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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改刑场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之三)/廖亦武
(博讯北京时间2007年6月19日 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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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 记
     (博讯 boxun.com)

    不知不觉天已擦黑,老人家意犹未尽,就提议挑灯夜话。我的朋友乜了一眼黑古隆冬的里屋 不待我开腔,即拼力推辞。我晓得他的心理,一是怕污垢及微小动物上身,二是怕老屋旮旯里的鬼上身。我这两年在穷山沟钻惯了,皮糙肉厚,倒不在乎,可实在太累,想睡个好觉。另外,我的录音磁带也不够,老人的能说会道、东拉西扯、以及海阔天空的想象均出乎我的意料。
    于是在亮灯之际,我坚决地站起来。老人急刹车一般打住话头,竟孩童似地扯住我的袖口。一股酸楚涌入心头,想说什么,却感到语言的无奈、虚伪和虚妄。硬着心肠迈出院门,冷雨淅淅沥沥下开了。陋巷深深,三二路灯如鬼火,老人抢在前面引路,有一次差点滑倒,可还强撑着,扶墙冲我们笑道:踩着了一泡牛屎,要发财、要发财哦。
    我迎合道:我刚刚踩着了猪屎,不晓得发不发财?老人道:也发财,不过没踩牛屎发得大。于是一老一少乐坏了。我的朋友不满道:还不快点,当心找不着回丽江的车。
    出巷口来到一团漆黑的正街,老人挺立路中阻拦往来车辆,嗓门奇大,甚至盖过了喇叭。我对朋友感叹:如果你我有幸活到80岁,还剩如此干劲,就算老天爷的特别恩赐了。在寒风冷雨里瑟瑟发抖的朋友却不搭话茬,只是嘀咕:一雨成冬啊,一雨成冬啊。
    终于截下一辆回丽江的破面包车,80块钱成交。我隔着车窗和老人拉手,如情侣似的,老人居然跟着车跑了一段路。我想起我父亲,除了临终,他受的苦远没他多,可寿命却没他长。两个老人之间有何联系呢?为什么在这瞬间,两幅面影重叠在一块?
    黯夜行车,并且是环形山道,本来极危险。偏偏司机是个急性子,把方向盘打得风掣斗转,我们犹如在地狱里颠簸。上至山顶看脚底,万丈深渊中,偶尔有车灯闪烁,似飘荡在另一个世界的萤火虫。我想,从对面山上望过来,也是这么渺小么?那我们就算萤火虫肚子里的一点点东西?
    
    赶回灯红酒绿的丽江已是深夜10点半,可古城中心的四方街仍然闹热,四周的店铺和酒吧都开着。特别是所谓酒吧一条街,游客跟下饺子一样,隔着丈把宽的水沟对歌。有导游站在高处比划指挥:呀嗦呀嗦呀呀嗦!不晓得这是藏语还是纳西话,总之到过丽江的人都会。我记起拉丁美洲梦游村的故事,那地方白日万籁俱寂,一拢黄昏,人与动物都伸着懒腰苏醒。开始洗漱、用早餐,然后打扮、串门、赶集。午夜,人类的活动达到沸点,狂饮滥嫖、打架斗殴。接着,呈曲线下降,至黎明时分,人与动物再次伸懒腰,歪歪倒倒回家睡觉。
    我虽然极困,还是以预防感冒为由,在38号地下音乐沙龙灌了不少青稞酒。这东西56度,柔软而透明,却性如烈火。我被放翻了,据旁观者证实,我吹了箫,还扯破喉咙狂吼数十声,吓坏众酒客,并引得纳西邻居报警。
    我却失忆至次日天亮,饮水数碗,还将脑袋浸入水桶。青面獠牙地再次踏上寻访征途,朋友不放心,跟了来。在车上我又合眼打盹,抵山顶,冷风一激,精神忽的恢复了。
    朋友埋怨:一把年纪了,还跟荡妇似的,老威,我看你哪天会死得很难看。
    我哈哈一笑:我的终极理想,就是路倒路埋,死得难看,你也看不着。
    朋友说:上帝看得着,阿门。
    我又哈哈一笑:那土改中冤死了几百万人,他看得着吗?他感到悲伤吗?他试图改变这个血光冲天、人妖颠倒的世道吗?
