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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子:河頭人物志
(博讯北京时间2007年12月11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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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西湖三面环山,唯东为钱塘江,在湖与江之间就是素称天堂的杭州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金兀术谈柳永的词意立马吴山。但在西湖的西山另一侧,却有一条西溪,自留下镇沿西山外侧山麓流向松木场,婉延十八里、沿山之处有十八处山坞,寺庵掩映,又何止四百八十寺,西溪之上有十八座石板平桥连接着西溪东岸的余杭县地界,这里是一片沼泽地,淤积着自西天目山滥觞缓缓流向太湖的苔溪之潜流,这里自明以来开发成居民住处,高者为埭,低者为潭为河为溪,水网密布,河港交叉,舟楫来往,埭上柿树、桑麻芦苇丛生,兰天绿竹,黑瓦粉墙的农舍夹杂其间,自与西山东测的西湖脂粉大异其趣。 (博讯 boxun.com)

    
    西溪芦荡,芦花开放时是赏芦雪的时候,在清时建有秋雪庵、交芦庵,秋雪庵内供历代词人牌位,清高土高士其曾寓居於西溪之滨,清帝还亲自临高庄亲视高士。之前甬上义士黄宗义、万斯同都曾於此讲学。名妓柳如是曾寓居西溪源头横山草堂。她借舟泛西溪經由松木場而抵西湖,芳縱所及,步步芳草,西溪是美人名士青睞之處。河頭即是西溪上的一個舊時碼頭,稱何家河頭,簡稱河頭,其實村上並無一戶何姓農民。
    
    河頭村處西溪西岸,屬杭州郊區範圍,隔西溪,對岸是余杭蔣村地界,蔣村處於水網密集處,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方築公路始通汽車,之前都是舟楫往還,碼頭是最繁忙的所在,過去凡文士墨客賞秋雪遊水鄉,凡太湖流域農民祀佛,蠶農祈蠶花娘娘都是以舟楫在河頭上岸到老東岳,小和山,翻山至靈隱寺等等,都在河頭捨舟登陸,當時的河頭街上有當鋪、豆腐店、茶館。中共執政天地易色,佛教沒落,文士遭殃,秋雪、文蘆兩庵廢圯,詞人牌位搗毀,河頭也跟著沒落、荒涼。但嘗剩有一  醬酒小店,上世紀八十年代前,非常偶然的我與這間小店有了緣份,我在此店打工達二年之久,今日看來也是福兮!
    
    杜少卿說南京六朝金粉地熏陶的農民也能在清涼山觀賞落日,受名士佛學影響的河頭農民又何嘗沒有此種情操?
    
    一九七一年,尚屬文化革命的初中期,陳朗已戴罪去甘肅江古農場勞改,像萬世良築長城沒有歸期。我則和孩子被迫離開蘭州,開始了漫長的流亡,先至富平,地處秦川八百里,輾轉返回杭州,投靠同是右派的二姐素琛,暫居杭郊龍塢鄉的茅草舍里。戶口終於落實在轉塘鎮,為糊口奔走相告,得以落實在郊區留下供銷社,在其下屬的集體小店內打工,每月工資不到卅拾元,工作時間每日卻要十多個小時,但在那個年代有這份工作很不容易,我非常珍惜。自從一九六六年,文化革命前我曾在蘭州西固某中學任過語言代課教師,文革一開始我即被淘汰,這次的工作是我平生第二次工作機會,又能在杭州郊區,這是何等幸運!
    
    我先在留下水果店庫房工作,將柳條筐中小果挑出爛者,再分成三、六、九等,然後送到櫃上。夏天兼賣棒冰,負責進城進貨。晚上睡在水果店後面的吊腳樓河房上,這是條西溪支流,兩岸懸空的木房,陳舊搖晃,地板裂縫中能見清流,枕上能聽潺潺水聲。在水果店工作兩年後,調至小百雜店,店面雖小然貨色上千種,光紐扣就有上百種,線頭線腦,洋火煤油,釘頭雨傘、剪、毛紙、雪花膏,我的記憶力在小店得到了鍛鍊,懂得了鎦銖必較,積少成多的道理,離開了水果店不能再睡“水閣”,搬到了留下鎮東頭桑園邊的豆腐作坊斜樓上,這裡日間冷清而夜間繁忙,做豆腐在後半夜,而淋豆芽則通宵不能停,從此通宵不得安寧患了終生的失眠症……
    
