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鉄流:五十年前的这一天的撒旦日-写在1957年12月26日,开除公职送劳动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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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北京时间2007年12月25日 来稿)
    
    
     无巧不成书。每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是毛泽东是生日;这一天,又恰恰是我五十年前--1957年12月26日,因一篇8800字的小说《给团省委的一封信》,犯下不可饶恕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恶”,被开除公职,强行送“劳动教养”的一天。这一天,我从一个自学成材,好端端的第一代人民共和国的工农记者,陡然成为无产阶级专政对像。为此,我把这一天称为“撒旦日”,不想偏巧和老人家的生日对上了,有什么办法?非我之错呀! (博讯 boxun.com)

    记得,五十年这一天天上午的九点,我到报社印刷厂劳动,与12名先后划为右派份子的“难兄难弟”们,做完厂区清洁卫生,还未喘过气,人事保卫科傅科员走来向我说:“黄泽荣,阎主任叫你去他办公室,现在就跟我走。”傅是个矮胖子,宽皮大脸,一身是肉,反右前一见着我总是笑嘻嘻客气极了,老当着面夸我:“小黄是我们报社最有才华的笔杆子,写出的文章有劳动人民气息,不愧是我们工人阶级出身的子弟。”
    “水涨船高”。现在不但没有笑,反一脸恨,好像我把他四世单传的儿子扔进尿缸里似的。不过他没有为难我,不是那种一味挣表现的坏人。我没有犹豫,即忙跟着他向报社编辑部大楼走去,心想:是处分吧?还有四天就元旦了,纵是砍头也让人过完节呀!却忘了“伟人”语录:“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是反革命难受之时”。
    一个多月进报社大门, 编辑部一切依旧,树绿草碧,安静无声,自行车架得一马整齐,楼梯过道干净无尘,只是昔日墙壁上“反右斗争”的大字报换成了“热烈庆祝我社反右斗争取得伟大胜利,为办好党报全心全意服务人民群众”的大标语。在楼梯口碰上不少熟人,别人一见我早杷脸转过去,纵是迎面相撞也不认识似的。过去我不懂得什么叫“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现在才有点明白。进得办公室,党办主任阎凯静静告诉说:“小黄,今天组织上决定对你的问题要作出处理决定,本来处理可以轻一些,主要是你态度不好造成。你太牛,不听党的话,如果你在斗争会上能低头认罪,也不会有现在這个结果。今后只要你能听党的话,好好改造思想,走社会主义道路,仍然可以回到报社来工作……”
    他在说,我在想:“到底是什么处分?开除回家或是回到茶厂?看样子,反正不是逮捕。听党话,改造思想,仍然回到报社,是下放农村?……
    “给你处分是开除公职,送劳动教养。”他说出处分的结果,大概担心我接受不了,又把劳教的前景讲了一番:“劳动教养有工资,被教养的人享有公民权,还有通讯自由,属于最高行政处分,给你留有后路。”他说到這里,突然转头问我:“小黄,你对组织上的处分有什么意见?”
    我有什么意见,案板上的肉,想怎么砍就怎么砍,能怎样?何况当时人们对劳教闹不明白,以为像苏联教育家马卡连科《教育的诗篇》所写的一样:大意是苏联在卫国战争中失去父毌的孤儿,生活无着,流浪街头,政府把他们收容集中起来,送到特有的工厂、农庄去劳动,对他们实行一边干活、一边学习的“劳动教养”政策,使他们很快成为自食其力,有利于国家建设的人材。在劳动教养场所里,工作人员对教养的孩子从不打不骂,生活上关怀备至亲如父母。劳动教养场所里有电灯、电话、食堂、图书馆、宿舍、澡堂,周末还有文娱演出……谁知去了才知道,中国的“劳动教养”比监狱还监狱,比地牢还地牢,“劳教”就等于判处无期徒刑!如果早知道劳教是這么霸道,没有一个人去就范。天真是五十年热血代青年的特色,忠于共产党是我们那一代知识分子最的悲剧。
