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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塞种史若干问题/饶宗颐
(博讯北京时间2009年11月13日 转载)
    
    今年5月,我应历史研究所之邀,讲述一些古史问题。停滞北京期间,北京大学荣新江兄尝两度会晤,承告知他多年以来,和张广达教授合着有关于阗国论文,即将汇集为《于阗史丛考》,由上海书店出版。他们两位累岁精力所萃,结合中外史料,对塞语文献的钻研,对敦煌新出资料涉及于阗国号、从德太子(Tcūm- ttehī)、使臣各种文书的断代研究,真是原原本本,殚见洽闻,为佛教史增入若干新叶,填补了许多空白,一向于阗文材料被视为畏途,通过两位教授的探索,死文字给弄活了。这回的结集,对中古西域史贡献之巨,史学界都有口皆碑,无待我来饶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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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于阗史涉猎至浅,承命执笔为序,倍感惶悚,书中重要问题,我无资格参加讨论;但看本书讲到的“士古于阗的塞种居民”问题,而关于在中国境内对远古塞族名称的推测,我有一些看法,姑且提出来,向二位先生请教。
     
     
      1.上古塞种语言文字统称为“胡书”
     
    和田地区出土的塞种语较于阗语更古老的像托姆舒克(Tumsšuq)、木头沟(Murtuq)语,都同属于伊朗语系。于阗语“山”称 ggara-,即Av.之gari-,梵语之giri-;净土的“净',于阗语与托姆舒克语均作vasuta-,即其一例[1]。语言学的研究证明和田早期居民是塞种,操印欧语系中属伊朗系东支的塞语(Saka language),而考古学及人类学的发掘其头骨特征证明属于高加索种。在古精绝国(尼雅)出土的佉卢书文书,其中有不少伊朗语借字,说明塞族语言在这一地区流布之广。该地区在未经突厥化、伊斯兰化以前,所有语文,相当复杂,有婆罗谜文、佉卢文、吐火罗文、窣特文、龟兹文、于阗文种种之不同,汉人都笼统地称为“胡书”。谢灵运说:“胡书者,梵书”,此指Brahmi。又云:“胡字谓之佉楼书”,即指Kharoshthi(日僧安然《悉昙藏》卷一引)。以后从梁僧佑《出三藏记》的《胡、汉译经音义同异记》,至隋彦琮的《辩正论》,一概称之为“胡书”。《水经注》二记龙城云:“河水又东,注于泑泽,即《经》所谓蒲昌海也。水积鄯善之东北,龙城之西南,龙城故姜赖之虚,胡之大国也”。龙城即龙堆,说者谓即楼兰故地;蒲昌海即今罗布淖尔。黄文弼据姜赖之虚一名推论楼兰土人必有姜戎,即塞种人之裔胄,甚是。(《西北史地论丛》页214)。姜赖之虚,被称为胡之大国,及胡书之胡,这个“胡”字应该指什么?是本文所欲探索的焦点。
     
