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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清:王若望与底层人、名人(上)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8月30日 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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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按语】
     2008年2月4日是王若望九十冥诞;同年8月17日是王若望未亡人羊子七十寿诞。我曾与友人商定年初赴纽约为他们一起举办纪念活动。羊子告诉我,纽约将会有王若望九十冥诞纪念活动。我甚欣慰,于是把自己为他们张罗的纪念活动延至8月。 (博讯 boxun.com)

    纪念王若望九十冥诞的同时为其未亡人羊子庆寿,我不知道这是否有悖于礼、传统的古礼。但是我知道这合乎王若望、羊子这一对生死不渝夫妇的彻底反叛精神。存者羊子对逝者王若望的悼念在永志不忘、存续其彻底反叛精神上是仅见的。冥诞、阳寿同庆,能令逝者安息、生者欣慰。苍天古人垂鉴:礼之遵行信守,此抑或真合耶!
    由于情况的变化,我已不能从欧洲跑到美国或请羊子从美国飞来欧洲,张灯挂彩,设筵陈酒,广请宾朋,为双寿星举行庆典。我谨以编写一册《王若望九十诞辰纪念文集》作为纪念活动的全部。为此,我早早吁请为王若望的九十冥诞写纪念文章。截止今天,我收到了来自美国子仲、爱尔兰郁申树、南韩武振荣、中国大陆陈华东的五篇文章。我心甚慰。我心甚戚。我心更感到编写《王若望九十诞辰纪念文集》的必须和重要。
    我放下自己手头计划中也算重要的写作,腾出时间来写了四篇文章纪念王若望。急就章,很草率,有的实在难以圆满,对于冥冥中的王公和健在的羊子大姐,似乎不成敬意;但是,我又觉得,恰恰是如此境况,我尽力了,或许正是最大的最虔诚的敬意。这册纪念文集汇集为王若望九十诞辰专门撰写的纪念文字和其它几篇未曾结集的纪念文字。谨以此,献给九十岁的王若望、七十岁的羊子,学习、继承王若望和羊子的彻底反叛精神。
    
     黄河清
     2008年8月1日于地中海畔
    
    
    
    
    
    王若望与底层人、名人(上)
    ——纪念王若望九十诞辰之二
    
    黄河清
    
    从王若望一生与底层人、名人的交往中可窥王若望人生轨迹、性格、品行之一斑。编写匆促,挂一漏万。
    底层人:绍兴铁匠。国民党师长。胡宗南部门卫。陆行良。许铁生。纪康•顾准。三个表弟。陈锦华。郭玉和•吴女士。许宪民•林凡•徐建。周慧珺•林翠芬。小孙。汤丽娟。两个保姆。
    名人:凯丰、方纪夫妇。罗荣桓•王力。柏杨•茹志鹃。马天水。姚文元。张琴秋。魏金枝。李锐。柯庆施•李锦。匡亚明。徐特立•成仿吾•杜颖甫。林伯渠。张春桥•石西民•周而复。夏衍•吴强•刘知侠•孙峻青。程子华。胡乔木。
    
    •绍兴铁匠
    1934年,绍兴铁匠给十五岁的王若望砸上脚镣。
    【我坐在小板凳上,让脚镣的蟹钳套进我的稚嫩的腿,铁箍衔接处垫在铁砧上,铁匠师傅用锄头敲击铆钉,那敲击的声音一锤一锤好似敲击我的心房。这时我才懂得,铆钉是永久性的紧固件,不像戴眼镜那样可以随时取下来。它将永远缚住我的双腿,直至放我出去的那一天。这个打击是给活的生物最残酷的刑罚。我不由得把一只脚猛力缩回来,放声大哭。
    “哭的啥?我砸痛了你的脚吗?”铁匠被我突发的哭声怔住了,停止了敲击。
    我收住了眼泪,简直是跪下来请求他:“求求你吧,不要给我钉这个镣,难道怕我逃跑
    吗?”铁匠说:“怎么能不钉镣呢?这儿的规矩,判十年以上的都得钉镣,倒不是怕你逃跑,而是便于管理,让看守一看你就是个重犯。不瞒你说。我们也是犯人哪,我可没有这个权
    我连忙补充说:“我才十六岁,实足年龄只有十五岁,你替我请求上级吧,能不能免了这个。”这时我的一只脚已经牢牢地钉上铁箍了,我痛得直想挣脱它。
     铁匠一听说我还是孩子般的年龄,他的手软了,开始在铁砧上用凿子凿断那只铆钉。我又流下眼泪,说:“太谢谢你了!”他说:“我给你换一副轻一点的,比这个轻八两。你还是个孩子呀!”他没有从挂在墙上的展览品中挑选,而是从一堆废料中挖出来。我听得此人是绍兴口音。这个绍兴铁匠又悄悄地关照:“这个脚上的镣,不会戴足十年的,你们可以给二科打报告,请求开镣,要是脚脖子肿了,或是生了脚气病,只要二科在你们的报告上批了‘照准’二字,我就会给你们开的。我管钉镣。也管开镣,我见得多了。”】
    
