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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因两会而被限制自由的杨靖弟兄祈祷
(博讯北京时间2010年3月04日 转载)
    
    
     一、情况介绍 (博讯 boxun.com)

    
    1、杨靖弟兄在两会前的2月27日就开始被限制自由
    
    今天在我们的基督教家庭教会的聚会前,我们的主内肢体杨靖弟兄打来电话,说:“警察已经在我家的门口上岗了,因此不能来聚会了”。
    
    过几天,就要开两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全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了。每到这些所谓的敏感日子,我们这些所谓的敏感人物就要失去自由。2天前警察已经和王玲姊妹谈好了,28日(明天)要带她去海南的三亚。
    
    只是,杨靖失去自由比我们都早了几天,今天(2月27日)就失去了自由,而不能来聚会了。也许他被提前限制自由,就是有意不让他来参加我们的这个基督教家庭教会的聚会。
    
    2、杨靖弟兄的介绍
    
    杨靖:1978年开始投身中国民主人权事业,参与过1979年西单“民主墙”运动,创建过民间刊物,为此于1981年——1989年入狱8年。2001年8月受洗(由中国著名的基督教家庭教会牧师袁相忱施洗)。住北京市朝阳区常营50号院5-5-403,邮政编码:100024,电话:86-10-65752280(宅),86955745(小灵通),电子邮件:[email protected]
    
    3、杨靖的妻子马淑季所写的回忆录《铁屋中的绿树》(见后)
    
    二、祈祷文
    
    主啊,我们在天上的父。在2千年前,你就让您的独生爱子耶稣来到我们人间。我们所经历的这些事情,我们的主耶稣都经历过。因此,我们知道,我们今天所经历的这些事情,我们主耶稣基督是完全能够体会的。我们就求主耶稣基督,来怜悯我们,使我们有更大的能力,来战胜我们所正在经历的苦难。
    
    我们在这里感谢我们的主耶稣,他已经来给我们做了榜样。让我们看到,只要我们心中有主耶稣,心中有爱,我们就能够战胜各种苦难。今天,我们的杨靖弟兄不能来参加我们的聚会了,他被限制了自由。求主与他同在,给他力量,使他能够战胜这些苦难,依旧使他的心中充满了爱,充满了喜乐。使他在这种环境中,更加依靠主耶稣,来给为主做工,来为主传福音。
    
    主啊,我们知道,再过几天,也就是两会期间,我们这个小小教会的很多主内肢体都要失去自由,都是被软禁,如高洪明弟兄、如胡石根弟兄、如贾建英姊妹、如王玲姊妹……。求主怜悯我们,使我们在苦难中也满有喜乐,使我们有苦难但没苦恼。主啊,我们知道,如果没有你,我们会是有苦难没有喜乐,会是有苦难又有苦恼,因此我们只有紧紧地依靠你。主啊,我们感谢你,因为有了你,我们就有了一切。如此谢恩,是奉我救主耶稣之名,阿门。
    
    三:《圣经》学习
    
    按照惯例,在每个周六上午,我们这个小小家庭教会(北京基督教家庭教会圣爱团契)的主内肢体在一起学习《圣经》。在2010年2月27日(星期六)我们也在一起聚会,学习了《圣经》。这几次的聚会我们学习《约翰一书》,本次聚会学习了第5章。
    
    《约翰一书》第5章
    
    1凡信耶稣是基督的,都是从神而生。凡爱生他之神的,也必爱从神生的。2我们若爱神,又遵守他的诫命,从此就知道我们爱神的儿女。3我们遵守神的诫命,这就是爱他了。并且他的诫命不是难守的。4因为凡从神生的,就胜过世界。使我们胜了世界的,就是我们的信心。5胜过世界的是谁呢。不是那信耶稣是神儿子的麽。
    
    6这藉着水和血而来的就是耶稣基督。不是单用水,乃是用水又用血。7并且有圣灵作见证,因为圣灵就是真理。8作见证的原来有三,就是圣灵,水,与血。这三样也都归于一。9我们既领受人的见证,神的见证更该领受了。(该领受原文作大)。因神的见证,是为他儿子作的。10信神儿子的,就有这见证在他心里。不信神的,就是将神当作说谎的。因不信神为他儿子作的见证。11这见证,就是神赐给我们永生,这永生也是在他儿子里面。12人有了神的儿子就有生命。没有神的儿子就没有生命。
    
    13我将这些话写给你们信奉神儿子之名的人,要叫你们知道自己有永生。14我们若照他的旨意求什么,他就听我们。这是我们向他所存坦然无惧的心。15既然知道他听我们一切所求的,就知道我们所求于他的无不得着。
    
    16人若看见弟兄犯了不至于死的罪,就当为他祈求,神必将生命赐给他。有至于死的罪,我不说当为这罪祈求。17凡不义的事都是罪。也有不至于死的罪。
    
    18我们知道凡从神生的必不犯罪。从神生的必保守自己,(有古卷作那从神生的必保护他),那恶者也就无法害他。19我们知道我们是属神的,全世界都卧在那恶者手下。20我们也知道神的儿子已经来到,且将智慧赐给我们,使我们认识那位真实的,我们也在那位真实的里面,就是在他儿子耶稣基督里面。这是真神,也是永生。21小子们哪,你们要自守,远避偶像。
    
    四、徐永海串讲了《约翰一书》第5章
    
    第1节“1凡信耶稣是基督的,都是从神而生。凡爱生他之神的,也必爱从神生的。”
    讲解:我们信仰耶稣,就是上帝的儿子。真信上帝的人,必爱耶稣,必信仰耶稣。
    
    第2节“2我们若爱神,又遵守他的诫命,从此就知道我们爱神的儿女。”
    讲解:我们说爱神,又说遵守神的诫命,我们自然信仰耶稣;自然彼此相爱,因为神的诫命就是让我们彼此相爱。
    
    第3节“3我们遵守神的诫命,这就是爱他了。”
    讲解:我们遵守神的诫命、命令——彼此相爱,就是爱上帝,爱耶稣。
    
    第3、4、5节“并且他的诫命不是难守的。4因为凡从神生的,就胜过世界。使我们胜了世界的,就是我们的信心。5胜过世界的是谁呢。不是那信耶稣是神儿子的麽。”
    讲解:我们遵守神的诫命、命令——彼此相爱,是不困难的,因为我们有耶稣。当我们信仰耶稣时,我们就能够心甘情愿地彼此相爱。
    
    第6节“6这藉着水和血而来的就是耶稣基督。不是单用水,乃是用水又用血。”
    讲解:
    
    1、这里的水,应当是去掉“宗教迷信”的意思。在耶稣的时代,人们要去圣殿,必须先洗澡,如同现在的伊斯兰教一样。为此一些神职人员就开办了一些澡堂,来发财。神圣的宗教仪式成了一些神职人员的发财手段。耶稣来了,他只要我们在水里一洗,就可以了,不再需要那些复杂的宗教仪式了。
    
