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评论] 页面有问题?请点击打印板-》打印版                  [推荐此文给朋友]
[博讯主页]->[大众观点]
   

陳啟文:沈從文的折筆之哀
(博讯2007年4月24日 来稿)

當下中國大陸文化熱點問題探討──兼談一九四九年之後中國大陸作家的人生抉擇
    
     ● 陳啟文(湖南 著名作家、評論家 歐洲導報社供原創來稿海外首發) (博讯 boxun.com)

    
    當一個作家由於某種非文學因素的介入,被迫放下自己握慣了的筆桿子時,我不知道他內心的感受如何。建國後,一大批從舊時代過來的文人,就這樣放下了他們的筆桿子,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沈從文。有人試圖以在極為險惡的環境下仍然堅持寫作的思想家顧准為例,來證明沈先生的怯懦。但如果參照文學評論家李潔非先生的觀點,沈從文先生則連做一個“怯懦者”都不合格。李潔非所謂的寫作者的怯懦,是“一些嫌棄俗世但無力干預它,退而自娛的人”。
    暫且不論李潔非此論的合理性。現在讓我們來看看沈從文先生在他折筆之前是怎樣看待文學的,他於一九四二年秋作于昆明的《小說與社會》,說得再明白不過了,“儘管許多讀者是照我先前說的‘無事可做,消遣消遣’,可是一本好書到了他手中之後,也許過不久他就被征服了。何況二十年來的習慣,比我們更年輕一輩的國民,凡受過中等教育的,都樂意從一個小說接受作者的熱誠健康的人生觀。”可見,沈先生是一個負責任而且很看重文學社會影響的作家。
    沈先生高貴的靈魂是不必由我多說的,他的小說散文離政治很遠,但離底層人民很近,從來沒有人像他這樣把中華民族的感情之美給以如此精湛的理解,而他對底層人民真摯的同情也總是讓人兩眼裏噙滿了淚水。如果說魯迅以一身正氣建立了中國新文學的一座文學奇峰,那麼沈老則是以他的赤子之心以最熱切的真誠建立了中華民族的另一座奇峰。這兩座奇峰是比肩的而且難分高下的。
    在汪曾祺先生的回憶文章裏,我們可以看到沈先生是何等地珍惜他的筆,“二十歲冒冒失失地闖到北平來,舉目無親。連標點符號都不會用,就想用手中的筆打出一個天下。經常為弄不到一點東西‘消化消化’而發愁。冬天裏屋裏生不起火,用被子圍起來,還是不停地寫。”然而,當“他真的用一枝筆打出一個天下了”,他卻不能寫了,他的那些沒有階級性的作品“過時”了,在欽定的《中國現代文學史》中,我們看到了唐弢等人對他的評價,“就沈從文創作的基本傾向而言,總是有意無意地回避尖銳的社會矛盾。作家對於生活和筆下的人物採取旁觀的、獵奇的態度”,等等。以我們現在的目光來看當時的這個評價,自然是覺得極淺薄極可笑的,一個大師的地位,竟致于降到連賀敬之、劉白羽等二三流的作家也不如。
    為了探尋沈從文先生在文學上被封殺後的心態,這裏摘引一段一九五七年他在人文版《沈從文小說選集》的題記,“社會變化既異常激烈,我的生活工作卻極其少變化,加之思想又保守凝固,自然使得我的這個工作越來越落後于社會現實。”我注意到,先生很謹慎地用了“保守凝固”這個詞,這說明他並沒有改變自己,還堅守著自己。上世紀五十年代後改弦更張的名作家有很多,其中包括沈先生非常稱道的“用淡淡的文字,畫出一切風物姿態輪廓”的馮文炳(廢名)。這位馮先生在一九五六年的一篇洗心革面的文章中寫道:“我以為我已經走進死胡同裏面去了的。關鍵在於思想改造。”
    馮先生那時肯定沒有料到,這種殘酷的“改造”不僅傷害了寫作者的尊嚴,而且還嚴重地扭曲了他們的人格,導致了普遍的人格病變的發生和寫作水準的低下。馮先生洗心革面的一番“改造”和“提高”,只是把自己從一個有獨特風格的作家,“提高”到了一個小學生的寫作水準。另一些那個時代過來的作家,如巴老,在那種特殊政治環境之中,他一直在寫,由此而深陷於接踵而至的各類政治運動中,極其痛苦地承受著各種政治壓力以及良心的折磨。如果不是晚年寫出了一部《隨想錄》,他在一九四九年之後寫下的那些文字,實在沒有多大的意思,只是為文學藝術對世俗權力的臣服提供了旁注而已,可以進一步看清楚作家們是怎樣被強大的非文學力量“改造”和“提高”的。
    沈從文先生以其“保守凝固”婉拒了這樣的“改造”和“提高”,“改業鑽研文物,而且鑽出很大的名堂”,這不失為一種大智慧。這雖然出於無奈,卻是明智的選擇。穆旦也是這樣。在自己的詩越寫越好、名氣越來越大時,突然就不寫詩了,轉而開始翻譯拜倫、濟慈、雪萊、普希金、丘特切夫等人的詩。如果不是這樣,他們的命運肯定也會和馮文炳、巴金差不多,甚至更慘。他們放棄了寫作,卻沒浪費生命,反而從另外的領域為中華文明作出了巨大的貢獻。這是不幸中的萬幸。汪曾祺先生有詩贊曰:“玩物從來非喪志,著書老去為抒情。”這詩裏透出了一種有良知而不同流俗的文人的悲愴。
    沈先生並非怯懦者,他只是十分珍視手中的那枝筆,但在關鍵時刻,他卻寧可折其筆也不願折其腰。□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博讯相关报道(最近20条,更多请利用搜索功能):
  • 陳啟文:质疑金庸的“經典”意義
  • 陳啟文:危險的傾向──新世紀以來中國大陸文壇掃描
  • 陳啟文:“官本位”與“官場文學”
  • 陳啟文:以前的保姆
  • 陳啟文:“文壇外高手”——王小波逝世十周年祭
  • 陳啟文:做個純粹的作家有多難
  • 陳啟文:張中曉──胡風冤案中的一個小人物


    点击这里对此新闻发表看法
  •    
    联系我们


    All rights reserved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
    声明:博讯由编辑、义务留学生、学者维护,如有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另外,欢迎其他媒体 转载博讯文章,为尊重作者的辛勤劳动以及所承担风险,尊重博讯广大义务人士的奉献,请转载时注明来源和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