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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啟文:致無盡的歲月──寫在南通博物苑
(博讯2007年5月03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中華文化探詢之旅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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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無盡的歲月──寫在南通博物苑
    
    
    去南通,沒有不去那座百年博物苑的。它甚至就是我來這兒的理由和目的。我來了,來這兒還願,還一個在心裏埋藏了二十多年的夙願。然而,當它如此逼真地在我眼前出現時,我卻不由得放慢了腳步,不知怎的,竟有一種病態般膽怯的感覺。
    
    它其實既無高大威嚴的拱門,亦無宗教神殿式的廊柱,它可能是中國最早的英式洋房式建築,但顯得豁達、安祥而質樸。它很空靈,仿佛隨便從什麼角度都可以穿過。我不知我怎麼會變得如此膽怯,或許是因為環繞在左右的那種靜穆的氣息,讓我感覺到了某種歲月的深度,讓我領悟到了一些什麼。一百年是一個怎樣的時間長度?這實在說不上漫長的歷史,有誰用自己的生命去量過?如果從現在倒回去一百年,你可以看見古城的深夜那一扇唯一亮著燭光的窗戶,一個伏案的背影,正在燭光下給朝廷上書,建議在京城設立帝室博覽館,將歷代宮廷內府的收藏品,對國人展示。他揮筆疾書的姿態,充滿了熱誠與旺盛的生命力。他那時已不算年輕了,已經五十出頭,在那個年代,年過半百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老人了。可他每寫下的一個字,都血氣方剛,好像積聚了數千年的激情終於得以表達。誠不可緩!當他揮筆寫下這最後四個字,你仿佛聽見了他的熱血在心臟中呼喊的聲音。
    
    然而,一介書生在光緒二十年(1905)的兩次意義非凡的上書,卻如石沉大海。在大清帝國和它的皇帝、太后一樣在權力鬥爭中心力交瘁、已處在彌留之際時,張謇此舉的確有些書生意氣,甚至有些多事。我不知道他是否會在睡夢裏踮起足尖,以一種堅定而渺遠的企望苦苦地等待著皇帝的詔書。事實上,他根本就沒有等待,就在那一年,中國人自己創辦的第一家博物館在南濠河畔奠基了。誠不可緩,誠不可緩啊。一種原本屬於國家意志的行為,就這樣宿命般地轉入了民間,這使它一開始就缺少泱泱博大雄渾恢闊的氣勢,南通博物苑最初的占地僅三十餘畝,太小了,可再小它也是是中國第一座博物館,甚至可以說是歷史的某個源頭。
    
    我不知我現在看到的這些樹,還是不是張謇當年所植?這些房子還是不是他當年所建?踟躕著,走進一扇看上去並不起眼的門,你立刻就發現裏頭的博大精深。深秋的博物苑裏灑著稀薄的陽光,它一點也不燦爛,但把歷史的脈絡照得分外清晰。這裏很少有帝室裏的稀世珍寶,更多的是來自民間的慷慨賜予,所有的藏品,都不是為了炫耀窮奢極欲的豪闊,它更看重的是器物給人帶來的器識。然而,即便是最普通的東西,過了一百年,也會成為稀罕之物,這又是收藏的另一種意義,一切的收藏,都是人類同時間對抗的一種方式。正是這些不屈服於時間的事物,默默地記敍著人類歷史的漫長。一百年,多麼短暫,然而這其間有多少朝代更迭、有多少天災人禍,還有內戰、外戰,還有十年浩劫,當山河崩潰,玉石俱焚,哪怕把一隻極普通的青瓷花瓶保留到現在,仿佛也是經受洗禮後的奇跡般的遺存。那些斑駁的銅銹,那些裂開的紋路,那些焚毀的史冊殘頁,凝聚了多少慘烈的血與火,每一樣東西都誘惑人們去猜測它的歷史,每看一眼,你都能聽見心臟在顫動中四分五裂的聲音。
    