    2、这里的血,应当是效法耶稣的十字架道路。
    
    3、也就是说,耶稣之所以能使我们心甘情愿地彼此相爱,是因为耶稣让我们远离那些宗教,我们到教会来,不是来求好处,就是来效法耶稣,来爱人;是因为他给我们做榜样,只要我们效法他,我们就能够彼此相爱。
    
    第7节“7并且有圣灵作见证,因为圣灵就是真理。”
    讲解:我们效法耶稣,具有基督信仰时,圣灵就会来到我们内心,来掌管我们。
    
    第8节“8作见证的原来有三,就是圣灵,水,与血。这三样也都归于一。”
    讲解:我们能够彼此相爱,能够爱人,就是因为我们远离宗教——求好处,而十字架道路,并具有基督信仰。使圣灵在我们内心做王。
    
    第9节“9我们既领受人的见证,神的见证更该领受了。(该领受原文作大)。因神的见证,是为他儿子作的。”
    讲解:耶稣给我们做了见证,他为我们钉十字架,他现在坐在父神的右边。我们自然要效法耶稣,也要走十字架道路。
    
    第10节“10信神儿子的,就有这见证在他心里。”
    讲解:我们信耶稣,我们走十字架道路,我们就会有爱,就会彼此相爱。
    
    第10-11节“不信神的,就是将神当作说谎的。因不信神为他儿子作的见证。11这见证,就是神赐给我们永生,这永生也是在他儿子里面。”
    讲解:我们有了耶稣,我们就能爱人,我们就能像耶稣那样,成为神的儿女,得到永生。
    
    第12节“12人有了神的儿子就有生命。没有神的儿子就没有生命。”
    讲解:效法耶稣,走十字架道路,就有永生。没有效法耶稣,不走十字架道路,就不会有永生。
    
    第13节“13我将这些话写给你们信奉神儿子之名的人,要叫你们知道自己有永生。”
    讲解:使徒约翰将这些写给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得到永生。
    
    第14节“14我们若照他的旨意求什么,他就听我们。这是我们向他所存坦然无惧的心。”
    讲解:我们不是不能向上帝求,而是应当按照上帝的旨意求。也就是不是仅仅为了个人的好处,而是为了爱。我们为了爱求,上帝听我们的,我们自然也是心安理得,无所畏惧。
    
    第15节“15既然知道他听我们一切所求的,就知道我们所求于他的无不得着。”
    讲解:我们因着爱心祈求,我们主必应许我们。
    
    第16节“16人若看见弟兄犯了不至于死的罪,就当为他祈求,神必将生命赐给他。有至于死的罪,我不说当为这罪祈求。”
    讲解:前面说了,我们有永生。但是天堂是圣洁的,我们信主后,依旧会犯一些个罪。其实我们不必为此担心,因为我们信主后,我们只会犯一些不至于死的罪,这些罪不影响我们得永生。
    
    第17节“17凡不义的事都是罪。也有不至于死的罪。”
    讲解:其实有一些不至于死的罪,不影响我们得永生。
    
    第18节“18我们知道凡从神生的必不犯罪。从神生的必保守自己,(有古卷作那从神生的必保护他),那恶者也就无法害他。”
    讲解:我们效法耶稣,走十字架道路,我们具有了基督信阳,我们就不会犯那些必死的罪。自然,恶者也不是使我们离开永生。
    
    第19节“19我们知道我们是属神的,全世界都卧在那恶者手下。”
    讲解:我们是属神的,我们有永生。只是在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没有永生。
    
    第20节“20我们也知道神的儿子已经来到,且将智慧赐给我们,使我们认识那位真实的,我们也在那位真实的里面,就是在他儿子耶稣基督里面。这是真神,也是永生”。
    讲解:我们有智慧,我们认识耶稣,我们在耶稣里面,我们不犯罪,不犯必死的罪,我们有永生。
    
    第21节“21小子们哪,你们要自守,远避偶像。”
    讲解:我们有了耶稣,我们就有了一切。我们应当远离宗教的偶像,实在没有必要去到偶像那里求好处。更实在不应当,把耶稣当成求好处的偶像,不是来效法耶稣,而只是单单地到耶稣这里来求好处。
    
    总结:
    
    我们信上帝,我们必然信仰耶稣。因为信仰耶稣,我们必然会遵守上帝的命令,我们必然会彼此相爱。我们不要宗教,只要耶稣,我们就会心甘情愿地彼此相爱,我们就会有永生。我们有永生,是因为我们有了耶稣,我们就不会犯罪,不会犯那些必死的罪。
    
    
    五、讨论:
    
    胡石根发言:
    
    新约最重要的就是《约翰一书》,而在《约翰一书》中最重要的就是这最后一节。使我们知道了,我们是属神的,我们是从神生的,是神的儿女。也就是说,当我们是基督徒时,我们就是从神生的了,我们就是属神的了。我们是属神的,属耶稣的,我们就应当完全地像耶稣那样,去爱人。
    
    第19节说“全世界都卧在那恶者手下。”但是,我们也知道,神的儿子耶稣已经来了,还将智慧给了我们,让我们能够分辨那恶者。我们是基督徒,我们要自守,要坚守我们基督徒的本分,与恶者抗争,使我们不失去爱。我们要内心充满爱。
    
    我们的信仰有两点,一是爱,二是公义。我们要用公义战胜不义,但是在战胜不义时,我们要充满着爱,我们要爱一切的人,爱自己的弟兄,也爱自己的敌人。当我们的内心充满爱时,我们就在耶稣里面了。
    
    我们有了爱,我们就在耶稣里,我们就有永生。
    
    
    王玲发言:
    
    我们这个时代是生活在偶像中,在我们的生活中也有很多的恶,我们要远离偶像,我们要爱,我们要效法耶稣。
    
    
    高洪明发言:
    
    我在想一个问题,真正的基督徒,神就在你里面,是和你融为一体的。你与神在一起,当你遇到恶时,你就会与恶抗争。你与神在一起,你就会有大爱,爱自己的弟兄,爱一切的人。如果没有与神同在,就不是基督徒。
    
    过去在文革中,我们把毛泽东放在自己的心里,把毛泽东的话牢记在脑子里,融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
    
    今天,我们基督徒,也要把耶稣放在自己的心里,把耶稣的话牢记在脑子里,融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去爱人。我们必须要把爱落实在行动上,只有有了爱的行为,才能说明主耶稣与你同在了。
    
    
    高玉祥发言:
    
    通过学习《圣经》,我们认识到,我们要有爱。耶稣的血,就是要我们效法他,来有爱。自己的敌人,我们也要去爱,虽然爱的方式可能不同,但一定是真的爱,真心的爱。
    
    
    贾建英发言:
    
    我们爱,不应当只停留在口头上,而应当落实在行动上。今天王玲的儿子小苗也来参加我们的聚会。他有一些具体的困难,我们应当具体地去帮助他。
    
    
    六、结束祷告: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或作脱离恶者)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们。
    