     
      2.蚌雕白种人头部记号与西亚Halaf相同
     
    本书说道:“公元前八世纪后,塞人逐渐出现于欧亚内陆,约前650—620年,以斯基泰为名见称于希腊史籍,其分支侵入美索不达米亚上游叙利亚”。这是很保守的说法。近年在甘肃灵台白草坡西周墓出土的铜戟上有白种人特征的人头像,陕西扶风周原出土两件蚌雕白种人头像,说者认为即希腊史家所说戴尖帽的塞种人,亦有称之为吐火罗人。 [2]最令人瞩目的是周原蚌雕像上刻有□(巫)记号,和西亚五千年前Halaf女神肩上的“□”号完全相同。而“□”这一符号作为陶器的纹样在Halaf 时期屡见不鲜,这一事实我曾撰文指出,引起国际学人的注意,美国梅维恒复加以英译。 [3]远古时代高加索地区人民与吾华可能有相当接触。 WB Henning所作《历史上最初的印欧人》(1978年刊)提出:楔形文中经常出现的古提人(Guti)就是吐火罗人的前身。他假定公元前三千年的末期,古提人离开波斯西部,长途跋涉到了中国,仍过着游牧生活。 “月氏”一名最初即源于Guti(Kuči亦由Guti变来)。吐火罗一名源于Tukri(此名亦见楔形文),Guti与Tukri是孪生兄弟,是历史上最初的印欧人,他们在波斯的出现先于赫梯人之.到达小亚细亚。他这一新说,未为一般学人所接受。 [4]现在我们看“□”的记号,见于Halaf女神肩上,隔二千年后,重新出现于商周之际的塞种人雕像之上,说明高加索塞种在中国地区活动历史的悠久,月氏和吐火罗(疏勒河南榆泉盆地有地名吐火洛泉,论者以为即Tochari的对译),都属于塞种,古代迁徙频繁,东西互相接触,自是意中事。
     
     
      3.从胡里安(Hurrian)文件看古代东、西的马政
     
    《魏书·西域传》:于阗国“有好马、驼骡”。所以于阗马钱用马作花纹,标榜其特产。 Hurrian在世界史上被认为是最早把马政以及战车传入近东的民族。 [5]他们建立的米丹尼王国(Mitanni)在一件与赫梯王所订的条约中,记载养马法及马拖车的训练出自米丹尼人kikkuli,同时用了一些和梵语相同的词汇,如“一”之aika-相当于梵文的eka;又出现若干吠陀的神名,像Mi-it-ra(即Mitra)、Aruna (Varuna),In-da-ra (Indra),说明Hurrian是扮演沟通印欧两地、联结伊朗与印度语的重要角色。所以米丹尼被认为是雅利安人在美索不达米亚建立的国家。
     
    有人以为中国马车制度是从西亚传入的。 [6]其实米丹尼马政记录的这一赫梯文献的绝对年代,据说是公元前1400年,相当于殷代中期。甲骨刻辞中对于马名的记录相当详细,又有多马羌、小多马羌;方国有马方,官名有马羌、马小臣,屡屡言及马五十两(如《甲骨文合集》11459),当然指战车。以马作为偏旁的契文,有犸、騽、□、□、□、□、□、□等等,騽字见《说文》,“一曰□马黄脊”。 □可读为骊,卜辞又有“赤□”及“□□”之名。文云:“庚戌卜贞:王……于□,□□'。“于马[方]……□□(沿)'(《合集》36836)。 □□是双音字马名,如匈奴称马有“駃騠、騊駼(《逸周书。王会解》: “禺氏騊駼”)、驒騱”之比。卜辞“爻戊”亦作“学戊”,□字如读为晓母之学(粤语),则“□□'可能是梵语Haya的对昔。Haya的意思是迅速(Speeding),亦是日神的标帜,所谓Sapta.sūrga是'七日”之意,如楚辞的羲和为日御,Haya表示七个御车的太阳,如吾华的十曰。周初“轻吕”(《逸周书·克殷解》)剑名是外来语,人所共知;“□□”如果是Haya,亦相当有趣。 《蒙古秘史》:
     
    答驿儿孛罗豁牙儿曲騄阿黑□思秃
     
      dair boro gojar külu-güd ar tastu
     
    一只(马)一孛罗马二只骏骟马
     
    蒙语的曲騄兀(Külu)表示骏马,kikkuli人名的取义,或与马有关系。蒙语取自回鹘,字母借粟特文(Sogdian)为之,源于 Aramaic script。殷代诸羌和塞种人必多有来往,血统不无混杂,印欧语渗入殷人语文,非不可能之事。卜辞对产马方国及马名的记载,年代与Mitanni正相若,东西两地的马政不妨同时发展,并驾齐驱,很难定它的先后,说远东源于近东,是不必要的。
     
