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评论] 页面有问题?请点击打印板-》打印版                  [推荐此文给朋友]
[博讯主页]->[大众观点]
   

口述历史:一个“六四”中失去孩子母亲的回忆
请看博讯热点:六四

(博讯北京时间2009年6月05日 转载)
    
    失掉自己儿子的痛切,追寻死难者的足迹,探求那个很多人听都不忍听完的撕心裂胆的真相,这一切在1989年以后的中国,从越来越多的六四死难者的家庭中延伸出来,织成了当今中国社会集体回忆的重要核心内容。来自北京航天部的工程师张先玲-一位在六四中失去爱子的母亲-讲述着那段永远不会忘却的往事:
     (博讯 boxun.com)

    时间让我将悲痛放在心里了。每年当局都会说四五六是敏感月。了这个时候我们确实是有一种不由自主的悲痛,对孩子的怀念。到了过年过节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很难受。但是跟二十年前比较起来,坚强还是盖过了悲痛。他那次离开我们这里回他自己房间之前,曾经问过我一句话,他说,你说会开枪吗?我说,不会开枪。四人帮的时候都没有开枪,现在怎么会开枪呢?我当时心里确实是这样认为的。当时四五运动的时候,人家用棒子打,打到头上也要打死人的。我估计他偷偷地把头盔带走了,是想戴在头上就不会被打死的。那天晚上还有几个客人在我家里聊天。其中一个客人说,共产党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然后我那个孩子还说,那个叔叔说共产党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那会不会开枪。我说,你别听他的。他总是危言耸听。他那天回来很晚,他说他出去游行了,5·17大游行很多人。然后他就把这东西交给了我,说,妈妈你帮我保留。这是一个历史的纪念。后来我就把他那个东西洗了一下,然后就摆起来了。我还跟他说,你以后不要去了。他回答说,好的,我不去了。
    
    开枪那会儿我都不认为是开枪。当我听到第一串枪声的时候,我还问我先生,放炮仗吗?他说,你傻吧?现在放什么炮仗,打枪哪。我说,那打枪,儿子怎么办?他说我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就有朋友给我打电话说,开枪了。他看到枪口冒火了。我说,枪口冒火了是真子弹吗?橡皮子弹也会冒火的吧?子弹头是橡皮的,那后边要用火药推进,要不子弹怎么射出去呢?后来枪声越来越大。他住另外一栋楼的11楼。从我的窗户可以看到他的窗户。我看见他的窗户亮着灯,我也就放心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妈,你明天早上帮我把衣服收回来。我说你放心,你千万不要出去啊。他说我不会出去的,你放心吧。
    
    六月四号早上,看见他给我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妈妈我去找同学。六月三号。我想遭了,他肯定出去了。但是我也没法找他了。我就等着。到了下午四点他还没有回来,这个时候我就着急了,肯定是出事了。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有些人真的开枪打死人等等这些事。但是他们也劝我说好多人也被抓了。也许他被抓起来了。我说如果他被抓起来,他会给我打电话的。抓他的人也会打电话的。人家说不会的,抓的人太多了,不可能那么快。"
    
    等了很多天都没有等到。找了二十多个医院。但是都没有他。那我心里还有一线希望,我想他可能还在,可能被关起来了。我的先生先知道他的死讯,也没告诉我。但是他中间犯过一次心脏病。是因为他们学校有个校医,是我所里面所医的妻子。他的妻子回家跟她丈夫说,我们学校有个学生叫王楠,六月四号早晨有人打电话来说,他被打死在南昌街南口,就是天安门附近。几点中弹几点死亡,说得很清楚。他被埋在了学校的门口。三个人埋在一个坑里。埋得很浅。风吹雨打时那个衣服都露出来了,气味也很难闻。学校就报告了公安局。然后公安局和卫生局就到那里把尸体给挖出来了。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无名尸了。但是因为他年轻,只有十几岁,身上穿的是军服,就以为他是戒严部队,就把他送到医院去了。我说这是上天有眼,如果不是他穿着军服,不是被送到医院,没有人会相信在天安门埋人。我接了电话说好像是王楠的遗体在医院,让我去认。然后我跟那个学生去了。学生是一定不让我去看他。因为从土里挖起来已经很不好了。他看了以后说是王楠。听到这个消息我当时就晕过去了,什么知觉都没有了。虽然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他去世了,但是埋起来挖出来这些事情我是没有准备的。当时就把他的衣服和头盔拿回来了。他外边穿的衣服背后有很大一滩血。"
    