    
    七、附:杨靖妻子马淑季的《铁屋中的绿树》
    
    我读《铁屋中的绿树》
    
     侯 杰
    
     一个青年被剥夺了自由,一个资本家家庭被剥夺了财产,一个老知识
    分子被剥夺了生命,这就是《铁屋中的绿树》给我们讲述的中国人权。
     2000年初,我同北京的永海兄商量编辑一个关于异见人士生存状况的
    小册子,计划在北京的异见人士中征集稿件。
     2000年的秋,北京知名异见人、民主墙时期《四五论坛》成员杨靖交
    给我这篇名为《铁屋中的绿树》的文章,并请我代为修改、润色。
     此文作者马淑季女士是杨靖的夫人,也是《四五论坛》成员之一。
     真没想到,我草草浏览一遍,即被此文深深地吸引住了。文中那女性
    特有的细腻和情感,那以白描的笔触娓娓道来的故事,那近乎滴血的往事
    回忆引起我对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的思考。
     此文从杨靖被捕切入,写了一个临产的妻子、一个孤独的母亲生子、
    育子的艰难过程,也写了一个普通的青年为了追求为人的起码权利而抛妻
    别子牢中苦渡的凄惨故事。
     尤为难能可贵的是马淑季女士还写出了中国人权问题的历史感。她追
    溯了自己家庭的人权际遇和个人对人权认识的发展脉络,讲述了一个自食
    其力的资本家,在革命的洪流下,个人资产被剥夺甚至是主动“奉献”的
    故事。她还讲述了一个老知识分子不堪革命的摧残,自行了断自己生命的
    故事。
     这是怎样的人权?
     从杨靖的为了人权而坐牢,到一个资本家的个人财产被剥夺,到一个
    知识分子自行了断生命,她为我们展示了“新中国”中国人的人权概貌。
     不可否认的是,马淑季女士笔下的故事多已成为过去,但是,这段历
    史并没有被真正的清算过,而且,造成这些悲惨的人权记录的“共产主义
    运动”并没有彻底的完结,只要“共产主义运动”继续存在,剥夺个人财
    产、剥夺人权、甚至剥夺人的生命的故事就还会继续发生。
     “共产主义运动”的第二代掌门、教父之一列宁说:“忘记过去就意
    味着背叛!”
     今天的“共产主义运动”传人和新掌门人,决不应该忘记过去的一切
    !每一个经历过和没经历过那个剥夺人权、剥夺个人财产和剥夺人的生命
    的历史时期的中国人,甚至整个人类都不应该忘记!
     记住过去,为的是避免悲剧的再现!(2000年2月10日于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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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屋中的绿树
    
     马淑季(北京)
    
     一 孤独的产妇
    
     1981年4月,新春的温暖给我们新建立的小家庭带来了无限的喜悦和希
    望。我腹中的胎儿不停地躁动着,告诉我们那即将出世的他将会给我们的
    生活增添更大的快乐。
     9日清晨,我在母亲家等着杨靖接我去医院做产前检查。我沉浸在幸福
    的遐想中。老母心疼地说:“你看你的脚肿的,7个月肚子可够大的,杨靖
    来告诉他以后天天下班来陪你走走遛遛,你年龄大又生头胎,这可是大事
    。”
     正说着,突然门外走进三个人,自称是公安局的,让我母亲回避。母
    亲走出后,他们对我说:“今天凌晨两点,杨靖被拘留了。”
     “什么?”我惊呆了,心突突地跳,头嗡地大了,趔趄着倚在桌边,
    抬头盯着一个年约四十七八岁却有着一副小白脸的男人,问:“为什么拘
    留杨靖,他出了什么事?”
     “你不用为什么,问题还在调查之中。”
     “既然问题还没调查清楚,怎么就可以拘留人呢?”我愤愤地问。
     小白脸毫不在意,狡猾地咧咧嘴反问道:“你能不知道吗?你说说昨
    天晚上你去哪儿了?看见谁了?杨靖给你什么了?”
     似乎为了提醒我,小白脸又说:“付申奇、何求都已经被拘留了,情
    况我们知道得很清楚。”这无疑是在向我暗示什么并给我施加压力。
     我禁闭嘴唇,咬牙思忖着,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我心里当然很清
    楚,他指的是什么,对,就是在昨晚,我的确在场,但那不过是朋友间的
    正常交流讨论,如果这也算是违法行为而被拘留,那执法人员的执法依据
    是什么,中国人还有多少交友的自由。
     昨晚的情况是这样的,晚上七点钟,我按约来到民族宫前,杨靖、付
    申奇、何求及一个自称姓苏的中年人已在场,初次见到付、何二人,我很
    高兴,而对姓苏的人明显表示出反感。这人我曾见过两次,五十来岁,黝
    黑体壮,讲话爱夸大其词,前后矛盾,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我总感到他
    的身份有来头。他自称是东长安街体育场的,认识不久后,杨靖曾去体育
    场打听他,却被告知:并无此人。
     今天他怎么来了?我心中不免犯嘀咕。
     他们一排坐在栅栏下的石阶上,我因身孕太大,就站在一旁。
     4月的北京,依然春寒阵阵,街道上弥漫着尘沙,路上行人稀少,民族
    宫前宽阔的广场空荡荡的。这时,突然出现的两个男女令我起了疑心。
     就在杨靖坐下没几分钟,这一男一女也坐在了紧邻的石阶上,男人倚
    坐在铁栏间的粗墩上,可谓近在咫尺。
     不说他们的一对男女,是因为他们太不象恋人或夫妻了。他们三十几
    岁,正襟危坐,沉默不语,直到我们走,他们都没说过一句话。男人手托
    双腮,毫无表情,女人双臂交叉,眼光不时往这边瞟来瞟去。
     我奇怪,偌大广场,为何偏偏坐在这里?
     杨靖他们始终没有留意身边不正常的情况,兀自热烈交谈着各地民运
    工作的近况。我把自己的观察告诉他们。他们便站起来,边走边谈,我们
    走出十多米时,那对男女也走开了。
     杨靖和我同付申奇、何求分手后,就到西单路口冷饮店用餐,临走时
    杨靖给我一份手稿,这是他们讨论后起草的一份《致全国人大常委会的信
    》,主要内容是这样的:
     1、现行的各级选举制度不民族,不合理,要求切实实行自下而上的民
    主制度。
     2、言论自由是民族制度的基石,只有真正实现言论自由才可达到如实
    表现各阶层人员意愿。
     杨靖让我连夜复写六份,次日上午交给他。他还安排好,上午他陪我
    去医院做孕期体检,下午他们一起去人大常委会递交请愿信。
     这时,小白脸开始向我要杨靖要我复写的材料。我心里有些暗暗着急
    ,因为装材料的尼龙包里还装有另一份材料,那是刘青的弟弟刘念春让我
    复写的稿件,即刘青在陕西监狱里写的《沮丧的回忆》文章中的第六部分
    ,两份材料在一个包内,我怎么办呢?今天来的几个人显然不知道此事,
    决不能让他们发现,一定要保住这份材料。
     当时我们在屋里谈话,尼龙包在外边,我说:“请你等一下,我找找
    去。”
     我走到外屋,这翻翻,那翻翻,动作很慢,拿起包的时候,一手伸进
    去,捏住了刘青的稿件,向门口快走两步,借着外屋隔扇的遮掩,迅速抽
    出稿件,塞进我弟弟被子下边,我摒住呼吸看看确实放好了,才进屋将材
    料交给公安。
     他们临走前,我说:“以我的了解,我不相信杨靖会犯法,你们在调
    查,我也会去调查,怎么和你们联系?”
     他说让我等通知,还不让我与任何人联系。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1981年4月9日这天,就在这同一时间全国各地民
    刊组织负责人几乎都被抓,北京徐文立、杨靖,上海付申奇,广州何求,
    天津刘士贤,吕洪来,山东孙丰等。
     4月10日下午,小白脸等二人又来我家,对我讲了四点要求:
     1、杨靖被拘之事不要向任何人讲;
     2、你不要有活动;
     3、你也是有问题的,现因你怀孕不能拘留你,等过了哺乳期再说;
     4、那天,我们去你家是带着搜查证的,只是没搜,我们随时还会搜查
    的。
     我气急了,不依不饶地对他嚷道:“你们凭哪条法律说我也有问题,
    用不着照顾,真有问题,你们就把我也拘留起来吧,你说有什么问题?带
    着搜查证却没搜,你们敢吗?回去怎么交代?满口胡言!我有行动自由,
    你们规定不着。”
     气急之下,我觉得肚子里像是搅翻了锅,阵阵坠痛,满身大汗。
     他们走后,我立刻骑上车,直奔朝阳区。我想找朱锐,告诉她此事,
    再让她通知别人。
     谁知我骑到工人体育场也没找到朝阳师范学校在哪里,我实在太疲惫
    了,我只好打道回府。
     第二天一上班,公安局的那个小白脸就来到我单位,问我昨天下午去
    哪了,后我知道自杨靖出事后,公安局一直派人长时期在单位,在街道监
    视我的行踪。
     4月18日,晚上9点半,派出所通知我去一趟。
     小白脸坐在一间屋里,对我讲:“经上级审查批准,杨靖因反革命罪
    被逮捕,你来签字。”
     “他没有犯法行为,我不承认他是反革命。”
     “你敢对他负责吗?”他问。
     “敢!”我斩钉截铁。
     “你签字吧!”他说。
     “事情没弄清,我不签。”
     “如果你不签,明天我们就到你们单位去找你们党支部书记,把这事
    告诉他。”
     “告吧,我不签。我问你,具体的反革命罪行是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
     “可以上诉吗?”
     “可以。”
     “我要见杨靖。”
     “法律规定,审查期间,不能见,什么时候能见,会通知你。”
    