    •国民党师长
    1937年,王若望从国民党监狱释放出来,与难友结伴而行投奔组织。路上风餐露宿、打工谋生。他们在国民党军队的一个飞机场做建筑工。与生俱来的共产党宣传习惯使他们在民工中进行“赤化”工作:煽动怠工,教唱革命歌曲。结果与机场驻军爆发了矛盾。一位从肩章辨认的师级军官“气势汹汹地质问道:‘你们说,你们是谁派来的?……共产党跟我们斗了足有十年了,你们的花样我领教得多了。’吕恒照实说了我们是刚刚从牢里出来的政治犯,并没有人派遣。‘那么,你们为什么不去找朱毛,要到这里来修飞机场呢?’老陈说:‘我们一时找不着红军,回家又没盘缠,所以跟了小王到这里挣几个钱。’‘你们哪里是来修飞机场的?你们是破坏,你们自己不好生干,还叫别人也不好好干,教唱的是宣传什么苏维埃,打土豪的匪区里的歌。那里是为了挣几个钱呢?’老陈说:‘难道你没听说国共合作,打日本了?难道我们还是土匪?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们到这儿来修飞机场,听说是为了打东洋鬼子,才到这儿报名参加的。’这个说明,使在场的士兵和军官部深为感动。紧张的敌对气氛明显地缓和了。我(王若望)插话道:“我们不是还教唱抗日歌曲吗?长官如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唱给你们听。“你们部队要学唱的话,我也可以去教会他们,这对于鼓舞士气大有好处咧。”没想到这位师长竟掏出纸烟来,给我们一人一支,很关切地问:‘你们是从哪个牢监放出来的?’诸人掏出了监狱发放的通行证,上头都有写明‘希沿途军警和车船给予返家之方便’,以下是一枚‘军政部’的大印。也许是这颗大印,将南京军政部所辖的工程部队和我们五个政治犯拴到了一起,也许是我们的一片救国之心深深地打动了他,这个师长便对校官说:‘给他们五个人,一人发五块银洋,让他们投奔朱毛去吧。’
    
    •胡宗南部门卫
    王若望奉命在在西安做产业工人工作,完全是空手套白狼、单枪匹马胡乱闯。王先装瘪三从后门混进了西京电厂,继而利用送报纸结识了三位高级职员,就从前门堂皇进出了。未料某日,西京电厂驻防军从原来杨虎城的十七路军换成了胡宗南的部队,王若望仍然大摇大摆地进来,门口卫兵喝止,王若望没听见,仍往里走;门位端起剌刀一个箭步剌来,王若望膝盖上部挨了一刺刀,血流如注,当时昏了过去,倒在血泊中。电厂警卫连和厂长慌乱了一阵,立刻把送伤者进西安的红十字医院。当天,新结识的电厂孙工程师和配电员来慰问;电厂驻军的两位官长和也来医院表示慰问,还送了一束鲜花和许多水果;一位营长在病榻旁向我道歉,责骂门卫动刺刀太卤莽,只因他是新兵,……云云,执礼甚恭,自责真诚。王若望心中的愤怨消解了一半。自己人西安工委第二天派人来慰问。党组织把王若望被刺看作是国民党军人暗害共产党的政治事件,本打算由“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办”出面,向西安行营提出抗议。经王若望说明是一场误会,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把绷紧的阶级斗争弦松了下来。
    