    经过他一番细致的思想工作,我居然对自己的处分还十分满意,认为只是暂时离开机关一年半戴,劳动锻炼一个时候便会回到报社重新拿起笔来写文章,从未想到毛泽东要把“右派分子”整一辈子。大会宣布完后,吃毕午饭,除人事保卫科老傅外,另增加了一个给开车的司机,护送我回家取行礼。这个司机是部队转业军人,任务是开车,我一次去外地采访坐过他的车子,服务十分殷勤,自始至终一付笑脸,生怕得罪我而丢了饭碗。现在“革命立场”陡然坚定,自我划为右派那天起,不论在何处见着,都鼓着双牛眼晴,恨不砍我三刀,方解胸中之恨。现在奉命送我去劳教场所,更显得认真负责,步步紧跟,惟恐我跑了似的。回到家,妻己在屋里等候,想毕组织上早告知了她,眼晴红红地,抱着还有七天才满一岁的女儿。女儿不知爸爸即将走入地狱,仍然欢欢蹦蹦,吐词不清地叫着“爸爸抱,爸爸抱。”
    我从妻子手中接过孩子,凄然一笑,黙黙长吻。生离死别乃人世间最大的悲苦,何况年少夫妻外加幼女咿呀,更频添离愁千层,别绪万端。女人谁不为自已丈夫担忧,而此时我安慰她的最好办法就是紧紧一抱,热热一吻,我欲掩上房门,那押送的司机却双手叉腰地站在门边一动不动,还恶狠狠地说一句:“关门干啥?”我也不客气地回一句:“干啥?两个月没在一起了,想吻吻她。”妻白我一眼,显得很不好意思,忙用话岔开说:“你要带些什么,?我给你收拾。”我瞪了这个混帐一眼,心里骂道:“狗仗人势,欺老子太过份了”只好故意提高嗓门,既是说给妻听也是说给押送的人听:“不是去了就不回来,阎主任说劳教是公民,有选举权,改造好了还可以回报社工作。”
     这招还灵,不但司机泄了气,妻脸上也绽出了笑花。我把行李捆扎好,再在挎包里装上不少书,然后摸出衣篼里钱粮,解下腕上的手表给妻子,说:“這些东西全留在家里,万一缺钱卖了就是,回来再买。”
    妻推回我的手道:“带上吧,你不是说‘劳教’时间不长,一年半载就回吗?怎么会差钱去卖东西呢?”谁能想到,这一去竟是永别,家很快破碎了。正说着,继母买菜回到家,放下菜篮即生火做饭。我向她说:“婶婶,饭不吃了,你抱上琦儿,我要和俊华说几句话。”继毌知趣地抱走孩子,我再次关上房门上了闩,一把抱住妻不停地狂吻。妻胆怯地望着门外,生怕押送者再次推开房门,一边害羞地说:“什么时候了,还想這个?”我道:“怎么不想,两个月了。你怕什么,他再敢来推门,老子就骂他个狗血淋头。”妻顺从地倒在床上让我抚爱。之后,我打开房门,扛上行李,十分愜意地向着两位押送者说:“走吧,辛苦你们了。”此情此景我在一首诗中写道:
    母伴征程妻送行,简装负荷步履轻。
    无言胜有千万语,微笑却见泪水盈。
    最是凄切情深处,怀里娇儿咿呀声。
    强忍辛酸扬长去,隔街尤听叫我名。
    何谓劳动教养?为了弄清什么是“劳动教养”,我在进入劳教收容站后曾把1957年8月1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七十八次会议批准的、1957年8月3日国务院公布的“关于劳动教养问题的决定” 反反复复地读了十多遍和研究了十多遍,才发现这部恶法是专为我们右派而设置的,现将全文引述如下: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一百条的规定,为了把游手好闲、违反法纪、不务正业的有劳动力的人,改造成为自食其力的新人;为了进一步维护公共秩序,有利于社会主义建设,对于劳动教养问题,作如下决定:
    一、对于下列几种人应当加以收容实行劳动教养:
    (1)不务正业,有流氓行为或者有不追究刑事责任的盗窃、诈骗等行为,违反治安管理,屡教不改的;
    (2)罪行轻微,不追究刑事责任的反革命分子、反社会主义的反动分子,受到机关、团体、企业、学校等单位的开除处分,无生活出路的;
    (3)机关、团体、企业、学校等单位内,有劳动力,但长期拒绝劳动者破坏纪律、妨害公共秩序,受到开除处分,无生活出路的;
    (4)不服从工作的分配和就业转业的安置,或者不接受从事劳动生产的劝导,不断地无理取闹、妨害公务、屡教不改的。
    二、劳动教养,是对于被劳动教养的人实行强制性教育改造的一种措施,也是对他们安置就业的一种办法。