     二 我认识的杨靖
    
     我是在1978年初秋认识杨靖的。
     他文质彬彬的气质,渊博的知识,幽默的谈吐吸引了我。是我初恋的
    朋友,也是我心中的老师。我们经常约会,在西单路口的林因道上,虽没
    有太多的浪漫,但也有很多的浓情蜜意。
     当西单路口公汽车站长长的围墙上有大字报出现时,我们马上就被吸
    引了。人们在这里评论毛泽东的功过,揭露中共的专制统治,呼吁民主,
    很多观点,同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曾是一个一心听党的话,立志作个有为的青年,但那时已对以前的
    政治信仰及观念发生了怀疑,对那永远空洞僵化的宣传口号由衷产生逆反
    心理。在民主墙前看到人们思想空前活跃、讨论、演讲、辩论,人们的思
    想空前活跃。
     12月,魏京生写的《第五个现代化》一文我非常赞同,此文后来广为
    流传,瞬间民主墙成为关心中国命运的热血青年交流聚会的俱乐部。
     11月25日,美国著名专栏作家诺瓦克在墙前说:“明天我去见邓小平
    ,我们要谈很多问题,你们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帮你们问一下。”
     群众立刻提出了很多大家关注的问题。26日晚上,诺瓦克委托另一名
    记者用清晰的汉语传达了邓小平的答复:“民主墙是个好东西。人民有权
    利”、“毛泽东三七开,我只有对半开。”
     人群沸腾了,上千人拥挤在民主墙前,欢呼雀跃,草坪里,树枝上,
    华灯的灯杆上,到处都是欢呼的人。
     然而,事实上,当时人们还没有想到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中国人民真
    诚的呼声,要通过外国人的口才能与上面的人沟通?中国人自己为什么没
    有这个权利?
     就在这样的条件下,《四五论坛》、《探索》、《北京之春》、《沃
    土》等民运刊物和组织开始出现了。
     在刘青、杨靖的带领下,我也参加了《四五论坛》。
     《四五论坛》刚成立时有十几人,开会、学习讨论都在徐文立家中,
    老式的居民落狭窄拥挤,出刊物的纸张、油印机等摆满屋子的各个角落。
     我真佩服和感谢徐文立、贺信彤夫妇,年轻的一家三口幸福的小家庭
    被我们当作活动的场所,正常的家生活秩序完全被打破了。家中的食品常
    常被这群年轻人一扫而空,贺信彤大姐不厌其烦地为每一个随时到来的人
    燃炊起灶。他们的献身精神,真使我感动。
     我的工作是负责刻蜡版,《四五论坛》是半月刊,编委们订好出版稿
    件后,我就开始刻写。白天上班,只能利用晚上的时间,通常都是通宵干
    ,印刷人员更辛苦,落后的印刷设备,一下一下推。一次要推几百下。手
    磨出了老茧,手腕上长出了腱鞘炎,没人道苦,没人喊累。
     每期《四五论坛》在民主墙前发售总是一抢而光。读者订户遍及全国
    。大家称《四五论坛》是人民的喉舌,说出了人民心底的愿望。
     1979年,当局秘密审判魏京生后,刘青得到朋友送来的庭审录音,认
    为此事应向外界披露。徐文立召开编委会说:杨靖说宁愿《四五论坛》遭
    到查禁,也要公布此事,因为这是民刊存在的意义。我们连夜刻写印刷,
    10月10日在民主墙前,一千多份庭审记录被一抢而光,就在散发期间,公
    安局出动警车,对卖刊物的和买刊物的以及外国记者大打出手,抓走了几
    个人。
     刘青、杨靖、朱锐等人立即去公安局,要求放人,并要承担责任。在
    市公安局,刘青出面声明:魏京生案是文革后第一政治案件,社会各界必
    然关注此案,《四五论坛》作为一家民办刊物,有责任披露此案,被抓的
    是读者,应该放,有问题由《四五论坛》承担。
     民主运动的发展影响到全国,也引来了国际关注,一些外国记者纷纷
    采访徐文立以得到想要的新闻。徐文立也开始热衷于接待外国记者而冷落
    了《四五论坛》的日常工作,原每周定期开的例会及学习时间也被冲击了
    ,活动也减少很多。
     1981年初,风传中央要取消民刊(未见文件),徐文立借此召开了一
    次会议,决定已出版了十六期的《四五论坛》停刊,停止活动,至此,《
    四五论坛》不复存在。
     作为编委之一的杨靖执着地认为《四五论坛》不能停刊。因为,中国
    必须建成民主与法制的国家,而言论自由是建立民主制度的基石,是公民
    不可让渡的权利,要不断地持续地争取下去。民刊是言论自由的表现形式
    。小而言之,《四五论坛》已拥有广大读者和订户,在尚未接到明确的禁
    令前自行停刊是有悖办报人的职业道德行为。多少年后,杨靖和我谈到当
    时的情况,他还有一层内在的考虑,想以自己公开的抗争行为吸引当局的
    压力,以保护徐文立去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杨靖决定继续出刊。他撰写编辑了稿件,由我刻写好后转到另外的地
    方印刷。就这样,我们出版了第十七期。
     出版了第十七期后,我们组织召开了全国民刊联席会议。到会的有北
    大房志远、方觉,还有牟传珩、何德普、王志新等人。会议提出要积极参
    与监督基层民主选举,公民权利决不放弃与让渡,就民刊问题一是坚持出
    版,二是与中共上层对话,坚持民主与民间的立场。
     此后,《四五论坛》又按时出版了十八、十九期。
     直至1981年4月杨靖被捕,《四五论坛》被宣布为地下刊物,迫令停刊
    。
    