    但是,留下給了我家的感覺,與孩子們居於斯,孩子們入學於斯,鎮上有小學、初中,一九七六之後恢復了高中,我在積極的生活,像魯智深在大相國寺菜園一樣,做好了還能升為知客僧的,可是事情的發展並非如意,我竟沒有福氣繼續呆在鎮上,我慘淡經營的家又將變化。
    
    一九七七年初春,我被調到何家河頭村店打工,河頭離留下鎮六華里,不可能再走到留下上學,無法解決交通問題。再說河頭村店,沒有安頓孩子同住的宿舍,我要作重新安排,那時一點點變動都是很困難的。趁著寒假,靠著老友、老同學的幫助,在沒有戶口的情況下,孩子們得以在杭州城入學。早在一九七四年我已有了城內武林村的小閣樓,我也回城睡覺,全家團聚在小閣樓中。在即將調到河頭村時,有善良的老同事曾寬慰過我,說河頭村民忠厚老實,會善待我的,又說遠離留下鎮這批頭頭的監視豈不自由?夜晚不必政治學習(每夜學習),不會動輒得咎,在年終大會上受批判(在留下六年,我受過三天軟禁,一次全供銷社批鬥,一次全公社年終批鬥)。下到荒僻村店,算是最嚴厲的懲罰。已是下到最低層,連批鬥都不屑了。
    
    我到了河頭,有了另一片天地。為了每日不到一元錢的工資,疲於奔命,正如老職工的祝願,我受到善意的待遇,過了近兩年沒有被鬥,被歧視的時光。
    
    初到河頭,清晨五時許就要起床,先趁公車到武林門總站,然後轉郊區車抵留下,在半途老東岳廟站下車,向西轉入花塢果園(一個很大的桃樹果園),出果園走一段鄉村泥路,即是西溪岸邊的河頭村,我得趕上清晨七時開啟店門。在冬日天短,一早我從渾沌、沉睡的城市到達郊外,寒風凜冽,然而空氣清新,果園中泥沙車道上的枯草冰凍得晶瑩透明,踏上去沙沙作聲,村店的建築是村中唯一較高大寬敞的老屋,原先是徽商的當鋪(真是無徽不成鎮),店前臨街處是一角尺形櫃台,櫃台後是一張高高的賬單,後來這張桌子歸我一人使用,我將信件、記事本都放在抽屜裡安全無恙。櫃台後面有板壁隔開,內為倉庫,一張輪流值班用的單人板床。等我傍晚打烊回城,已是萬家燈火了。
    
    這樣辛苦的早出晚歸跑了個把月,情況大有改觀,店內原有本地人兩位職工,她們因為我住得遠,照顧我,讓我在上午九時左右從容來店裡,我來後她倆即可離店,或進貨或走親戚,或料理家務,我獨自管店,下午五點左右,她倆來店後,我即可回城。所以後來在近兩年時間裡我沒有背過店排門(又長又重,若干扇之多),我過起了賬房先生的日子。因禍得福,確有其事。離開河頭已經三十年了,時時回想起河頭善良的人們,尤其是幾位善待我的老者,計算時日或許已經不在人世了。有幾位當時的中年人,也應該兒孫繞膝了,僅以此文紀念他們。
    
    一、阿蓮 阿美
    阿蓮阿美是河頭當地的農婦,在我剛到村店時,她倆已是店裡的職工。她倆是在農業合作化前夕,在村中開有煙酒小店者,後來不允許私人小店存在,遂加入到供銷社下屬的集體單位裡,作為工作人員,每月有三、四十元的工資。村店的營業,忙在一早一晚,家民出工前或收工後,來打酒,買煙買油鹽醬酒等。她倆不識字,不會記賬筆錄,全靠記憶,店中的貨品都到留下供銷社進貨,由她倆輪流主持,貨物在留下落船,船運至村店,碼頭就在店門口,非常方便,船運要比陸運費時得多,因為西溪出留下後在余杭地界有一個大轉彎,一般船運為鐔酒、鹽包、鐔裝醬醋等笨重物品,凡毛巾、紙煙等均由阿蓮隨身帶回。如果說河頭村店是村中的文化經濟中心,那麼阿蓮阿美就是村中的主要人物了。
    
    村店經營範圍除本村的數十戶村氏外,主要是對岸蔣村的農民,由於歷史的原因,蔣村的對外交通是河頭,而不是它的縣城余杭縣(縣治中有章太炎故居),凡蔣村村民的郵政信件也是由郵遞員送到河頭為止,我來店後即在黑板上寫出收信人姓名,人們就會輾轉相告前來店中收到,從不有誤。
    