    本书说:“于阗语的aśśa,意为马,和瓦罕语的Yaš相同。”按古波斯语“马”,为asa-,正与于阗语aśśa为同一语源。 [7]
     
     
      4.于阗马钱王号出自波斯传统模式
     
    于阗通行的马钱二面皆有文字,一面是汉文曰:“重廿四铢铜饯',另一面是佉卢文:Maharajasa, rajati najasa, Mahatasa Gugramayasa,意思为:“大王,王中之王,伟大者,矩伽罗摩耶娑。 ”(夏鼐:《和阗马钱考》)。日本学者榎一雄以为这是模仿大夏国王Eucratides一世(公元前171-155年在位)的铸币形式。其实这种“大王,王中之王”的称呼,是波斯王从苏美尔以来习用夸大式的最高统治者称谓套语,试比较如下:
     
     苏美尔:
     
      Lugal,Gal-u Great King,
     
      Lugal LugaL meš. King of kings,下同。 Lugal即king)
     
     巴比仑:
     
      Šarru rabū
     
      šar šarrāni
     
     古波斯:
     
      Xšâyaθiya. Vazraka
     
      Xšâyaθiya xšâyaθiyâniâm
     
    苏美尔在“大王,王中之王”下面本来还有“Lugal kur, kur, meš (King of all 1ands, Kur即地,Meš指多数)一句,于阗没有很大的版图,故不用此句,伹称“伟大者”而已。于阗用驴唇书,是印度俗语;因其民属于塞种,所以仍旧沿袭波斯的称呼模式。
     
     
      5. “胡”字涵义的演变
     
    “胡”字在历史士的涵义屡有伸缩、转移、变迁。西方公元四世纪以降,横行于欧洲的游牧部族有Huns。匈奴舆Huns不是同族,曾经引起许多讨论和质疑。 [8]陈寅恪在《论五胡问题》中说:“胡本匈奴专名,去na着hu,故音译曰胡。”印度笈多时期碑铭均称匈奴为Hūna,实有二音。去na而仅存首音,是说似不近理。 《逸周书·王会解》记西面诸蕃属有:
     
     禺氏(月氏)騊駼
     
     大夏兹白牛
     
     犬戎文马
     
     数楚(孔注北戎)每牛
     
     匈奴狡犬
     
     皆北向。
     
    此处匈奴与塞种之月氏、大夏区分为不同种属。《汉书》晋灼注说:“尧时曰荤粥,周曰猃狁,秦曰匈奴。”则匈奴是秦时的名称。秦以前的文献,有东胡(《王会解》:“东胡黄罴”),林胡(《史记·廉颇传》:“李牧破东胡,降林胡”),三胡(《史记·赵世家》索隐:林胡、楼烦、东胡)。胡与貉联称(《史记·天官书》:“其西北则胡、貉、月氏诸衣旃裘引弓之民”),知原来的胡似非专属匈奴。至秦乃以胡专指匈奴,以匈奴为诸胡中之最强大者。谶书言“亡秦者胡”,贾谊《过秦论》:“胡人不敢南下牧马”,皆指匈奴。而匈奴亦自称曰胡,如观狐鹿姑单于致汉武帝书:“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可以为证。在中国人方面,则以北胡与南越对称。东汉高诱云:“中国以鬼神之士(事)曰忌,北胡、南越皆谓之请龙”(《要略训》注),即其一例,胡遂成为北方异族的统称。汉代有“秦胡”(居延简:“属国秦胡卢水”),指祖居秦地而未融合于汉族的少数异族。 [9]沮渠蒙逊即卢水胡人,其先世为匈奴左沮渠,以官为氏。高昌有屠儿胡(《吐鲁番文书》第6册)。《北史·高昌传》云:“文字亦同华夏,兼用胡书,《毛诗》、《论语》虽习读之,而皆为胡语。”此高昌用胡语读汉人经典,。实为双语国家,与于阗相同。 [10]汉简记有月支国胡支桂,年廿九,黑色,是分明非汉族而为支姓者。晋有支胡官印(上海博物馆藏“晋支胡率善仟长”印)。《后汉书.西羌传》:“湟中月氏胡,其先大月氏之别也。”同书《邓训传》:“先是小月氏胡分居塞内,……每与羌战。”则小月支亦称为胡,以其曾臣属匈奴之故。 [11]
     
