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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传》脱离天主教意识形态/张祥龙
(博讯北京时间2009年2月03日 转载)
    
    1919年1月9日,海德格尔给他那时的朋友克里勃斯(E. Krebs)写了一封信, 表明他不再受天主教教条系统束缚的立场。克里勃斯本人是天主教神父,曾为海德格尔夫妇主持婚礼,当时也是弗莱堡大学天主教教义学教授。这封信的内容如下:
     (博讯 boxun.com)

    
    尊敬的教授:
    
    我在过去的两年中寻求弄清楚我的基本哲学立场, 为此而不惜将各种学术工作置于一 边。这两年的努力使我达到这样的结论,即如果受到非哲学因素的束缚的话,我就不能保证[ 享有]信仰和学术的自由。
    
    用于历史知识理论的认识论洞察使得天主教的系统对我成了问题, 成为不可接受的东 西了;但这不是指确实具有新意的基督教和形而上学。
    
    我相信我非常强烈地知觉到了--也许比那些正规的历史学家更强地--天主教的中 世纪所具有的内在价值;对于这种价值,我们还远不能真正地评价和解释。我的宗教现象学 研究,它会极多地依重中世纪,将会比任何争辩都更有力地表明, 我在修正自己的基本立场时并未牺牲掉判断的客观性或对于天主教生活世界的高度重视,也不会去追随那类专挑毛病、 做过分苛评的叛教者。
    
    以这种态度为基础,我将继续寻求与这样的天主教学者的交往, 他们意识到问题之所 在,并能够重视不同的观点。
    
    因此,不失去你的友谊这一宝贵财富对我来说是极为重要的, 对此我也要最衷心地感谢你。我的妻子(她已经向你通告了实情)和我都殷切希望能维持与你的特殊关系。 过一个哲学家的生活是艰难的,对于自己和你所教的人的内在真诚要求奉献、牺牲和奋斗, 而这正 是学术工匠们无法了解的。
    
    我相信我负有哲学的内在使命, 而且通过在研究和教学中增进对内在人性的永恒领会 来履行这使命;当我尽了全力做这些,而且只做这些时, 我就在上帝面前证明我的生存和工 作的正当性了。
    
    向你深致谢意的马丁·海德格尔
    
    我妻子向你致最热忱的问候。[1]
    
    
    这封信极其重要,也极真实。首先,它表明海德格尔在1917年初至1919年初的两年之中,经历了深刻的信仰反省,最后决定冲破他一直成长于其中的天主教势力范围,以保证自己的探索确实是在“信仰和学术的自由”中进行的。对比以上介绍过的海德格尔在1909年至1912年间所持的保守的天主教信仰立场,再联想到他的家庭,他如何受教育、他的事业期望、他在成长中所受到的激励和保护(比如格约伯神父、布亥格教授、芬克教授等),就可知这个在不少知识分子看来是理所当然的立场的获得对于他是很不寻常的。一定有某些另外的动机给了他以足够的离心力,使他终于脱开了一直生活于其中的强大引力场。
    
    然而,这绝不意味着他成为了一名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信仰和学术的自由可以引出各种结果。如这信中所一再强调的,他对基督教和“天主教的中世纪”的思想重要性并不怀疑,因为这是他在摒弃了一切不必要的前提之后仍然体会到的。下面我们会看到,他在二十年代初确实在继续他的“宗教现象学研究”(关于中世纪神秘主义和保罗书信),并开出了相应课程。对于他,最重要的就是如现象学的座右铬所言:“到事情本身中去”,因为唯有这样才有哲学家对自己和学生的真诚。“过一个哲学家的生活是艰难的”,而他则坚信自己“负有哲学的内在使命”,他与神的真正沟通只能在全力履行这艰难使命的赤诚人生中达到,再无他途。换句话说,对于他,真正的神只是那在事情本身或实际生活本身中还能存活、还能显示出来的神意。
    
