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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广州死了/顾则徐
(博讯北京时间2007年8月14日 转载)
    作者:顾则徐
    
     我以为中国所有的中心城市里,除了成都,广州是第二值得让我离开生活了四十多年的上海长久居住的。所以,去年选择是到北京还是广州长住时,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广州。自从住到了广州后,几乎遇见我的每一个人都会问我:为什么会选择到广州来?有应该认真回答的人,我就说:因为很不喜欢广州啊。不喜欢广州什么呢?因为广州已经没有什么文化。广州怎么就没有什么文化了呢?因为广州已经没有了北伐。那为什么还是要选择住到广州来呢?因为广州曾经有过北伐呀。嘻嘻! (博讯 boxun.com)

    
    
    广州曾经是我心里梦幻般的城市。1974年,我小学五年级时,偶然在一个老爸做编辑的同学家里,看到了一本破旧的书,是欧阳山写的长篇小说《三家巷》。那时很难找到书读,只要见到了书,特别是旧书,先不管它是什么方面的,反动不反动,都会借来了读。不想读了后,竟然让我从此对广州魂牵梦绕了起来。怕是自己小学时没有书可读的错觉,大学时又把这本书认真读了遍,至今认为这是中国现代革命文学里最具有涵养和市井色彩的一部代表作。这本书让我第一次知道了远方有一个大都市广州,也第一次知道了中国曾经有过一次国民革命旗帜下的北伐战争。广州与北伐,两者作为一体深深植入在了我心底。
    
    
    广州再一次让我觉得有激动的感觉,是她的第二次北伐。第一次北伐是北伐战争,是不能亲眼见识的历史。第二次北伐是改革开放,这是可以亲眼见识了的现实。1980年代中国南方沿海搞了几个经济特区,其中特别以深圳、珠海著名,但深圳、珠海是平地上起出的东东,有吸引力但对我这样的在城市机关里工作的人来说,并没有直接的启发意义,我和我周围的同事们眼睛关注着的更是广州。深圳、珠海的改革开放,对外直接依赖的是香港、澳门,大陆城市方面背后直接依托的则是广州,因此,从大陆人的角度看老城市发展,深圳、珠海的改革开放实际就是广州的改革开放。
    
    
    那时,广州的一切变化,一切的新事物,都是非常激动人心的。从上海机关工作人员的角度说,记得1980年代大家特别感兴趣、喋喋不休议论的,是广州机关干部业余可以到马路上从事第二“职业”,也就是当“走鬼”摆地摊。那时我出差到广州,问见面的广州检察官们这个问题,他们说只要愿意就可以,而且也确实有很多机关干部下班后摆地摊当“走鬼”;做小生意赚钱也是劳动,只要观念改变了,就是光明正大。对广州的这种变化,我那时是很心驰神往的。这是广州的第二次北伐,它不是第一次北伐的战争方式,而是和平的运动,征服的是我们这些北佬们的内心,改变的是我们全部的生活方式。
    
    
    一个城市的文化涉及她全部的物质和非物质形式,既是历史也是现实,又是一种未来的趋向。每一个城市的文化总是具有一定个性的,这种个性可以归结为一种或几种被很多人所体验到的特征,比如上海的特征是小市民-小资-闻人,基础是东亚曾经最发达、至今仍然发达的工业-商业-金融。从揭短的角度说,上海一方面是自以为是的狭隘,看国内其它地区都觉得很“乡下”,一方面则又很“小气”、工于心计、阳痿却又风骚。城市的这种特征有其形成的基本原因,这种基本原因又体现出一种城市精神。上海城市特征的形成原因和精神根源于两个冲突或对立,一是租界与非租界的分割历史,一是高度垄断和商业化下个性的挣扎、犹豫、自卑和苟延残喘,是一种灵魂上的城市人格分裂。
    
    
    那么广州的文化特征是什么呢?所有广州本地的和非本地的人都会跟我说:包容。广州的包容是没有错的,不然,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会这样异口同声地认为了,但广州的包容并不是无源之水。广州的包容一是本来就包容,二是不得不包容。
    
    
    去年乘火车从广州到北京,在车上遇见一位“高人”。这位三十多岁、穿戴着进口名牌的自称博士毕业的“高人”,显然是一位在广州工作、发了点财的北佬,大概闲着没事,就对着身边几位自己说是广州人的人侃侃而谈,发表他认为从什么地方以南就属于南蛮了的意见。他对几位广州人说:“你们是标准的南蛮,蛮子。”几位被称为蛮子的广州人毫不反感,诺诺着,很折服他的历史知识,觉得能跟渊博的他同车是件很愉快的事情。他的意见,简单来说就是原来南方都属于南蛮,而南岭以南则属于绝对的南蛮了。闹得我不能看书了,我就放下书请教“高人”:不说夏、商、周的来源,也不说秦国人口的少数民族嫌疑,只说南北朝,汉人主体被驱赶到了南方,是不是汉人就成为了蛮子?隋、唐融合,有唐人之称,经过五代和宋、辽、金,蒙古人来了,把北方人口杀剩很少,唐人大规模南迁,是不是唐人又因此成为了蛮子?经过明朝,满清来了,屠城屠到扬州、嘉定,同样来自北方的张献忠和满清轮流着把四川人杀光,一方面北方人南下,一方面是不得不要南方人北上、西进,叫湖广填四川,是不是南下的北方人又成了蛮子,四川成了蛮子的地方?很多四川人上溯到一千年前是北方人,上溯到清朝初就是广东人,比如朱德的祖先那时是广东韶关人,他到底算是汉人、唐人的后裔,还是蛮子的后裔?既然南岭以南是绝对的蛮子,那么,过去去海外的中国人口主要就是闽南人和粤人,他们在国外聚居的地方叫“唐人街”,他们既然是绝对的蛮子,唐人街是不是应该改成叫“蛮子街”?现在要听唐、宋的音乐,北方评戏、西北秦腔、东北二人转里是听不到的,广东丝竹里可以听到唐、宋韵味,这唐、宋韵味是不是应该叫蛮子遗韵了?听了我的询问,“高人”回答不了,只能语塞,而几个广州人则兴高采烈起来:原来我们才是正宗的汉人哪?
    
