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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合法性与政权合法性——从冯正虎现象谈起/张辉
(博讯北京时间2010年1月29日 转载)
     《世界人权宣言》第十三条第一款:人人在各国境内有权自由迁徙和居住;第二款:人人有权离开任何国家,包括其本国在内,并有权返回他的国家。
    
     联合国《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十二条第四款:任何人进入其本国的权利,不得任意加以剥夺。 (博讯 boxun.com)

    
    去年初,公安局通知我去,说是关于办理护照的事情。进了局子,接待我的女警察笑脸相迎,告诉我说护照办理有困难,省厅正在研究。我说:你们研究吧,我等。她却说:我先把钱退给你。我又问:不能办能给我一个不能办的书面手续吧?她说没有。于是,我知道自己被限制出境了。 不给办理护照就先不出国吧,我的好几个朋友都被迫蹲在国内不许出去,再陪他们蹲几年就是了,反正大家有权出国的日子估计也不远了。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更叫人啼笑皆非。上海学者冯正虎和上海作家李剑虹(笔名:小乔)均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而且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的合法持有者,他们出国呆了一段时间,到了回国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被限制入境了,更莫名其妙的是上海警方还强行把两人分别送上了飞往别国的航班。对这样的荒诞行为,上海当局也没有给予任何司法解释或者其他说法。于是,李剑虹多次表达愤慨和抗议;而冯正虎则拒绝入境日本,干脆滞留在日本成田国际机场,在过道上安营扎寨。
    
    李剑虹女士继续口诛笔伐,以此显示自己的言论权利;冯正虎先生至今还天天坐在日本成田国际机场的长椅上表达抗议,以此显示自己的游行示威权利。中国宪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了国人具有各种公民权利,但是国人在国内没有办法行使这些权利,他们甚至连归国的权利都不能行使,就只好全跑到国际上去行使了。也算,冯正虎穿着“冤”字背心拒入日本国境,以静坐的方式作抗争,在日本国门口忍辱挨饿至今。冯正虎此举已经引起全世界的关注,同时也引起了部分国人对基本人权的重视,但是很遗憾,冯正虎至今不能唤醒中国政府。
    
    冯正虎先生为了能回到自己的祖国,他甚至说如果有违法行为就叫他回国接受审判。面对这样一个光明磊落的合法公民,这个强大国家的强大政府却至今不敢回应,人们不得不质疑它究竟有多强大。一个国家有多强大该怎么界定?美国当然算强大,但瑞士就不能算强大?日本就不能算强大?我觉得瑞士做为一个人口小国是强大的,日本做为一个地域小国也是强大的。一个国家强大与否,就看它能不能保护自己国民的基本权利。如果一个国家号称强大,而它的国民却时刻在委屈和恐惧当中生活,这个国家断然不能被人们看成是强大的国家。只有人民自由了,国家才是强大的,只有这样强大的国家才是合乎人性的、自然法的,才是合法的。按照这个说法,纳粹德国是不合法的,法西斯日本是不合法的,独裁朝鲜是不合法的,还有……
    
    国家是历史发展过程中形成的,按照现代政治理论就有一些是合法的,而另一些却是不合法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不合法的国家有一个不合法的政府,这就是答案。在当今的文明世界中,什么样的政府在政治上算是合法的政府?第一,这个政府服务的必须是自由的人民,通常叫公民;第二,这个政府的设立必须来源于人民平等的契约;第三,这个政府必须遵守人民平等制定的契约。合法性中的“合”必须使人民之合,合法性中的“法”必须是人民之法。当人民不能“合”起来参与到 “法”的制定当中时,人民的自由就没办法保证,那么政府的合法性就必然消减。
    
    中国政府是否具备现代意义上的合法性?第一,要看中国人是不是有联合国文献中确定的普世的自由,是不是自由的公民;第二,要看中国人有没有亲自去制定规则,或者他们有没有亲自选举自己的代表去制定规则;第三,要看中国政府是否遵守人民制定的规则。经过对照以上我们会发现:首先,中国人民没有足够的自由,他们不能反对特定的一些人,他们不能办报,不能游行示威,不能选举政府成员;其次,中国人民中的绝大部分和立法绝缘,他们没有资格确定中国社会的游戏规则;最后,既然没有人民制定的规则那也就谈不上中国政府遵守这样的规则,中国政府甚至连它自己制定的规则都懒得遵守,正如一位官员所说:“全部按法,不如没法”,真是道出真谛。
    
