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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子:亡母十年祭
(博讯2007年1月19日)
(博讯编者按:周素子您好,一位周姓读者要和您联系,说是老师的孩子。请发信给我们,或者留下电子邮件地址。)
反右五十周年紀念

     今年的九月十七日,是我母去世十周年紀念日。母親生於一九零一年,是世紀同齡人,去世之時已是八十九歲的高齡了。
     我母為浙江樂清芙蓉上圓村人,屬雁蕩山西谷范圍。她生在一個十分貧困的農家,家中有三個女兒,母親排行第三,小名喚三妹。在她虛歲六歲那年,家中大人貧病交加,就把她送給了芙蓉鎮的另一個農戶為女。母親對上圓的親生父母,幾乎沒有回憶,她只記得親母終年害病,坐在戶外牆角曬太陽。親父身材高大。家中是住茅屋的。除此更無記憶。自她離開這個家庭後,也再無任何聯系。她記憶中的養父母,從小對她非常嚴厲,就在六歲這一年在養母手中纏足,養母教她紡線織帶,待人接物,管理家務。後來母親之所以能夠成為一個精明的當家人,與養母對她的訓練有關。提起養母的嚴格教育,母親在自己兒女成群後,還抱著感激之情。她每日必須紡完規定數量的棉、麻。若鄰人送來食物,必須留著待養母過目後方能食用,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得伸懶腰打哈欠……這一些規矩,母親在教育我們的童年時,與養母如出一轍,也毫不含糊。養母一家在母親八歲時,離開芙蓉鎮,到雁蕩山西谷道松洞任管洞之人。道松洞有幾畝山地供管洞人耕作收成,養母一家就為了這幾畝地而去的。雁蕩山西谷處於大龍湫一帶,峰巒奇特,林木深幽。道松洞在龍湫背(瀑布發源處)約海拔三百公尺處,只有在山腳三官堂一帶才有幾戶鄰居。山居是十分冷清的,母親隨養父母在洞中生活了五年,到十三歲時才離開,養成了一輩子不知道串門的習慣。道松洞是雁蕩山三十六洞府中最具形勝的洞府,站在洞口遠眺,能見通往芙蓉鎮的四十九盤長嶺,西看是大龍湫的瑞鹿峰,東看是雙筍峰。大龍湫瀑布終年從一百三十公尺高處下落,半途幻化為雲為霧為七彩虹霓,都在道松洞母親的腳下。道松洞內一股清泉,即使三千僧眾也喝不乾。就在洞口還有左右兩道瀑布,終年轟嗚不絕。母親就在這樣的環境中與麋鹿同時長大。洞府高曠,內有三層木結構樓房,天井之外,尚有洞門。母親隨養父母遠涉至洞府的那天,洞門是緊閉的。道松洞老和尚在圓寂之際,自己在天井中架柴自營火葬。養父是翻牆入內,收拾了老和尚的骨殖,與母親一起動手為之營墓於洞外東丘的。母親的養父我們長大後稱他為雁山公,養母稱為雁山婆。雁山公在道松洞生活時,除洞產山地的收成外,還以燒鋼炭為生,那時滿山的硬雜木可以隨便取燒,沒有人管,只要有力氣就行。雁山公視察場地,打柴挖坑,將斫來的雜木架在坑內柴上,然後點火焚燒,待燒至七、八分透時,即掩土悶焚。若干天後,雁山公將燒成的鋼炭裝簍完畢,然後肩挑翻過四十九盤嶺到芙蓉鎮販賣,所得之錢資,在鎮上買回油鹽醬酒,布頭線腦。有時亦與雁山婆同往。去一趟芙蓉鎮,必須在外過夜,不能當日趕回洞中,母親時常一人留宿洞府。