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评论] 页面有问题?请点击打印板-》打印版                  [推荐此文给朋友]
[博讯主页]->[大众观点]
   

崔卫平:为什么要谈“六•四”?—“2009•北京•六四民主运动研讨会”论文
请看博讯热点:六四

(博讯北京时间2009年5月16日 转载)
    来源:纵览中国 作者:崔卫平
    
     下面是我十年前写给朋友的信。我与对方在交换意见——这么长时间,我们对于“六•四”集体保持沉默,实际上是参与了隐瞒这桩罪行。如此做法已经使得我们每个人,对于这件事情有了一定的责任。 (博讯 boxun.com)

    
    这种沉默带来的后果是无法计算的。我们在这件事情上绕着走,意味着在其他事情上,也同样采取了绕着走的态度。因此,如何来估量我们的工作、我们的言说和各项成果呢?我们如何向他人说明——我们的头脑是忠直的、我们的语言是忠诚的,因而是值得信任的?
    
    在“六•四”二十周年之际,我愿意公布这封信,向周围所有朋友提出这样的问题:二十年来的沉默和隐瞒,给我们社会带来的负面影响是什么?给我们民族的精神和道德带来怎样的损害?而我们自己在工作、生活中所受的损失又是什么?我们还打算继续沉默吗?
    
    如果再过十年,情况还是这样,那么“六•四”就不是少数人作恶,而是我们所有人都参与的一桩恶行,变成我们所有人的羞愧和耻辱。尤其是我们民族各行各业的精英们,对这件事情应该首先负起责任。让良知发出声音,才是我们民族道德重建、社会重建的起点。
    
    (2009年5月9日)
    
    
    ZY你好:
    
    ……
    整整十年了,我们几乎所有的人对此都三缄其口,在各种场合甚至私人场合人们都不谈论这件事(我本人也一样),当然这其中有许多必然的理由。至少人们这样认为:不谈这件事,正是为了做其他的事情,而其他那些事情也是有意义的。情况的确是这样。这些年来,我们的思想界文化界向前发展了许多,如果偶尔回顾八十年代的情况,那么更能够感受得出,今天人们的头脑更加开阔,思路更为清晰,资源更为丰富,所做出的成果也更多更扎实。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将如何继续下去?通过什么样的依据表明,我们那些写在字面上的东西具有一种真实的意义?如果我们所说的所写的,没有任何一种行为来与之相关联相比照,怎么对自己所做的工作做出恰当的评价,尤其是当我们的生活中隐藏着如此一个巨大的秘密?
    
      时间长了,这个巨大的秘密甚至成为一个巨大的虚空。人们都在回避它,绕着它走,尽量小心翼翼不去触碰它。但有了这样一种经验和习惯,是不是我们在别的地方也在绕着走,回避真正的问题?因为我们放弃在这个问题上坚持,那么同时我们也放弃了其它许多有价值有意义的东西?我们到底失去了多少本来应该拥有的可能性和现实性?我们的头脑是否真的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自由和开放?我们的语言是否具有真正意义上的忠直和实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如何能宣布说一种观念真的是我们自己的观点?
    
      这个秘密实际上象一种毒素一样毒化着我们身处其中的周围的空气,影响我们全部的生活和精神。当我们选择阻力最小的那些方面释放自己的能量时,实际上我们都被迫参与了隐瞒真相,被迫和某种东西“保持一致”,参与那种权力游戏。如果说十年前那桩流血的罪行不是我们造成的,但十年来我们对此不置一词(尽管有太多可以解释的理由)已经使得我们对这件事负有了某种责任。正象对待那些受难者家属和受害人本人,夺走他们的亲人和伤害他们的是另外一些人,但这些人目前仍然处于某种隔离状态,我们看不见他(她)们的面孔和听不见他(她)们的声音,对此我们是否也要承担一点点?
    
    容许自己的生活中存在这样的虚空,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使得我们在伦理上变得有些模糊不清,甚至不伦不类,在这件事情上放弃评说的界限(哪怕是暂时的)使得我们也放弃了在许多其他事情上评说的界限,或者将这些界限弄得十分含混。如此我们作为一个人基本立足点的那些方面便显得有些可疑,我们生存的底线已经受到攻击和发生动摇,我们自身的尊严已经面临严重的挑战。
    
    十年来被迫的沉默实际上是有些屈辱的,我们的生活和精神都带有这种屈辱的印记,不是说我们不能忍辱负重,但时间太长了,这种屈辱应该有个限度,因为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超过这个限度将使一切变得面目全非,真假莫辩,乃至将我们的精神和生活驱逐至一种十分虚无的境地。毫不夸张地说,我们目前已经面临着这样的危险。我们何以再往前跨出一小步?做出某种真正意义上的建构而不只是提及某些东西?简言之,即整整十年我们对“六•四”这件事不去谈论是有足够理由的,但事到如今,再如此继续下去就变得没有理由了。我们得为十年以来我们已经背负上的东西承担责任,为我们自己的生活免遭虚无的伤害承担责任。
    
      陀思妥也夫斯基笔下的拉斯柯尔尼科夫(见《罪与罚》)后来终于发现,如果他不说出那件事,对亲人和朋友他就没什么可说的;如果他不能倾吐衷肠,那么他所说的一切都只能是谎言和掩盖。我们虽然不象拉斯柯尔尼科夫那样自己的手上也沾有血迹,但十年的沉默累积起来的东西使得我们也到了必须要谈谈这件事的时刻了,否则我们不能挽回自己的生活及其尊严,更何谈精神上的自由和创造!
    
