好——
    
    [“好”音刚落,老杨头突觉身子腾空而起,像夜莺似地在空中翱翔……不知过了多久,耳膜有些刺痛,身子在下沉……]
    
    老杨头:到了?
    
    柏拉图:到了。
    
    老杨头:啊,怎么会有雷鸣闪电?
    
    柏拉图:不是雷鸣闪电,那是雷鸣般的掌声,还有闪电般的闪光灯。
    
    老杨头:掌声?闪光灯?我们在哪里?
    
    柏拉图:天安门广场。
    
    老杨头:啊,今天是——
    
    柏拉图:你最好安静点,有人在讲话,你不想错过这十分钟的话,最好静静地听听他在讲些什么。
    
    [画外音:……今天我站在这里,自豪地宣布,五千年的专制历史终结了,中华民族将翻开历史新的一页!今天我站在这里,带着无比崇敬与谦卑的心情,感谢你们,是你们,创造了历史!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而是以一名公仆的身份恳求你们:我们的国家百废待兴,在未来的日子里,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帮助与支持,建设一个国强民富的现代化中国。今天我……]
    
    老杨头:啊,这是谁在演讲?
    
    柏拉图:他是统一后的中国第一届民选总统,现在他正站在广场中央的人群中对全国发表就职演讲……
    
    老杨头:啊,民主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是谁?他说的话的声音怎么那么熟悉,我看一下他是谁,好吗?就用眼角看一眼。
    
    柏拉图:(冷冷地)除非你想永远留在我那冰冷的世界里,再也回不到那个有专制与民主的地球,否则,千万别睁开眼睛,用耳朵听,用心看吧。
    
    老杨头:(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我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的,是的,我知道这一天会到来的,我从来没有动摇过,真的……好,不看就不看,他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是民选的,谁当总统,又有什么关系呢?
    
    柏拉图:你这样想就好,我提醒你,你只有五分钟时间了,别再浪费了。
    
    老杨头:好、好,别吵啊,让我仔细听听……
    
    [画外音:(经久不息的掌声过后)有人说,中国人素质太差,不适合民主;有人说中国国家太大,不适合民主;有人说中国人太穷,不适合民主;有人说专制力量太强大,不可能民主……这些都不必回答了,因为你们——广西的农民、湖北的士兵、西藏的藏胞、上海的大学生、广东的小商贩等等全国各地的选民们,用手中的选票给出了答案,民主就是如此简单,如此美妙,然而,却来之不易……]
    
    老杨头:(激动得泪水从紧闭的双眼挤了一些,有点老泪纵横的德性)是啊,是啊,来之不易,不过,这不是来了吗?还提以前干什么?这声音是谁啊,怎么如此熟悉,难道是北京的……不对,好像有湖南口音,又像是广东的那位,啊,莫非是西藏的……到底会是谁呢?
    
    [画外音:……在尝试了各种中国特色的道路,在民族遭受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灾难之后,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他终于像大多数人一样,觉悟过来……他是一位伟大的中华儿女,在关键时刻,他把人民和国家的利益置于一党、一己之上,他是我们民族的英雄,我们要永远记住他,不能像俄罗斯那样,忘记那些为了民主的到来而牺牲个人与政党利益的英雄,那意味着对民主的背叛……]
    
    老杨头:啊,这位共产党员是谁?我刚才没有听到名字,你能告诉我吗?
    
    柏拉图:你如果不赶紧闭嘴,还会错过更多的名字,你还剩下三分钟,就得回到过去和那架飞机上。
    
    [画外音:……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些维权人士、律师、公民记者、普通教师与知识界的民主运动的推动者,他们活跃在各个领域,尤其是在互联网上,他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为民主的到来做出了不可取代的贡献,今天,这其中有28位就站在我的身后,而其他更多的可能正忙着工作,甚至无暇收看今天的总统就职典礼,我要对他们所有的人说一声:谢谢你们。中国的幸运在于拥有你们这样一批先天下之忧而忧、敢为人先的优秀儿女……]
    
    老杨头:啊,这些都是应该的,不用谢的,他们如果真心希望民主到来,能够活着看到今天这个日子就是人生最大的荣耀。我真想看看那28位都是谁啊,可能我都认识吧,认识这样的人,是我的荣幸,啊,他们都是谁啊?
    
    柏拉图:还有一分四十八秒,你就啰嗦吧……
    
    [画外音:……在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无数专家学者都心系国家的转型与民族的前途,可有那么一批人,试图让中国的转型避开民主,为专制出谋划策,不但徒劳无益并且遗臭万年;而另外一批有良心的知识分子则始终在促进中国向民主转型;在转型期间,每一位中国人都意识到民主是迟早要到来的,不同的是那些顽固派与利益集团一直在阻挡民主的到来,期盼民主不在他们有生之年光临中国;而另外一批仁人志士,则竭尽所能地促使民主能够在他们有生之年来到中国。今天,我要借这个机会,向那些投身民主转型并分秒必争做出巨大贡献与牺牲的人士致敬,他们中有我们大家都熟悉的那些名字:老赵头、老钱头、老孙头、老李头、老杨头……]
    
    老杨头:啊,啊,总统提到我的名字了耶,我考,这个演说会不会像华盛顿的就职演说一样万古长青?总统提到我的名字了,原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不会烟消云散啊,他提到我的名字了,拉图兄,你听到没有?
    
