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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子:河頭軼事四則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2月21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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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貴人
    
    一日,大雨滂沱,天黑下來像是晚上,沒有人來購物,也沒有人來閒坐,小店裡就只我一個人。這時卻進來一個女客人,她是來避雨的,還想在小店買把傘。這是一個中年婦女,長相體面端正,她是從蔣村坐船而來要回杭城。從碼頭走到小店短短的一段路,她已是渾身濕透了。我趕緊拿毛巾給她擦臉。這一場大雨,瓢潑一樣,還一下幾個鐘頭,把客人留在了店裡。我們單獨相對,談了許多話,等到雨停分手時,彼此的情況也都大概瞭解了。
    
    女客人是杭州市西湖區(郊區)商業局的領導之一,名叫尹靜波,山東人,當年的南下青年,這批人後來都在各機關單位成了領導,擔任要職。西湖區商業局管轄著郊區各公社的供銷社,包括銷售、人事。河頭這間小店屬留下供銷社,留下供銷社即棣屬西湖區商業局。區裡領導若下鄉,也到公社所在地,到不了我們這個僻鄉,我在河頭兩年,也只碰到這一回。而且這些忙人,在平時也絕不可能與一個小店職工在無人打擾的情況下交談幾個鐘頭。我們彼此都留下了好印象,她在這個環境中看到我,也甚感意外。她同情我,想援手相幫,後來她真的幫了我。
    
    至一九七八年下半年,「落實」右派政策,勞工階層的留下供銷社內,就我一個右派。我的「黑腳印」檔案袋,正在尹靜波手裡,那時有政策規定須整理檔案,銷毀不實之詞。於是我的檔案被整理得整齊規範。此外,她還將我推薦給她的丈夫——正在創辦杭州市機械工業學校的校長孫檢先生。她幽默地說:孫檢辦學,到處尋覓「才子佳人」,她就向他推薦了一位「佳人」。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向孫檢描述我的,孫檢校長竟親臨閣樓,親口邀我到該校擔任全校的語文教學。我原先不是學中文的,而且已經荒疏了二十多年。孫校長如此信任我,我放棄了其他的機會,即決定到市機械工業學校任語文教師。當時由同是右派的曹湘渠先生,他在落實政策後,任浙江省政協秘書長,他正將我推薦給他的老友杭州師範學院院長同是右派落實後升級的王懷仁。師院中文系也曾派人來聯絡過,正在洽談中,但曹湘渠先生認為,孫校長更有誠意,權衡之下,還是去孫檢麾下更好。我對孫檢很感激,寫了一首詩送給他,用了郭槐市骨、吳市吹簫的典故。後來我與他倆夫婦都成了好朋友,在杭州市機械工業學校一呆六年,直到《風景名勝》雜誌社成立,被社長陳文錦看中調去雜誌社任編輯為止。
    
    孫檢為人大度,愛才,好脾氣。他也是當年的南下青年學生,山東人,歡喜書法,寫得一手好字,尤其喜愛陸游字。在我離開機械學校數年後,孫撿即死於癌症,我正在為名勝事業南北奔馳,竟未能去看望尹靜波。現在計算尹靜波的年齡,當在八十左右了,未知健康否,現謹以此紀念他倆。

記者到訪
    
    那時的河頭村店,訂有一份《杭州日報》,是全村唯一的一份報紙,村民到小店串門有的就是來看報,來打聽新聞的。那份《杭州日報》,八開本,每日只一張紙,小小的篇幅,小小的密密的字體。每週六還有半版文藝副刊,發表有散文、詩歌、醫藥、旅遊風光等等,文章都是些幾百字的短文。時當秋日,一位作者在副刊上發表了一篇散文,文章像是從舊報紙上抄來的,寫的是西溪的蘆花開放了,像「一隻隻白頭翁垂著頭在風中搖曳」,作者讓讀者不可錯過這觀賞蘆花的機會。「邁開腳步」到西溪邊「走訪觀賞……」。此文一經刊載,作為座落在西溪碼頭邊的小店就熱鬧起來,幾乎每天都有憶舊的人自杭城來,尋訪蘆花 。 有單身的,有結伴的,還都是中老年人,聽他們父輩說起過「秋雪」蘆花的人們。他們穿戴整齊、乾糧、洋傘,逸興遄飛,但是俯仰之間,觀賞蘆花已成陳跡,早已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了。何況中共執政以後,因為不懂歷史,將西溪、留下一帶劃為城建中的工廠區,西溪沿岸已建了多座大工廠。即使是修建於清末民初的西溪交蘆庵、秋雪庵觀賞蘆花的舊址,也淪為社辦工廠廠址。滄海桑田,桑田而工廠了。我感嘆杭報的記者,為何不實地調查一下,就這麼草率的刊載誤導文章,如此不負責任哩!我不忍心人們的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我以知情者身份,給杭報副刊編輯部寫了一封信,指出那篇文章的誤導,且介紹了西溪的近況,並要求派記者來實地調查蘆花情況,希望再登報糾正,不要再讓市民們空勞跋涉了。
    
