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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改受害者郭正洪/廖亦武
(博讯北京时间2007年9月17日 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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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奏

     (博讯 boxun.com)

    2006年9月17日上午,久雨初晴,我背着沉重的行装穿过大半个丽江古城,来到破破烂烂的客运站。根据路人指点,我从售票厅退却,在周边地段寻觅去剑川县的小面包。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我以100元人民币的价格包得一辆。
    接下来,我记不太清了,笔记潦草而简单,也查不出所以然。两三年了,数次在丽江进进出出,感觉已麻木。这是否有点“错把他乡当故乡”?王力雄曾说,若照居住时间的长短来界定故乡,他起码有7个以上的故乡,而出生地就勉强算着“第一故乡”。我呢?出生地在四川省盐亭县境内的海门寺,我母亲在寺旁教过乡村小学。我是在成人之后,偶然听父亲提到那“第一故乡”的,我没寻过根,所以觉得有种诗意的虚幻,如大美女金斯基主演的《德克萨斯州的巴黎》,美国的德克萨斯州不可能有巴黎,但人家就是要东游西荡地追寻,因为那是自己的出生地,是被热恋中的父母所命名的“第一故乡”。
    而现实中,我的“第一故乡”是癌症的高发区,有全国著名的肿瘤试点医院,我父亲后来就死于肺癌。我没有哥哥大毛衣锦还乡的热情,我本能地回避,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除了埋在老家的爷爷、父亲及姐姐的尸骨,那儿就是一场缠绕至今的屈辱的噩梦。接下来是成都,接下来是涪陵(包括坐牢之地重庆和大竹),接下来又是成都。如此推算,丽江就是我的“第四故乡”了。
    
    虽然已过大半年,我还是记得小面包11点出发,依旧那条去石鼓的老路。翻了山,可过没过石鼓?有些恍惚了。抵剑川县城已下午两点半,匆匆找家旅馆,放下行李,就出门寻觅。这实在是一个没啥可提的地方,两三条笔直的灰蒙蒙的大街,周围拥挤着潦草搭建的楼房,地方特色为满街的乳扇招牌,这是一种奶制品,云南18怪之一——牛奶搞成片片卖。
    人力车拉着我经过城中心,一座花坛内,耸立了全城唯一的艺术雕塑,腾双蹄的马背上,骑着腾双手的人,举起一把龙头琴,似乎在向天弹奏。可惜上下左右密布嗡嗡响的高压线,犹如蜘蛛网,将此不伦不类的风景也煞得七零八落。我想,即使有采访对象,来一次也足矣,虽然早就风闻城郊有南昭国时期的石钟山石窟。
    然后进入弯弯曲曲的背巷,满目令人作呕的垃圾,路如癞狗皮一般,在车轮的碾压下摊开、卷曲、流脓。我捂着口鼻,渴望下一段路能呼吸稍微新鲜点的空气,不料车却在一座小石桥前嘎然而止。车夫擦把汗,指点斜对面说:过桥,沿着这条古河道一直走,就是环城北路,门牌号你就自己问吧。
    这座叫“永安桥”的建筑的确显得老旧,于是我掏出相机,咔嚓一张;冲着桥下再咔嚓一张,胃口就翻江倒海,如牛一般呣姆反刍。那是怎样浓稠、怎样静止、怎样散发着呛人臭味的“河水”啊!如果是露天大粪池,虽臭,倒还纯粹,偏偏这是大粪与生活垃圾的混淆,与发酸的豆腐脑的混淆,还掺入了摧人泪下的农药!我顺“古河道”一阵快走,尽量调整呼吸,我不能憋,不能跑,因为路还长。天哪,这就是曾经环绕整个城镇,供人类繁衍生息的河道吗?
    又钻了几条短巷,打听了几个路人,终于找准了34号。这是一幢自建的3层楼房,嵌在其它自建楼房中间,共临一条千古臭河,谈不上有任何特色。
    我扯开破锣嗓子叫门,露面的是郭正洪老人的女婿,也算个头发花白的糟老头了。他将我请上台阶,问明来历后,就让稍候。等了大约一刻钟,大铁门开了,81岁的郭正洪竟骑着三轮车进院子,还拖了满满一车蜂窝煤!未及喘息,他又一摞摞搬运入屋,方才洗手,冲我点头寒暄。
    我终于握住了那双劳动人民的黑手,浸入掌纹的煤渍似乎永远洗刷不掉了。主客互相谦让着在阶沿上落座,我抬出张进谦、和瑞尧作为采访的招牌,还顺带问道:你与他们都是石鼓地方人,怎么没落叶归根呢?老人答:我命里没根,所以女儿嫁到剑川,就挂靠过来了。
    是啊,对于这个历经坎坷的老人,此地可算与“第一故乡”对称的“最后故乡”?