    柏拉图:(叹息一声)我听到了,但你听到他还说了些什么吗?
    
    老杨头:哦,天啊,我又错过了最重要的?
    
    [画外音:……他们中只有少数能够来到今天的现场,坐在大家的中间,有几位永远不能来到这个广场与我们分享这一光荣的时刻,但他们这些人对民主的追求,对未来的期盼永远激励着我们,警醒着我们……让我们时刻记住“民主小贩”老杨头曾经说过的:民主不是终结,而是开始。世界上一切不民主的制度终将被民主制度所取代,民主是所向无敌的,正因如此,民主唯一的敌人,就是民主本身,一旦我们放弃了对民主理想的不懈追求,对民主制度的不断完善,民主就会变味……]
    
    老杨头:我没有听明白,我属于那些到不了现场的大多数?还是坐在广场中的?难道是那些永远不能再出现在广场的人?我没有听见啊,拉图兄,能不能倒带、回放?
    
    柏拉图:(没好气地)你以为这是看AV片?让你认真听,你偏要胡乱插话,老大不小了,还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就这点出息?人家提到了一下你的名字,就激动得要死要活?
    
    老杨头: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当年民主雅典的失败,反民主的斯巴达的成功让你误入历史的歧途,写下了《理想国》,堪称极权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源头。可你的理想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所以,你此时无法理解我“梦想成真”的心情啊——
    
    柏拉图:哼,你小子就狂妄吧,你大概忘记了是谁带你来到未来的。
    
    老杨头:我不是想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坐在广场,或者已经永远离开,我只是想知道,那一天还有多远,那时我多大了,是否还活着?
    
    柏拉图:(嘲讽地)如果我告诉你,不管你什么时候死,你死后三年,中国就民主了,你是否愿意为民主早点到来而献出自己的生命?或者你一定要坚持活到80岁、90岁?
    
    老杨头:(严重地皱眉头)嘘——小声点,让我听听——
    
    [画外音:就职典礼开始前,他们说已经有秘书班子给我准备好了就职发言稿,他们说,以前都是这样的,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讲话,都是专门的写作班子提前准备的。我说,我不是以前的“党和国家领导人”,我是那些工人、农民、学生和小摊小贩们,我是人民选出来为他们工作的,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所有的公务人员知道,他们为我工作,我为你们工作,从今天开始,我会对你们,说出我心里的话,而不是秘书为我草拟的演讲稿……]
    
    老杨头:唉呀,我怎么什么都听不见了?怎么啦?
    
    柏拉图:结束啦,十分钟到了,你可以睁开眼睛啦。
    
    老杨头:啊,下雨了?
    
    柏拉图:没有,那是你的眼泪,我们在从希腊飞回中国广州的飞机里,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得和你说再见了。
    
    老杨头: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带我穿越时空。虽然我还不知道我们刚刚穿越到了哪一年,但我知道那一年一定存在,无人可以改变,无人可以阻挡!
    
    柏拉图:不知道自己的无知,乃是双倍的无知,我很佩服你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拥有了知识,再结合信仰去战斗,我们就有了双重的武装。思想永远是宇宙的统治者,真理可能在少数人一边。虽然我是反对民主,你是追求民主的,我们却都是理想主义者,有一样的孤独,我支持你继续自己的事业与追求。前两天我使尽浑身解数都没有能够让你抛弃理想、改弦易辙,你经住了考验,克服了自己的弱点。征服自己需要很大的勇气,其胜利也是所有胜利中最光荣的胜利……
    
    老杨头:谢谢你的金玉良言,我会记在心里。
    
    柏拉图:(有些为难的样子)还有两分钟,我们就得说再见了,而且,我们今后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面,分手前,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你能答应我吗?
    
    老杨头:这些天和您在一起,学生我受益匪浅,您有什么问题,只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柏拉图: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今年年初,你曾经在广州白云机场失去踪迹长达两天之久,引起众多网友的关心,不瞒你说,我也一度忧心如焚。后来你又出现了,说自己生病了,刚好手机也没电,当然很多人不相信,有说你确实被控制了,有说你因男女关系而出了状态,还有人说你为新书《家国天下》与《黑眼睛看世界》玩失踪,恶意炒作,当然,也有说得更邪乎的,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杨头:这个……
    
    柏拉图:你放心,没有人比死人更会保密。
    
    老杨头:好,我告诉你,事情是这样的——
    
    [画外音突然响起:给位旅客,现在飞机开始下降,请收起小桌板,扶起靠背,打开遮阳板,系好安全带,飞机将在20分钟后降落广州白云机场……]
    
    老杨头:(睡眼惺忪地醒来)拉图兄,你在哪里?啊,白云机场到了……
    
    (全剧终)
    
    杨恒均 2011-8-11 于雅典——广州飞机上
    
    杨恒均:对话柏拉图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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