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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恒均:我的大江大海1989:海南在等什么?
(博讯北京时间2009年11月16日 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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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看来,龙应台女士的新书《大江大海1949》最大的特点是以平和得近似平淡的叙事手法与文字描画大江大海、波涛汹涌的时代。作者刻意让你对那个本该泪流满面的1949年代流不出眼泪,甚至在你期盼下一页就是高潮的时候,却嘎然而止。我很喜欢这个风格,她把感情和思考留给读者,也把高潮留给我们每一个人自己。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正好故地重游,回了一趟我的第二故乡海南。
     (博讯 boxun.com)

    
    
    读着这本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让我有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有些细节描写甚至让我感到曾经身临其境……我看到了书的高潮,只是我的高潮根本就不在这本书里的某一章某一页,甚至不在台湾,也不在1949年……我的大江大海出现在40年后的海南岛……
    
    
    

我的大江大海1989:让我们到海南去……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由于对北京的气候极端不适应,我主动要求到海南岛工作。当时海南刚刚建省,流言满天飞,出现了百万人才下海南的壮丽景观。从全国各地开往南方的车厢里,大家都在兴奋地谈论着最新的省份将会给每一个人带来的新机遇和希望;在海口对岸的广东海安县码头上,日夜拥挤着蓬头垢面却整装待发,希望能挤上下一班前往海口轮渡的淘金者……我就是在那时,以23岁的健壮的身体背着一个大箱子——我的全部家当来到海口……
    
    
    
    在海南建中国最大的特区,不但在经济上要特殊,在政治上也要特殊,是八十年代宽松的政治气候下自然形成的,符合小平“在内地建设几个香港”的指导方针,由当时的赵总书记亲自拍板。据说,如果海南模式成功,将会推广到全国,虽然什么是海南模式,现在也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不过,当时的人们是多么激动啊,结果,政策还没有下来,百万人才就先涌了过来……
    
    
    
    当时整个小岛最热闹的地方就是码头,那是我这一辈子亲眼见到过的最激动人心的场景,和龙女士书中记载的国民党1949年撤退到台湾岛还真有些类似之处。
    
    
    
    当时,能够弄到边防证从码头登陆的,都自豪地昂起头颅走下破旧的渡船,可是一见到早到的亲人时就憋不住了,有些甚至顾不上中国人含蓄的礼节,相拥而抱:啊啊,我拼了命才挤上船啊,是不是要封岛了?我终于过来了,怎么还不封?那边人山人海啊,准备渡海了……
    
    
    
    要封岛的传闻像电流一样传遍每一个人的神经,刚刚上岛的喜极而泣,希望快点封;可一想到还有亲人没有赶过来,于是就到处打听是否可以预先买一个“边防证”。想一想,这里即将成为像香港一样的自由的小岛,拥有让你自由发展的政策,还有更加开放的受到民众监督的领导人,啊——你不必冒险偷渡罗湖桥了,更不必花两万美金像猪仔一样被运到美国去实现“美国梦”,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海南梦”,你只要渡过琼州海峡——你的命运就改变了……让我到海南去,让我们到海南去!
    
    
    
    要封岛的传闻像雷击一样传到和海口一衣带水的广东海安县,没有办法弄到边防证的,或者排了几天几夜仍然无法挤上命运之船的,开始铤而走险。大概足足有两年的时间吧,琼州海峡的一些渔民们都不用再出海打渔了,他们把渔船当成了“偷渡船”,一船又一船的把这些北方佬送到海南岛。
    
    
    
    这些渔民一开始都很迷惑,他们问这些给钱渡海的人,海南岛发现金矿了?那些他们口中的北方佬兴奋地说,没有,但比金子还管用。渔民很想知道什么东西比金子还精贵,得到的答案是“政策”……
    
    
    

海南岛发现了比金子还管用的宝藏:政策
    
    
    
    乘坐渔民们的小船从岛屿北岸沿线上百公里的海岸线登陆的大陆人偷偷潜伏进入海口,那时老乡见面后打招呼一般是:你是从哪里登陆的?——后来据边防局的朋友告诉我,这次百万人才大军渡海登陆的地点,比海南地方人物志上记载的1949年人民解放军解放海南岛时还多出了好几个,动员的渔船也更多。
    
    
    
    要知道,在这之前的1931年,总理李鹏的亲生父亲李硕勋被共产党派到海南岛做秘密工作,结果一登上海南岛就被叛徒出卖,国民党把他的双腿打折,然后用箩筐抬到刑场执行死刑。李硕勋去世时年仅28岁。1989年以前,北京来的领导,一般都要我带他们去到李鹏父亲的墓地,站在烈士的雕像前合影,肃穆致敬……
    