問她怕不怕,她說一點也不怕。她一人在家,仍然忙碌,如曬出的谷類遇雨,她一個孩子,要憑自己的力氣收回。她是家中的好幫手。雁山公在山野燒炭,打柴,時時換地方,母親要為養父送水送飯,水裝在竹筒內,飯裝在蒲草編的蒲包裡,飯上放些黑色的蒸乾菜。母親一雙小腳,十分靈便,所有的山路再崎嶇,再曲折,母親都能找到雁山公。這些路不是走的,母親說,為了抄近路,必須附籐攀葛在峭壁峰巖間穿行,撥草鑽樹。母親見雁山公吃飯,從來都是打開蒲包後,用竹筷夾出一點糧食,撒向太空,口中高喊“山神土地啊!”如此祭奠過山神土地後,雁山公方才埋頭吃飯。雁山公勤勞所得買回的油醬,也是賴母親保管的。地方窮,毛賊多,洞中不能存放任何食物,否則全被過路毛賊擼掠而去,都是由母親攀籐附葛,將這些活命之物深藏於峭壁石縫中。母親說,她能藏到連猴子也找不到。 (博讯 boxun.com)
     母親常說,她不到道松洞她就不認識周家是誰。她如果沒有這一雙小腳,她也進不了周家的門。周家是雁山東谷大荊鎮的書香人家,絕不會娶大腳媳婦的。我的祖父周蓮波先生,當時是大荊鎮上的商會會長,就在我母親一家進住道松洞的第二年,祖父在大龍湫旁建造觀瀑亭(建成後,題名為“觀不足亭”),他親自督工。大荊鎮離大龍湫三十多里山路,還隔著謝公嶺和馬鞍嶺,祖父必須居住在大龍湫三官堂一帶方能督造觀瀑亭。雖然山腳有瑞鹿寺、能仁寺,但都沒有道松洞整潔、清幽,祖父於日暮時分上山,夜宿道松洞。當時母親只有九歲,然燒茶煮飯,善解人意,待奉周全,乖巧聽話,甚得祖父喜愛,祖父就認她做了乾女兒,起名秀蘭。母親姓黃,我至今未查清楚,這“黃”是上圓親父的姓,還是雁山公的姓。祖父的喜愛,不是短暫的,不是口頭上說說的,他在觀瀑亭完工後,居住大荊的時候,每逢過節,都派轎前去迎接母親到大荊周府過節,儼然周府的嬌女,這在大龍湫三官堂一帶是從來沒有的事。母親回憶說,轎子翻嶺上山時,她坐在轎中頭向後仰,下山時,一路俯沖,她雙手抓住轎桿,一雙小腳踹在轎門踏板上,穩得很。問她怕不怕,她說一點也不怕。周家上下人等對她的聰慧乖巧都很讚美。後來在一個特殊的情況下,使她在十三歲時進入周家後,再也未回雁山長期居住。
     雁蕩山的貧脊與遠隔人世,使它一直保留著原始的習俗。貧苦的山民娶不起媳婦,一直有搶親風俗。一夜之間搶到了閨女或寡婦,只要進了洞房就算定案,不得有悔﹔然搶不到手,這一家則不得對同一對象作再次搶親。母親在山區長到十三歲了,已經有人看準她了。某天,雁山公進村辦事,有善良的人向他透露消息,說道“今天晚上千萬不要驚慌”。雁山公立即心領神會,他回洞後,帶了乾糧,讓雁山婆獨自留守洞府,自己即帶母親躲到了懸崖峭壁之上。這是一處巖縫,母親與雁山公匍匐爬行而進,然後伏在巖皮上,洞口籐蘿掩映,於空隙處能觀察山下動靜。深夜,母親但見上山的嶺間燈籠火把,人聲嘈雜。搶親者自然撲了一個空。於是次日一乘小轎,雁山公親自送養女到了大荊周家,交托給了蓮波先生。母親此次來周家是長住。蓮波先生送她上過私塾,可惜因為家務繁忙,母親始終未能讀到書,她只認得二、三百個字,不能看報看書。但這二、三百個字後來使她成為二幼等的識字啟蒙師,那是後話。