    唐代,藏人专称粟特为胡,见PT 1263藏汉对照字汇,藏文作Sog. po,首音分明是粟,或谓即西胡。 [12]至十三世纪,Sog. po用以指蒙古族,有人谓是“阻卜”的对昔。
     
    可见胡字涵义广狭及转变的大概。以胡代表西北异族的通名,远至粟特,近及高昌皆然,于阗自然亦包括在内,故其言语文字亦可称为胡书。
     
    大家都知胡名出于匈奴,匈奴且自称为胡,但何以有这一名称?需要进一步加以解答。
     
     
      6.虫、Hor与Hrw
     
    由于于阗一带先民头骨多为高加索人,令人联想到远古的白色人种。
     
    周原甲骨H. 11.2有“虫白(伯)”一名,有人释虫,读为崇伯,是不对的:虫应是虺,虺通作隗,隗姓在春秋时被称为怀姓九宗,史称“陆终娶鬼方氏女”,他们是鬼方之族,[13]王国维久已提出此说,人所共悉。虫、虺与怀、隗都与胡音相近。
     
    在西藏北部及西北部地区,至今散居着许多被称为Hor的游牧民族。 Hor系藏文写法,在PT 216号《藏汉对照字汇》中,对回纥人称Hor,但在P. 2762中则以Dru-gu称回纥人,最早记载见于662年。 [14]有人谓Hor是秦汉小月支之苗裔,亦有说宜改译为畏兀儿。 [15]我则认为Hor,实在应是“胡”字的音译在西北保存下来的残迹。 Hrw在《圣经》上称为Horite。
     
    Hurrian(胡里安人)建立的米丹尼王国在埃及历史上被目为雅利安民族(Aryan race),他们的原住地在乌浒河(Qxus)和药杀水(Jaxartes R.)源东北部山地之后面。米丹尼语言的影向向西扩展至奥伦特河谷(Orontes Valley),更东至尼尼微(Nineveh)。他们形成一个有力而文化优越的国家,从她的异邦喀斯特(Kassite)王朝统治下的巴比伦沿幼发拉底河(Euphrates)迤西促成商业的成长与繁荣。 [16]马的训练法影向最大,在哈杜沙什(Hattusas)地方(即赫梯人Bogás-Köy村遗址)[17]所出的文书,证明他们是人类文化上马和战车事业最大的贡献者。 Hurrian在埃及文献原称为:Hrw(Hur),在楔形文史料出现于Mari区域所见的称Hur-lili。我认为Hrw, Hur即是“胡”这一名称的来源。
     
    北方诸胡都是骑马民族,对马不能不加以重视与崇拜,于阗亦不能例外,他们的钱币即用马作为标帜。匈奴所以自称为胡,可能即取自此以养马闻于世的 Hrw, Hut之名。匈奴的前身据说是獯育,相传为黄帝所遂(《史记·五帝纪》:“北遂荤粥,合符釜山”)。《史记·匈奴传》:“唐虞以士有山戎、猃狁、荤粥,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 《诗》言“薄伐玁狁”,不□簋作“□□”,□即允,字从女。《左传》:“允姓之奸”,“允姓”自是□允之省称。多友鼎记“玁狁放□,广伐京□”“俘戎车百乘一十又七乘”,是一塲很重要的战役。匈奴、玁狁的种别异名很多,《诗经·绵》:“混夷駾矣”,混夷即绲戎。《匈奴传》记“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自陇以西,有绵诸、绲戎翟豲之戎”。颜师古《汉书》注:“混,夷也”。按混、绲亦可能是Hur(Hrw)的对昔。汉代秦地的胡广泛分布于河西走廊、青海,东至河北平原,由于秦穆的开拓土宇,分散为若干部落,到了汉代还保留着“秦胡”的称谓。
     