    
    
    1989年改变了海南岛,中国的人息政亡发挥了作用,中央给海南的优惠政策迟迟没有下来,有人说是因为李总理想起了父亲以及出卖父亲的海南叛徒,始终对这个小岛不太感冒。可是,那些冲着政策渡海登陆的人潮却依然延绵不绝,结果出现了人才严重过剩的现象。
    
    
    
    登上海南岛的一些很有头脑的作家和艺术家们找不到工作,只好摆出一个又一个照相摊,招揽刚刚登陆的不明真相的人才们:赶快和老海南的一草一木合影留念吧,这里即将像香港一样高楼林立……快来啊,快来了,让我给你照一张相,留下这历史的镜头……
    
    
    
    过剩的当然不只是“大脑”,还有美丽的躯体,记得我多次带北京来的领导来到海口宾馆,想让他们感受特区的气氛。一般都是我先跳下车,然后轻轻打开车门,当领导们伸出头的时候,我最喜欢看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因为,在他们面前,簇拥着数百个浓妆艳抹的艳冶的女子,他们正对车里的猎物搔首弄姿、挤眉弄眼……后来的二十年里,我几乎参观了世界上绝大多数资本主义国家的色情场所,但迄今为止,我可负责任地说,我尚未看到一个地方能够和二十年前的海南岛相比:几百位性工作者长年累月地等候在各大宾馆外面,看到一个小车来了,就像猫见到老鼠一样扑上去,那脸蛋那身材,都透出对金钱和未来的渴望……
    
    
    
    Yes , We can! 是的,我们可以做到!如果说这就是资本主义和自由的话,我们的海南岛早在二十年前就超过了世界上任何一个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
    
    
    
    在当时的海口,我们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夸海口”。我们这些在政府工作的年轻精英们,像那些性工作者翘首以盼北京来客一样,也一直在等待北京许诺给我们的优惠政策。身为中国人,我们都清楚,只要给我们政策,我们将在五年内让海南岛赶上香港,十年的时间,超过夏威夷……只是登陆海南岛一年后我才发现,政策永远不会自己到来了。两年过去了,这里最大的变化就是在海口街道上最繁华的路口装上了红绿灯,但在这个小岛上,那些红绿灯更像是霓虹灯……
    
    
    
    我的海南岛,我的1989,我的大江大海,我几乎把自己最年轻的生命都留在了那里。海南岛是我的第二故乡,那里有很多令我尊重的战友,我在那里找到了爱人,我的大儿子出生在那里的一所医院里,我一度认为我要在那里生活一辈子……正如我在三亚的天涯海角里发的那些海枯石烂的誓言:在这最南边的天涯海角,我要……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个小岛的南边,还有一个大得多的岛屿——澳大利亚……后来我把最爱的人送到了更南边的那个大岛,说白了,还是在寻求更适合他们生存的一种——“政策”……
    
    
    

我的大江大海2009:梦回海南……
    
    
    
    这次回到阔别多年的海南岛,专门抽出了两天时间,行走过当时走过的一条条街道,如果说没有什么变化,那是说不过去的,街道宽了,椰子树少了,房子多了,高速公路长了,而且,还有了火车站和火车路,可是,两天走下来,加上和一些亲戚朋友的接触,我却有了一些说不出的滋味——
    
    
    
    码头不再繁华,火车站空空落落,林立的高房子十楼九空,人口增加了一百多万,可“大社会、小政府”在哪里?社会不见增大,政府却“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一个几百万人口的小省设立的机构和上亿人口的大省一摸一样,省长、副省长和各级领导走马灯似的换了一波又一波,政府大楼也搬过两三次了……不变的是街道上我碰上的当地居民,生活水平并没有多少提高,贩卖椰子的小推车还是那么肮脏和破旧;不变的是海口周边乡下人的精神风貌,以及更糟糕的是:正如20年前一样,政府官员们还在等北京那是种没有下达的“政策”,而民众则一直在等迟迟没有到来的有魄力的领导人……
    
    至于我来说,2009年的重游,有如梦游,仿佛又回到了1989年。我不知道北京到底要给海南什么政策,但很显然,已经给了不少钱了。修建了火车路,却并没有多少游客,把世界各地旅游点的名字如“黄金海岸”、“夏威夷”等等几乎都套在可怜的小岛的海滩上,只是游客就是不多。现在据说又投入了200个亿在修东线轻轨——这些钱自然是国家的,不要白不要,每个城市不都分了一块?但从官员到老百姓心里都清楚,等轻轨修好后,游客也不一定会来,而海南岛内那些推着世界上最落后的小推车出卖世界上最原始产品的当地人,他们坐得起世界上最先进也最昂贵的轻轨?
    