    由此亦可见,虽然他早期言论中表现出来的天主教意识形态的成份被当作束缚成长的蜕壳而抛掉,但那里向原发生活敞开的深刻激情不但没有消褪,反而愈加增强,以至让人感到了一种不受任何宗教、伦理的现成原则规范的汹涌势态,它溢到何处完全不可预测。考虑到1919年的局面,即大战刚刚结束、德国战败、生命哲学思潮澎湃,这一点很可理解。这位极敏锐的年轻学者已无法在天主教传统中充分感受到活生生的生命大潮。如果这里孕含着悲剧,多半也只能理解为时代本身的悲剧。
    
    1915年之前,还几乎看不到海德格尔要脱开天主教影响圈子的倾向。四年之后, 就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其中的缘由何在?简单说来,大致有这样几个原因:
    
    首先,海德格尔多年来从经济上受到与教会紧密相关的基金会的资助,但这种受意识形态规范的受惠人的地位是难受的,特别是在他面临危机,无法满足这些规范时,就更是如此。两次心脏病问题使他在追求成为天主教神父的道路上一再受挫,而且面临失去资助而无法求学的危险。新找到的资助还是带有意识形态上的附加条款,甚至要求他定期去表白自己的忠诚,而这对于一位有天赋的、独立意识极强的、充满生存冲动力的年轻人来讲就显得是一种屈辱或讨厌的东西。他的一些最痛苦经历都与天主教势力对一位候选者的要求有关。其次,梵蒂冈对于天主教神学家、哲学家们的思想训戒在海德格尔这里也只会起反作用。[2] 再有,从1911年开始,海德格尔逐渐受到历史学教授、哲学系的头面人物芬克教授的赏识和“保护”。芬克属于天主教圈子中人,也想将海德格尔这位有希望的年轻人栽培成一位天主教哲学家。为此,他给海德格尔提过不少有一定强迫力的建议,比如教职论文应与哲学史、特别是经院哲学史上的人物有关,他的求职策略应是怎样的,等等。同时,还给他以某种许诺,即在他获得教职资格后,帮他谋求弗莱堡大学天主教哲学教授的职位。[3] 这种许诺也许过高了,因为海德格尔毕竟还是个初出茅庐的不满三十岁的年轻人。然而,一旦这许诺变成空话,而许诺者也没有完全尽力而为,相信它的人就有被欺骗之感。事实也正是这如此。里克尔特离去后空下的教职既未授于代课教师克里勃斯,也未给海德格尔,而是于1916年授与了那时“最杰出的学者和教师”(芬克语)胡塞尔。而且,同时讨论的另一个任命(接替施耐德的职位)也排除了海德格尔,使他连副教授也没有做成。由系里决定的对于候选人的专业要求明显不利于海德格尔。最后,此职位给了只拿它当过渡跳板的盖色(Geyser)教授。结果是,海德格尔受了伤害,给芬克写了一封抱怨的信,而芬克只能在回信中做一番并无实效的抚慰。[4]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海德格尔本人的性格和思想倾向与天主教的规范从根本上就不相容。这是位只认同实际生活本身的、原创型的思想者,越来越深地受到胡塞尔重体验的现象学、施莱尔马赫的解释学、克尔凯戈尔、尼采、狄尔泰、柏格森等人的生命哲学的影响,以至于在求职问题出现之前就已经流露出了对梵蒂冈和天主教教会控制人的做法的不满;而这也就促使芬克对他产生了怀疑,以至撤回支持。[5] 在这种局面下,海德格尔很自然地转向新来的、而且与他有真正的思想沟通的胡塞尔,以寻求新的学术结盟及某种意义上的保护和帮助。从后来的效果看,这一结盟无论在思想上还是现实的求职问题上都结出了硕果。不过,我们也已说到,它最终还是破裂了。海德格尔既不认同于天主教的学术圈子,也不能融于比较自由化的知识分子,甚至他后来与雅斯贝尔斯的友谊也以悲剧结束。这是一个孤独的人,起码就他那一辈人和他所处的德国学术环境而言是这样。
    