    要么冯正虎先生是非法的,要么阻挡冯正虎先生回国的政府是非法的,二者只能选其一。从目前各方透露的证据看,冯正虎先生没有不合法的地方,那么可以断定,阻挡冯正虎先生回国的政府一定是非法的。世界上也只有非法的政府才恐惧国民回到自己的国家。在当今的文明世界里,很少听说过一个政府拒绝本国国民归国,人们绝难听说好多日本人流亡国外反对日本政府,也绝难听说好多美国人流亡国外反对美国政府,但是人们经常可以听说好多中国人流亡海外反对中国政府。当然,不独中国是这样,所有的独裁国家都是这样。冯正虎面对这样的政府,也只能屈就在日本的机场过道里长期代替中国的异议分子示威了。
    
    把视角放在现代政治文明的环境中,政府的合法性与公民的合法性是相辅相成的。自由的公民行使平等的权利确立社会运行的规则,政府从这样的规则中产生并不得不遵守它,这时候政府就具有合法性,公民也具有合法性。当公民开始质疑政府合法性的时候,其实也是在质疑自己的合法性。像冯正虎一样的异议公民在中国还有很多,他们都质疑政府的合法性,那么他们也就是在质疑自己的合法性,他们时刻在问自己:我是一个真正的公民吗?也正是因为人们怀疑自己公民身份的确定性,怀疑自己没有公民权利,或者公民权利不完整,不是一个真正的公民,所以人们才怀疑政府的合法性。
    
    据记载苏格拉底最后被雅典法庭以引进新的神和腐蚀雅典青年思想之罪名判处死刑。尽管他曾获得逃亡雅典的机会,但苏格拉底仍选择饮毒而死,因为他认为逃亡只会进一步破坏雅典法律的权威,同时也是因为他担心逃亡后雅典将再没有好的导师可以教育人们。身为雅典的公民,苏格拉底为什么不选择逃亡呢?在《克力同》中这样记录苏格拉底的真实想法,他以雅典的口吻对自己说:“我们生了你,养了你,教了你,所有的好事给别的公民一份也给你一份,且事实上还允许我们公开宣示这样的原则,便是任何雅典人,以届成年而且了解国家的政治组织以及我们的法律,若他对我们不满,我们允许他随意带这财产远走他乡”。
    
    苏格拉底选择死亡而不是逃亡,其基本理由就是因为他是一个自由的雅典公民,他参与到雅典的制度中去了,是契约制定者,他认为自己必须遵守由自己参与制定的契约。所以他以雅典的口吻对自己说:“若你无耻选择出逃,以错待错,以恶报恶,破坏了同我们的契约,加害你最不该加害的人——你自己,你的朋友,你的国家,以及我们——你会终其一生面临我们的震怒,而彼世的法律知道你曾竭力破坏我们——他们的兄弟——他们也便不会好生欢迎你。”
    
    苏格拉底选择死亡而不是逃亡,一是因为他是雅典的自由民;二是因为他与雅典以及雅典的其他公民有了契约;三是因为雅典法庭对他进行惩处并没有违背他与雅典的契约;四是因为他是要为后人树立榜样,尤其是他的孩子。苏格拉底为这些理由死了,但他为后人留下了更多可以思考的问题。苏格拉底没有进行公民不服从的任何尝试,他的做为从表面看几乎是公民不服从的反面,但是几乎所有的关于公民不服从的理论读物都是从苏格拉底的故事谈起。就实际上就是告诉人们,政府在什么样的的情况下公民可以不服从它,政府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公民必须服从它。那么可以确定,政府在不能保证公民基本自由和基本权利的情况下,公民可以不服从它;政府置身公民之间发生不平等契约的情况下,公民可以不服从它;政府在不遵守公民与它之间契约的情况下,公民可以不服从它。
    
    从道德层面来说,雅典杀死了苏格拉底,但苏格拉底的孩子们并没有因此被雅典歧视,也没有被雅典迫害。这个情况说明雅典法律的公正与宽容甚至超越了我们中国现行的法律。想想我们有一位姓高的律师,他的夫人和孩子在他进了监狱后遭到了很多不正常的骚扰;想想我们有一位姓刘的作家,他的夫人在他进了监狱后遭到长期的监视和不正常待遇。其他,还有很多,俯拾皆是。
    