    •陆行良
    陆行良,上海作协作家,曾任上海作协牛鬼蛇神挖防空洞的工头。王若望一天不小心踩在跳板的钉子上,鲜血直流,送往医院急救。医生开了一星期的假条。王若望让儿子把假条送到作协。陆行良革命觉悟很高,令王若望儿子代替父亲挖了七天的防空洞。三十余年后,王若望还记得这人性的扭曲。
    
    •许铁生
    许铁生,与王若望一起在上海作协遭整肃,关在京剧院院子里。许是《海瑞上疏》剧本作者,大牛鬼蛇神。海派首席老生周信芳因演他编的《海瑞上疏》被批斗至死,许的女儿受株连判刑五年,刑满留场,花季少女被折磨成嘴瘪、脸长、骨瘦如柴的老太婆。许开始对王有戒心,以为是上级派来监督他的。后来许王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1976年9月,广播里传出毛泽东死了的消息,顿时一片哭声,只有许和王哭不出来。当管理他们的“牛头”钻进牛棚郑重报告毛去世时,许马上吸着鼻子抽咽起来。许原是演员出身,善于演戏。王若望却装不出来,还是没有哭,虽然他知道装哭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结果“牛头”命令王若望手执红语录本,跪在毛泽东象下请罪,以为惩处。次日,“牛头”派王若望、许铁生制花圈,特别关照花圈的花要新鲜的,不要红的。许铁生不知哪里弄来一些含苞未放的菊花,与王若望在院子里扎花圈。这时,从楼上窗子里伸出一个女人的头,她居高临下嚷嚷:“没开的菊花不如纸花……”。王若望下跪、扎花圈,正窝着一肚子的气,便冲着那个女人讲了一句:“不要咿哩哇啦轧闹猛嘛”。
      就这么一句话,竟闯了大祸,楼上那个女的告到公安局派出所,说是王某诬蔑毛主席,想用纸花代替菊花,并且说她是“咿哩哇啦”,冲淡大家对毛逝世的悲痛,公安人员再问此人是不是反动分子?坏女人说:“当然是牛棚里的现行反革命”。公安来到京剧院,先找党委书记,拿出一张拘捕证,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乘着国殇进行反革命活动 ”云云。书记看了拘捕证,提出需要有个证人,于是,马上找到许铁生来作证。许铁生来到院部,看到穿着制服的人,他不知道说一句话会这么严重。他从党委书记口中,听得出还有弦外之音,他定一定神,说:“王若望讲了‘咿哩哇啦’,下面还有半句‘不要闹猛’。他的意思,悼念伟大领袖,应该安静肃穆,那个唱京剧的女同志,不懂上海话的‘闹猛’,咿哩哇啦太闹猛,这就破坏了庄严肃穆的气氛。要是换了上海人,就不会发生这种误会了”。 公安人员收起拘捕证。
    