    朋友说:有结果的,肯定会有结果的。
    是的,结果就是石鼓——这个发生过若干惨痛往事的中国普通小镇又拢了。我们付费下车,穿陋巷跨入张进谦老人的院落。据说他天不见亮就起身,吃了牛奶鸡蛋,就衣冠整齐地坐在屋檐底下打腹稿。
    我又等得不耐烦了,他说,把街子里外兜了两三圈。
    我说:现在才9点嘛,我们有大把的时间。
    
    正 文
    
    张进谦:已经说到哪儿了?
    老威:你被资遣回家。
    张进谦:1952年的6月,我丧家狗一样回到石鼓,却正撞上土改。当时父母过去了,二弟在部队服役,家里就三弟兄。我是老大,第一件事就是找了根结实的扁担,吭哧吭哧往包谷地里担粪,200多斤1挑,从早搞到黑。第三天扁担就断了,我又将两根扁担捆成一根,继续蛮干。开玩笑,经过战火考验的小伙子,回到地方干农活,一个起码顶三个。就这样,包谷疯长,拢秋天就是大丰收,几亩地,产量3000多斤。那些棒子哦,黄橙橙的,一根包谷杆生两三个,大的小胳膊一样粗一样长……
    老威:你家是地主,田地还没收吗?
    张进谦:嘿,大家就眼鼓鼓地盯着,候着你丰收呢。辛辛苦苦从地里收回来的包谷,3000多斤,还没来得及挂梁上,就叫农民协会拿去了。我们拦不住,也不敢拦,磕头求饶,才返还400斤过冬的口粮。接下来,我家的牲口被没收,到了1953年,在石鼓街上的4处房子也被查封没收,二亩五的好水田叫贫雇农换走,把离家至少2公里的一亩六江心田给我们,一年中,只能种枯水一季,水一涨一淹,就啥子都搞不成了。
    老威:你家田地并不多,怎么划地主的?
    张进谦:一直到快解放,我家还在佃田种,这叫乱搞嘛,按土地标准,应该是佃农嘛。
    老威;可按你昨天的说法,你家还算大户,你父亲是乡长,属于地主阶级当权派。
    张进谦:我父亲原来是共产党,蒋介石叛变革命,他身份暴露,没得法了,才去丽江县衙自首保命。国民党都既往不咎,让父亲取保,继续做他的乡官,可共产党来了,六亲不认,管得你根子上是红是白,逮住就枪毙。那是1949年,区委派武装工作队下来清匪,打头的还是石鼓籍的区委书记。石鼓,以及附近几个乡的旧政府官员、有影响的大户,几乎全镇压掉,财产也被查抄。所以在土改中,我家被查抄过多次,到土改复查,就干脆全盘没收。1980年代我平反后,曾去公安局和法院查当时的档案,啥子都没有,我父亲的名字都没有!杀头猪还有人证明呢,怎么杀个人连痕迹也不留?一定是仇家搞的鬼。
    老威:据我所知,每过几年,政府方面认为不重要的档案都要被销毁一批,否则,档案室装不下。你想想,土改至今56年,以后又经历了多少次运动?无辜死掉的人要堆好几匹大山了!如果每个死者的档案都要保存的话,政府的日常工作就要受影响。
    张进谦:你倒是会打官腔。
    老威:见笑见笑。
    张进谦:当时丽江的专员兼县长,叫和安宝(音译),出了名的杀人大王。他原来是国民党三青团,读联大的时候,摇身一变成了共产党。他有个同学叫梁邦彦,晓得他的底细,他就设局,派两个武装民兵去把姓梁的抓来,比了一个砍头的动作,就拉出去毙了。1980年代姓梁的平反,一晃20多年了,他的儿子还在上告。
    这个和安宝,亲自压阵镇压我父亲,跟阎王爷下凡差不多。
    老威:当时你在场?
    张进谦:正巧在家。那阵石鼓乱得很,山里头有土匪,不晓得外面的形势,动不动就要和共产党对倒干。稍微有钱有势的大户,或暗通土匪,或关门闭户,筑起土围子持枪自保。所以工作队下来多次,群众都发动不起来,工作无法开展。由于早年的地下党经历,我父亲觉得与党有血缘,就接受了区委书记的“统战”,为新生政权作个榜样,去游说别人交枪。石鼓有个陆暄,与我家是亲戚,按辈份,我父亲是他侄儿,我们喊他“亲佬”。陆暄在地方上很有势力,长工短工不少,土围子也坚实,一般的土匪惹他不起。父亲就上门做工作,讲外面的大势,江山已经姓共等等。陆暄听说我父亲已从国民党的乡长变为共产党的区委委员,就动心了,开门交出长短枪十几条,接受了“统战”。
    不料风云变幻,没过几天,陆暄和我父亲,叔侄两个竟同赴刑场!