    对于被劳动教养的人,应当按照其劳动成果发给适当的工资;并且可以酌量扣出其一部分工资,作为其家属赡养费或者本人安家立业的储备金。
    被劳动教养的人,在劳动教养期间,必须遵守劳动教养机关规定的纪律,违反纪律的,应当受到行政处分,违法犯罪的,应当依法处理。
    在教育管理方面,应当采用劳动生产和政治教育相结合的方针,并且规定他们必须遵守的纪律和制度,帮助他们建立爱国守法和劳动光荣的观念,学习劳动生产的技术,养成爱好劳动的习惯,使他们成为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的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三、需要实行劳动教养的人,由民政、公安部门,所在机关、团体、企业、学校等单位,或者家长、监护人提出申请,经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委员会或者它们委托的机关批准。
    四、被劳动教养的人,在劳动教养期间,表现良好而有就业条件的,经劳动教养机关批准,可以另行就业;原送请劳动教养的单位、家长、监护人请求领回自行负责管教的,劳动教养机关也可以酌请批准。
    五、劳动教养机关,在省、自治区、直辖市一级建立或者经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委员会批准建立。劳动教养机关的工作,由民政、公安部门共同负责领导和管理。”
     这部恶法的第一条“对于下列几种人应当加以收容实行劳动教养”,其中二、三、四欵都是对准右派的,它款款兑现,字字落实,可是在第二条“劳动教养,是对于被劳动教养的人实行强制性教育改造的一种措施,也是对他们安置就业的一种办法”五个条款中,却欵款虚拟字字骗人。不难看出毛泽东从发动反右到对右派的处理,全是一个一个的骗局,也是今日中国社会不讲诚信的根本原因。既然政府在骗人,国家领导人在骗人,为什么人民群众还要去讲诚信?翻遍中外历史,全世界最不讲诚信的领袖和政党是毛泽东和中国共产党,没有丝毫的人性和人道可言。所以右派劳教的命运比任何国家犯人的命运还悲惨,还凄凉,还暴烈!
    這部“恶法”至今还存在,至今还在残害着中国人民。中共各级组织凭着这部恶法,就能把他们视为不顺眼的分子不经过任何司法程序,便能送进监狱与劳改场所,真到了“和高打伞无法(发)无天”的地步。再看,1954年全国第一次人民代表大会所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写道:“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在法律上一律平等。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等自由”。可是這部宪法从来没有实行过,任何公民从来没有受到法律的保障。不论过去和现在。再有,自有文字記载以来,历史上任何政党都不具备直接给处分非党公民的权力和职能。即使是执政党也不例外。因为执政党不等于党执政,党是党,政是政,党、政必须泾渭分明,不得党政不分,不得党政合一,不得以党代政,不得一党专政。纵是神权合一的宗教,也有宗教的裁判所,哪像共产党赤裸裸地挥刀舞剑吃人不吐骨头?
    党的信仰、主张、纲领和方针、政策、策略,不是通过党的直接执政,而是通过全体党员的共同努力和辛勤工作来实施的。即使公民犯了罪错,政党只能建议政府职能部门依法查处,是不得擅自直接给犯有罪错的公民以处分的。中共对右派分子开除公职送“劳动教养”处理,完全违宪违法,不但以党代政和党政不分,根本就是毛泽东一人说了算。他不但强奸了千千万万烈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建立起来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也强奸了“伟光正”的中国共产党。可是直到今天,中共也不愿意扔去那条血污的裤子,仍穿在身上耀武扬威,这到底是为什么?是坚持走镇压人民的老路,还是轻车熟路准备再来表演一次!我们不禁要问:“恶法何时休?民主何时来?”
    不信看看劳教收容所是怎样对待被教养人员呢?