     周家那時有個八十歲的太婆,瞎眼,就讓十三歲的母親照料她的生活,與太婆時刻相伴。問母親天天與一個瞎眼婆在一起,厭氣嗎?母親說,並沒覺得討厭。母親非常盡心盡意,順從聽話。在母親十六歲那年,祖父命令他的幼子從杭州洋學堂裡回家與母親完婚,這就是我的父親周光裕、雲平先生,當時十八歲。據說我的母親是吉祥的化身。在她進門後,周家的長子周六介先生,原先參加辛亥革命,因光復南京有功,此時授杭州知事,又贈予在大荊鎮的一座都司老衙門,並數百畝教場之地,說這是我母親的福氣帶來的。又說她那天進門路經水漲村時適逢漲潮(雁蕩山面海)。又說她來了後,一塊紅薯無端長出四支茁壯的芽,象征著祖父四個兒子將興旺發達。這塊紅薯還放在廳堂茶几上照了相。我的父親身為幼子又體弱多病,但他性格溫厚,秉承藝術天賦;會各種樂器,平劇唱馬連良派,能繪蘭竹,格調不俗,尤善書法,在遍師百家後,終以魏碑《馬鳴寺》為終生所鍾。書法成就頗高,在浙江一帶亦曾負盛名。父親無書不讀,又愛讀經談禪,中年時因戰事滯留皖南,曾出家做和尚,終因意志薄弱,身體孱弱,生不逢時而坎坷一生!
     祖父去世時,父親的四房兄弟分家自立門戶。我母生三女二子,並擔當起全家的生活重擔,我等兄妹五人凡衣著、鞋襪,都是母親親制,真是“從種棉花到拆破爛”,均是我母一手所為。母親自種棉花、搓麻、紡線、打線、槌線、織機上線,凡是做此類大事,孩子們都非常高興,相幫牽線,搬運。母親還親自灌園,養豬,養蠶,抽絲。母親來周家,直到五十年代中共執政前的數十年間,一直備受周氏親屬的稱讚,但有兩件事她遭到周氏家族的反對,她都是以她無畏的個性與膽識,仍然不受外力影響而我行我素。其一,我父因迫於生計,離家赴安徽國民黨部任職,接著抗日戰爭爆發,關山間阻,消息不通,後來對家庭經濟全無接濟。母親深感識字的重要,她連給丈夫寫信也要托人代書,於是立志培養子女上學,當她送兩個姐姐遠赴外縣深造時,我的二伯父與三伯父竟大興問罪之師,說是讓女兒去外地上學,今後雲平回家,如何交待?母親說:“我家的事,我家自主,伯父不必費心!”我的兩個姐姐得到了母親終生的益處,她倆後來在教育界服務終生。我的兩個哥哥自然受到良好的高等教育。父親離家達十一年之久,我家不但五個子女均入學深造,母親還買進兩畝水田。山區水田需要兜水進田,母親一雙零丁小腳,於半夜起床,趁無人看見的時刻,親自去田間漚水,這是男子的重勞力,母親的辛苦可以想見。凡稻谷收獲,舂米,磨麥,我母亦親自操勞。我在襁褓之時,我母則揹負我而勞作。父親離家時,我正孕育母腹兩個多月,等到父親歸家時,我已長到十歲了。我伴隨母親的時間最長,我最理解她的苦辛。其二,母親為了供給兄妹五人上學,幾畝薄田不敷支出,在缺少經濟來源的情況下,她決意開設酒坊。俗話說“若要富,做酒賣豆腐”,母親開設酒坊的想法,真是大膽之極,因此遭到周氏家族的一致反對。再說,母親深居大宅,她如何對外交通?我家的老宅是清初的都司老衙門,前邊大門五重,圍牆高聳,固若金湯。我家所居為三伯父後院,出外必經過三伯父大廳、穿堂,後院為七音軒書院,還隔一個苧麻園並公用井台。我家西牆外為毛氏舊宅,已敗落,我母向毛氏購得他家菜園,然後破西牆自小天井築甬道通其菜園,菜園之外就是大荊城皇廟及柴行所在地。