    我找到孩子尸体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疑问:头上包着绷带,说明有人救过他。当时看不出他伤在什么地方。就看见他头上包着的绷带。血是在后背上,有很多。后来我才明白了,血从后脑流到衣服上了。谁给他包的绷带呢?他在什么情况下受的伤并被打死的呢?再有一个情况就是,我先生告诉我说,有人给他打过电话,说他几点在哪儿中弹,几点在哪里死亡,他的学号是多少。我当时就想,这人既然那么长的学号都能背下来,那肯定有他的学生证。这人肯定很了解当时的情况。我就想找到这个人。我就想把他的死因搞清楚。后来半年以后我身体好了一点,我就开始出去人多的场合,真像那个祥林嫂一样,到处跟人说。第一次坐公共汽车经过天安门的时候,就忍不住哭了。别人问我为什么哭,我就跟他们说这事儿。
    
    然后我到什么场合我就说我的孩子是怎么死的。我就想找到知情的人。后来果然有个出租司机告诉我他知道,他看见过我的孩子当时什么样,戴着个头盔。他在照相,然后部队从西边打过来的时候,他就跑出去了,然后军队就把他打倒了。他被打倒的时候还用手比了一个V字,右腿先跪下。我还以为他是腿部受伤了。"很多老百姓涌上去救他,戒严部队还不让救。部队说:"他是暴徒。谁过来我们就打死你。"结果老百姓也不敢过去。这个时候前后来了两辆救护车开到南长安街里头,要开出去救人,戒严部队不许它开出南长安街的街口。医生下来了,说:"那我们去抬他。"那也不许。这就说明他们有命令,长安街上受伤或打死的人一律不许救。就连打仗都不可以这样子。
    
    后来说有个卫星要在7点钟启动,能够照到地面,所以他们把当时长安街或天安门的死人都埋起来。我有个朋友说,他有个亲戚在北大医院工作。他听他亲戚说,他们医院新分来的大学生说还救过一个学生叫王楠。这不就找到人了吗?我就给北大医院写了封信,不久那边就回信了。他们说确实是他们给王楠包扎的。王楠的学生证、车钥匙、书,还有书包里的东西都在他们那儿。他们说当时看他还有一点体温,一看他的学生证知道他是学生,就要求把他抬出去抢救。可是戒严部队的一个指挥官,中校或上校级别吧,一看这种情况就说,不能抬出去,你们要救那就就地抢救。他们就只能给他包扎了。就地抢救当然不行了,失血过多。他们两点多钟发现他的,三点多钟他才真正死亡。死亡之后,他们几个人就给他写了封死亡证明书放在他口袋里,把他的学生证什么的拿走。然后他们就被戒严部队赶走了。
    
    在找的过程中,有很多人给我提供线索。我说我的孩子怎么样了,别人说不知道啊,但他们也安慰我说老太太你别伤心,说他们那儿有个邻居也怎样了,他们有个朋友又怎样了。这样我就知道很多人死了。后来我就认识丁子霖了。当时报纸上登过丁子霖的孩子,说北京市死了一个中学生,这就是丁子霖的孩子。我跟丁子霖说,那可不止,起码我的孩子也是中学生。我知道我一个朋友单位同事的孩子也是中学生,还是个女孩儿。后来我就去找过这个人,他(她)也来找过我,提供了我他(她)女儿的一些情况。后来我就慢慢开始寻访了。
    
    第一个采取寻访行动的是一个叫尤维洁的人。她是个遗孀,她丈夫被打死了,骨灰寄放在万安公墓。我孩子的骨灰也寄放在万安公墓。在90年的清明还是"6.4",我忘了,她给我孩子骨灰盒上放了一封信。我在骨灰盒上写上孩子是几月几号在哪儿怎么死的,她说她的丈夫也是被打死的,希望我们能够联系。我给她打电话,不巧她出差了。我把这信给了丁子霖。丁子霖给她写了封信,我们就这么联系上了。这是第一次。后来丁子霖说,我们要找就都找吧,互相有个安慰。她认为我们两个认识后,心情好多了。我是因为在找我儿子过程中心情平复一些的。这样大家在一起可以相互交流交流,谈谈各自的苦恼。后来在找的过程中发现有些人生活很困难,我们就想起募捐,有很多人捐钱。
    