    
正 文

    
    老威:你的电话号码是张进谦老人给的,他对你念念不忘呢。
    郭正洪:哼哼。
    老威:怎么啦?
    郭正洪:他肯定提起如何与我分吃生腊肉的故事,将我丑化了一番。你想想,那年头饿死鬼一片接一片,连粗粮都不好找,到哪儿去弄肉?况且他张进谦就是孙猴子,能折腾上天,也不过是个劳改犯,更不可能从彝胞手中弄肉。
    老威:他描述得活灵活现,不亲历咋个能编得出来?
    郭正洪:见他的鬼!退一万步,就算他神通广大,弄到了9两腊肉,依他张大炮饿了连屎都吃的个性,会把比钻石还稀罕的肉分给别人?那不成雷锋了?既然是雷锋,共产党又何必关你劳改你,搞个神龛将你供起嘛。哼,都是劳改犯,谁也不欠谁,可他张大炮偏偏到处乱吹,我分吃了他的肉,如果不是他的肉润了我的肠,我就熬不出头……气死人了!有一回,我两个吵着吵着,差点在丽江街头打起来。他说:姓郭的,狗吃屎还晓得舔老子的屁股,你连狗都不如。小同志你评评理,这叫有文化?这叫老革命?骗子啰。
    老威:都80出头的人了,还记啥子仇嘛。
    郭正洪:活人记,死人就不记,憋着,看那个死在那个前头。
    老威:那我们不提张进谦了,从现在起,将他一笔勾销。就算我为了你,专程到剑川来。
    郭正洪:不敢当啰。
    老威:土改期间你多大?
    郭正洪:我1925年生,土改时已20好几了。我们兄弟姐妹7人,加父母,全家共9人,在石鼓街上还算有名。我家有10间铺面出租,包括两个院子,所以按当时的土改政策,划成了地主。
    老威:你家有多少土地?
    郭正洪:你指自家耕地?没有。祖祖辈辈都没有。田地属于喇嘛寺,在丽江地区有5大寺,周围的农民世世代代都从寺僧手中租地种,然后向他们交租子。当然,直接用新粮交租也可以。拉市坝的指云寺你可晓得?当年我们就是给指云寺交租。
    老威:指云寺的名气太大了,仲巴活佛经常光顾嘛。去年中共政府指定的转世班禅由仲巴活佛护驾,也来到指云寺。当日惨雾愁云,辟哩啪啦下了好大一阵冰雹,我住的院子里一片白,樱桃树叶子全打没了。
    郭正洪:我家从指云寺租赁了六、七亩,另外还在我姐夫(也划为地主)手里佃了几亩,所以总共有十一、二亩自耕地。
    老威:按人均占有土地面积,你家也够不上地主啊。
    郭正洪:但农忙和收割时,我家请过长、短帮工,这又是划地主和富农的一条杠杠。
    老威:如此推测,石鼓的剥削阶级不算少。
    郭正洪:不止20多户吧,几乎都是世代的石鼓人,辛辛苦苦积累了一点家底的。而贫雇农都是没住两年的外来户,人人都在寻觅发财机会,一土改,果然就鸡犬升天了。其实呢,大家都是苦命,地富分子也就是一种上纲上线的说法,国民党跑了,共产党来了,为了显示自己的厉害,不是换汤不换药,就要闹翻身。我琢磨着,这翻身嘛,跟翻地差不多,原先压在下面的不太见光的土,一锄一锄翻上来,见光过多的土,一锄一锄翻下去,要长庄稼,就得年复一年折腾啰。可妇女闹翻身是咋回事?几千年受压迫?不就是几千年受压迫吗?难道还要翻到男人身上去?
    老威:老人家很幽默。
    郭正洪:要活下去就得想开些。1947年,国民党的壮丁抽到我……
    老威:你家是地主,不可以出钱雇人顶替吗?