    当然不只是仅仅从我们自身出发。我们只要稍稍看一下周围的现实,看看报纸及各种媒体上登载的大大小小的可以说是遍地的暴力,就不能不联想到,所有这些暴力直接间接地以各种方式和那件巨大的暴力有着某种联系。在我们这片土地上,甚至用人们一般所说,在这片土地的“心脏”,曾经发生过那样肆无忌惮的暴力,对于无辜的青年以及广大人民的信念和要求那样粗暴的践踏,并且迄今都没有做出正当的评价,竟然允许那些在众目睽睽之下行使暴力的人逍遥法外,甚至继续作威作福,这实际上等于在全社会的范围之内鼓励犯罪和暴力行为。
    
    对于那样一个巨大的暴力不去修正和限制,怎么能阻遏这之后随时随地发生的那些较小的暴力?实在难以计算,有多少人是这十年以来骤增的暴力犯罪的牺牲品?同样也难以衡量,不得不目睹和忍受周围众多的暴力的人们,如何逐渐丧失了对于生活本来拥有的信心和原则,陷入某种麻木和冷漠当中,以及感受到自己的安全也是处于不堪一击当中?有谁能够保证,类似的可怕的暴力肯定不会在某个时刻降临到他自己头上?
    
      哈维尔曾经具有远见地指出某种延误所造成的难以想象的后果,因为长期压抑不能释放形成的难以支付的超额负担,因为人们的头脑和精神长期倾斜引起的怨恨、愤懑以及互相仇视、敌视,包括急于要寻找一个报复对象。整整十年了(其实远远不止十年),我们的生活到底滑出多远?我们失去了多少本来可以抓住或挽回的机遇?甚至我们是否还能够找回一些基本的起点,区分一些基本的界限,把搅混多年的浊水加以澄清?为此我们得花上多少年力气?看看周围,很容易感受得到人们因长期的羞辱产生的种种消极、负面、压抑的情绪,但往往是这些情绪找不到恰当的输出对象,人们为另外一些事情轻易地大光其火,该说出的那件事或通往所有这些事情根部的那件事始终不能说出来,我们为此付出的时间和代价都已经足够了。
    
      我本人从来未敢忘怀这样的看法,知识分子所做的工作,首先是文明和创造的事业,是为人类精神文明的大厦(自由精神的集中体现)添砖加瓦,当然这项事业需要很多前提,甚至需要许多他人的工作做为铺垫。在很大程度上,我们太有理由把眼光仅仅限制在自己所从事的专业范围之内,在其中有长足的进步和发展。但在中国目前的情况下,并不具有一个良好的文明的环境来适宜自由精神的创造和真正意义上文化的发展,尤其是当这种环境到了阻碍精神文化进一步发展的地步,恐怕我们每个人都得为清理和建设这个环境承担一部分责任。本性上人人都想坐享其成,但眼下坐享其成已经成为完全不可能。我们理想中的东西来得太晚了,它从来而且今后也不会从天而降。要么在这种尴尬的处境中时时忍受精神和灵魂上的被削弱、被剜却,直至一天天萎缩和最终瘫痪,要么挺起胸膛来说出真话,摆脱屈辱,重新找回自己做人的尊严,创造一个文明的和适于文明发展的环境。
    