    信發出後不久,一個晴朗的日子,一位杭報記者果然來到小店,是一位年輕人,他因為走不慣鄉間的泥路,在經過花塢果園的泥路時,崴了腳踝。進店時跛著腳。在他進店前,早有村童來向我報告,說有人尋找小店且崴了腳。我先為他治腳傷,找了藥膏貼上。他瞭解到正是我寫的信件,於是我們談了西溪歷史,我因為這幾年住在西溪邊,讀過一些有關西溪的篇章,對西溪有所瞭解,西溪過往的繁華,上一代人修造的賞花建築以及後世毀圯情況等等。臨別,記者問我一個話外題,他說看外貌、觀言談,我怎麼可能是偏僻小店的打工者?但是我確實是小店的工人。我請了一位農民,用自行車推他到公路上等候公車,那時的記者出行還沒有專車。我送他到店後的小路轉彎處,彼此舉手勞勞而別。
    
    後來杭報登載了記者瞭解的西溪近況,糾正了誤導,才漸漸的不再有人來尋訪秋雪了。編輯部給我來了一封信,表示感激,信上還說覺得我的文字功夫不錯,約我寫稿。後來我確實寫過,有一篇名為《南湖菱》的散文,還有幸被杭大中文系學生選為朗誦文呢。
    
    由西溪引出的這段佳話,此後還有持續的緣份。這位小記者原來是我老同學張冰如女兒的大學同窗,一次小記者在冰如家談到在河頭見到我的情況,冰如告知他,我是她的老同學,打成右派了,在鄉間務農改造。原來如此。後來我也常在冰如家聽到輾轉傳來的小記者的情況。小記者離開了杭報,上了北京中央戲劇學院,畢業後與同學徐松子結了婚,夫妻搭擋事業有成,創作有《夜店》等電影。後來我在電影《芙蓉鎮》中見過徐松子的精彩表演。徐松子原名徐長松,是瀋陽人民藝術劇團的話劇演員,一九七九年建國三十週年全國戲劇會演時,曾隨團上北京演出話劇《救救她》,此劇後來全國風靡,各劇團紛紛演出,但瀋陽人藝是「原創」,其中「李小霞」這個角色,也是徐長松最早演。當時正開始「落實」右派政策,陳朗從甘肅被調回北京編《會刊》。《會刊》上曾發表過一些對此劇的劇評。陳朗與她有過接觸。後來,八十年代期間,三幼在北京上大學,與徐松子有交往,不免談及七九年的晉京匯演。那一年也正是三幼第一次見到十三年未見的剛從勞改農場歸來的父親,那時從各地“落實政策”返回北京編《會刊》的人員,都住在東正路的“六國飯店”,許多劇目就在飯店小劇場演出,三幼也即在這裏觀看過由徐松子主演的《救救她》一劇,也曾經讀過《會刊》關於此劇的劇評。徐松子因此希望三幼能找出以前的《會刊》贈她作紀念,三幼果然找出,送給了她。
    
    至於杭報的副刊主編項冰如(也稱冰如,但是男性),我在返城後,在好友樓奕林的介紹下結識了他,說起當年給我信件約我寫稿的人正是他本人。「三步之內必有芳草」,人生的天地,原來就這麼窄小,緣份就這麽巧合!