    后来有个香港记者要来采访。他打电话给我问愿不愿意接受采访。我说可以,他就来采访了。这样外边就知道我的孩子死了。第二次一个美国电视台也要采访,给我打电话。当时我正在申请出国,我怕影响我出国,就没有去。她(丁子霖)去了,去了之后广播出去,影响就更大了。她的学校就对她采取了一些镇压措施,很厉害地制裁她。她不服,就同政府进行抗争。她也经常跟我说,怎样坑害她,她打算怎样跟学校打官司,怎样去上告,怎样去进行一些合法的斗争。这是我初次接触到这种政治上的合法斗争,以前我从来没接触过这种事情。
    
    95年的时候,我们找到的人比较多了,有几十个。世界妇女大会的时候,丁子霖和蒋培昆两口子曾被软禁在无锡。我们在京的十六个人就发出了呼吁,说扣押他们是不对的。我们应该表达自己的声音,不能老是私下里谈谈、交流。我们应当站出来跟政府说出我们的要求,否则我们不可能有其它途径。我们没有什么好害怕的。现在邓小平还活着,我们应该把它说出来。如果以后邓小平死了,那就说不清楚了。……
    
    这种悲伤我也形容不出来。我从心到手都在颤抖,想到的是为他(王楠)寻求正义,为这些死难的小孩子、为国家的前途尽到我自己最大的力量。我常跟人说,作为一个母亲,如果不替孩子讨回正义的话,你还算个母亲吗?一个小狗,如果你把他的狗崽子弄死了,或者你把一个猪仔当着母猪的面偷走了,它们都会叫的。难道我们还猪狗不如吗?对于他们个人,我并不想怎么惩罚他们,你们打死我儿子,我也把你们打死。如果你们能认识到你们的错、你们的罪,这样的人是可以原谅的。政府如果能够认错,能够赔偿,能够惩办元凶的话,我觉得我们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心里想,20年过得真快,如果他还在都是30多岁的人了。89年生的孩子现在都20岁成人了。这么长时间了,共产党作为一个执政党还不敢解决这个问题,实在太让我们感到失望了。
    记者:一通
    德国之声责编:乐然
    