    现在无理剥夺一个人、或者一个群体的权利,时而是说话权被剥夺,时而是投票权被剥夺,时而是出国权被剥夺,时而又是归国权被剥夺,没人敢说这就是所谓的民主。值得深思了,我们的制度相比雅典究竟是进化了,还是退化了?当然,毛泽东最讨厌“言必称希腊”。他在1941年发表的《改造我们的学习》一文中,指责一些共产党员不懂运用马列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解决中国革命的实际问题,因此称他们是“言必称希腊”。“言必称希腊”这句话,是毛泽东根据《孟子》“言必称尧舜”一语仿造的。西学学养不够的毛泽东,倒是精通中国历史,能够将孔孟老祖宗的话信手化用,赋予新意。然而,打着马克思主义旗号的毛泽东不知道,他的两位西洋导师——马克思和恩格斯,一谈起哲学和文化,也是“言必称希腊”的。毛泽东可能也不知道,共产国际创建者之一罗莎•卢森堡曾说:“自由,不是给政府的拥护者以自由,不是给一个党(哪怕这个党人数众多)的党员以自由,自由始终是持不同政见者的自由。”
    
    现代语境下的公民权利和公民社会概念,比古希腊时期显然成熟并丰富了许多,但现代民主制度的根源依然在古希腊,这是不可否定的。我们都知道,政府的权力是人类社会必要的,无论我们认为它是善的,还是恶的。但非法政权和合法政府之间还是有明确的分野,合法的政府权力必须经过人民通过正当程序授权于它,并受到必要和明确的契约限制,有一些权利为人民保有并不受政府权力干涉,这其中就包括信仰的权利、思想的自由和迁徙的权利。
    
    迁徙的权利就是人们自由流动的权利,就是人们自由选择家园的权利,就是人们依法出入国境的权利。自由出自人性的天然需要,自由就是人性自我挥舞的家园,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人的家园。肯尼迪在《柏林墙下的演说》中有一句名言:“自由有许多困难,民主亦非完美,然而我们从未建造一堵墙把我们的人民关在里面,不准他们离开。”可是,中国大陆漫长的国境线上,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柏林墙。还有无数看不见的柏林墙,潜藏于制度法律、政府官员、户籍地域、红头文件等潜规则之中,切割并蚕食着中国人的自由领地。政治迫害和秘密监控,无处不在,成为中国人的生活常态。中国经济在崛起,而中国人权却相对萎缩。美国和其他国家聚集着一批中国知识分子爱国者,他们为了追求中国的自由民主而被迫流落异乡,失去了回家的自由。
    
    冯正虎不是个别人,冯正虎是很多人,冯正虎甚至是我们每一个中国人。失去家园的也不是冯正虎一个人,对十三亿中国人来说,大家都没有真正自由的家,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独立的家,也都回不了家。卡尔•波普认为这个社会的灾难是社会封闭带来的,极权主义是一种封闭社会,它是一种向氏族社会的还原。中国社会经过毛泽东式的统治,在某些方面已经还原到古希腊之前。
    
    中国政府一方面不允许部分国内公民出国,另一方面不允许部分海外公民归国,这正表现了其虚弱性,也表现了其极度不自信。中国政府似乎总是搞不明白,国家的强大与尊严就是人民的富足与尊严。如果你连国人的自由和权利都保护不了,谈何强大?所以中国要想强大,请先保护冯正虎们的权利。只有保护了冯正虎们的权利,冯正虎们的公民身份才具有真实性与合法性,也只有这样中国政府才真正具备真实性与合法性。
    
    如果公民有了合法性,那么公民就少一些权利被侵犯之虞;如果政府有了合法性,政府就少一些权力被颠覆之虞。我们希望的社会是权利与权力和谐相处、共生共荣的社会,这就是公民社会。
    
    2010年1月
    
    作者备注:公民合法性和合法公民,这是本人心血来潮临时发明的新词汇,合法公民才具有公民合法性。合法公民是指那些按照联合国文献的标准真正具有公民权利的人,而且他们行使这些权利的时候不违背所在国的法律。当一个国家的宪法规定人们具备公民身份,但是公民行使公民权利的时候却总是受到法律的镇压,这时候他就不是合法公民,不具备公民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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