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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啟文:以前的保姆
(博讯2007年4月10日 来稿)
     中國大陸底層民生實錄之四
    以前的保姆
     (博讯 boxun.com)

    ● 陳啟文(湖南 著名作家、評論家 歐洲導報社供原創來稿海外首發)
    
    她來找我之前已給我來過一封信,收信人的地址只寫了我在廣州謀生的單位,沒有街道門牌,可在差不多半年的輾轉之後這封信居然到達了我手裏。拆開,是厚厚的一疊粗糙低劣的材料紙,但一筆一劃寫得十分認真,連每個錯別字都是很認真地寫錯的。
    這樣的信十多年前我就經常收到,那時我還在家鄉那個縣文化館幹文學專幹,一個小縣竟然有那麼多業餘作者,她也算一個,每隔十天半月就會寄來一篇小說或散文。她文學感覺還不錯,就是太沒文化了。恰好縣裏要辦一次文學培訓班,她趕來了,一個小黃毛丫頭,又黑又矮,兩隻眼睛溜圓,像是剛從地裏趕來的,褲腿上還沾著點點滴滴的黃泥。那次培訓班雖是免費的,可食宿費得自己掏。她開始翻口袋,幾張零碎票子湊在一起才五塊多錢。我問她在縣城裏有沒有親戚,她說有個堂姐在銀行裏做事,是她大伯的女兒。我問她能不能在那裏搭張鋪,她連想也沒想就使勁地搖了一下頭。我不知她是否曾遭受過冷遇或拒絕,也沒深問,只把我辦公室的鑰匙卸下來一匹。
    我這辦公室裏沒床,只有一把長條椅。我說你躺著試試看。她很聽話地躺下了,雖是個小黃毛丫頭,這麼一躺居然也有了幾分女性的線條。但她爬起來時很費勁,頭髮鬆散地掛在椅子的靠背上打成結。等她終於解開了這個結,連說蠻好蠻好。她在這把條椅上一躺就是半個多月,走時把那把長條椅看了又看,那一種戀戀不捨的神情讓我心裏一陣陣發酸了。
    她來我家當保姆是兩年後。那時她家裏正逼她嫁給鎮上一個殺豬的漢子,可打死她,她也不肯。她摟起衣袖和褲腿給我和我妻子看,那都是用牛鞭抽過的。一道一道的血痕。她說她連吊頸的繩子都準備好了,就壓在枕頭底下。我叫她來當保姆,她說我是救了她。但保姆是她十分忌諱的一個稱呼,每次有客人問,這是你們家小保姆?她聽見了,臉紅得像要滴下血來。她那脆弱的自尊和鄉下女孩特有的敏感,讓我和妻子都顯得小心翼翼,我們也和她一樣維護著她想要維護的東西,每次客人正要張口問,我們就趕緊搶著說,是我妹子!
    她很會帶小孩。她抱著我兒子是幸福的,樂意的,像個快樂的小母親。會不會帶小孩,其實並不要多少經驗和技巧,重要的是內心要充滿了愛。她愛孩子,也愛文學,孩子睡了之後,她就開始寫。我讓她多讀點書,我書房裏那麼多書,可她一本也看不上,她愛看的是瓊瑤,席慕容,羅蘭,龍應台。她們的書我卻一本也沒有。她寫了不少詩,我也看過,愛是瓊瑤的,情是席慕容的,那點兒近乎常識的哲理是羅蘭的,還有點兒小小的憤世嫉俗,是龍應台的。我看了就要笑,她漲紅著小臉大叫起來,你笑什麼,不准笑!然後又十分委屈十分生氣地說,以後再也不給你看了。
    這一晃好多年過去了,如果不是意外地收到她這封信,我都把她給忘了。我把十幾頁的長信一口氣讀完了,心情變得十分壓抑。我這才知道,她離開我家後最終還是嫁給了那個殺豬佬,現在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三個丫頭!她不想再生了,可男人逼著她生,不生出個長尾巴的,就叫她生一輩子。信中說,她把剛懷上的一個孩子偷偷打掉了,想到廣州來打工,當保姆也成,她寫的是保母,她已經不再忌諱這個讓她倍感自卑的稱呼了。我不知該怎麼給她回信,信封上寫著內祥(詳),但裏面也沒有詳細的地址。不知她是忽略了,還是怕我的回信落到丈夫手裏呢?我考慮再三,還是決定以後有機會回家鄉時,順便去看看她。這信也確實沒法回。
    然而還沒等到這樣一個機會,她突然來找我了。
    一個又矮又瘦的鄉下婦人,臉上長了兩塊蝴蝶斑,懷裏抱著個丫頭,手裏牽著個丫頭,身旁還站著一個丫頭,突然沖我叫了一聲陳老師,我被她嚇得後退了一步,才看見那雙溜圓的似曾相識的眼睛,但已經乾涸得像兩個空洞了。老天,她怎麼找到這兒來了?我硬著頭皮拉過一把椅子讓她坐,她一坐下就撩起衣服給那個小丫頭餵奶,那兩隻乾癟的奶子我想躲避都來不及。她說,陳老師,我又看到你的文章了。她是沒話找話呢,還是故意討好我?我說,我好久沒寫文章了。我說的是真話,自從離開了故鄉,我就再也沒寫過一個字了。而她這樣拖兒帶崽的來找我,讓我感到恐懼,這是別人的城市,在這裏,我連給她提供一把長條椅的能力也沒有。她開始給我講她這些年的經歷,我打斷她,我說你的信我看過了。她很驚喜,您收到了?然後她又更加驚喜地告訴我,我離婚了!
    離婚對她無疑是一種解脫,可這三個丫頭也全叫丈夫推給她了,一個帶著三個丫頭的外省鄉下女人就是想在廣州當保姆,又有誰要呢?我已經不是為她的命運犯愁,而是考慮該怎麼來擺脫她。思忖了片刻,我無力地對她做了個手勢。她跟著我出來,下樓。我趕緊把剛領的一個月工資塞進她手裏,我說你還是買張車票回家吧,你拖著這三個孩子在廣州怎麼過活啊?
    回家?她喃喃地說,我回不去了,就是回去了也沒有家了。
    她突然把一隻手捂在臉上,哭了起來。我沒再勸她,像逃一般的回到了辦公室,隨手把門也關上了。辦公室的幾個同事都抬起頭來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一個還很年輕的女同事正捂著嘴笑。她在笑什麼呢?笑了又問,那女人是誰啊?
    以前的保姆!我大聲說,我突然想讓這屋裏的每一個人都聽見。
    她後來一直沒再找我,我不知她是回去了,還是帶著三個丫頭在廣州的街頭流浪。有許多人已經來這座城市很多年了,但一直生活在這座城市的門外。好在,這是個讓你隨時隨地都能感到溫暖的城市,蓋上幾張舊報紙或幾匹樹葉就可以入眠。是秋天的一個早晨,我看見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和幾個髒猴兒似的小丫頭躺在街邊的一棵樹下,還睡得挺香。每次我從這些露宿街頭的人身邊經過時就會下意識地放慢腳步,生怕驚醒他們,對於他們,最憧憬而又能夠去的地方,是夢鄉。
    當我靜悄悄地從這女人身邊走過時,一個閃念在腦子裏暗自動了一下,是她嗎?我盯住那張在睡夢中也毫無表情的臉看了片刻,像她,又不像她。□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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