    http://www.dw-world.de/dw/article/0,,4302688,00.html (博讯 boxu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博讯相关报道(最近20条,更多请利用搜索功能):
  • 丁子霖:致词华盛顿纪念“六四”二十周年集会
  • 舟至洋:六四突显中国人的语言困境
  • 孙宝强:“六四女暴徒”写给“六四”的祭文
  • 施化: 关于六四,一个最简单问题
  • 林保华:六四屠杀与中国经济的发展
  • 王丹:可有条件接受六四和解
  • 余杰:六四是中国人的清明节
  • 六四事件的美国因素:对历史的大尺度解读
  • 余杰:你们要为那城求平安—基督徒为什么要为“六四”祷告?
  • “六四”一定会得到重新评价/鲍彤(图)
  • 六四事件标志懦夫政治破产/法天
  • 亲爱的,我已暮年,该嫁人了----纪念六四20周年
  • 香港六四新书的井喷现象,对掌权者有多少启发?/江迅
  • 严家祺:从4千年中国历史看“六四后果”
  • “六四”本质(分析师)
  • 「我的八九六四」 加国华人六四所见所闻所想
  • 陶君:我要嫁人了----纪念六四20周年
  • 六四屠杀与中国经济的发展/林保华
  • 假设“六四”屠杀没有发生,而是……
  • 中国共产党如何屠杀六四学生追杀毒杀反腐举报人
  • 六四悲剧与难以成熟的中国社会
  • ”六四“20周年,中共不想”折腾“
  • 六四”二十周年记事:难属祭奠亲人受阻电话被切断—“六四”二十周年祭报道之三
  • 身患绝症的戚为民绝食一天,纪念六四
  • 新疆医科大关于做好“六四”敏感期维护校园稳定工作的通知
  • 六四20周年大规模监控是“国庆”60周年安保预演
  • 巴东的六四:“衣服上的血是洗不掉的”/周莉
  • 六四北京长安街公交 增加了“乘警”每车3人(图)
  • 民运人士和屠杀受害者家属20年后谈“六四”
  • 口述历史:一个“六四”中失去孩子母亲的回忆(图)
  • 20年后面对“六四”,普通人选择沉默(图)
  • 中国对美国公布“六四”死者名单的呼吁表示不满
  • 网友六四博文遭删:我要自由(图)
  • 六四敏感时刻中国限制採访:北京外籍记者协会谴责
  • 還原六四真相 見證者站出來(图)
  • 陈卫 刘贤斌等白衣绝食纪念六四事件
  • 纪念六四事件二十周年致全国公民公开信
  • 六四20年北京的软禁与反软禁:谁还生活在恐惧中
  • 六四期间张鉴康律师被强制旅游
  • 邓丽君演唱“家在山的那一边”声援六四学运
  • 抗争腐败政府强征暴敛而被软迫害的冤案冤魂不亚于六四法论功所受迫害人数的总和
  • 丁子霖:老革命“六四”失爱妻
  • 【六四国殇】蔡子强:人民不会忘记
  • 中国之春记者: 荷兰民运界六四致胡锦涛的公开信
  • 【血的见证】刘淑琴的证词(“六四”遇难者彭军的母亲)
  • 【六四说画】天安门大屠杀的图片证据(图)
  • 一名六四被处决者的家庭悲剧
  • 丁子霖、蒋培坤:六四失踪者的命运-纪念六四惨案14周年
  • 【六四挽歌】图雅: 我读史--有如在黑夜中走过巨大的刑场
  • 【六四史实】一九八九年天安门民主运动大事记(三)
  • 【六四因果】当年“六四”事件与当今腐败泛滥之间的因果关系
  • 【六四见证】香港《文汇报》北京采访组:屠城四十八小时实录
  • 【六四血债】寻访「六.四」受难者实录(十一)  
  • 【六四血债】寻访「六.四」受难者实录(十三)
  • 【六四母亲】 ·丁子霖· 致读者——《苍雨》代序
  • 【六四史实】一九八九年天安门民主运动大事记(四)
  • 【六四史实】 一九八九年天安门民主运动大事记(二)
  • 【六四史实】一九八九年天安门民主运动大事记 (一)
  • 【六四见证】八九年戒严部队军官访谈录
  • 【六四传单】 全体静坐抗议学生告全体公民书
  • 【六四血债】寻访「六.四」受难者实录(十二)血字碑  
  • 【六四血债】寻访「六.四」受难者实录(十四)
  • 【六四血债】寻访「六.四」受难者实录(十五)  
  • 【六四屠城】《明报月刊》报道:腥风血雨的时刻——军队镇压民运过程纪要
  • 【六四见证】 我们好好活着回来作证—香港学生的血泪见闻(1989年6月)      
  • 【六四见证】一封戒严部队士兵的信
  • 【六四回忆】我想呼喊你们大家的名字
  • 【六四对照】“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三一八”惨案七十三周年祭
  • 【六四见证】 关于六四之夜的回忆
  • 【六四英雄】谁是王维林?
  • 【六四英雄】王维林去了哪里
  • 【毋忘六四】华叔:向陈婆婆致敬!
  • 补充通知:六四是中国民运清明节,逝者要奠,活人要救!
  • 【六四】天安门大屠杀的责任不容推诿或转嫁
  • [永远的记忆---六四之歌]马连环:日历
  • 六四真相另一章
  • 六四: 怕它再向人民施暴
  • 纪念六四政治笑话集
  • “六四”坦克碾人真象


    点击这里对此新闻发表看法
  •    
    联系我们


    All rights reserved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
    声明:博讯由编辑、义务留学生、学者维护,如有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另外,欢迎其他媒体 转载博讯文章,为尊重作者的辛勤劳动以及所承担风险,尊重博讯广大义务人士的奉献,请转载时注明来源和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