      Hrw在Amarna信件中称为Hurrū-he.或Hurwū-he。他处或称Hurri, Hurra,意义是洞穴,原意可能指穴居的人。
     
     
      7.塞种与瓜州之戎
     
    塞种(Saka)之名西方文献始见于古波斯王大流士一世(公元前521-486年在位,相当周景王二十四年至周敬王三十四年)Achaemenids的Behistam碑文。汉代记载塞种更为具体。《汉书·西域传》:“塞种分散往往为数国,自疏勒以西北,休循、捐毒之国皆故塞种也”。从希腊史家之说,知波斯人泛称之为“Scythians saka”。在高加索地区,Scythian语言有Ossetic者,今日仍为人所使用。塞种人的活动地带跨有欧陆,已为史家共认之事实。
     
    《左传》昭九年记晋人率阴戎伐颖,周王责让之,谓“先王居梼杌(凶人)于四裔以御螭魅,故允姓之奸居于瓜州,至晋惠公夷吾自秦归国,诱以俱来”。杜预注阴戎是陆浑之戎。僖二十二年传:“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即是此事。在襄十四年传记晋惠公赐姜戎以可耕的田地之经过,十分详细。结合《左传》这三条材料,细心勘校,实在是同一桩事。杨氏《左传注》把允姓与姜姓分为二姓,指杜注误混,其说不确,因彼等同为晋惠公所徙之戎,不应强分为二。《史记·秦本纪》载穆公三十七年(公元前623年)用由余之计伐诸戎,益国十二,拓地千里。晋惠公携姜戎东迁,即在是时。襄十四年传云:
     
    (晋人)将执戎子驹支,范宣子亲数诸朝,曰:“来,姜戎氏。昔秦人追逐乃祖吾离于瓜州,乃祖吾离……来归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与女剖分而食之。
     
     勘以昭九年传:
     
    允姓之奸居于瓜州,伯父惠公归自秦而诱以来,使逼我诸姬,入我郊甸,则戎焉取之。戎有中国,谁之咎也?
     
    可见同属瓜州之戎,虽一称姜戎氏,一称允姓,仍是一事。
     
    荀济《论佛教表》引《汉书·西域传》之文云:“塞种本允姓之戎,世居敦煌,为月氏追逐,遂往葱岭南奔”。他认为允姓即是塞种,必有根据。《水经注》二:河水“一源西出捐毒之国,葱岭之上,西去休循二百余里,皆故塞种也”(说本《汉书·西域传》)。徐松《补注》引颜师古注塞种即释种。《元和姓纂》云:塞姓,天竺胡人之释徒,即塞姓也。荀济之说,徐松引用之。 《后汉书·西羌传》:“自烧当至滇良,世居河北大允谷”。《水经注》二记积石之山在西羌之中,烧当所居也。引司马彪曰:“西羌者,自析支以西滨于河首,左右居也”。大允谷当因允姓所居而得名。余太山新说以为允姓是Asii(希罗多德作Issedone)的对译,塞人有四种属,其中Asii和Tochari即允姓和大夏(《塞种史研究》)。按秦人追逐的瓜州一带诸戎,名目繁多,是否都是塞种,尚无确证。《诗经》所载文王时的混夷即秦穆时的绲戎,不成问题:“混夷”和Hrw对音颇合。姜戎之祖吾离,如果是种族名,似可把“吾离”视为“胡里”Hurri的对译。 Mitanni文件说明Hur王国在欧、印文明联系上的重要地位,时代与殷中叶相当。 “胡”的名号在先秦后期已甚通行,可能“胡”一名先时即取自Hrw的王国,以通指塞种诸戎,汉人袭用之,故“胡语”亦得通指塞种各种语言。鄯善龙城的姜赖之墟为姜戎旧地,亦得被目为胡之大国。我这一说,也许比较视胡作为匈奴广泛的异称,更为近实。至于周原蚌雕白种人,如果以文王时代的混夷目之,较之看作吐火罗人或广泛的塞种人,似乎更加贴切了。
     