    郭正洪:兵役制度比较严格,不像电影《抓壮丁》里演的。当时我大哥在昆明读大学,弟弟们还不到岁数,只有我正好。当然,也可以“骡马代役”,那就要拿票子去堆,看你家出得起多少匹骡马钱。我结婚不久,虽然不愿与老婆分开,可也没办法,只能向老岳父岳母赔个不是,主动去兵役科报名,随后就拉到丽江团管区。石鼓籍有3人,一个是我的侄儿,另一个由于出身贫农,后来叫解放军留下,分往铁道部队,一直干到营长。
    气都没歇,一大堆新兵蛋子就开拔,丽江到昆明有18天路程,我们走了20天。跟着挤闷罐火车,拉拢贵州沾谊下站,又急行军到盘县(现在叫六盘水),修整一下,再步行至贵阳,暂时驻扎在十几里外的郊区。
    老威:地名叫什么?
    郭正洪:亲镇县中正堂。那时的交通没如今方便,人都折腾散架了。加之天气阴冷,伙食极差,我的侄儿终于患了重病。再次开拔,我们就找架马车拖着他上路,才走几里就不行了,门牙漏出来,鼻子也冰冰的,我们就将他翻到路边,草草埋了几把土。唉,云南人啊,真不适合远离家乡。
    老威:有点逃荒的凄惨劲。
    郭正洪:仗没打,一天到晚东跑西颠,后来又在四川境内打转,重庆南岸的弹子石呆过,璧山县也呆过,随后又坐民生公司的轮船抵达万县,在那儿,我们丽江团管区10个排,1000多号新兵才编入蒋介石嫡系的新7旅,旅长田鄂荣。我进了通讯连,因为有点文化,受到排长的赏识,被提为生活委员。
    马上要去湖北打内仗了,所以新7旅驻扎万县,加紧练兵,我却打起了逃跑的主意。我身上有钱,家里带出的现金兑换成一根两钱重的金条子,突击搜查了十几次,连卵蛋、裤腰带、鞋底都翻了,都没暴露……
    老威:你的本领通天啊。
    郭正洪:不通天,将丽江出的松香肥皂掰开,插入金条子,再合拢就行了。另外,我赌技高明,在军中还赢了不少,做回乡的盘缠绰绰有余。因此1948年的春节刚过完,我就溜了。
    老威:这么容易?
    郭正洪:我当生活委员,有许多机会去码头瞎混,与做买卖的、撑船的、喝茶的、说评书的都打成一片了。我还买了地图偷偷研究,有了十足的底,才与五、六个人约好,一起开小差。当晚就雇船到了望家坡(音译),第二天抵达一个大码头,将多余的军需品典当了,又日以继夜地逃。终于进入重庆江北,却正撞上四川团管区在训练新兵!来不及躲闪,就闻打雷一声吼:站倒!哪里的?我们只得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衣服上有番号嘛!没长眼睛啰?人家又问:啥子地方来?我们答:前线。不料兵营里一下子出来十几个端枪的,将我们逼进去,转眼就扣押了两三天。
    直到连长回来挑明:你们就再留一段,等上峰视察过了再走。原来这家伙吃了兵员空缺,想暂时拿我们抵名额!罢罢,又熬几天,陪他过了关。
    屁滚尿流地放出来,赶大半天路,谁料刚拢白石驿机场,又叫79师给逮了。他们声称“专门收容散兵游勇,为国所用”,没办法,我们又耽搁下来。
    老威:让你们干什么?
    郭正洪:站岗、放哨、出操、下苦力,日他妈,人都折腾成皮包骨头了……
    老威:还好,没被就地正法。
    郭正洪:为啥?
    老威:你们是逃兵嘛。
    郭正洪:兵荒马乱,遍地都是逃兵,都正法了,就没人去打仗了。
    老威:难怪国民党搞不过共产党。
    郭正洪:本指望一完事就开路还乡,可突然之间,来了一道紧急命令,79师全体开拔!除了随身穿的,啥子都不准带!
    老威:你的金条子呢?
    郭正洪:当逃兵的第一站就上金铺兑换了,老板是个云南人,童叟无欺,足足给了我几万块,相当于现在的1万多吧。我脑袋都大了,以为回家做个买卖不成问题。没想到这一开拔,等于遭了抢劫!那晚黑,兵营里轰隆轰隆进来几十辆美式大卡车,车灯、探照灯齐刷刷地亮着,连排长守在房门口,点一个出一个,出一个搜一个,然后直接上车。等总体点完数,再每人发给11个龙头大洋。
    老威:也算对你的一点补偿吧。
    郭正洪:妈的屄哟!天生的穷命,有金子也留不住。这黑灯瞎火出去,一家伙就抵拢陕西汉中!军中盛传要上陕北前线打共军,愿不愿意都得豁出去了。可才过两天,真跟演戏一样,又变了,我们转到安康县,被编入警备师,不属于前线部队了。
    老威:你的运气不算太差。
    郭正洪:干了几个月,我就成老兵了,还升任上士班长。前线抓得土八路,也由我们看管。整天昏昏噩噩过日子,熬不下去了,又开溜。餐风露宿近1个月,终于回到云南昭通,裹一身美式黄狗皮混火车,也没人敢来查票收钱。
    老威:已经穷极潦倒?