母親於小天井甬道口設一門,又於菜園外設一木柵門,然後於自家大廚房外築煮酒大灶,改造上房儲藏室為榨酒房,釀酒處。又至白溪鎮聘任釀酒師傅。母親此舉,石破天驚,周氏親族視為大逆不道,然母親主意已定,一任非議,勇往直前。母親一介女流,又無知識,全靠她的宏量與膽識。她輕財仗義,每逢新酒開市,煮酒之日,大開木柵門,凡過往行人等,都請進隨意取喝,即使喝得酩酊大醉,也任其所為,毫不吝嗇。新酒入罈往往數百罈之多,於是打泥頭,寫羅馬字號碼,相幫之人都很踴躍。母親後來還於署前街義屋闢出兩間店面,開設酒店及山貨行,酒店即由我二哥後來成為畫家的周昌谷掌櫃,名為“昌谷酒店”,此時二哥只有十三歲。山貨行還聘任掌秤老爺主持。母親終於改變了家庭的貧困,在山村中過起了較為富裕的生活。
     抗戰八年,我的老家雁蕩山,山高林密,未遭受日寇蹂躪,因此我的童年生活也極為安全,全家兄姐均能安心向學。抗戰勝利後不久,一天一位過路人帶來一個消息,謂吾父將於次日抵家,預先讓他帶個口訊。一個離家十一年的遊子即將返家,消息傳遍了樸實的山鎮。這一天鎮中父老數十人連同我家族中人都到東門外八角亭迎候,我母則在家中督辦酒席,大張旗鼓。我在八角亭第一次見到了父親,父親不認得我,他也沒有注意到我,我私心對他很失望。以前我見過他兩張照片,一是穿西裝照,旁邊有兩句題辭:“白髮一莖額上顯,虛度光陰三十載。”另一張是戎裝照。都年輕、瀟洒。可是眼前的父親,光頭,近視眼鏡架到鼻尖上,一件黑色中裝,領口往後,不整齊,一雙布鞋,耷拉著,十分疲憊的樣子。他被鄉鄰簇擁著回家,母親擀雞蛋麵給他吃,這是父親最愛吃的食物,是以雞蛋當水和麵切成的。那天家裡吃酒的人很多,父親舉杯向鄉鄰說,多年來他沒有接濟家庭,以為家裡都成討飯的了,沒有想到還有麵酒吃。夜幕降臨,父親在我們的臥室裡,我傍著門框不敢入內。以前我淘氣時,母親常常嚇我說,父親不認得我,將來回家,她只能把我藏在枯井裡,飯菜要用竹籃吊下來給我吃……父親回家一天了,此時才注意到我,他問母親:“這是誰?”母親說:“這是素子。”父親嘆氣說:“想不到她還在做人。”我的名字是母親降生我前夕讓他起的。他在安徽來信說:“若是生男,起名昌安,求個戰事平安,若是生女,起名素子。”後來大約是世事若轉輪吧,他忘記我了。父親回家時,大姐已經出嫁,其他子女也均已成人,只有我尚在孩提,他在我身上尚能施展為父的責職及塑造的可能,所以他在後來對我有特別的鍾愛,在我求學的時候,未受過古文教育,父親於是教我讀《楚辭》、《詩經》、《國語國策》、《春秋左傳》,他非常驚嘆我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而引以為傲。
     父親在安徽十一年,固然因為戰爭的烽火所阻,但他竟另成了家室,另娶了一個識字的安慶美女為妻室。這個美女我且稱庶母吧!父親一直帶她在任所住,感情很好。可是十年以來,庶母竟不生育,期間我母由大姐執筆寫信,卻頻頻寄去兩個哥哥的照片,父親回信總讚美兩個兒子“均可造就”。在戰事漸趨平穩的時刻,父親思念家鄉,思念妻兒,油然而發返家的念頭。但父親很矛盾,他丟不下庶母,他又拋別不下家鄉的妻兒,真不知最後他是如何下了決心而返回家鄉的。