吵架犯上
    
    在河頭這麼寧靜平安的地方,我吵過兩次架,都驚天動地的,不但驚動了本村村民,也驚動了隔岸蔣村的村民。
    
    第一次和一位自稱「區上」來的小職員吵架,因為他威脅我,我不服,他是「強龍」,我是「地頭蛇」,他耗不過我,敗北了。事後倒沒有因此受到報復。
    
    第二次卻和真正的「地頭蛇」吵架,他是本村的治保幹部,我的剋星,但是為了一點小事吵了起來,事雖小,我卻不想遷就,我不能因為討好他而做自己不願做的事。
    
    治保幹部平時很少到店裡,若來買煙,阿美、阿蓮都極討好他,我和他不說話。若是打酒,都是他十歲左右的小兒子來,阿美、阿蓮看在金面,也特別優待。
    
    村店賣的紹興土酒,都是數十斤裝的粗陶罈裝酒,論斤零拷,不像小瓶裝酒至清至純的,陶罈裝酒打到罈腳,酒有沉澱顯得渾濁。最後的濁酒是不能賣的,需倒出以作烹飪料酒處理,只有賈長沙才給他吃渾酒。
    
    一日我一人在店,治保幹部的小兒子來打酒了,酒略近罈腳,有一分渾色,這在別的村民會毫無意見,但是治保幹部是寵壞了的,他兒子打酒回家不到數分鐘,他即親自提了剛打的瓶酒,來小店大興問罪之師。我如果願意新開一罈酒,與他換上,自然無事,但是我不願意。我說別人可以吃,你也可以吃。治保幹部惱羞成怒,申言要在年終大會上鬥爭我,責問我「為什麼你會到河頭來」?這時村民來圍觀,我正有一股怨氣想訴說,訴與廣大村民聽一聽、評一評。我揭露他平日沾小店便宜,和作威作福,不得人心的事。我說一件,他暴跳一次,也謾罵反擊。後來他想離開店間,都走上小街了,我還在高聲揭出他的劣跡醜事(平日在店間聽來的),我大聲說一句,就用算盤向櫃臺上拍一下,像官吏的驚堂木一樣,每次他走遠了,我就召他回來。治保幹部是個高個子,光頭,我激怒他,調侃他,他幾次跳起來想打我。但在鄉間,村民對櫃檯內的「賬房重地」非常忌諱,任何人絕不能越雷池一步,我在櫃臺內竟安然無恙。只可惜那天我把算盤摔拍散架了。
    
    我想過,批鬥會與平日的表現無關,你即使唯唯喏喏了,該批還得批。那天我得到了村民的稱讚,都說老周為他們出了一口氣,但是他們也都在為我捏一把汗。事後我還警告阿美、阿蓮,絕不能再給治保幹部好處了,我知道了跟她們沒有完!
    
    今天想來一個本該純樸的農民,因為付與了權力,他忘了本性,這是可憐的人。我挖苦諷刺他,又有何益!我應該修行、修煉佛的慈悲。

船戶尋舊 附沈會計
    
    我到河頭小店打工前,在留下水果店、小雜貨店工作了六年,期間結了許多貧賤之交,其中有來自江蘇泰興,以掏摸泥沙為生的幾家船戶。這是一群非常特殊的自由民,常住在溪中船上,泛家浮宅,居無定所,不受任何地方管轄。他們一無所有,他們的孩子連衣服也沒有,冬天也赤身露體,但是真的不冷,孩子的手腳暖暖的,真正的「赤貧」。他們日日在溪澗撈摸泥沙,即使在冬天也下水工作,裝滿前艙後,沿溪沿河運載四方,將泥沙賣給需要建房做三合土的人家,大多是農家。以此收益贍養一家。船戶既不受地方管制,也不遵計劃生育,往往一船有四、五個孩子。他們也沒有糧票等所有賴以生存的票證。那時物質匱乏,除糧、油、副食等憑票供應外,連肥皂、煤油、豆腐、糖果,甚至火柴、手紙等等日用品也需憑票供應,每個季度,每戶城鎮居民按人口頒發一疊票證。此類票證又被變相的淪入販賣交易。這些泰興船戶,所有吃用一應生活所需都要比常人付出數倍的代價,他們得先買票證(如糧票比國家供應糧食貴上三、四倍),然後購物。我的小百雜店有憑票供應的肥皂、煤油、火柴等日用品,為了減輕他們的負擔,我對他們免收票證,雖然影響到我們的進貨,但是我們可作內部調整,由此與這幫船戶有了患難之交。他們在各處賣出泥沙後,會返回留下西溪源頭等處暫住,到鎮上購買生活所需,他們總要到我的店裡來。這幫衣衫襤褸拖兒帶女的江北船戶,在留下鎮上真是一道風景線。每逢他們的船駛入留下鎮,幾乎全鎮的孩子都奔向橋頭,看著他們的船鑽入橋洞這邊,馬上奔向橋的那邊,又看著他們的船從橋洞的另一邊駛出。船戶中只有女人與小孩上街,他們的身後也照樣跟著一大群鎮上的孩子,三幼也在其中。男子們則從不到街上,他們蹲在船頭抽旱煙。
    