    最大的一次浩劫無疑是1938年,日軍佔領南通,他們把人類所能達到的野蠻和獸性發揮得淋漓盡致,一座博物苑就像一個孤苦無靠的弱女子,任其蹂躪和糟蹋。或許只有在那時,你才感到歷史的軟弱無力,那一件件古老的兵器,都已無法穿透侵略者的心臟。而此時,離這座博物苑奠基僅僅33年,離張謇辭世還不到12年。如果他能活得更長一些,他會不會突然改變主意,在中國,最誠不可緩的事不是建一座博物苑,而是建一座最先進的兵工廠,以最鋒利的武器來捍衛中華民族的尊嚴和命運,或是創辦一所新式學校,療救那些在精神上萎靡得無可救藥的國民。我不知道我的這個想法有多天真,其實,在建這座博物苑之前,張謇早就開始這麼幹了,他在當時還很閉塞的通州(南通舊稱)小縣城裏辦起了通州師範,這是中國第一所由私人興辦的師範學校。而這所完全免費的學校,也的確造就了不少精英,如孫鉞,如孫支夏。這座博物苑裏的植物園,最早就是由孫鉞負責籌建的,而博物苑的設計者之一孫支夏,也畢業於通州師範木工科,他是中國自己培養的最早一批近代建築師。張謇曾應邀赴日開會,考察,他對明治維新後的日本有著和後世魯迅一樣刻骨銘心的感受,朝氣蓬勃的日本和暮氣沉沉的大清帝國所形成的鮮明反差,讓他得出了“救亡圖存,舍教育無由”的結論。作為一所新式學校,張謇把自然科學放在了重要位置,他從日本購買了氣象儀器,架設在博物苑中館二樓的平臺上,讓自己的得意門生孫鉞每天在這裏測得氣象,交給當地報紙登載。這可能是中國最早的氣象預報。
    
    我沒看見那久遠的儀器,連放置儀器的那個平臺也不見了。它的意義絕不是一座建築物的延伸,而是古老的中國在某一個偏僻的角落裏開始觸摸一個時代的氣息和脈搏。也可以說,它是中國最早的科學技術平臺,第一次以延伸的方式,超越自我封閉的天性。而在博物館的展室裏,我感受到了這仲延伸的深度。那是一副動物的巨大骨架,大得連當時正在建設中的整個北館都裝不下。這是在海門灘塗上墾荒造田的民工無意間挖到的一個不尋常的東西。它到底是什麼東西,連張謇也不知道,只好沿用傳聞中的說法把它叫做海大魚。現在我們知道了,這其實只是一隻誤入淺海後沒能逃生的鯨魚的骨架。張謇不知道,這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當時的中國離大海的遙遠,離海外現代科學的遙遠。張謇不知道,但沒有假裝知道,而完全是以科學的方式來處理這副骨架,為此還專門調整了北館原來的設計長度,用了整個北館的一樓,來陳列這副骨架。那條死去的鯨魚,又以這種方式獲得了重生。它遨遊的姿態,使整個展室都有一種流動的感覺,仿佛仍在大海裏遊著,只是遊得更深了一些。
    