     
     余论
     
    殷周之际的西北劲敌,混夷可代表塞种,还有羌戎,是代表藏语系的民族。允姓之允,我以为是玁狁的“狁”字之异写,兮甲盘、虢季子白盘作“□□”,不□簋作“□允”,“允”即“□允”的简称,《西羌传》之大允谷,即取允姓为名,足见“允姓”不能说是Asii的对译。襄十四年传分明说道: “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可见其非印欧语系的人种莫属。至于同时何以复称之为姜戎者,必其族久已和羌人混血成为杂种,像殷时有马方,又有多马羌及小多马羌(卜辞云:“乎小马羌臣”,《合集》57176),当即羌与马方的混合。多马羌复有小多马羌,亦如月氏之有小月氏。姜(羌)戎从瓜州的内迁,和后来小月氏的内迁一样。《史记.建元以来侯者年表》,侯国駃兹,是小月氏若苴王稽谷姑封此。《索隐》曰:在琅邪。瓡摄为小月氏王扜者封邑,《汉书·地理志》:“河东有狐讘故城。”以后况前,种族迁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水经注》四〇三危山引《春秋传》语,又云:杜林曰:“燉煌,古瓜州也,……瓜州之戎,并于月氏者也。”阙驷《十三洲志》亦云:“瓜州之戎,为月氏所逐” (《太平寰宇记》引)。则古明有此说。月氏,《管子·地数篇》音借作“牛氏”,管子屡次言及玉起于禺氏(月支)之边山,去周七千八百里。殷妇好墓所出玉器多件,现已证明其玉料均来自于阗所产,有人取突厥语玉名qāsch,以解释“月氏”,谓月氏即是玉之译名。于阗与月氏有不可分之关系,于兹可见。《水经注》二:于阗南山,俗谓之“仇摩置,山多玉石”,仇摩置亦作瞿摩帝,梵名Gomati。又于阗梵名Gostana(瞿萨旦那),本书考证牛头山于阗文拼法是Cūtausanä,go与co都是“牛”,“说明最早的一批居民对牛的重视和崇拜,或许透露迁徙而来的塞人对牲畜的重视”。其实对牛的崇拜原为印度的习俗,印度造字的圣人号Govinda(瞿频陀),意义是Obtainer of go/(牛),[18]Go stana训牛国,这完全是印度化的结果,附带说明于此。
     
    上面我的一些不成熟的看法,趁本书的印行,略抒所见,愿治中外关系的同好有以匡正之。
    
    
    
    
    
    [1]参看RE Emmerick: Saka grammatical Studies: The Language章。
     
    [2]参看林梅村文: Lin Mei-cun, Tocharian people: Silk Road Pioneers, Senri Ethnological Studies, no. 32, p. 91.
     
    [3]见Sino-Platonic Papers, No. 26: "Questions On the Origins of Writing Raised by the Silk Road", by Jao Tsung-I,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hiladelphia, 1991.
     
    [4]参看徐文堪:《从一件婆罗谜字帛书谈我周古代的印欧薯和印欧人》(《季羡林教授八十华诞纪念论文集》页373-403),对Henning之说的赞扬者与反对者,都有所论列。
     
    [5] Hurrian民族历史,在埃及、赫梯史籍中多有记载,汉译史书,以谢德风等所译捷克有名学者B. Hrozny(赫罗兹尼)的《西亚细亚、印度和克里特上古史》(三联书店,1958年)一书最为详尽。参看该书页146-151讨论米丹尼为雅利安人昕建之王国。
     