    當時的阿蓮阿美均在四十多歲的壯年,勞動力正強盛時期。阿美高挑身材,生得白淨,終年圍著圍裙戴著袖套,在對等顧客上分三、六、九等,能察言觀色,明哲保身,凡次品,以次充好賣給余杭蔣村農民。凡酒腳(將盡鐔底時的混酒),凡霉煙都賣無權無勢的農民,來喝櫃台酒的花塢農工她不客氣,也讓他們常吃混酒。如果來了村幹部,不要說鐔底混酒絕不賣給,即使尚有小半鐔酒,她也會新打開一鐔酒,將酒頭賣給他。若是買一包煙,即使外面放著一包包另煙,阿美又會拿出一條煙,從中間取出一包賣給他,她都是當面表演這一切過程的。
    
    即使春燕飛來樑上作巢,她嫌鳥翼髒也趕出不讓築巢,絕不手軟,為了燕子我和她作不懈的鬥爭,結果我勝利了,但在一九七八年底我離店後,燕子的命運我就不得而知了。阿美雖也從不歧視我,但我不歡喜她,她家住在村北某處,我從來沒有去過,她也沒有邀請過我,她的子女所從事何種行當優秀否我也不知,我和阿美很生疏。我歡喜阿蓮,阿蓮稍年長於阿美,皮膚黝黑,有一頭自然卷髮,身材嬌小,年輕時應該是個美人,笑口常開,性格樂觀。余杭留下一帶村居民都喝紅茶,而不像杭州其他地區專喝綠茶,阿蓮每天泡一大茶缸紅茶放在店間,我常牛飲她的冷紅茶,從此養成喝紅茶的習慣。
    
    阿蓮家住西溪西岸(需通康熙走過的御臨橋)的農田中,屬余杭地界,但她卻是杭州郊區的戶口(這是因為她曾經是老東岳這一鄉的鄉長二房太太。這是阿蓮十六、七歲時的往事了,阿蓮自己從不提起,是我在河頭時間長了,從村民們口中得知的。據說當時鄉長看上了阿蓮,阿蓮是獨生女,她母親提出的條件是,阿蓮可以嫁作二房,但不住到夫家去。夫家在河頭有一個大院,我到河頭時,大宅雖已陳舊,並已住入其他農家,可是規模仍在,我到過住在邊門的壽亭伯家,仍可見其建築材料的講究,和雕刻的精美。阿蓮仍住西溪西岸的娘家,阿蓮結婚時鄉長擺了十幾桌喜酒,作明媒正娶的排場。至今河頭父老對待阿蓮,沒有歧視,沒有作為舊鄉長偽保長等未亡人對待,非常奇怪的是也沒有人抵毀過鄉長,提起舊鄉長還有幾分尊重,舊鄉長在解放後死於牢獄之災,他的大夫人始終住在村裡,可是我在兩年間只見過她一面,一個極文靜與世無爭的老太太,據說她的幾個兒子很有出息,卻從不還鄉。阿蓮與鄉長生有一子,讀到高中畢業終因家庭出身,不能上大學而在家務農,村中父老提起這個孩子都是惋惜,讚美,總說他根基深厚非常人可比。阿蓮作為太太時,總是幫助村民,一位洪老爹曾經犯事被押,是阿蓮求情釋放的,當事人說起,還極感激。
    
    阿蓮在卅歲左右時,又嫁給了一名退役軍人,這個軍人在留下一帶服役,有機會結識阿蓮,軍人是外鄉人,他是入贅在阿蓮家了,阿蓮再婚後生有多名子女。
    
    阿蓮的大瓦房在田埂中,在小店碼頭邊可以遠眺,我去玩過數次,木結構相當寬敞,從阿蓮口中知道她是個孝女,她指示我樓上她母親的臥室,她說不管多夜深,她從外邊回家,一定上樓看望母親,坐在母親床邊告知她在外邊的事。
    
    阿蓮的後夫,其貌不揚,村中人送他一個外號稱為“煩嘴阿爹”,是一位很會嘮叨、嚕嗦不堪的男人,家中的大小事務也全由阿蓮裁決,在我還在河頭時,約一九七八年,“煩嘴阿爹”忽患中風去世。他是一人獨臥於樓下房間的,冬天的早晨八、九點鍾了,在習慣早起的農村,見他仍在熟睡不醒,等到感覺蹊蹺想去叫醒他時,煩嘴阿爹竟去世了。阿蓮很難過,她說沒有子女送終而去世是極不幸的,阿蓮不到五十歲又做了寡婦。想起阿蓮永遠穿一件藍布衫,冬日圍一條咖啡色大圍巾,不事修飾,永遠的操勞費心,似乎永遠在旅途沒有停竭的時候。 [博讯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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