     三 巧设罪名
    
     我要分娩了。
     1981年6月4日凌晨3点,我的隆隆大腹开始疼痛,深更半夜的怎么去医
    院(那时的北京尚无出租车)。母亲着急。我听人说过第一胎生得慢,从
    有反应到出生需要三四个小时,我忍着疼痛,劝母亲等等到天亮了再说,
    但我的心里却如火如焚。
     阵痛越来越激烈了。70多岁的妈妈,迈着两只小脚,搀扶着我往车站
    走去,还没到车站,我的步子就再也迈不开了。老妈妈含着泪焦急地一边
    四处张望,一边安慰我。
     万幸的是一个邻居大姐上早班从此路过。她一见到我就跑过来说:“
    是不是快生了?等公共汽车,那哪来得急?我给您拦一辆车吧。”
     邻居大姐跑到马路中间,拦下一辆车来,汽车载着我飞快地开进医院
    产科楼前。下了车,我刚进检查室,只觉“呼”地一下,羊水就出来了。
    医生说:“全开了,快上产床。”说着,还责怪我妈妈“为什么这么晚才
    来?多危险啊!她爱人呢?叫他签字。”
     我妈妈告诉医生,我的爱人没来。
     医生听了,不免有些生气,“真新鲜,这是什么时候啊,他媳妇生孩
    子,他不来,您一个小脚老太太陪着,万一有个好歹算谁的?真是什么人
    都有。”
     我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清晨6点钟,“哇”地一声响亮的啼哭,儿子降生了。
     爷爷给孙子起名“杨澍”,希望他长大后有杨树那种挺拔向上,宁折
    不弯的刚强精神。“澍”字在字典中结实为“及时雨”。
     按北京民间习俗,孩子满月,产妇要“挪骚窝”。我回了娘家。
     妈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帮助我照看孩子,意味深长地嘱咐我:“孩
    子是你们的希望,你要尽力培养好孩子。不要把痛苦带给他。”
     也许是我的不幸给经理磨难的妈妈带来同样辛酸的回忆,有时母亲深
    沉的目光凝神发呆,轻声叹息。
     当年8月,坚强、宽容、慈祥的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
     休产假的日子里,我继续奔波打听,拘留所,公安局我隔三差五地跑
    ,要求见有关人员,但屡吃闭门羹。
     夏日处处骄阳似火,心急如焚的我汽车东奔西走,因为哺乳,有时走
    在外面乳房就胀得满满的,只好找个厕所,把奶挤掉。没过三个月,就得
    了奶疮,疼得人钻心。痛苦时无人关心,无人抚慰,无人可依附,叫天不
    应,呼地不灵,我心在哭,眼泪在打转,却还得强笑着哄孩子:“孩子你
    是可爱的天使,不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不是爸爸不看你,而是......”
    我的鼻子开始抽搐,“快快长大吧,一切会好的。”
     产假后的4个月,我上班了,没时间去打探杨靖的事了,我就给胡耀邦
    写了信,但是,没有回音。
    
     我心碎了。
     杨靖,我亲密的朋友,朝夕相处的爱人,心中完美剥削的老师,一个
    我欣赏的好人,如今你怎么啦,这究竟是为什么?
     1982年4月,我终于接到了判决书,杨靖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判决书上写着杨靖向一个香港人讲了中央二号文件的内容,此文件是
    中央把《四五论坛》等组织定为非法组织 ,这是一份自上而下传达的众所
    周知的内容,以此为把柄定罪,不禁使我产生一连串的疑问。
     魏京生在民主墙发表《第五个现代化》文章后不久以向外国人泄露军
    事情报而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刘青在向社会公开发表《秘密审讯魏京生
    记录》一文后,为了解救无辜,只身去公安局澄清事实承担后果,而被判
    刑10年。
     而徐文立、杨靖,上海付申奇,广州何求,天津刘士贤,吕洪来,山
    东孙丰等,这些民刊负责人后来都被以刑事罪名判处徒刑。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杨靖一案是古今中外第一例以秘密文件形式宣布一份民间刊物为“地
    下刊物”,也是首例对此类刊物的编辑者因其公开了官方不民主的指令而
    进行的秘密审讯。
     我拿着判决书去法院,找审判长张文森,想把此案问个明白,一连五
    天,天天去,得到的回答是:
     第一天:开会去了;
     第二天:植树去了;
     第三天:没在;
     第四天:开会
     第五天:办事去了;
     碰钉子,早在预料之中,当初去拘留所、公安局,我已在写着“为人
    民服务”大门口前碰过无数次钉子。人民法官回避人民来访,人民法院不
    接待人民咨询早是常理,第五天,我怒发冲冠,在传达室大喊大叫,发泄
    心头之怒火。
     见不着人,我就写信,随后,我给张文森写了一封,结果也是肉包子
    打狗,有去无回。
     为什么解放后一系列运动后,会出现无数无辜百姓为蒙受冤假错案涛
    说法而抛家舍业、倾家荡产,东奔西走哭瞎了眼告白了头的事?不正是由
    于法制不健全,没有实行真正的民主而被昏官赃官所迫害吗?
    
