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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存废与司法公正
(博讯北京时间2011年4月13日 转载)
    
    稿源:南方都市报
     (博讯 boxun.com)

     吴英非法集资案,一审的法官没有像西安中院的同行那样,即席在旁听者里做问卷调查,然后拿调查结果作为量刑的依据,而是干净利落地判了她死刑。这个判决争议很大,眼下二审开庭,判决未下,关于死刑的话题再度沸沸扬扬起来,也在情理当中。
    
     我没有旁听药家鑫故意杀人案的庭审,不知调查问卷里面有没有支持还是反对死刑的问题。如果有,也不知道如何作答。我们所作的无数决定,主要出于经验,但世界上有一类问题,不能被经验所覆盖,而取决于观念和传统。死刑就是一例。死刑的支持者和反对者中,绝少有人亲身经历过死刑。人们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无法体会死刑对一个具体的人或家庭意味着什么。有人要求判药家鑫死刑,有人反对判吴英死刑,但他们都不反对死刑——— 至少不像学者萧瀚那么坚定。这些都是根据他们自己对正义的理解。
    
     我理解那些为死刑存废而纠结的人。和他们中某些人一样,我也曾把死刑看做是正义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有那么一个时期——— 我年纪还不大,看到起诉书或判决书里“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说法,也会有一种奇怪的快意油然而生。我们自认为站在正义的一方,是“民愤”的一分子,获得了极大的道德快感——— 也许还有安全感。民愤的由来通常是起诉书里指控的罪行——— 至于指控本身是真是假,有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据的来源是否合法,有没有经过法庭上的质证和辩论,关心这一套繁琐复杂的程序,即使是对媒体来说,也是很晚近的事情。《总统是靠不住》一书出版后,我们这一代人中,很多人才通过旅美作家林达复述的辛普森案,了解到司法程序的重要性,了解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的区别。
    
     直到亲自旁听了审讯,听到辩护律师为当事人所作的辩护,不假思索的愤怒之情才被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以后,我相信,如果诉诸死刑的指控都经过质证和辩论,司法过程公开透明,民众能够通过旁听或媒体报道了解法庭审理的详情,律师的权利——— 阅卷、会见、辩护——— 得到尊重,辩护的意见和指控的意见一样,有平等的展示机会,人们就不会僭越法官的职责,过分纠结于“杀还是不杀”。他们的注意力就自然而然地从死刑本身转移到司法程序上来。
    
     仅就本人而言,旁听庭审的经验给我一种认识:没有经过公正的司法程序,任何判决都不可能抵达正义;没有经过公正的司法程序,任何判决——— 不管是判一个人死刑,还是仅限制他一天自由——— 都是不可取的。
    
     死刑的特殊之处在于,一旦执行,就断绝了纠正的可能。其实没人比法官更明白这个道理。一条漏洞百出的证据链和有关方面“做成铁案”的决心,有些法官没有完全驳回的勇气,但他们有时候会抵制死刑。名动一时的佘祥林之所以能够活到昭雪的一天,正是因为这一点。
    
     但要保证无罪之人不被剥夺自由乃至生命,仅有法官的良心,是靠不住的。如果法官不能独立于各方利益之外,他们总有一天要在良心和利益之间做取舍。民愤同样是靠不住的。一个案子,如果不公开审理,或变相地不公开审理,既不能旁听,也不能从媒体上获得质证和辩论详情,如果有民愤,也仅来自公检两方的一面之词——— 而检方的起诉书又援引民愤作为求刑的依据,民愤与死刑互为因果,循环论证,看上去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然而,司法界从来没有一种方法,可以解释民愤从何而来,如何度量,怎么能将民愤作为求刑和判刑,尤其是死刑的依据?佘祥林、聂树斌……冤案的名单已经太长了。他们的判决书上说不定也有“民愤极大”的字样,结果又如何呢?
    
     没有公正的程序,没有平等的辩论,民愤只是偏狭的产物。偏狭的愤怒往往被人利用。如果司法程序不公,控辩双方不能进行公开、平等的辩论,所谓的“铁案”,最终也可能会被证明是冤案、假案、错案。
    
     人们纠结于药家鑫或者吴英该不该死,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出于他们内心的焦虑:那是对司法程序是否公正、法官是否独立的焦虑。应该听到的东西,人们没有听到,应该看到的东西,人们看不到,他们为此而焦虑。第二个原因出于伦理乃至哲学上的困扰,也即死刑到底应不应该存在。
    
     长远看来,死刑的存废取决于我们如何看待生命和自由。公正的司法不仅是实现正义的途径,也是最好的生命教育,所以,死刑存废的答案,仍然要从司法公正中去寻求。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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