    郭正洪:按说我不缺钱,缺钱就不会二次开小差。但遭了同路的连部传令兵的算计。我两个逃到重庆璧山县城,正逢赶场,人头攒动。我去买包烟,才一眨眼功夫,这个杂种就和行李一道消失了!
    老威:早有预谋哦。
    郭正洪:掐指一算,离家到现在快一年了,身上曾捆了大把钱财,被老天牵着鼻子,转了若干个地方,到头来却分文不名地流落异乡!真跟评书里讲的差不多。
    老威:可你还是混过来了。
    郭正洪:在昆明见着我大哥,喊了一声,就饿昏过去。幸好穿了身黄狗皮,面子绷起,能骗吃骗喝,否则沦为乞丐,连祖宗的脸都丢尽。
    大哥刚从云南大学法律系毕业,分到法院做书记官。恰逢1948年的中秋,我们就一起过节赏月,感慨苍海桑田,捉摸不透。可没料到,这是我们弟兄俩最后的闲情逸致。
    老威:最后的闲情逸致?
    郭正洪:对。因为我回到石鼓,合家团聚不久,就解放了。脚跟脚就闹土改,我家划为地主。父母都被关押批斗,又吊又打,惨得很啰。
    老威:这是土改的哪一阶段?
    郭正洪:1951年,清匪反霸过了,减租退押当中。当时粮食大涨价,政府命令我家交公粮,一年9000多斤的定额,给不起,就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拿去变卖抵押,值钱的,不值钱的。先是首饰、细软,后是桌子、板凳、床。柜子上的铜扣忍痛撬下来交了,过一阵,实在没法,才交整个柜子。唉,门槛都交了,农民协会还不罢休,将我母亲连斗三天三夜,跪倒压杠子,昏过去也打,醒来也打,就是不准合眼。
    老威:当时你母亲多大?
    郭正洪:59岁。
    老威:算老人了。
    郭正洪:管你老不老,挤干为止。本来按政策,我家是自耕土地,每年要向指云寺交租,顶破天也就划个富农。可工作组是外来的,不了解情况,一切就任由贫雇农主席团宰割了。地主帽子乱套,你不承认就暴打,还问你:为啥不老实?人毕竟是血肉之躯嘛。我父亲一直关了大半年,等到地主帽子戴实了,才放出来。
    老威:划阶级有硬杠啊。
    郭正洪:不错,对富农实行征收,对地主实行没收。所以多划地主对大家来说,意味着多分财产。穷人咋能不积极?斗垮你,你的就变为我的。毛泽东指示可以过左,啥子叫过左?就是够不着地主,可以通过斗争,搞成地主。当时我有个堂妹在区委工作,曾摸黑回家找到我:二哥哟,人家说啥都认账啰,运动中过左,哪怕弄死人,大方向都是正确的。
    老威:你没挨斗吧?
    郭正洪:没有,上头有父母顶缸嘛。土改时,我已输成穷光蛋,家徒四壁了,但作为地主子女,仍要背整个大家庭的黑锅。
    老威:听说你曾被劳改?
    郭正洪:那是1957年反右期间了。
    老威:农村也反右吗?
    郭正洪:城里反右,农村组织学《人民日报》,没右派?就把四类分子弄来斗争,算解放前的旧帐。我和张进谦就在这个时候被揪出来……
    老威:我记起来了,你就是张进谦提过的那个胆小鬼老表。你经不住恐吓,把啥子陈谷子烂芝麻都坦白了,可政府却没有从宽……
    郭正洪:这老狗还说了我些啥?
    老威:他还说你一直都在抖,抖,尿都抖裤裆里了。
    郭正洪:哼,他狗胆包天,他抵赖到头,差点叫打死逑了,刑也没见比我少判。
    老威:听说他扇了法官一耳光?
    郭正洪:可转过来就多挨了几百拳头。
    老威:他的罪名呢?