    老威:开了公审大会?
    张进谦:会倒没开,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叔侄两个都插了亡命标,游遍了石鼓街子。现在七八十岁的人肯定记得我父亲张荣森,好人啊。死到临头,人就软柿子一般,一碰即瘫在地下。倒是那陆暄是个硬汉,冲着我父亲大声喊:我说不交枪,你偏要动员我交!现在他们就用我们的枪杀我们!
    老威:你父亲如何作答?
    张进谦:人都昏了,完全失去知觉。是几个民兵架起,拖到刑场的,炮火响了好久,还不准大家靠近。等天黑我们去收尸,父亲腿杆朝天栽土坡下,绳子还没松,背心的窟窿比斗碗大。
    哦,这儿还有个插曲:那陆暄有个儿子是共产党,一直都在部队里,后来还参加了抗美援朝,任志愿军某部的宣教科长。他这个儿子文化高,经历过东北解放区的土改,晓得共产党的东西有多烫。有一年,专门偷跑回来,劝他父亲将土地、房产处理掉,该送的送,该贱卖的贱卖,本钱能收则收,不能收则拉倒,租子更莫提了。总之,要从富人变穷人,越快越好。陆暄听不进去,反问道:送了,贱卖了,不收租子了,我家靠啥子讨生活?他儿子说:不是隔三差五要赶街吗?家里人就乘街子热闹,去卖点小零碎嘛,熬个一年半载就见分晓。陆暄气得七窍生烟,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见你狗屁的分晓!我一没偷二没抢,辛苦了大半辈子,人累得跟鬼样,才积攒起这点家产,你却让我当败家子!他儿子说:当败家子换个好人缘嘛,共产党依靠的就是败家子,你现在看不起的遭孽人,将来吃香的喝辣的,还看不起你呢。陆暄连叫滚蛋,还喊冤道:这份家业又带不进棺材,以后还不都属于你们,我挣断脊梁骨为了哪个哟!可他儿子却说:我不要你一分一厘!我违反纪律跑回来,也算尽了孝心。你不听,可没得后悔药吃!陆暄喊破了天:绝不失悔!他儿子抬脚就出门:从此我与这个家一刀两断,无论以后发生啥子,天塌地陷,再不回首。
    老威:这个儿子还算天良未泯,如果此次回乡的实情被组织揭穿了,他的下场或许跟你差不多。
    张进谦:他果然说到做到,几十年没回石鼓。现在人都老了,不晓得他心里咋个想。我呢,没他这么孤绝,父亲死的那年底,跑去丽江投奔急需无线电人才的边纵,晃了两年,没料想又叫踢回来。
    老威:狗崽子的烙印一旦打上,就拿不掉了。
    张进谦:对头,夹起尾巴过日子。1952年最冷的一天,乡上派我们吆起牲口,去丽江县政府驮救济物资,都是从大城市的官僚、资本家手里拿过来的好东西,丝棉被、海府绒大衣、英国的毛毯、女人的三角裤、大皮鞋、高跟鞋、马靴等等,弄回来天黑尽了,就暂时堆在我们家。如果不是当过远征军,莫提普通乡巴佬,就连我也不认得这么多细软货。那晚上,我家3弟兄垫起毛毯,裹起大衣,滚在十几床丝棉被里头,半夜叫热醒两三盘。我抹着汗水说:管他妈的,就算当一晚上真正的地主。
    老威:老人家还贪图享受嘛。
    张进谦:猪狗都贪图享受,何况人哦。第二天,土改工作组组长王伯光来到我家,叫人把东西全搬走,才蹲下来问:你咋个成了地主?这个王伯光,算我在边纵的战友,曾当过第7支队31团团长,经常来司令部电台,与我混得很熟。
    老威:你这个熟人会帮你的忙吧?