    婦女們皆健壯,性格樂天,大大冽冽,哈哈大笑,有吃就吃。在那個抑鬱的歲月,我羨慕過她們,她們浪跡溪頭、河尾,凡霅溪、苕溪這些風景如畫的地方,竟是她們生活取資的所在,我若不到留下低層生活,我如何得知?我只知米芾的「苕溪詩」、姜白石的「霅溪詞」。生活的嚴峻使我瞭解人生,我對她們有愛,可是愛莫能助,只能賣給她們免掉票證的廉價日用品。在慘淡的人生,這些同情心極為溫暖人。一個船戶婦女,誠心要將她的小六子送給我做兒子。我對她說,我是右派,我會害了你的兒子。她說,她不知道右派是什麼,她只知道我是好人。
    
    在與她們的交往中,有幾件事令我記憶深刻。小六子的媽媽又懷孕了,在一個冬日臨產,竟是難產,孩子橫位生不下來。那時我住在鎮西頭的豆腐作坊搖搖欲墜的破樓上,臨近西溪柵橋,這裡河岸寬闊,為便於做豆腐取水方便,作坊臨溪而建,有石階可供往來舟楫上下。那日傍晚,船戶載著呻吟難產的產婦來豆腐作坊邊,她的男人上岸在作坊內找到了我。我立即登船看望,小六子的媽媽蜷伏在一堆破絮中,不斷的呻吟,後艙竟有一堆孩子瞪著眼驚恐的看著我。她羊水已破,不能耽誤了,得立即送醫院,越快越好。那位臉色黝黑的產婦的男人,蹲在船頭抽煙,不屑地說:「送什麼醫院,不就是生孩子嘛!」是小六子的媽媽堅持讓他找我,他沒有辦法才來的。我不再理會他,先去找了鎮衛生所的胖陳醫生(一個與我極友善的女醫生),然後由胖陳醫生幫助,帶產婦到醫院分娩,總算度過了難關。由此我和小六子一家有了深一層的關係。
    
    可是我後來調離留下了,到了何家河頭村店。從此不能時時見面了。不知他們載著滿船的財富——泥沙和孩子,雲遊何方了。一日,有村童到小店相告,說有一條江北船前來河頭碼頭停泊,打聽我的消息。原來是故人來訪,我立刻跑到船上,多久不見,小七子也呀呀學語了。她們說為尋找我,頗不容易。
    
    與她們的談話中,得知小六子逝於某個冬日。那夜大雪將船壓翻,一船的人都翻入河中,夫妻倆跳下河去摸孩子,結果小六子是最後一個摸上來的,已經凍得發紫僵硬,他在母親的懷抱裡捂了幾夜也沒活過來。苦命的孩子,我本來以為收他做兒子會害了他,殊不知貧窮也一樣害了他!
    
    我邀她們到店小坐,買些必需品,然後在溪頭互道珍重而別。
    
    小舟煙波,她們在河渚的蒹葭夢影中消失。船戶訪我於河頭,與王子猷雪夜剡溪訪戴,別有一種情誼。我感念她們至今。計算小七子的年齡,應已屆而立之年,他應該不會再漂泊了吧?
    
    我在河頭小店,能自主免收船戶票證,是因阿美、阿蓮善待我。在留下鎮小雜貨店時,亦因店中有好同事沈會計。我和沈會計在小店共處四年之久,向他學習做賬、打算盤,而我的處境惡劣,處處得到他無言的維護。每逢年終、過節,上級領導都要找他談話,瞭解我的言行為批鬥會提供材料,沈會計不得不說,但他不會傷害我,沈會計在事後也從不向我提起這些談話的過程。一次年終,領導又找他談話搜集我的資料,沈會計回店時,一臉嚴肅,我問他:“他們問你什麽?”他不正眼看我,一反往常的謙恭,竟大聲地,狠狠地說:“我要叫你一聲奶奶!”然後再也一聲不響,他厭惡上頭審查,無奈我的累贅、多事。沈會計曾經任職代銷店的總會計,但他在中共執政前,因為謀生,當過三個月的憲兵,算是歷史問題,後來有了年輕人升當會計,他被退位到雜貨店做店員了。但是人們習慣地都稱他為沈會計。
    沈會計杭州本地人,說一口地道的杭州土話,個別字還帶鼻音。逢人招呼都微屈膝,誠懇謙虛,非禮勿視、非禮勿言。在店中無客上門時,我倆在店內兩頭相對而坐,很少談天。但是四年的時間不短,彼此的家事也在寡言中漸次得知。
    