    •纪康•顾准
     纪康,上海总工会文教部部长。王若望作为副部长,与纪康合作愉快,数十年后,犹称纪康“知己难得”。1949年后,上海滩上有三大演讲家:陈毅、顾准、王若望。若以听众多寡而言,则状元、榜眼、探花分属王若望、顾准、陈毅;盖因王若望的听众是上海工人、工会会员。时上海有工会会员七十余万人,听过王若望作报告的有五十余万人次。部长纪康拙于言词,不善演讲,但对副部长王若望的演讲全力支持,经常为其主持,配合默契,相得益彰;还根据王的建议,办了演讲员培训班,以适应基层工厂越来越多要求派人来演讲的要求。王若望的演讲和出名引起了总工会领导的不满,责其“个人突出”、“小热昏”、““王若望的报告可是代表上海总工会和我们的党哩”,是出风头、街头卖梨膏糖的吆喝。三十出头的王若望修为未到家,吃力既不讨好,也就有了情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奈何预约演讲的单位就已二十余家,万万不能不去。纪康在这个当口不仅一如既往当面支持王若望,“其实,这是一种平均主义在作怪,要是谁个人突出一点,平庸之辈就感到是对他的威胁,骂你是出头的椽子,你说‘‘木秀于林’倒是很恰当的”;且在背后,党组织的会议上据理力争,为王若望打保票:“我曾作为一个听众听了王若望的演说,台下的工人气氛很热烈,确实有引人入胜之处。台下听众提出许多疑难问题要他回答,这正好给总工会做思想工作提供了很好的机会,这种亲自下去直接解答职工对我们党的政策存在的种种疑虑。王若望本人好几次向我表示,希望有更多的领导干部亲自到工人中去接触群众,他提出陈毅市长就是这样的榜样,他并不愿意单枪匹马挑起如此沉重的担子,我是说话结巴,不能作报告,王若望作报告倒是事先准备了提纲,经过我审查的”。
    纪康后来调至华沙“世界工联”任中方常驻代表。在华沙纪康患了一种怪病:
    肥胖的硕大无朋,返国医疗,1963年不治而亡,终年五十三岁。
    顾准,思想家,时任上海税务局局长,其报告听众多为机关干部、留用人员。顾准与王若望同乡,长王三岁。王若望藉乡谊登门拜访讨教,未料顾准也早有心与王结识,说:“我曾经听过你的一次演讲,给我的印象很好,你能做到深入浅出,雅俗共赏,举的例子来自社会底层,正适合工人群众的口味”。 王要求他指出缺点,顾笑笑说:“有的。在您的讲话里,还透露着常州口音”。我要他谈谈做报告的经验,他说:“我的听众跟你不同,听我讲话的大多数是科室留用人员,他们似乎有一种自卑心理,以为自己是被征服者,所以不可有居高临下好为人师的口吻,眼下我们的某些领导人,讲话的内容是解释党的政策,听演讲的看作是政治任务,听起来干巴巴,很教条,那就失败了。如果说我的听众是偏右的,那就要注意设身处地,冷静的说理;而你的听众是工人阶级,大概属于偏左的思潮,讲得激昂慷慨肯定受欢迎”。
    顾准1957年打成右派,文化革命中惨遭摧折,1979年病逝,一代英哲陨落。九年后,闪耀着思想家光芒的遗著始得出版。
    
    •三个表弟
    王若望从朝鲜慰问回国,妻子李明告诉他舅妈某晚来,下跪叩头哭泣哀告你去救两个表弟。王若望表弟恩嘉、耀嘉曾在国民党军队做过事,按照解放军朱总司令布告昭示:放下武器,到指定地点登记,即既往不咎,还保证给出路云云,登记了后,就回家等候安置,并不躲藏。未料镇反运动,恩嘉被枪毙,耀嘉逃跑被抓,一周后在兄长行刑处也挨了一枪。1937年恩嘉曾跟从王若望赴延安,被通行的党员干部阻止。恩嘉依恋不舍,临别时高喊“勿忘了我呀!”
    第三个表弟复嘉,在工厂做工。同台机器做工的一位工人被机器压断了一只手。工厂保卫科干部阶级警惕性很高,从复嘉的档案袋里找到了阶级报复的证据。因为档案记录了复嘉两个哥哥被镇压,复嘉与我们党与工人阶级有血海深仇,顺理成章会报复。复嘉被公安局上了铐子带走了,对他采用刑讯逼供,厂党委保卫科的一粉报告成了起诉书,法院据此判了他无期徒刑,据说还是宽大处理。没判死刑,理由是那个致残的青工只截断了一只手。工厂里展开阶级斗争教育。
    复嘉坐牢三年以后,一位老工人由于良知的冲动,挺身而出,先说服只剩下一只手的青工,二人一同向法院为复嘉鸣冤叫屈:他就是发生工伤事故站在机器旁的证人,他证明机器出事故的时候,复嘉并不在现场,受伤的青工也愿意证明这一点。法院派人下厂开了调查会,证实那起事故与复嘉无关,乃宣布无罪释放。党委、保卫科没事。法院有恩于复嘉。
    
    •陈锦华
    陈锦华,上海柴油机厂技术员,时王若望任该厂厂长。王若望收到公安局特急件,要捕陈锦华,罪状是曾在国民党政府供职、写过反共文章云云。当时社会上的镇反声浪甚嚣尘上,陈锦华这样的情况,一批捕,铁定挨枪子。王若望与书记商量,缓签名盖公章大印。书记直摇头,把公安部文件拿出来:“我们不能对阶级敌人手软,基层党委的责任只能帮助公安局发现敌人,而不是扯后腿或扯皮呀”!王若望说服保卫科长查询一下陈锦华的历史问题。结果了解到其中有曲折隐情。保卫科写了报告,书记也良心发现,一起签了字,盖了公章,送交公安局。这件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陈锦华自己则始终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已在鬼门关打了一个来回。
     未料陈锦华还是躲过了初一,没躲过十五。1957年王若望成了右派,公安局翻出四年前的旧帐,将陈逮捕。幸好这时杀人高潮已过,没当场杀掉,判了六年,死在劳改农场。
    