    胡塞尔在海德格尔的宗教转向中也起到了一定作用。胡塞尔模糊地属于新教的或有自由主义倾向的学术圈子,它是当时德国哲学界的主流。在这个圈子里,“受束缚的天主教哲学家”是个带贬义的概念,意味着学术上的不纯粹、不严格和低质量。1917年10月,马堡大学(那里新教占绝对优势)哲学系头面人物那托普(Natorp)写信给胡塞尔了解海德格尔的情况,以便考虑是否聘请他任该系的副教授。胡塞尔那时与海德格尔的学术接触还不深,而且只凭表面印象,认为后者还“在我的同事芬克、即我们的‘常任天主教历史学家 ’的保护之下”(胡塞尔回信中语)。这种话写在给那托普的信中就不利于海德格尔。不过,胡塞尔也注意到并在给那托普的回信中提到海德格尔新近与一位女新教徒结婚;“就我所知,她还没有改宗为天主教徒”。此外,胡塞尔虽未从学术上对海德格尔说否定性的话,但还是认为他“缺少成熟性”。[6] 结果自然是,海德格尔没有被马堡大学接受。然而,从1917年至1918年冬季开始,海德格尔与胡塞尔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亲密;实际上,胡塞尔在这之后,一直到1928年,都是海德格尔事业上的“父亲般的朋友”和支持人。所以,两年之后(即1919年至1920年),胡塞尔在给那托普的信中纠正了他造成的错误印象:“让我告诉你这样一个事实,虽然我那时[1917年]并不知道,即海德格尔那时已从教条的天主教中解脱了出来。在那之后不久,他达到了所有必要的结论,并且以明确、有力、但却是策略的方式抛弃了一个‘持天主教世界观的哲学家’安全舒适的事业。在过去的两年中,他是我最有价值的哲学上的合作者。 ”[7] 当马堡大学于1922年初又考虑任命新教职、并通过那托普再次征询胡塞尔的意见时,胡塞尔尽全力推荐海德格尔,而且在其回信中强调海德格尔思想的原发性,说明他作为一个前天主教徒无法在弗莱堡这个天主教的势力范围内充分展示他关于路德新教的宗教现象学;如果他能到马堡任教,定会“起到联系哲学与新教神学的重要作用”。[8] 由此可以看出,胡塞尔本人尽管在公开场合不表示宗教偏好,但内里极赞成并大力鼓励海德格尔变为一个“非教条的新教徒”或“一个自由的基督徒”。[9] 而他对自己的忠实追随者埃狄特·施泰因(Edith Stein)的态度则正相反。施泰因是长期跟从胡塞尔的杰出女学生。曾协助他编辑《哲学与现象学研究年鉴》。当胡塞尔于1921年得知这位也是犹太血统的女子皈依了天主教时,他的反应是“为她难过”,视之为“精神贫乏的表现”。[10] 就海德格尔而言,如果没有胡塞尔这位著名教授如此强有力的支持,身处天主教势力所及的弗来堡大学、还未得到永久性的职位和经济保证的海德格尔恐怕不会公开宣称自己的宗教转向。
    