    以上考虑当否,请指正。
    
    卫平
    
    1999年5月18日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 boxu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博讯相关报道(最近20条,更多请利用搜索功能):
  • 徐友渔:从1989到2009—中国20年思想演进(“2009•北京•六四民主运动研讨会”论文)
  • 曼德:我为何签署六四20周年宣告《得胜报》采访二
  • “六四”中的平凡人物/思道
  • 对我震撼很大,至今记忆犹新——六四回忆
  • 吴倩:我为何签署六四20周年宣告《得胜报》采访一
  • 六四回忆/李加(中国博士留学生)
  • 王蒙平谷刁窝闲居 六四已是过眼烟云
  • 还六四“暴徒”一个光荣的历史定位
  • 还六四"暴徒"一个光荣的历史定位/焉然
  • 历史不应忘记:记六四暴徒高鸿卫/荆方
  • 六四心结/万生
  • 张前进:基督徒有责任和义务为六四发出声音(图)
  • 「五四」和「六四」的分別/梅天
  • 刘梦溪:六四冷漠症的澳洲后遗症
  • 从“五四”到“六四”:历史验证了什么?
  • 一九六四年晏福生独臂渡珠江/曹蔚如
  • 从“五四”到“六四”:历史验证了什么?——蔡铮的《一个解放军的1989》读纪/李清平
  • 五四、六四、七四/戴耀廷
  • 「六四」到「五一二」的殺人幫兇/林忌
  • “2009•北京•六四民主运动研讨会”简报 (图)
  • “六四”前夕,伤残者齐志勇过了半自由的生日(视频)(图)
  • 华西都市报出现纪念“六四”
  • 郑存柱:国内网站巧妙纪念六四 (图)
  • 对话基金会:六四期间遭监禁的30多人仍在狱中
  • “六四”问题应当是非常清楚了
  • 六四伤残者齐志勇在病房接受外国记者采访(视频)(图)
  • ‘纪念六四致胡公开信’第一批签名者名单
  • 六四网络大会第二次会议17日晚举行
  • 六四情怀今何在
  • 绝密文件:动员10万大学生监控高校 防六四20周年动乱
  • 封丛德《六四日記——廣場上的共和國》5月13日於香港出版
  • 六四20周年 学运领袖出书详述出逃过程(图)
  • 我們的六四,他們的故事/陳潤芝
  • 被囚18年的六四“暴徒”高鸿卫访谈
  • 李海、谢福林等看望病中六四伤残者齐志勇(视频)
  • 对六四缄默 中国海外华人自称问心有愧
  • “六四”伤残者齐志勇,感谢朋友的看望。(图)
  • 冷血爱国者,从“六四”到“五一二”杀人帮凶
  • 六四期间张鉴康律师被强制旅游
  • 邓丽君演唱“家在山的那一边”声援六四学运
  • 抗争腐败政府强征暴敛而被软迫害的冤案冤魂不亚于六四法论功所受迫害人数的总和
  • 丁子霖:老革命“六四”失爱妻
  • 【六四国殇】蔡子强:人民不会忘记
  • 中国之春记者: 荷兰民运界六四致胡锦涛的公开信
  • 【血的见证】刘淑琴的证词(“六四”遇难者彭军的母亲)
  • 【六四说画】天安门大屠杀的图片证据(图)
  • 一名六四被处决者的家庭悲剧
  • 丁子霖、蒋培坤:六四失踪者的命运-纪念六四惨案14周年
  • 【六四挽歌】图雅: 我读史--有如在黑夜中走过巨大的刑场
  • 【六四史实】一九八九年天安门民主运动大事记(三)
  • 【六四因果】当年“六四”事件与当今腐败泛滥之间的因果关系
  • 【六四见证】香港《文汇报》北京采访组:屠城四十八小时实录
  • 【六四血债】寻访「六.四」受难者实录(十一)  
  • 【六四血债】寻访「六.四」受难者实录(十三)
  • 【六四母亲】 ·丁子霖· 致读者——《苍雨》代序
  • 【六四史实】一九八九年天安门民主运动大事记(四)
  • 【六四史实】 一九八九年天安门民主运动大事记(二)
  • 【六四史实】一九八九年天安门民主运动大事记 (一)
  • 【六四见证】八九年戒严部队军官访谈录
  • 【六四传单】 全体静坐抗议学生告全体公民书
  • 【六四血债】寻访「六.四」受难者实录(十二)血字碑  
  • 【六四血债】寻访「六.四」受难者实录(十四)
  • 【六四血债】寻访「六.四」受难者实录(十五)  
  • 【六四屠城】《明报月刊》报道:腥风血雨的时刻——军队镇压民运过程纪要
  • 【六四见证】 我们好好活着回来作证—香港学生的血泪见闻(1989年6月)      
  • 【六四见证】一封戒严部队士兵的信
  • 【六四回忆】我想呼喊你们大家的名字
  • 【六四对照】“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三一八”惨案七十三周年祭
  • 【六四见证】 关于六四之夜的回忆
  • 【六四英雄】谁是王维林?
  • 【六四英雄】王维林去了哪里
  • 【毋忘六四】华叔:向陈婆婆致敬!
  • 补充通知:六四是中国民运清明节,逝者要奠,活人要救!
  • 【六四】天安门大屠杀的责任不容推诿或转嫁
  • [永远的记忆---六四之歌]马连环:日历
  • 六四真相另一章
  • 六四: 怕它再向人民施暴
  • 纪念六四政治笑话集
  • “六四”坦克碾人真象


    点击这里对此新闻发表看法
  •    
    联系我们


    All rights reserved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
    声明:博讯由编辑、义务留学生、学者维护,如有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另外,欢迎其他媒体 转载博讯文章,为尊重作者的辛勤劳动以及所承担风险,尊重博讯广大义务人士的奉献,请转载时注明来源和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