    •郭玉和•吴女士
    郭玉和,上海卢湾区一家面馆老板。郭听过王若望关于“忆苦思甜”的报告。信任王,就对王吐“苦水”。三反五反中,郭的小面馆被定为违法户,要罚款,工作队让他“自报公议”。郭的“自报”与“公议”怎么也统一不起来,尽管他把妻子的金银首饰和饭馆地皮都交上去,还是过不了关。过只好关门大吉,不开了。这下惹祸了。郭以对抗运动被关了起来。关到第四天上,队长喊郭老板去谈话:“怎么样,想通吗”?,“想通了”。“你究竟贪污多少呢?”两个人讨价还价就像拍卖行水涨船高,直至郭喊价喊到一千万,队长才肯罢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印就的“基本守法户”五个大字的凭据,算是得到宽大处理,最后,郭对王若望说:“有一点我不曾做到,我以为倾家荡产落到以工代赈到此地敲石子,赚一个无产阶级好名声,也还值得。谁知连指导员还是要我填表写上‘小业主 ’,我问他小业主是啥意思,他说还是资产阶级,看来我这个小业主即使已经两手空空,娘胎里定下的资产阶级恐怕永远不得翻身了。王老师,你给我一点指示吧” !
    吴女士,1992年8月,王若望在纽约的首场记者招待会散场时,一名中年女子上前跟他打招呼,热泪盈眶大声嚷着呼唤我不要走,她呜咽地说:“你就是我父亲的恩人哪,我从小时候就知道你老的大名呀,我爸爸叨念着一位王若望,想不到就是您------”。 记者会主持人李勇立即做了采访,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1992年9月23日《世界日报》上,讲述“王若望与他的动人故事”。原来吴女士的父亲是从香港回归大陆的爱国资本家,他对中共一向有好感,故在大陆解放后,结束了香港的生意,将资金拿到上海开了一家五金行。不料开张第二年就来了一场三反五反的大地震,起初把他隔离,并作为严重违法户遭到清算,这家五金行宣告停业。该店的失业员工中有一位知识分子,他平时看《劳动报》。王若望是该报的创办人之一,并常常在上面写些小文章,其中有一些文章是批评极左的东西。这位员工眼见着老板抱着一片热忱回沪参与祖国建设,遭到如此待遇,自己的饭碗也一齐砸了,心有不平,便写信给王若望反映情况。王若望接信后访问了他,写了一篇稿子登在《劳动报》上。当时王若望不仅是《劳动报》的撰稿人,还有一个官衔是总工会的文教部副部长。中共建政初,总工会的权威甚至超过人民政府。上海市工商局看到《劳动报》的这篇文章,马上允许老板回家,并继续营业,过了一个月还发给他一张“基本守法户”的铁券。吴女士的父亲与店里的那位职工要在某饭店设宴招待王若望全家,以示感恩不尽之意。王若望谢绝了设宴招待,登门探望了这位爱国资本家。王若望记得这户人家有两位不足十岁的双胞胎小姐妹。没料想,吴女士这双胞胎姐妹之一。从吴女士的讲述中,王若望才知道他曾救过的资本家逃过了初一,仍然没能逃过十五,在四年以后的肃反运动中,被囚禁于安徽白茅岭劳改农场,冤死在白茅岭。
    