    
    其实,无论南、北,既然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生养繁衍,就都是正宗的中国人。只是由于历史的原因,北方人口总体上不断南迁,上溯到唐、宋以前的文化,南方就更具有了“遗韵”。这种文化“遗韵”不仅是唐、宋音乐,而且更重要的是中庸精神。中庸精神不仅是儒家传统,而且也是老庄和其它诸子百家的普遍精神,甚至在讨论极端的战争行为的《孙子兵法》里,也是十分强调中庸原则的,比如孙子主张不追穷寇即是,只不过是诸子对中庸的具体理解各有不同特点而已。那么,中庸是什么呢?从对待事物的态度来说,实际就是包容。广州长期来作为南中国地区和广东最大的城市,特别是在几十年来开始流行追穷寇崇拜的社会历史背景下,它具有的包容就有了很显眼的特征。也就是说,广州的包容本来就是如此,是中国文化精神的自然传承。
    
    
    事实上,广州又不得不包容。广州是古代南中国地区最重要的通商口岸,这一点决定了广州具有必须包容的传统。清朝晚期,随着澳门、香港的被租让,广州的内外沟通地位得到强化。广州在南中国地区的地位,由于两广、两湖、闽赣、云贵等周边地区的贫困化和衰落,而得到了突出,她就象是大家共有的一个巨大的喉咙,任何人不能割断它,她也必须为大家共享,以最大的耐心包容大家。这一点以孙中山在广州组织北伐时的故事特有意思,那时广州及其周边地区,各地军阀象蝗虫一样飞来飞去,除了广州本土的大小军阀,还有广西、云南、福建、江西、湖南、贵州等地的大小军阀,虽然彼此打来打去,但没有一个军阀会对广州进行屠城,广州只要包容任何一个胜利者,接受其占领并贡献财税就是。这种在一地军阀林立下的“和平”状态,是当时中国唯一的情况。黄埔军校创建时,广州市区及其周围仅仅滇军主要武装就有杨希闵、范石生、朱培德三支,除了范石生部纪律良好外,有抽大烟风气的其他滇军纪律都比较差。孙中山亲信黄埔军校校长蒋介石拜见孙中山亲授上将范石生,必须要在门口等很久,而一直认为这位蒋校长不会打仗的上将范石生则说:你那个学校不要搞了,我只派一个营,就可以把你的学校端掉了。孙中山很痛苦,他对滇军将领们说:“你们打进广州派人到上海请我回广州主持,说是要实行三民主义,现在你们为所欲为,戴着我的帽子,糟蹋我的家乡。”在各种武装并存的情况下,对广州本地人民来说,只能采取包容的态度,或者说,是广州本地人民的包容使自己避免了随时可能爆发的血流成河灾难。
    
    
    但是,包容也是要有原则的。包容只是方式和态度,在包容的底下必须要有核心精神和灵魂,不然,这种包容就谈不上是真正的包容,而只是安于世故的混混。包容的特点是在一个城市包涵了各种因素,使各种因素获得发生和存在,从而,就可以从中发掘和酝酿出革新的力量和趋势,没有这种革新,就是包容失去了核心精神和灵魂。广州的包容在近代史上,革新出了孙中山的北伐,在现代史上是革新出了第二次北伐——中心城市的改革开放,这正是广州的包容所应该有的气质,是她的文化应该有的核心精神和灵魂。从北伐战争来说,正因为广州包容了纪律很差的滇军,孙中山才终于在广州建立了稳固的北伐基地,当黄埔军校获得了充分的训练和武装,只消灭了滇军杨希闵部,范石生、朱培德两部则都是北伐的重要主力。从中心城市的改革开放来说,正因为广州的包容,商品经济的因素才可以在广州得到滋长,才形成了又一次“北伐”,使商品经济的观念在全国深入人心,成为中国人今天的共识。
    
    
    也正是在包容的核心精神和灵魂上,我才不喜欢今天的广州,以为广州似乎仍然包容,却失去了包容的核心精神和灵魂,从而使整个的广州文化失去了核心精神和灵魂。广州失去了北伐这一核心精神和灵魂的文化,失去了革新的包容,便可以说是没有了文化。当改革开放进入到1990年代后,当1992年后改革开放在全国铺开后,广州落伍了,再也没有了在中国中心城市领跑的气象。今天,广州还有什么可以北伐的呢?除了几张报纸还算是在中国尚可以一读的以外,还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东?20年前,广州的机关干部可以下班后做“走鬼”,20年后的今天,公务员待遇提高了,却是努力扫除“走鬼”了。当我在读广州报纸上政府官员讨论要不要容许“走鬼”存在的言论时,真是有“人一阔,脸就变”的感慨,只能感叹:今天的广州死了!
    
    
    今天的广州死了,她再也拿不出什么东东北伐,虽然这东东人人知道应该有的,也是全国所希盼着的,并且是由故世不久的广东省委老书记任仲夷点明过的。今天的广州死了,她已经没有北伐的精神、胆量和智慧。
    
    2007-7-23 “苦难的中国”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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