    南通其實離大海不遠,在季風中,甚至能夠聞到大海的氣味。如果數千年來中國不是一直封鎖在這遠東的內陸,張謇是否會走得更遠?第一次聽到張謇的名字,我還是個高中生。但中國近現代史的教科書並未給張謇以足夠的重視,我僅從老師的口中得知他是個清末狀元,而在他中狀元之前從縣考到鄉試、會試曾經屢試不第,他咬緊牙關屢敗屢考的精神,徒然成了我們高考應試的一個榜樣。可以想像,這位末代狀元在我最初的印象中近乎是一個範進式的腐儒形象,每日埋首於一部經書,或弓著背踽踽獨行在進京趕考路上。這其實不是一個書生的形象,而是中國歷史的形象,瘋長的荒草堵住了身體所有的出口,遮蔽了道路和方向。
    我沒想到一個末世狀元會以一種開放的精神姿態來建造一座博物苑,從中館、南館到北館,一種嚴密的結構和一種厚重的質地,在把你引入某種深度的同時,你會發現,這裏的每一扇門窗仿佛都是不朝向歷史,而是開向未來,它沒有別的老宅院裏那種陰晦發黴的氣息,它有著蒼翠的葉脈和晶瑩的露水散發出來的清新氣味。噢,我已經走進植物園了。一棵樹,即便長到一百歲,也還年輕啊,我想,死去多年的張謇,他的靈魂必是常常要到這花間來徘徊的。年輕的不光是這植物園裏的每一種水汽充盈的植物,還有通州師範那些滿盈著青春氣息的學子。有一座橋,通向對岸,把彼岸的校園和此岸的植物園連接在一起,這仿佛隱含著某種神秘的暗示。這樣的暗示其實早已為張謇一語道破,在博物苑南館的門邊掛著他親撰的一副楹聯:“沒為庠序學校以教,多識鳥獸草木之名”。這是一個末世狀元賦予這座博物苑的非凡意義,你到這裏來並非為了找到一個歷史的入口重返古代中國,而是要讓你穿越時間的隧道從歷史中走出來。
    
    我已經走出來了。當我從最後一扇門裏走出來時,我忽然間有一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在我和遠方的天際之間,我看見了那條河,河水由遠而近,無聲地流逝,無聲地淌過一百年的歲月。在這乾燥而爽淨的秋日裏,我感到一切身邊的事物都濕透了。這種濕潤清亮的感覺,使我如夢初醒,我透過樹葉的縫隙下意識地一望,一座現代化的博物館正在奠基。南通,無疑已是中國的博物城,沿濠河的博物館群落逶迤相接,綿延如歷史的長廊。1949年,整個中國僅剩下21座殘破不堪的博物館,而現在,僅南通一地,就有28座博物館。我知道,南通並不是多麼富裕的城市,可它在這方面捨得花錢。這讓我每看見一個南通人,就會忍不住多看一眼,仿佛能看出張謇的面容來。我甚至覺得他已經成為這個城市無處不在的一種形象。張謇把辦紗廠、辦實業掙來的積蓄,全都用在了辦學和建博物苑上了。他很欣慰,他自己一生不愛錢,還有一個同樣不愛錢的兒子。張謇46歲那年才生下這個獨生兒子張孝若,但沒給兒子留下什麼遺產,他的遺產是這座博物苑,還有在他的籌畫和直接參與下建起來的3所高等學校、7所中等學校、60所高級小學和350所初級小學。要知道,南通那時還只是一個小縣城,可就是這樣一個小縣城,卻讓美國哲學家杜威博士大發感慨,他在中國的一次短暫旅行中,專程來到這個小縣城,在參觀了這裏的學校和博物苑之後說:“南通是教育的聖地,我希望這裏能成為世界教育的一個中心。”一生以實證的方式驗證歷史與社會進程的杜威先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讓這個美國人低頭、彎腰,但南通卻能,他在這裏彎下腰身,並且深深地鞠了一躬。或許,他在這個小縣城裏感到了中國的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不知道這位美國人能否理解一個遲暮的中國老人最後的心思。而最理解張謇心思的還是他的兒子張孝若。張孝若從美國留學回來,給博物苑帶回了兩樣東西:一塊據說是林肯床上的兩寸長的小木片;一把波士頓市長贈送的塗了金粉的鑰匙。這把鑰匙,在張謇感受大限來臨之際又湧上了大海般的豪情,他久久地望著那把鑰匙,仿佛已站在了世界的又一扇門口。我想,他久久望著的肯定不是一把鑰匙,而是在無盡的歲月中,繼續以一種堅定而渺遠的神態,凝視著一個方向。 [博讯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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