    [6]美国夏含夷教授(Edward L. Shaughnessy)在他的中文本《中国马车的起源及其历史意义》(台湾《汉学研究》第7卷第1期)即主张马车是由两河文化输入的。他没有提到 Mitanni这一有名的文件。他从Piggott的文章转引赫梯(Hittite)的材料,最早的有关文献是公元前1700年前后记载了安纳托利亚(Anato1ia)王动用四十辆马车作战,他说里海的车子比殷墟的车早三百年年至五百年。他统计汉文资料,指出甲骨文中(《平津》2,212)只言摛获了两辆车,(原文是“……□车二□”),证明此时马车还没有成为作战主力。又引《左传》昭公十三年,有车四千乘;昭五年,马车总数达到四千九百辆之多。又据多友鼎记玁犹战役,一百二十七辆马车被缴获,标志着要到公元前九世纪后半中国才进入战车成熟的时代。这种粗略的统计很有商榷的余地:甲骨文“□”字可用于车若干□,同时亦用于马若干□,□殆是“两”字异形(金文大簋作“□”,□为省形。卜辞“□”亦作数字用,如“□□□用"(《合集》11364),以他辞“其鼎(卣)用三□(《合集》30997)证之,“□ ”即“两”甚明,借“两”为“辆”,非□字。)“马五十□”可以解作马车若干两,“马五十□”的记载卜辞屡见,我认为应该绎为马车五十辆。《逸周书.世俘解》云:“乙巳,陈本命新荒蜀酒至,告禽霍侯、艾侯,俘佚侯小臣四十有六,禽御八百有三两,告以馘俘”(用唐大沛《分编句释》本,引张惠言说:“大臣不当以两计,御盖谓车)。当日单就霍、艾两个侯国,便擒获八百三辆战车。《吕览·简选》:“殷汤良车七十乘,必死六千人,战于郕。”以此证之,卜辞的马五十□,即马车五十两。夏氏没有引用《逸周书》,大概认为不可靠,这里的擒八百零三辆的数字,已可语埃及在Megidan之役俘获894辆相媲美。又夏氏引昭五年《左传》,原文无之,或出误记;昭十三年传,原文是这样的:“七月丙寅,治兵于邾南,甲车四千乘,… …遂合诸侯于平丘”。证之以春秋经,乃是鲁国的兵车数字,不是如夏氏所说“晋一次阅兵时集中的马车数字”。春秋时,有万乘之国、千乘之国(《孟子》已言之),很难拿来作统计依据的。因为此文关系重大,承夏氏邮赠,故附带在此加以讨论。
     
    [7]参RG Kent:Old Persian:Lexicon, p. 173,asa-条,又Asagarta-, asabāya各条。
     
    [8]见余太山《匈奴、Huns同族论质疑》,《塞种史研究》,页242。
     
    [9]赵永复考证,秦胡亦即秦人,见《两汉时期的秦人》,《历史地理》第9期。
     
    [10]参黄烈:《谈汉唐西域四个古文化区汉文的流行},中山大学《纪念陈寅恪教授国际学术讨论会文集》页414。
     
    [11]参黄盛璋:《杂胡官印考》,《西北史地》1986年第4期。
     
    [12]王尧《吐蕃简牍综录》,页28,粟特条。
     
    [13]王晖《“虫伯”及其种族地望考》,史念海编《历史地理论丛》,1990年第2期。
     
    [14]王尧《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新版,1992年,页179;又参森安孝夫:《突厥与霍尔(Hor)》,《亚非语言文化研究》14集,1977年。
     
    [15]韩儒林《穹庐集》,页91,《乌鹆、Huiur及Hor》引美国JH Edgar说,谓即秦汉小月支之苗裔。
     
    [16]参看JH Breasted:A History of Egypt. p. 263及同书有关Mitanni各条。
     
      [17] John Garstang & O.R. Gurney: The Geography of the Hittiti Empire, London, 1959, Ankara考古学研究所印行。
     
    [18]参拙作《选堂集林》下册,页1442。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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