    就是这一天,撒旦降世的这一天:1957年12月26日下午4点,我被送到成都市天涯石北街劳教收容站。这儿的老名称叫宝光寺(非新都的宝光寺,成都也有宝光寺),是一座破烂的大庙子,有神像没香火,有禅房没和尚,一直寄居着许多没家没室的瞎子、跛子和缺手断腿的殘废人,专门靠卖烧箕、刷把或乞讨为生的人。不知几时成了劳教收容所,可能叫“废物利用”吧?“废物利用”是共产党一大发明,寺庙改监狱或军营,公馆、院落变为机关办公场所。不花钱不费力,一切现在。
    一来到收容站门前,就见両个荷枪实弹威、风凛凛的解放軍站在那里,放哨执勤杀气腾腾,一大群妇女哭哭啼啼地站在那里,踮着脚尖向里面张望,想毕定是被劳教人员的家属在寻找亲人的影子。进得大门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眼前现出一排年乆失修的平房和几间原是庙宇的殿堂,殿堂后面传来一个男子的语无伦次地哭叫声:“毛泽东呀,你解放我啦,快来救我呀,我好惨,老子好惨啊!解放軍你是不是天神,怎么看不见你,你跑到哪里去了?”咋一听,有点毛骨耸然,一定是个疯子,怎么把疯子也抓来劳教了?我心里这样想。略微定神,方发现四处都有持枪的解放军在站岗,有点一头走进杀场的感觉。押送我的两人在一处办好手续后,即将我扔到一间极其简陋的办公室,便悄然离开。我按照往常习惯在一张空椅上坐下,不到五分钟一个身着黄軍装不扎腰皮带,个子矮矮,肤色黝黑的小胖子走了进来。他一脸凶像满身横肉,一只手挿在裤包里,另一只手按着腰杆上翘起的一砣,表明那儿有武器。还未等我反应过来,突听一声吼叫:“谁叫你坐下的?站起来!”
    我闻声起立,谦恭卑微地笑望着他,心里在想:“我又没得罪你,怎么這样历害?”
    “谁和你笑!”又是一声暴烈的咋呼。他瞪着一双狗熊眼,冷冷的目光直逼我的眼睛,那因吸烟过多而薰得发黄的牙齿里,爆出恶狠狠的话语:“你给我老实点,要不会吃亏的。”他说着从衣兜里取出包劣质的纸烟,抽出一只在指甲壳上弹了弹,划燃火柴吸上,在屋里不经意地走了几大圈,吐着长长的烟雾,一副得意的样子。我方注意到他四个篼的軍干服不但未结风纪扣还有两个纽扣散开,兰色的下装上有两条公安标志的红杠杠,显得刺眼。他两手扠在腰皮带上,屁股上吊着的手枪飘飞着红绫,這打扮、这粗暴、这无礼,近似我当年土改工作队的样子。那时地主不论长我十岁二十岁,也不论其知书识理,只要见到我就得低头。岁月飞逝,历史轮回,应了俗话说的“鬼叮哥(四川话猫头鹰的俗称)吃妈,一报还一报”。我直直站着不敢说话,就像当年阶级敌人站在我面前一样,只没打颤而己。
    “站好,两脚拼拢。”他声音小了点,但威严仍在,上下打量我一会儿后才问:“叫什么名字?”
    “黄泽荣”我压低嗓门,声音极其柔和。
    “还有什么名字?”他两眼直逼要我屈服。
    “晓枫”我轻飘飘回荅。
    “有名人物。”他肩头一耸模样怪怪,退身坐到办公桌前一张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搖了会儿,从那薰黄的牙缝间发出命令:“把身上东西全摸出放在这里,钱粮、皮带、鞋带、裤带,统统的全给我解下来!”
    我心里反感但不敢反抗,乖乖地按指示把他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荷包里的东西摸完没有?不老实要吃亏的。”他说,把我皮箱来个底朝天的翻查过遍,确定无违禁物后才叫我把一地衣服、书本放回箱中。妻给我缝补衣服的針线、剪刀之类的东西全被搜去。只听得他提高声音训斥说:“这儿是专政机关,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一切听从指挥,如果違犯后果自负。”
    我诺诺点头应着,待他吩咐完后即叫来一个叫大组长的人带我去住的地方。大组长一见愣了,他姓尹,竟是当年茶叶业一家小店的工人,1950年闹工会时是腰鼓队的队员,我已是个先知先觉分子,自然尊敬服从。他装着不认识仅用眼示意,问道:“蔡干事,放在哪个组?”。这位叫蔡干事的恶神想也不想说:“十二组。”