    郭正洪:除了参加国民党和“放水淹秧田”,还有他老子张永生纵子行凶,唆使张进谦本人殴打贫农李继魁致残。
    老威:张进谦了不得哦。
    郭正洪:那是十几年前,张进谦十几岁的时候,他家里的花牯牛跑丢了,他就在山沟钻来钻去地寻,急得满头大汗。正巧碰上李继魁坐在路边石头上耍,他就拉住问牛的下落,不料李继魁根本不买账,还开玩笑:这阵你找牛,隔会儿牛找你。张进谦气惨了,就飞起踢他一脚。
    老威:姓李的滚下沟了?
    郭正洪:没有。他从小就是个瘸子。
    老威:哪“致残”罪名咋个贴得上?
    郭正洪:有人揭发,就贴得上。嘿嘿,张进谦这辈子,吃亏就在脾气坏,强出头,死不认输。
    老威:你呢?
    郭正洪:我?罪名比他还吓人:充壮丁,帮国民党打共产党算一条;倒卖枪支弹药和鸦片烟算一条;通匪算一条。
    老威:如此罪大恶极,该枪毙了。
    郭正洪:瞎鸡巴编嘛,不承认就吊起打。我说当壮丁连枪都没放过,逃回来几乎就变乞丐了,谁相信?枪支没贩过,匪没通过,鸦片烟嘛,从丽江到中甸,是人都贩过的,因为解放前,这方水土盛产这东西,差不多当作货币在流通。可是张进谦稀巴烂的狗头榜样在眼前,我的身子骨远没他结实,统统不认账,肯定叫乱棍打死。哎哟,熬不过就认嘛,公审会一开,丽江县法院判的,他抗拒从严,8年;我坦白从宽,7年。
    老威:没多大区别啊。
    郭正洪:皮肉少吃苦啰。我跟张进谦一起长大,一起当地主子女,一起判刑,一起劳改。日他妈的土改!我在国民党手头,受够了窝囊气,到了共产党手头,反而是剥削阶级!活到80几,尽在受剥削,现在都撑起一把老骨头下苦力。我日他妈的土改!
    老威:你俩的命运差不多,可你们的身板都硬朗。
    郭正洪:张进谦嘛,有时蠢到家,有时又精到头。我们一道蹲看守所,下劳改队,在米厘铜厂,狗日的经常装病,逃避下井;到了长水铜厂,又搞成反改造尖子,人人都不相信他活得出来。嘿嘿,他硬是有9条命呢,现在还摇身一变,享受离休待遇了。
    老威:你似乎还不太服气。
    郭正洪:我和他都当过国民党的兵,可他太能折腾,一出来就东跑西颠地告状,居然撞进边纵副司令朱家壁家里去喊冤,去要待遇。脸皮太厚了。
    老威:不能这么说人哦。
    郭正洪:总之,张进谦是出了名的“八张嘴”,从石鼓到劳改队,没有人能辩过他。所以朱家壁一听他是边纵7支队的兵,就同病相怜,亲自出头帮他恢复党籍,落实组织关系。因为边纵被打成“土匪武装”,大伙死的死、亡的亡,朱家壁虽为中将,也含冤几十年,直到80年代平反,已经风烛残年了。这张进谦捡了个大便宜,第一个就跑我家来报喜。本是一个槽里拱食的猪,转眼间他的级别也高了,水平也高了,硬是飞黄腾达,忘了自己爹妈是谁,也忘了眼前站着知根知底的老郭。还边喝酒边给我唾沫横飞地乱吹,说啥子我的平反也包在他身上!给地富分子摘帽是中央的政策嘛,平反冤假错案也是中央的政策嘛,毛泽东死了,邓小平出山嘛,跟你小小张进谦有鸡巴关系?你能左右国家的大形势?
    老威:你没必要较真嘛。
    郭正洪:穷途潦倒就来找我,还说我沾他的光。这一次,我没对他客气,我们大吵了一架。我说:姓张的,我以前咋从来没听说你是地下党?他愣了一下,我又说:你因为作风问题,从维西电台被部队资遣回家,啥子都抹光了嘛。他气疯了:与自己的娃娃亲婆娘约了几次会,就是作风问题?还不是因为他妈的地主家庭牵连!政治迫害!懂不懂?
    老威:你们翻脸了?
    郭正洪:没有他张进谦,我也平了反,不实之词全推倒。
    老威:依你的性格,劳改不会吃啥子亏。
    郭正洪:1964年我就刑满,遭强迫留场就业。
    老威:劳改犯人和就业人员有啥子区别?
    郭正洪:一个叫犯人一个叫职工。到了文革,又没区别了,统称“反动派”。挖煤、修铁路、搞建筑,我换的单位不比张进谦少,直到1985年,才算正式退休。
    老威:平反补发了多少钱?
    郭正洪:没有一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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