    •许宪民•林凡•徐建
    许宪民,林昭之母。彭令凡,林昭之妹。徐建,林凡未婚夫。
    王若望为因受自己株连成了右派的徐建介绍对象认识了林昭的妹妹林凡,进而与其母许宪民多有交往。
    徐建在国防工业飞机修理厂任工会文教部长,曾邀请王若望到该厂去演讲过一次,他又在黑板报出过特刊。反右时,徐建被说成是大右派王若望打入要害部门进行反革命活动的爪牙,扣上右派帽子,撵出“要害部门”调至浦东一家玻璃厂,交群众监督改造。共同的右派,倒反把他们真的拉近了。徐建拜访王若望多次,有一次他提到玻璃厂没有女工。王若望冰雪聪明,明白这是光棍汉嘤嘤求偶的暗示。对这一类婆婆妈妈的事,从来不热心的王若望,由于内心浮起负疚的歉意,甚愿将功补过。
     王若望亲家高先生的朋友许宪民的二女儿彭令凡医师,尚待字闺中。徐建、彭令凡在王高撮合下恋爱了。王若望看到了徐建赠给彭令凡一件别出心裁的信物:细工打磨两块不锈钢成太极图似的两颗可分可合的心,拉丁字母将二人名字分别刻在两颗心上。信物小巧玲珑,正好挂在钥匙链上。王若望知道他们爱得多么深!。
     没料想到这么一对天作之合的情侣,却走上了梁山伯与祝英台式的悲剧,从中作梗的竟是林凡的母亲许宪民,她坚决反对女儿的婚姻。 许宪民找到王若望住处,王请她里边坐,她不肯,不声不响站在门外。这是王若望第一次认识许老太,指见她头上裹着黑纱巾,满脸的肃杀之气,带着苏州口音喃喃嚷嚷:“我要找徐建说句话”。过往邻居传言王家门口来了个疯婆子。王若望劝不进也劝不走她,只得请亲家高先生出面。许老太并不疯,她乖乖地跟高先生走了。许宪民气咻咻地埋怨做媒的:我怎能接受一个右派女婿呢?她爸爸遭镇压害了我一家子,难道还不够呀!
     林凡和徐建被迫断了来往。许宪民终于达到了目的。大约是对王若望这个纯好心的媒人略有歉疚之意吧,许宪民请王若望到家中作客,找出一张旧照片给她看。那是她的大女儿林昭十五六岁的照片,比林凡更美丽,前额的头发剪成刘海形,一付稚气天真的面孔,透着一双赛过妈妈的眼睛。
    林昭关在提篮桥监狱,许宪民去探监,狱警对她说:我们让她在工场做生活,正经活不做,却剪下一块白布绣上一个大大的“冤”字。许老太接口说:“她心里是有冤枉呀”!弄得狱警下不了台,很生气的回答她:“看来你的探监对在押犯思想改造不利”。下个月探监,改由林凡前往,带回来的消息更令家人心疼,监狱当局不但不让姐姐做裁缝生活,为了处罚她,还将她关入单身牢房,那年头正是语录歌流行的狂热,连监狱里大喇叭不断播放喧嚣乏味的语录歌,林昭没武器来抵抗令人作呕的噪音,竟把她的头发浸在马桶里,用熏人的臭气来冲淡鬼哭声号的语录歌广播。
    王若望从《井冈山造反报》上看到了一条消息,报导中央文革小组两个红人,接见一名姓钱的戴过右派帽子的地主分子,解释钱某的地主分子是错划,右派分子是一场误会,中央文革小组两个领导才召见他云云。中央文革小组中有一位王力,正红得发紫,王若望认识他,联系到林昭的冤案,王若望忽发奇想:给王力写信,为林昭求情。王若望把这一期《井冈山造反报》送给许宪民,她大喜过望,竭力支持王若望的异想天开。于是联系了五个青年朋友:俞建民,金龙、银龙兄弟等。许宪民提供路费,五青年带了王若望写给王力为林昭说情的信,前往北京,上访中央文革。五人被被中央文革联络小组当场撵了出来。中央文革将王若望信件存档,留下王某为右派分子翻案的证据笔迹。两年后王若望被捕入狱,这件事成了罪状之一。
    林昭于1968年被判死刑枪毙。许宪民被索取子弹费一角五分钱。
    林昭死后,许宪民被街道居委会宣布为历史反革命分子。许穿孝服在静安寺电车轨道卧轨自杀未死获救,重伤残废拄拐行走。王若望去看望她,她神经紧张地招呼王快走,生怕街道小组长会来。
    林凡现定居美国旧金山。王若望赴美国前从许宪民处获知林凡地址。王若望遗孀羊子大姐与她有联系。
    徐建不知所终。
    