    我一手提着没皮带的裤子,一手抓着凌乱不堪的皮箱,狼褙地跟在尹的后面走出办公室。在没人地方他才低低说:“我知道你会来,报上看到斗争你的消息,判了几年管制?”我懵懵地有些不懂地问:“什么管制几年?”他明白了我说话的意思:“你没有判管制?你们单位处理得好轻啊!我埃了三年。”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事劳教,还判了管制?”他轻轻叹口气,口风很紧地说:“一言难尽,以后说吧。”
    几天后,我终于闹清楚他被判处管制劳教的原因。1955年成都市茶叶业全行业公私合营后,他调入成都茶厂担任工会主席,老兄不知道茶厂和工人的关系不再是资本家和工人的劳资关系,已是领导和被领导的上下级关系。在整风中茶厂工人因加班一事和厂里发生矛盾,提出加班必须付给加班工资不然就罢工。他是工会主席,当然支持工人的正当要求,结果被定为闹事头目,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反革命分子”,被判处三年管制劳教。快到住的地方他好心地提醒我:“晓枫,这儿是专政机关,到处都是眼晴耳朵,要紧闭口慢开言啊,出了事我也保不了你。”
    我们来到一间破旧大殿,他推开紧闭的木门,一股难闻的恶臭直冲鼻孔。大殿漆黑一团,人声嚷嚷象在吵架。我把行李放在地上,隔会儿方才看明白:这间大殿有两百多平方米,上无天花板下无地镇,当中四根大立柱,光线不甚明亮,地上排着两圈草席,草席上盘腿坐着两圈人,一个个挺腰直头全神贯注像在开什么会样。他将交给十二组的组长,便忙他的事去了。我来在最后睡的地方紧挨尿桶有些犹豫,刘组长不动声色一笑说:“这是规矩,再有人来就是他埃尿桶了。”我无声摊开行李,听得这位组长说:“我姓刘,叫我刘组长或刘同学都行。这里是劳教集训转运站,相互不能称同志只能叫同学。每天吃两顿,上午十点,下午四点,小便在屋里解,大便六里后按组排队上厕所。如果实在憋不住要报告干事经同意后才能出门,而且来去是五个人,决不准单独行动。不能违犯规定,违犯了要受处分。”我应着,摊好行李也就自然盘腿坐下。此时方弄明白,殿房里正在开斗争大会,大家七嘴八舌吼叫:
    “态度老实点,好好交待问题,不准耍花招!”
    “为什么要抢饭,是不是破坏国家粮食政策?”
    放眼望去,在殿房正中方寸大的空地上,跪着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大汉,他正勾着头接受大家的斗争,一边用手掌打着自已耳光:“我抡饭,我有罪!我抢饭,我有罪!”
    我心里好生纳闷:抢饭?抢什么饭?此时,尹大组长正站在人前指挥,同学们争相发言,很是积极。刘组长一边放声吼叫,为斗争会助威,一边悄悄问我情况。经过短暂交谈,才知道他原是市食品公司供应科长,在一次“整风座谈”会上向党提意见说:“生意既然这么好,买肉的人排这么长的队,少调拨点生猪外销任务不好么?先管自已嘴巴,再管别人肚子。”为此落过“反对党外贸政策路线”的罪名,在他还未划成右派前参加过我的斗争会,故知道我情况。他笑嘻嘻说:“晓枫,这里不分官大官小,也不管有名无名,新来的人都得当几天‘毛子(四川话装几天傻瓜)’你看那个跪倒挨斗争的,过去是石室中学的教师,来到这里熬资格,为点小事吃斗争多不划算。”我本欲想说什么,突然发着一支脚踢了下我的大腿,即闭上嘴不在说什么。待他走后,这个踢我的人才近似耳语地说:“来这里人虽是右派,但不都一样,说话得注意,打小报告的人很多。”,说着,向刘的背影努努嘴,意思他就是一个。接着,他自介绍道:“我叫李必登,市统计局的。你在办公厅当秘书时,我来找你盖过大印,还记得不?”我连说记得记得,其实记得什么也不过套套近乎。
    斗争会越开越热烈,原来恶神蔡干事走了进来,为挣表现大家抢着举手争取发言。一位争到发言的年轻人怒不可遏地道::“刘同学思想极端反动,仇视党的粮食统购统销政策,前天多吃了一瓢,昨天又去混。还说麦麸饭吃下拉不出屎,意思是说政府不人道,大家说这是不是继续向党进攻?”
    “是!”百十号人一齐回应,吼声震得担梁上的老尘土往下掉。那个身彪体健大个头的教师,仍不停地用双手拍打自己的左右脸颊,痛悔似的叫喊:“我有罪!我有罪!我反党反人民,反对粮食统购统销,有罪、有罪……”
    我看着听着,一是难受,一是不可理解。难受,右派斗右派,不是“煮豆燃豆萁”么?不可理解,为什么要去抢饭?石室中学成都名牌中学,杜甫有诗云“文翁翻教授,不可倚先贤”,这是近千年文化宝地的老师呀!