    對於我的喜交往、愛遊覽,他內心不一定贊同,但也從不出口反對。有一次我遊午潮山,歸來後三天高燒不退,他以為褻瀆了山神,因為聽說我在泉中濯足。他唸了十卷《金剛經》錫箔在店後燒化。居然我沉痾若失,不得不「信其有」。沈會計每日除店務外,打烊後即頌佛經,摺錫箔,作為逢年過節禮神、並給亡化的親人在陰司的用途。他的念佛是從小隨祖母生活時的習慣。
    
    沈會計出身杭州商家,在他幼年時,母親因生小弟難產亡故。由祖母撫養成人。沈會計說祖母最疼愛他。祖母時常赴靈隱、淨寺禮佛,坐小轎前往,沈會計在轎內坐依祖母膝下。祖母吃觀音素,沈會計跟著吃素。母親死於難產,有血盆之災,家裏就打了一條金鏈圍在她的腰上下葬,傳說如此血水僅能漫到腰部金鏈下為止。母親的墓就在西溪的楊家牌樓法華塢內。這一帶是老杭人的先人墓葬處。不幸的是,父親亦在他們的童年時逝世了,家道從此中落、維艱。他在成人之年成婚了,娶了個美女,夫妻恩愛,可是美女被一個富豪看中了,要娶去作妾,妻家勢利,提出了與沈會計離婚,要轉嫁到富豪家。沈會計說,他和妻子是牽著手去辦離婚手續的,律師見狀大為吃驚。美妻成為人家美妾後,並不幸福。他聽人說,丈母去看女兒,要從邊門進,且縮頸縮肩不敢揚眉吐氣。沈會計說這就叫「賤」。我還在留下時某年,沈會計母親的墓被盜了,屍骨暴露於野,消息傳來,沈會計最是蘊藉忍耐,亦痛哭失聲了,他忽然像大病似的,衰弱不堪。我們幾個友人看不過去,建議告官。沈會計說,他知道盜墓人是誰,因為只有熟人才知道半個世紀前亡母身上的金器。我們又建議教訓他一頓,以解沈會計心頭之恨。但沈會計不主張暴力。於是他為母親重修墓塋。事後在上海的弟弟來,要為他分擔修墓的資金,沈會計不允,說自己是長子,應該做的,何況所費不多,他能負擔得起。
    
    我離店到河頭之後,所有村店的總賬還歸沈會計合算,他每季到各村店盤點一次。他到河頭,我就請他一起到老東嶽吃碗麵。我們穿過河頭小街,走出花塢,這一路上的老樹荒草都很熟悉,碰到熟人,沈會計仍微微行屈膝禮(後來我在杭州圖書館古籍部見到戴維璞老先生也是行此禮)。
    
    八○年代中期,我到雜誌社工作,社址在小營巷醬園弄,與沈會計的馬市街老家很近。當時社內需要一名編外的會計,我想起沈會計退休後在家無事,可以請來兼職,雜誌社事務不多,既可消閒,也可掙點外快,補充他不寬裕的家用。沈會計在雜誌社工作了兩年,競競業業,目不邪視,正襟危坐。對於雜誌社的紛繁多事,置若罔聞,社內上下人等都尊敬他。這裡插幾句題外話,我們雜誌社共十二個 人,四位女士,我、陳華、張娟、安虹(出納)。正副社長以及幾名編輯,都是年輕男子,都是性急如火,好鬥,吵架甚至施以拳腳。我們四名女子經常因勸架而受傷。別人笑話說,任何單位都是女人之間有矛盾,可雜誌社內相反,我們四個女子之間和好相處,一點事也沒有,是其一。其二,我們四個女子都是好酒量,讓八名男子中任意選出四位與我們賽酒,就挑不出、賽不了……典型的陰盛陽衰!
    
    所有的一切,打架、勸架都沒有沈會計的事。沈會計走在馬市街的巷弄間,依然向熟識的人們行著屈膝禮。
    
    
周素子:河頭軼事四則

    圖片說明:民國初年西溪交廬庵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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