    张进谦:人家是丽江派下来复查的,因为石鼓的地富实在划得太多。一条鸡肠子街,有20几家地主,富农就更多,而且都是过了几辈人的土著。可大批外地务工人员,初来乍到,撞上解放,竟清一色划贫雇农,整起本地人不要命。我向王伯光详细反映了情况,认为外来人根基浅,应该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在本地人中再搞一次货真价实的土改。王伯光沉吟半晌才说:如今既成事实,很难推翻。我说:共产党要讲实事求是。她反问:你认为的实事求是,就要全盘否定石鼓的土改?我叹气说:啥子复查,还不是和稀泥巴!算了吧,你以后莫来找我了。
    老威:老人家性子太直,要吃亏哟。
    张进谦:是嘛,我被树成了典型。你记住1953年2月28号!天黑了,王伯光突然推开门,进来就宣布:张进谦,你巧言善辩,阻挠土改复查,民愤太大,政府决定要判你的刑。我早就有预感,就顶撞说:啥子民愤太大?我父亲和我,为地方做了多少善事?连石鼓小学堂里的桌子板凳,都是我们家捐的。你具体指出来,哪个人对我有民愤?她避而不答,又说:你莫那么激动,政府也没把你一棒子打死。明天我吩咐下去,绳子捆松点,判完了刑,示个众,你就可以回家了。不要紧张,不会劳改的。
    老威:事前透风,没搞突然袭击,你这个战友还算有点人情味。
    张进谦:狗屁!我当场就骂,共产党狗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嘛。改朝换代,要冤枉死人,不奇怪嘛,我父亲已经冤枉死掉,我就马上成为你们案板上的肉,乱刀宰了,也不奇怪。
    老威:你真这么说了?
    张进谦:不得人心哦,我当然要骂狗屁、狗屁、狗屁。王伯光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收敛一点,张进谦,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老威:那个时代,从人家的角度,算对你仁至义尽了。
    张进谦:1953年3月1日大早,一伙民兵涌进屋,将我被五花大绑,押往会场,一直批斗到下午2点多钟。好几千人的群众大会,附近几个乡都参加了。
    老威:阶级敌人不止你一个吧?
    张进谦:亮相的还有三四个,与我一样五花大绑,可没有判刑。我最重,也就1年劳改,假释劳动。罪名是行为乖张,破坏土改复查,这是台上的工作组与贫雇农主席团合议的结果。另外啥都没听清,因为绳子捆得相当紧,民兵还拿枪托子砸腿杆,除了痛,就顾不到其它了。
    老威:你还是挺过来了。
    张进谦:差点就死逑!因为会才结束,就有大兴(音译)乡的贫雇农来借我。
    老威:借你?
    张进谦:大家传我能言善辩,狗日的就要借我去“说理斗争”。那年头,有啥子理可说?况且我在石鼓,他们在大兴,互相不搭界。我的腿肚子直打哆嗦,我算一条好汉了,为啥还哆嗦?因为一旦被“借走”,肯定回不来。
    老威:为啥子?
    张进谦:在土改中,地主经常叫群众活活打死,还不如一只苍蝇。如果在本地碍于情面,不便下狠手,就借你到外地。“说理斗争”一开场,大伙全部上,棍子、石头、铁棒,几分钟就报销一个人,还编排一个“畏罪自杀”的名目。有时候,连编排都嫌费脑筋,上面过问了,就由贫雇农搭伙作个“手脚太重点、分寸不够点”的口头检讨,搪塞过关。
    老威:你的熟人里有没有被借去打死的?
    张进谦:有哎!有哎!我的亲家何苇,本来拉石坝(音译)的人,就是被借到鲁瓦村去活活敲死的,还把他挂在树上,说吊了脖子。
    老威:你的亲家?
    张进谦:我的干儿子的爹,浑身上下都砍的口子,脑壳叫石头砸烂大半个,还说他自杀。所以我运气好,大兴乡要借我,被看管我的一个雇农拦住,还拔出刀子说:不借!又咋样?要杀就在这儿杀。
    老威:这个雇农为啥帮地主?
    张进谦:他的后妈嫁了一个穷人,生下他,在旧社会经常受欺负。有一回,他的脑壳被当地一个富家子弟砸开瓢,我替他出头,打上门去,讨回了汤药和营养费。这叫种瓜得瓜,外人当然不晓得其中的缘故。
    老威:你相当于逃命回家。
    张进谦:接着就是假释劳动,有专人管理。早晚要报告,去任何地方要报告,斧头、砍刀、铡刀、菜刀交组长保管,天天借,当面用完当面还。总之,笼子里的老虎,被拔了牙,还被当作老虎。假释期过了,监督改造的待遇却一直持续到1957年,反右开始,我又成了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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