    开罢斗争会正是吃晚饭时间,一声哨响大家蜂涌而出,在集合时还有个二十多人的女子队。其中两人好面熟,稍一追忆记上心来:那个胖胖的年约二十八九的女人姓钟,是大科甲巷糊纸匣盒钟大娘的女儿。钟家在街坊的形像中有点不正道,风流韵事挺多,妈偷汉子,女儿当“货儿子”(成都话私妓),良莠不齐,竟是“同学”了?另一个身材苗条娟秀似花,脸儿圆润的姑娘不就是四圣祠医院(现名成都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的护士陈茜茜吗?1951年12月我患鼻炎去住过半月医院故认识,当时对我不错,有点爱慕之情,但身分各异未有发展,怎么她也来了,难道也是右派?后一打听真是个右派,原因不知何故,心里不竟怜惜。吃饭分小组排成四行,人人一碗无油无味的炒莲花白,各人再捧着碗依次去到黄桶边盛饭。打饭是值日同学,手里拿看把铁匀,见人一铁匀。饭是黄黄的黑稠稠的近似古月胡(成都有名的甜食店)的三合泥(芝麻豆面糯米加油合制而成),我心里嘀咕:收容站生活可以嘛,能吃三合泥?可当“三合泥”盛在我碗里还未进口,一股霉臭味就冲人发呕。我用筷子轻轻拨点放进口里,什么东西啊?原来是变质的麦麸面,又粗又涩满口钻,这捞什籽还要抢呀,喂猪都不吃的东西。我发呆似地拔弄着实在无法吃下去,站在不远的刘组长笑嘻嘻走过来说:“晓枫,嘿嘿!吃不下吗?嘿嘿!我才来也是这样,嘿嘿!吃不下倒给我好了,我帮忙,嘿嘿!”我设有犹豫,慷慨地全倾倒给了他,只把那碗无油无盐莲花白勉强吃下肚里。
    晚上九点睡觉前,分小组去收容站院后厕所解便。厕所是临挖的几个大土坑,四周是堵泥已高墙,墙上站着持抢的解放軍警卫,来去走动十二万分警惕,比当年我们看守反革命还严格十倍。我设有上厕所站在外面通空气,只听得厕所里面的人啊哟连天地叫个不停。我不知何故,轻声问李必登:“他们叫什么?”李必登极其小声说:“麦麸面吸水,吃下去拉不出大便,要用指头抠,才能把硬如石头的大便抠出来。患有痣疮的人拉不出硬挣,挣得一屁股血,所以疼得叫。”
    我听后心里一阵紧张,李必登即忙安慰我道:“晓枫,不要担心,到了农场就好了。听说农场三顿大米饭尽肚皮装。”旁边一位姓王的工程师挿言道:“我看不可能,粮食定量供应全国一盘棋。”
    李必登改口道:“不论怎样,总不会再吃这臭麦麸面,纵然不尽肚子装总是米嘛!我想至少能吃饱,不然怎么干活?”
    王工程师笑笑不再争论,好像喉管里在说:“小伙子,到了农场就知道了。”
     是夜我失眠翻去覆来睡不着,尿臭味老冲着鼻孔,一天之变,一墙之隔,竟是两个世界?我无声起坐拥被沉思,忽然心血来潮掏出笔日本写道:
    大小老右相聚会,
    谁人不是才气横?
    麦麸填肚装不饱,
    马桶冲鼻臭难闻。
    同学相互自查罪,
    来去厕所先报名。
    低眉垂头一囚犯,
    警威枪寒敢有声!
    写完看了几遍深感不妥,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不又是攻击诬蔑么?想撕去,又舍不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竟牢牢记在心里。但我觉得不到一天时间,自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疑神疑鬼,胆怯怕事,好像有不少无形的眼晴,在死死地盯着我,看着我似地。劳教可怕的劳教,无法无天的劳教,残酷饥饿的劳教,把人变成鬼、变成野兽的劳教!我所经历过的两个劳教场所,一,四川峩边县沙坪农场近一万名劳教人员,饿死的不少于五千人,其中百分之七十是右派;省公厅“415”劳教筑路支修,从1958年4月15日成立,到1972年撤销,上万人的筑路大军,生还者不足一半。幸存归果的难友黄强,在悼老右诗中写道:
    “少年望北斗,
    壮岁作楚囚。
    笑傲南冠几多秋?
    岁月水东流。
    人非物依旧
    , 青冢恨悠悠
    。 泪洒[空吟闻笛赋]
    , 日暮风雨愁。”
    1957年12月26日这一天,是我忘不了的一天,也是全中国人.民不能忘的一天。这一天是我的撒旦日,又是“伟人”出生日,大家应该“庆祝”!
    
    首发:新世纪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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