他在安慶橫渡長江,南北來往,兩面兼顧,左右為難,往返江上竟達十多次之多。歸家之後,當夜闌時,他在母親面前敘述這些傷心事之時,母親總是又寬厚又惋惜地說:“你應該帶她回家,我不會虧待她的。”父親嘆氣說:“她是城市人,如何過得慣山村生活,再說她年輕漂亮,她應該另成家庭。”父親將他宦途所得的十年積蓄全部留給了她。父親除了隨身衣褲外,還帶回一對庶母所繡的蘭花枕套,蘭花是用綠色十字線所繡。這對枕頭一直由我母使用,直到她八十多歲時,枕套已經縫補多次,她還一直留著,還時不時指著蘭花對我們說:“這是安徽人所繡。”父親早於六十年代去世,“安徽人”一詞仍然常在我們家庭中傳誦,大家仍然對她深切懷念,為父親心存歉意。八十年代中,我曾任職《風景名勝》雜志社,數次出差安徽,因奉母命我多方打聽庶母的下落,準備迎養。偶然地相識在績溪中學教書的徐子超先生,在他的幫助下,終於在檔案館資料中找到她的下落。不幸她於早幾年去世,終年七十多歲,可嘆的是她未再婚,她並無子女,她是一個人度完這凄苦歲月的。我無法設想她的艱難困苦,一個國民黨舊官僚的未亡人,在歷次的政治運動中,定然有受不盡的折磨,除了物質的艱辛,更有精神的磨難。屯溪老街醉墨齋的老板王行之先生,是我父親在屯溪任職時的同事,他見了我,驚嘆我“極像母親”,他是錯把他見到的庶母當成我的生母了,想不到我竟像她?今後,我定然再創造機會,尋訪她的墓地,了解她的生活,我能彌補父親欠她的情債,償還母親對她的歷久不衰的想念於萬一否?
     中共建國後,父親劃為地主,被打成歷史反革命,家庭遭受到“掃地出門”的懲罰,母親在“傾巢之下,安有完卵”的生活中度過。先是大哥因為是國民黨的警校學生而遭勞動改造,在安徽銅仁山區勞改先後達十三年之久。二哥成為名畫家後,文革中被打成“反動學術權威”,關押三年之久,落下終生病患,以五十七歲的英年逝世。大姐早年出嫁生有七個子女,而大姐夫因三青團骨幹被關押勞改。二姐和我在五七年均被劃為右派,二姐夫則因曾任蔣介石杭州中正中學校長而被關勞改。凡為親屬均無一幸免。從未離開過大荊老家的母親於五一年因二姐分娩來杭服侍,逃過了土改被鬥一關,父親亦於五一年相繼來杭團聚。土改時,家中大宅充公作為酒廠,幾十箱書籍被焚。在杭的母親也被先後隨父親下放農村勞動兩次,先是一九五八年父母雙雙帶同大哥之女及二姐之子下放杭郊錢江之濱新沙村務農,江邊土地均為錢江積沙成地,凡遇江風大雨,土地常被淹沒。我家以極廉的價格購得當地農夫羊柵一間,全家在此苟活,時遭水淹。我和二姐曾在此與父母共度歲月。六十年代初,我自外地帶來大幼,腹中正懷著二幼,這是全國饑荒之時,何況是待罪之身正處饑荒的農村,艱難可以想見。母親本來廣識百草,此時帶領全家採摘野菜,野草充饑。狂風來時,母親則又帶領全家力撐茅屋勿使狂風吹去。根據經驗,米糊比稀飯耐饑,母親又將所得谷物連皮磨粉以作糊糊充饑。茅屋之前有一方小天井,亦種菜種玉米以期收成。我的二幼即誕生在這杭郊濱江的茅屋中,五月十八日,狂風暴雨之夜。二姐又外出謀生,家中剩下父母一對老人,及三個孩子,一個行將臨盆的產婦。我家的茅屋在全村的最前沿,首當其沖,竹籬茅舍,處處漏風,時時有被江風摧毀的危險,江村的泥路一經風雨即滑不成行。