    在这个问题上的另一个因素或不如说是显示指标是海德格尔的婚姻。海德格尔曾于1913年12 月与一位叫“马格丽特”的女子“秘密订婚”,但于1915年11月解除此婚约。[11] 可能在1916年前后,海德格尔在德国的“青年运动”的圈子中结识了当时在弗莱堡大学学政治和经济学的女大学生埃尔夫丽德·佩特瑞(Elfride Petri)及其女友伊丽莎白·布洛赫曼(E. Blochmann)。[12] 是年夏,海德格尔与佩特瑞小姐及另一女生同游莱辛瑙岛,写下了一首愉快的诗:“在莱辛瑙岛的夜间散步”。[13] 埃尔夫丽德出身于一个高级普鲁士的官员家庭,信仰路德新教。如果没有思想上的沟通,很难设想这种爱情会持久并导致婚姻。1917年3月21日,这对不同宗教和家庭背景的年轻人在大学教堂内举行了简朴之极的战时天主教婚礼。证婚的神父就是海德格尔的朋友克里勃斯。出于对于海德格尔的感情及对他家庭宗教情况的体谅,新娘子曾表示愿意归依天主教,但克里勃斯看出这意向的不牢固,劝阻了她立即做出最后决定。[14] 按照天主教对于混合婚姻的规定,这种家庭的子女必须一出生就受洗为天主教徒。但是,1918年12月23日的一个风雪天气里,海德格尔的妻子造访了克里勃斯神父和教授,向他通告了他们不再遵守这一规定的决定,实际上也就意味着他们与天主教会的极度疏远,如果不视为是完全决裂的话。[15] 克里勃斯在日记中记下了她的陈述:“我的丈夫已失去了他的宗教[即天主教]信仰,而我也没能在心中找到它。就在我们结婚时,他的信仰已受到怀疑的折磨。但是我那时仍坚持举行一个天主教的婚礼,希望在他的帮助下找到这种信仰。我们花了大量时间共同阅读、交谈、思索和祈祷,但结果是,我们都走到新教的思想方向上来了;也就是不承认任何固定的教条束缚,只相信一个个人的上帝,通过基督的精神向他祈祷,与任何新教的正统观和天主教的正统观都不相干。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认为让我们的孩子受洗为天主教徒是不真诚的。我想我的责任是首先向您通告这件事。”[16] 半个月后,海德格尔本人给克里勃斯写了此章一开始引译的那封信,宣布脱离天主教的世界观和种种约束,较公开地成为了一个“自由的基督徒”。在胡塞尔眼中,这就相当于转变成了“非教条的新教徒”。但是,必须指出,海德格尔终其一生并未正式放弃自己的天主教教籍,他的葬礼也依然是以天主教方式举行的。 [17] 这种状况令他痛苦,在1935年的一封信中称之为“总在肉中作痛的刺”;另一根肉中刺则是“校长经历的失败”。[18] 仔细想来,除了其他因素,使他不能做出信仰上的最后决断、去摆脱这种含糊状况的一个重要原因应该是:他对于新教自由知识分子的圈子也不认同。这位“开道”型的思想者在隐秘地追求某种更原本的人生信仰形态。他后来为纳粹运动及中国的道家所吸引,都与这种人生的重大缺憾和去弥补它的努力有关。
    
    
    
    注释:
    
    [1]奥特:《政》,106-107页。萨夫朗斯基:《师》,133页。
    
    [2]奥特:《政》,80-81页。
    
    [3]同上书, 79页。
    
    [4]同上书, 93页。
    
    [5]同上书, 90页。
    
    [6]同上书, 97页。
    
    [7]克兹尔:《源》(见以上第1章注释15),75页。
    
    [8]奥特:《政》, 122页。
    
    [9]同上书, 118页。
    
    [10]同上书, 118页。以下第18章还会提及施泰因这个人。另外,需要提请读者注意的是,奥特本人是天主教徒。他的书的一个基调就是:由于海德格尔背叛了天主教,他犯下了许多愚蠢的、甚至可怕的错误,自食了恶果。已有一些海德格尔的研究者,比如比梅尔(W. Biemel )批评了奥特书的偏斜视角。
    
    [11]同上书, 89页。
    
    [12]萨夫朗斯基:《师》,109页。海德格尔与布洛赫曼保持了长期通信,其通信集已出版。
    
    [13]海德格尔:《思》,7页。
    
    [14]奥特:《政》,99-100页。
    
    [15]在本书作者与海德格尔长子赫尔曼交谈(1997年10月12日)时,他告之:其父有过两次婚礼。就在3月21日的天主教婚礼之后不久,这对夫妇又在Wiesbaden举行了新教仪式的婚礼。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就意味着头一次婚礼的失效。
    
    [16]同上书, 109页。
    
    [17]关于这个葬礼的宗教性质,海德格尔的长子与侄子之间有争论。参见本书二十章。
    
    [18]同上书, 37页, 120-121页。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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