     1982年6月2日,孩子满周岁那年,我终于见到了杨靖。
     那是在监狱。警察把我和孩子带到一间小屋,隔窗我见到穿着酋衣的
    杨靖蹒跚而来,我抱着孩子迎上去,号啕大哭,杨靖抱着孩子不住地亲,
    踌躇的眼泪滴滴落在孩子的脸上。
     一年多了,牢狱之苦使本来瘦削的他更苍白憔悴,只有深度近视镜后
    的目光,我仍然熟悉、亲切。
     我们默默对视着,不知说什么好。旁边三个警察紧挨着我们站着,觉
    得又别扭又难受,又讨厌。到嘴边的话也说不出。
     杨靖慢慢说:“孩子真胖。你辛苦了。”
     看得出,他有好多话要说,约15分钟左右,警察就催我走,出语生硬
    好不客气,原来安排家属见面就着么敷衍了事。
     总算见到他了,我心里塌实了许多。
     后来按照监狱规定,一般每月可一次,一次10----15分钟。
     1983年4月,我没有接到见面的通知,5月仍未收到,我按照惯例到月
    中旬的星期四去监狱要求见杨靖,但狱方以“必须持有通知书才能见”为
    由,拒绝了我,又等了三四个月,还未收到见面通知。
     1983年,正值“严打”时期,不管白天黑夜,刺耳的警笛声此起彼伏
    ,每天都能听到“XX被公安局抓走了。”“XX前两年刚回来,这回又被带
    走了。”的传言。又有传言说,要发配新疆四千人,甘肃三千人。
     这使我想起69年那个年代,每天的气氛也很紧张,去内蒙、去黑龙江
    、山西、云南等地插队的浪潮连绵起伏,有中学生的家庭,几乎无一幸免
    。那时满街的锣鼓声,每听到锣鼓声,人们不由砰然心跳,是喜是悲只有
    天晓得。
     我听着不绝于耳的警笛喇叭声,心里愈发不安起来。好几个月没来信
    了,莫非他被发到新疆了?送到甘肃了?再想到一望无际的茫茫沙漠,野
    兽出没的荒原,我不寒而栗。
     又听说,如果发配走的话,临走前会安排与家属见面的。我又觉得一
    直没收到信也许没走,心中一团乱麻,终日胡思乱想。坏着忐忑不安的心
    情,我又去监狱问个明白。
     门卫开始按惯例打发我,经我一再要求,他向里面打了电话,放下电
    话后,对我说:“杨靖违反监规被严管了。”
     我只觉眼前一黑,腿一软,歪在墙下。杨靖呀,杨靖,我想你,念你
    ,近在咫尺见不到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谁能回答我?
     监狱的门前的小河淤积了混沌发黑的水,散发出恶臭人们只能别无选
    择地吸进肺里。萧瑟 秋风,无情地强迫美丽的树叶离开抚育它的母体被
    人践踏,我撕心裂肺地痛哭着。
     这是什么法?人都被关进监狱好几年了,已经没有自由了,连见家属
    几分钟的权利都被作为惩罚的手段太没人性了。
     当我再见到杨靖时,已是11个月以后了。
     瘦骨伶仃的他已是皮包骨头。蜡黄的脸更长更尖了,宽大的囚衣像支
    在衣架上的送吹着。
     “你怎么这个样子了?”我不由脱口惊叫起来。
     他苦笑一下,算是回答我。
     监狱规定每次见面可送1.5市斤的食品,我利用这个机会给他送点酱肉
    ,奶粉之类的营养品,当然,实际这也是杯水车薪,怎补得上长期缺乏的
    营养呢?何况有时碰上没人情味的警察还不让收。
     1988年春节初四,我去看杨靖,带了一盒精致的蛋糕(这本是刘念春
    过节送给我的孩子的礼物),一个老警察不让送,我问为什么?他说太高
    级了。我说再高级也是面粉做的,再说过春节了,你们家不也是挑好吃的
    吗?凭什么他就不能吃得好点呢?老警察还是不收。我坚持着,和他争吵
    起来,知道惊动了别的警察,他们才勉强允许收下。
     1986年夏天,我去看杨靖时,他穿着短袖衫,隔着一张一米宽的桌子
    ,拉着我的手,我濡染发现他的胳膊一粗一细,非常明显,我惊叫:“你
    这是怎么了?胳膊怎么变成一粗一细了?”
     他却像没事似地平淡地说:“早就这样了。我没告诉你,医生说这是
    肌肉萎缩。”
     “是怎么造成的?”我急切地问。
     “营养不良呗!”
    
     出狱后,他告诉我,在严管的11个月里,住在一间只容一张担任床板
    大小的黑屋里,两米处一个杂志大小的铁窗,终日见不到阳光,每天从铁
    门塞进窝头,这样熬了11个月,医生诊断是嫉妒营养不良引起的肌肉萎缩
    ,发展下去会导致半身不遂瘫痪。恢复正常已不可能,只能靠药物及补充
    营养,使其不再发展。
     残酷,何等的残酷!
     监狱规定不准送药品,为了能让杨靖吃上营养药品,我曾试着与年轻
    的监管人员套近乎拉关系,让他们帮着送进“蜂王浆”、“西洋参液”等
    补品。
     一次,一个年轻狱警把我叫到一边小声说:“这些东西我都可以帮你
    送,不过你也得帮我做点事,给我找几盘‘毛片’就行。”
     哇,那时,我连录象机都没见过,哪去找什么毛片,再说这也是犯法
    呀?
     后来,我给这个警察的小孩买了一件毛衣,想借此达到目的,但这人
    坚决不要,他只认准要‘毛片’。
     我没辙了,只得无可奈何地盼着时间一天天,一年年过去,盼着他回
    来的那一天。
    
     四 私产充公
    
     我生长在一个老式的家庭,父亲的摸样我记得很模糊,但父亲在我心
    中是个高大光美的巨人。
     父亲是我国当时为数不多的古画鉴别专家,在二十年代就在北京琉璃
    厂经营字画,店名《玉池山房》。张学良、于右任、张群等当时的政要显
    赫经常光顾店中,购画、搜古籍。父亲与张大千是挚友,与徐悲鸿、齐白
    石也是极熟悉的朋友。
     1950年,北京解放,政府任命父亲为区工商联副主席,当时全家迁居
    香港的一切手续都已办妥,为了担任这个社会工作,父亲决定缓行一步。
    