    
    
    其实海南岛并不大,人口也不多,如果不是一味等政策,如果不是一味把钱投在所谓改善旅游环境吸引游客上,而是扎扎实实以人为本——以海南当地六百多万人为本,改善民生——当地人的生活水平和素质的提高,其实才是最重要的“旅游资源”和“旅游环境”。
    
    
    
    再说,你们到底要等什么政策?那种所谓“国际旅游岛”的政策真对游客有吸引力?其实,最好的政策是北京不给任何“政策”,不要用所谓的“政策”搞一刀切,来束缚情况各异的地区的发展。海南岛有自己的优势,真心想做事的领导人,不是等政策,而是自己去创造“政策”。当然,海南岛人说了,那我们在等这样的领导人出现……
    
    
    

中国大陆的大江大海:从领导人、政策到党内民主……
    
    
    
    回顾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60年的历史,我们看到,凡是利国利民的政策几乎都不是“等”来的,而是最早出现在民间,稍后才由政府里的有识之士采纳和推广。有些政策甚至付出了血的代价,例如小岗村的血手印,以及孙志刚的被活活打死。
    
    
    
    相比民间积极创造“政策”而言,中国最大的精英阶层——政府公务员和领导人——在这个方面几乎被动得让人以为他们完全不存在。他们凡事看上面的眼色,只对上面负责,重视执行上面的政策,哪怕这政策对下面的民众有百害而无一利。这种情况应该改一改了,否则,老百姓苦不堪言!
    
    
    
    我也看到了一些积极的朕兆,无论从温总理的普世价值论,还是胡总书记的党内民主,都让人看到了一些希望。特别是党内民主,令人鼓舞,但从哪里入手?就应该从党和政府的人事制度入手,让那些真正为民着想,办实事、有创新精神、得到民众支持的领导能够上到更高的位置。选拔干部甚至最高领导人,都不能靠个人指定,或者小圈子搞利益平衡,而应该在党内民主的原则下,实行公平、公正和公开的竞争。
    
    
    
    有人说我对重庆薄熙来打黑持否定态度,其实不然,在没有其它办法的情况下,或者那些掌权者不愿意采取更好的办法的情况下,我支持薄熙来用他认为可以深得民心的办法打击官商勾结,展示自己的领导才能;当然,我更欣赏广东的做法,无论是汪洋停留在舆论上的思想解放,还是最近从深圳(权力制衡)、珠海(大部制改革等)、广州市(财务公开等诸多政策)传来的令人欣慰的一些做法,都是值得肯定的,也是党内民主最基本的内容——没有各显神通的自由竞争,没有官员“迎合民意”的所作所为,每个官员都唯唯诺诺解读政策、溜须拍马,要党内民主干什么?
    
    
    
    其实,除了重庆、广东等,广西也有新作为,上海领导也有新动作,包括中央的和各地的,是骡子是马,都应该拉出来溜溜。至于今后选择最高党和国家的领导人,应该废除预先指定和培养接班人制度,更不能搞不看政绩和民意的内定,不妨把党内民主做到实处,把中国的党政改革向前推进一大步,由党代会选举,或者由政治委员一人一票选举产生。只有这样,大家才会注意到有一个东西,那就是民意。只有这样,我们各省的领导包括海南岛的,才不会二十年如一日地在苦苦等“政策”,而各省的民众包括海南岛的,也不会几十年如一日的悲惨地等待上面派一个有魄力的领导人下来为民做主……
    
    
    
    龙应台写出了台湾的大江大海1949,中国大陆自然有更多的“大江大海”1949,还有大江大海1959(大饥荒)、大江大海1969(文革)、大江大海1979(改革开放)、1989、1999,以及此时此刻的2009年……对于处于转型期的中国大陆来说,每一年都是“大江大海”,而不只是1949年,而如果我们细细追究那“大江大海”的背后,我们会发现,中国政治人物的理想和操守,政府的政策和决定始终牵动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喜怒哀乐和生死存亡,决定着我们的命运和中国的前途……
    
    
    
    我想,是写出我们自己的“大江大海”的时候了。
    
    
    
    杨恒均 2009-10-30 海口 (博讯 boxu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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