時在子夜,既無醫生,竟連收生婆也沒有一個。母親即指揮父親燒水,火柴潮濕,父親遲遲點燃不起。又讓被吵醒的孩子們安寧勿躁。母親親自為我接生,鎮定自若。在這狂風暴雨中的錢江之畔,飄搖的茅屋之中,我產下二幼。凌晨,母親將孩子的衣胞埋在茅屋外池塘邊桃樹下。幾天之後,父親過江到蕭山聞家堰買了一隻小雞,為我進補,這隻我月子中唯一的小雞,竟被鄰家的餓貓撲食了,極少流淚的母親,此時不禁大哭了一場。我沒有奶水,是母親以米糊喂養二幼的。我們不但遭受物質的匱乏,還受到政治的歧視。但母親仍然堅強,節衣縮食到最低限度,以極少的糧食養活幾個孩子,而自己幾乎只有野菜與野草充饑了。父親終於在一九六三年端陽節困死鄉間,他並未等到返城的日子。母親返城不到數載,又遭文化革命的災難,二姐到了龍塢鄉,此時老母亦來相伴。我原隨陳朗貶謫西北,此時他又被罰往紅古農場。於是我間關跋涉,亦帶了三個孩子來與老母、瘋姐為伴。文革中的遭遇全家人所受的磨難又豈是本文所能概括!
     老母於鄉間仍然養豬、種菜、拾柴,從不氣餒,還要安慰患病的二姐。自七十年代後期,我自西北回杭後,老母一直跟我同住,直到她去世為止,這十幾年來也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無論我在杭郊留下代銷店勞作,或居住在杭城武林村閣樓,雖然貧苦,卻始終能與老母同住,直到為老母送終正寢,這也是我一生中最值得安慰之處。在留下,我們居住在豆腐店木樓上,環境非常骯髒,惡臭無比,每日清晨都被掏摸臭豆腐缸的臭氣薰醒。武林村閣樓低矮,夏日悶熱難擋,樓梯漆黑難走,在此竟一住達十五年之久。文革期間,我的二哥當時為浙江美院教授,他所受驚嚇最多,他是在八六年因肝疾而死的。我母先因喪子之痛,健康情況迅速下降,又於八八年因跌跤骨折臥床,至八九年又誤傳大哥患胰腺癌訊,遂奪去吾母之命。
     我母亡故,我以二哥書畫五幀贈雁蕩山風景管理局,這批書畫,當時價值約在數十萬元,請求將我父母歸葬於雁山之麓,得到應允。雁蕩山為國家級風景區,父母骸骨得以安葬,大慰我心。我於杭城雁山間奔波多次,終得營墓於雁蕩遊絲峰下。乃鑿壁巖間,封藏骨灰,為風景絕佳處。父母墓表是由當代學者杭大圖書館周采泉先生撰文,敦請杭城書法家王京甫先生書寫碑額,杭州圖書館古籍部徐濟謙老先生書寫墓表,並請上虞金尚武鐫刻。碑石取江西之黑色硯石,墓碑之後即藏父母骨灰盒與雲山共存。我曾以詩記歸葬之舉,現錄於此,與此文同作為母親去世十周年之紀念。
    為雙親歸骨雁蕩
    夢裡家山百二峰。別來也識舊行蹤。
    壁間題刻尋應在(注一),襟上啼痕積幾重。
    
    曾昔誰欣為雁主(注二),於今自喜得雲從。
    吟魂若問歸何著,不是靈巖即道松(注三)。
    
    注一:東石梁洞有先父題刻。
    注二:四十年代先父曾任雁山管理處主任。
    注三:先母出閣前住道松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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