     1952年,“三反”、“五反”运动开始,大小私营业主被圈到小学校
    实行隔离审查,由于父亲在香港还有一个经营字画的分店,曾把一些字画
    拿海外经营,最终统一私运国宝,偷税漏税的罪名被判处五年徒刑。就在
    公安局带走父亲的第二天,。就来了辆汽车,把父亲店中属于国家一级、
    二级的文物、字画全拉走了。这些字画本是父亲长期经营所拥有的资产,
    转瞬变为了“公众财产”。
     母亲怀抱着不满白天的弟弟,拉着我们八岁、五岁、四岁、两岁的四
    个姐妹,凄然地望着父亲离去。
     瘦弱的母亲从此成了家里的支柱坚强的她一人担起抚育五个子女的重
    担。
     我的母亲毕业于河北女子师范学校,知书达理,开朗豁达,贤惠善良
    ,母亲从不动着我们哭泣抱怨,默默承担着五个啊需要的一切。每年春秋
    季,故宫的人来我家收购字画,或者母亲拿去卖掉,这是我家唯一的生活
    来源。记得每次有人来,母亲就从紫檀木的画柜中一幅幅拿出来,双手托
    着画头,来人熟练地展开画面,上下左右地仔细端详,然后煞有介事地评
    头品足,当娴熟地卷起紫棕色轴头,合上后,就谈起价钱,我好象没怎么
    听母亲还过什么价。有时,刚卖过画,就又有人来对妈妈说:“太少了,
    太少了。您要是给我,我准能给您卖个好价钱。”
     母亲坦然一笑。无奈地叹口气,好几个孩子等着吃饭呀。
     妈妈教育我们要好强,鼓励我们自信,好好学习,锻炼能力,她送我
    们去好的幼儿园、学校去学习。
     我的身体一直很棒,想起来,和母亲不无关系,是母亲鼓励我参加学
    校的游泳队、跳水队、乒乓球队训练。
    
     虽然母亲独自承担过多的精神压力,生活重担,但她从不向我们暴露
    忧愁。所以,我一直和快乐无忧无虑。上学期间,我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
    茅,也是一个社会活动活跃分子,一直担任大队长、团干部。
     我16岁那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1966年的8月18日,我在天安门前参加了接受伟大领袖检阅的活动。当
    时我也曾热血沸腾。但是,随后的大破四旧开始,“血统论”盛行,我的
    生活就掉入了万丈深渊,因为,出身资本家的我成里被革命的对象。
     同学们都说我家像地主黄世仁的家,我心里也一直很别扭。因为我家
    的家具大多是紫檀花梨木的,古色古香,黑亮黑亮的,八仙桌、太师椅、
    多宝阁、文房四宝,满墙的条幅、镜框、书画,一进屋古里古气的。同学
    榨到我家都不敢进。那时,我羡慕向往的是一张浅棕黄色的二屉办公桌,
    二把木椅子,一张木板床,一个书架的现代平板家具。这时的我,满脑子
    都是破四旧的观念,还隐隐觉得一屋子的东西里面有剥削的痕迹,对家中
    摆设由衷产生腻烦感。我几乎天天动员妈妈把这些东西交了或处理掉。
     那个时期抄家、游行、遣送司空见惯,每天上学看到的、听到的都是
    谁家被抄了,谁家抄出什么东西了。穿着不合体的绿军装戴着红袖章的红
    卫兵如过江之鲫,到处都是。
     我家门口有一用砖砌的乒乓球台,这也是我放学后经常玩的地方。1966
    年8月一天,放学回家,一拐进胡同,看见乒乓球台上站一个穿一身黑衣服
    的人,走近一看,是另一院的邻居, 是一位退休的大学教师,会好几国外
    语,曾在日、英留学,这时的日,在三伏天骄阳下,穿着皮衣皮裤,脚蹬
    高统皮靴,皮裤已经被剪得短短,,中间露着膝盖。几个红卫兵拿着皮带
    ,专抽露出膝盖的肉。鲜血顺着老人的小腿往下流。
     “你这个日本汉奸,说不说,不说,打死你。”
     额头的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老人痛苦极了,但一声不吭,我看不下
    去了,无者脸回到屋里,呜呜哭起来。
     第二天早晨,听街坊说,昨夜老两口在屋里自尽了。
     以后,每当路过乒乓球台,我都不去看它,心里时时紧张,不知厄运
    什么时候会降临到我家。
     为了保护母亲的安全,也为了表示破四旧的决心,我们商量主动把东
    西交给政府,忙了几天把家中所有的金银首饰,家具、字画成匹的绫子、
    绢、印台、大小砚台各式各样的瓷器,共拉了六车送到街道办事处。他们
    收的手续比收废品还简单,不开收据,不听解释,不分类,不数数,一古
    脑儿堆在院子里如垃圾山。
     东西交完了,到家已天黑了,进屋门,我们眼前一片劫后景象:昏暗
    的灯光下,四壁借空,除了一张旧桌子,两个凳子,一张床板,什么都没
    有了,瞬间,我们成了最穷的人,最一无所有的人,名副其实的无产者,
    这就是我没白天,没黑夜的革命要达到的目的吗?这就是我享受到的革命
    成果吗?
     10月,全国大学生大串联开始了。
     街道上奉“上级文件”精神,又将私房房主驱集到小学校,以“我们
    要以实际行动迎接毛主席的红卫兵”为名,要求房主最少必须腾出一间房
    给红卫兵,谁不同意,谁今晚就别走。
     我家住三间房,妈妈无奈同意腾出一间房。本来,说好红卫兵一走,
    房子还物归原主,但实际从那一天起,房子就永远地不属于我们了。
     从那时起,真正的贫穷生活开始与我们相伴。
     一家六口人,只有大姐一当教师的三十几元钱工资,妹妹弟弟全在上
    学,每到月底,妈妈总是向邻居大妈借点生活费,次月姐开了工资再还,
    这样恶性循环,艰苦度日。
     屋漏偏逢连天雨,那两三年里我们姊妹四人先后患上大病,住院手术
    ,一串的负债还未还尽,我与弟弟又都到北大荒插队去了。
     心力交瘁的母亲终于病倒了。
     母亲去世第二年,落实文革查抄物资政策,当我们去指定地点认领时
    ,只看见一个青花水仙盆是我家的,别的什么也没有。我询问负责人员时
    ,一位李姓人回答我说:“国家受四人帮那么大损失都没法弥补,我们个
    人的损失比国家小多了,算不了什么,就别计较了。”
     我听了瞠目结舌。
     “四人帮”代表着政府祸害了我们这么多年,我们有什么资格为祸害
    了我们的政府分忧?
    