    •周慧珺•林翠芬
    周慧珺,上海书法家,现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王若望曾得周慧珺指导练写毛笔字。
    王若望第二次被开除党藉后,得闲读书写字。同楼底层住着书法名家周慧珺女士。周字不遵法帖,独创一格,正合王若望的个性。王若望自认为练的书法够水平了,就下楼去找周慧珺作评判。周客气地说:“书法的要点,就得在一撇和一捺上面下功夫,你开头就该多练习笔画少的字,好比一年级学生的第一课就是‘人、刀、尺、日、月、星’那样,这是基本功嘛”。功夫不负有心人,王若望的字勉强让周慧珺点头称许有点自己的风格了。1991年7月,“王若望书法展览会”,作为华东赈灾义卖,在香港友人张罗下,就要举行了。未料最终被香港当局阻止了。这些书法作品有“年少头颅掷未成”、“剧恋自由反倒悬”、“残年风中燭,几回吹未灭,燃尽有限身,照徹长夜黑”诸自撰的诗词等共三十七幅作品。王若望自己未作记录,幸有港人林翠芬女士当年悉数拍照摄录,1996年转托记者曾慧燕在纽约转交给了他,得以存世。
    
    •小孙
    小孙,1990年,王若望第三次坐牢时,上海监狱的看守,暗中帮助王若望。
    小孙主动为王若望传递纸条给狱外的妻子羊子。当王若望接到孙先生交给他羊子的亲笔纸条时,喜出望外。羊子写道:“《天地有正气》已在百姓出版社出书了。台湾的柏杨夫妇介绍的出版社,印行了《第二次结婚》。你不是孤立的,全世界正义的人们都在关注着你,你一定要挺住,要乐观地等待到明天。”这对王若望是极大的安慰和鼓舞,也证实了这位看守是可信可敬的人物。小孙还告诉他同狱关着四十余位政治犯,有张伟国、陈绿波诸人。遗憾的是孙先生后来暴露了,被关了十天后开除公职。王若望帮他学习驾驶汽车,以为谋生手段。不当狱卒,未尝坏事。王若望羊子伉俪去国后回忆怀念小孙时多以忘了他的大名深感遗憾、内疚。
    
    •汤丽娟
    汤丽娟,嘉兴新塍镇民企厂长,受镇长徐某诬陷入狱。嘉兴市法院据徐镇长捏造的罪状,于1983年10月,以“贪污罪”判处汤丽娟徒刑3年。王若望与羊子骑自行车旅游时听说了这桩冤情后深入调查了解,写了“功臣乎,罪犯乎?”一篇控诉性文章刊于上海出版的1984年第3期《民主与法制》上。嘉兴中级法院里毕竟还有头脑清醒的人,读了《民主与法制》上王若望的报道,特地派人与汤丽娟及律师谈话。一个月后,下达改判公文:查原判与事实不清,驳回重审。结果当堂放人。这是件很荒唐的诬陷案:汤丽娟的工厂是自己的,自己贪污自己!?由此改编的《无罪的女囚》电视剧,引发轰动效应。汤丽娟对王若望感谢不已。王若望一笑置之,感叹中国法律对诬陷者镇长徐某无可奈何。
    
    •两个保姆
    两个保姆,一个姓唐,一个姓俞。
    1987年,王若望在香港《信报》化名发表了两篇文章,公安竟因此来抄了家,抓捕了王若望又进了一趟公安局。原来全是唐保姆立的大功。羊子提醒王若望将投稿《信报》的文稿销毁。王若望随手扔进了废纸篓。未料被唐保姆捡出来送上去立了大功一桩。唐保姆平时假装自己不识字,表面对王非常恭敬,几乎每天要王为她读一段圣经,王若望和太太羊子都很相信她。此后,当然找个理由辞退了这位密探保姆,另请了一位俞阿姨。里弄干部要求俞阿姨提供情报,俞阿姨不肯,里弄李书记吓唬她,没收她的身份证,她也无所谓。说:“反正我是保姆,又不识字,更不会随便乱闯,没有身份证有什么关系”?李书记没办法,过几天只好还给她,说“你没有唐阿姨听话,我们要她做啥就做啥;冯素英给了你什么好处,你那么死心眼跟着王家走?”俞说:“我是一个人,我凭劳动赚钱,从不做歪事,我只做个老实的人”。
    
     本文根据王若望自传编写。
    
    2008、8、3午夜于地中海畔
    
    【原载:自由圣火】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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