     不久,我听一位区文物局负责人讲,文革时查抄的文物,由国家、市
    、区等各级文物局收过几次,凡是哟价值的早就收走了,落实认领时的文
    物也剩下不值钱的了。找是找不回来了。我叹口气,也就死心了。那个特
    殊年月里,个人价值得不到承认,个人尊严不能够维护,个人利益可被任
    意侵占,以国家需要为借口,而获得是很体面很正常的,人都是国家的,
    这点物品归国家那不是顺理成章吗。
    
     五 祸及孩子
    
     心理学家及教育家都一直认为,父母是孩子的第一认知,父爱母爱的
    影响对儿女一争成长至关重要。而缺乏父爱的孩子容易相成怯懦、胆小内
    项的性格。我总感到我的孩子过于内项的性格正源于此。
     儿子出生后,白白胖胖的,我高兴极了。这是老天降给我的及时雨,
    后来我常想若没有孩子做伴,这八年的苦难岁月我怎么熬过去。
     记得1982年6月我们接到第一封接见通知书时,我拿着通知书,哭了好
    一阵。是为牵肠挂念的丈夫终于有了消息还是为刚满周岁的儿子在第一个
    生日之际要去的既不是公元也不是玩具场所,而是黑暗阴森的监狱,与他
    从未见面的爸爸相识相聚。
     孩子小时,我去探视杨靖带着他,到儿子三岁我认为他已开始有记忆
    能力了。为了避免给孩子以后留下黑色的会议影响他的成长,我此后去探
    视再没带过孩子。每次只是把孩子的照片带给杨靖。杨靖看到照片总是说
    “胖了。”、“瘦了”、“高了”,不让他看自己的孩子,为妻的我,不
    免有些残酷,但是,为了孩子,我必须这样做。
     儿子渐渐长大了,我虽然经常讲故事给他听,但是,我尽量避免有爸
    爸角色的故事,孰知爸妈这些最基本的发音,最普通的生活中的关系,正
    是启发儿童认知的起点。孩子总是缠着我问爸爸,找爸爸,我们去动物园
    玩,因人多,有时挤不上去,看不到动物,他看到别人都是把孩子举起来
    ,或是骑在爸爸的肩上,就一定要我举他,当我满足不了他的要求时,他
    就问我要爸爸。“爸爸呢,我爸爸呢。”我只能敷衍他:“爸爸上班到很
    远的地方,回不来。”他不解地问,“怎么别人爸爸有星期天,我爸爸就
    没有呢。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一次,带我去动物园好好看一天动物就
    行。真的,就一天,妈妈,行吗?”
     望着孩子苛求的目光,我一脸的无奈,自己的眼眶禁不住潮湿起来。
     幼儿园老师说我的孩子胆子小,每次吃饭,别的小朋友两个包子都吃
    完了,他却吃完一个,就不敢再拿第二个,有时有小朋友欺负他,他也不
    言语。
     为了孩子能健康成长,每到休息日,我总要带他出去玩,看到成双成
    对的夫妻带可爱的孩子一同嬉戏娱乐,我心里总是酸楚楚的,想象如果杨
    靖和我一起带孩子来玩是什么样的情景。
     我和杨靖的通信很多都是关于孩子的话题,杨靖在狱中看到关于孩子
    教育的文章也想法抄给我,叮嘱我教育好孩子。心灵手巧的他还用废木料
    做了小手枪,废塑料屑贴出各种小动物,泥捏的小老虎。
     当我把这些小礼物送给孩子,带给他爸爸的祝福时,他高兴极了。拍
    着手说:“我爸爸是不是去南极了?电视上说去南极的叔叔都走得很远很
    远,长期不回来,等他回来让他再给我捏一个小企鹅,放一起,咱家就成
    动物园了。”
     父子情深,孩子虽然没有见到过爸爸,可他心目中的爸爸是个英雄,
    又高又大无所不能的巨人。
    
     六 沉默的树
    
     杨靖回家了,我十分欣喜,这是真的,真的在一起了。我看着他,好
    象看不够,他瘦削发清的脸上、眉尖上有了细细的皱纹,灰黑的头发和微
    微的秃顶映出了八年磨难的痕迹。监狱生活折磨得他过早苍老,尤其一看
    他不匀称的四肢我心里发紧。我决定让他想养病,再难也不能委屈他。
     每月八十多元的收入维持三口人的生活染何容易,我精打细算,在农
    贸市场收摊时买便宜的菜,在换季甩卖处理时买衣服,个方面尽量节省,
    但我再精算也抵不过物价的上涨速度,生活消费品的价格不断上涨,向我
    亮出红牌,入不敷出的生活迫使我们不得不积极想办法。
     “我做点生意吧,可以增加点收入也可以减轻你的负担。”我们考虑
    这么办了。
     自他回来后,政府并未还他自由,街道、院子里都布有盯梢,派出所
    所长让他定期汇报,杨靖一口“我写不着。”未于理睬。小脚侦缉队的老
    太婆不定什么时候就敲敲门:“查卫生。”然后,忙不迭地向里面探头探
    脑。
     我们打算作点小生意,可以增加点收入,又可摆脱“狗”的纠缠。其
    实,我们想的太简单了,就是摆摊做生意,他们也照样“关照”,遇上所
    谓“敏感时期”,如西方高层人士访华,或召开重要会议,就不让杨靖出
    摊。
     杨靖先后四次找过临时工作,但令人气愤的是,每此他去上班,公安
    局都会很快知道,然后去他上班的单位要求辞掉杨靖。为此,我们几次去
    公安局、派出所质问:难道我们连谋生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1995年9月,第四次世界妇女代表大会将在北京召开,8月24日,公安
    局就要求杨靖离开北京,杨靖坚决不同意。25日下午,公安局派车把杨靖
    拉到北京车站强行送到石家庄,直到9月22日才让回京。
     自1989年后,每逢六四前,公安局都来人把杨靖叫去,多则四五天,
    少则一两天,已成惯例,至今仍未有放松。
     尽管没有自由,尽管每个民运人士都活得很艰难,但大家仍在扎扎实
    实地,不时机地为社会的进步与公正奔走呼吁。
     杨靖不断地与新老朋友谈,我们的立场与社会角色是有社会责任心的
    公民,我们遭受的磨难与打击也是因为我们在一个公民权利受到轻蔑的土
    地上作了这样的公民。
     他提醒大家远离“民运”内部纷争,不做“表面文章”,热切关注百
    姓疾苦,为广大弱势群体讲话。密切注视社会走向,并促其向民主法制渐
    进。由此,他团结了绝大多数的人,也遭受到极个别名利熏心、惟我独尊
    者的诽谤和污蔑。
     对个别人的诽谤,杨靖不屑置言,他和大家只是默默地执着地前行。
     他们或公开致信中共上层,或联署公告全体人民:宪法必须司法化,
    宪法赋予的公民权利必须在社会实践中得以实施。
     中共必须遵守所签署的联合国个项公约,停止迫害压制政治异见人士
    , 平反“六四”事件;
     废除随意性的多重标准的劳教制度;
     制定新闻法,加强舆论监督;
     开放党禁,加强权利制衡,有效地消除产生腐败的土壤,建设一个健
    康的富有活力的人民幸福快乐的现代民主社会。
     杨靖和许多朋友认为,争取民主事业是美好的充满人性的事业,必须
    与专制独裁的政治文化决裂。
     杨靖和他的朋友们就象是一棵植根沃土,沐风栉雨,永不凋谢的生命
    绿树。
    
    北京基督教家庭教会圣爱团契文稿
    2010年2月27日
    
    首发《得胜报》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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