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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陵儿:任仲夷与廖冰兄的生命挽歌
(博讯2006年11月15日)
    

原汁原味的共产党人——任仲夷逝世一周年祭
     (博讯 boxun.com)

    廖陵儿
    
    【新世纪特稿2006年11月14日】去年11月16日清晨,打开报箱,《南方都市报》头版,一张任老的大照片赫然入目。一个一生以人民利益为最高利益;一个晚年仍然竭尽全力为中国的改革开放鼓与呼的共产党人走了!这天上午,我照例要去医院看望父亲廖冰兄,带着沉痛、带着报纸。读报历来是父亲的第一需要,我犹豫着,该不该把这个消息让父亲知道。想了一想,报纸还是要给父亲看的。父亲接过报纸,瞪大眼睛看着任老的照片,再看到标题,忽然哇哇大叫。声音传到病房外的护士服务台,一个护士急忙冲进来:"廖老,廖老,什么事?"父亲指着任老的照片,断断续续地说:"好人呀┅┅很好的官啊┅┅很少有的好官啊┅┅"父亲哭了。
    
    父亲与任老心心相印,关注社会民生的父亲一直关注着任老的言论行动,对任老总怀着崇高的敬意。他们第一次有机会交谈是在1990年初的一个公众场合。父亲早就要戴助听器,任老看到了。
    
    "你这个人一定很长寿。"任老说。
    
    "为什么?"廖老说。
    
    "你耳朵聋,好事,最好就是耳又聋、眼又花,或者瞎了。听不着,看不见才好啊,所以长寿。"
    
    父亲为任老这句话感到一种悲哀,感慨良多。父亲知道,以任老所处的位置,知情比他多。父亲说,这句话出自一个从"一二九"学生运动就参加革命的中共老党员之口,多么震撼!多么痛心!一个为民主、为自由奋斗了大半个世纪的耄耋老人,纵观今之现实与理想仍然相去甚远。现实中不忍闻,不忍睹之事太多太多,怎能无动于衷。任老说是"耳不闻,眼不见"最好,其实这两位老人的心同样是一刻也不离中国人民,总关注着中国的前途与命运,忧国忧民。
    
    他们继续交谈着:
    
    "有三件事我看不到,我死不瞑目:一、天安门广场那座庙不拆(毛纪念堂);二、共产党不为张志新烈士树碑;三、邓小平说反右是必要的,只不过是扩大化。这句话应该收回。张志新平反时,你在辽宁,有没有阻力?"父亲说。
    
    "省委全都支持为张志新平反,当时陈锡联已离开辽宁。"
    
    "文革时你被整过吗?"
    
    "我被斗了2400场。"
    
    "哈,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任老说:"有时一日三、四场,有时一场斗三、四个小时。我们这些人整过人,又被人整过。我整人,人亦整我。有什么办法,有时所做的事,明知不对也得做,不做不行。不过,我是个变电站。两三年前中央批变通,我写了一篇文章为变通辩,发在《羊城晚报》上。上头来的电压是2200伏,我把它变成220伏。不变不通,变则通。要尽可能不电死人。"
    
    父亲笑了,说:"你这个变电站不合格,按正常做官的应该是上头电压是220伏,下面把它变成2200伏。以往多年来是,上头一吹风,下面就冲锋。叫你把东西移一下,你一移就是离天百丈远。这是过去下头对上头指示的执行法。我问你,你认识那么多的高干,省委书记中像你这样的不合格的变电站有几个?
    
    "有呀,有呀。"
    
    "有就好,说明共产党里还有为老百姓着想,'不电死人'的好官。共产党最忌讲'文革',如写党史,写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写一万次也不怕,写抗战、解放战争也是写多少也不怕。好比关公什么都好讲,就是不能讲关公走麦城。巴金说,要建立一个文革纪念馆,我一百个赞成。"
    
    任老说"我也赞成。"
    
    "我记得在反精神污染运动时,你说要'排污不排外。'你做的好事,我们都记得。我想送你一本我的画册,请你这个前省委书记作个政治鉴定。我做过许多坏事,我是一个非党员的统战部长,我把香港许多朋友都统过来了。他们一心回来为新中国效力,可是回来以后,几乎都没有好下场……每次政治运动都挨整,我很愧疚。我比共产党还共产党,当年周总理还说我不是共产党员,更有利于做工作。真不知是对还是错。"
    
    1992年,父亲从艺60周年,任老为父亲题字:"讥笑怒骂,妙笔漫画",表达了任老对父亲的漫画艺术的评价。
    
    父亲衷心敬佩任老在辽宁任职时为张志新烈士平反。1995年《新三字经》出版了。一次父亲遇见任老,父亲跟任老谈到《新三字经》提倡学英雄,学习从古至今的英雄人物。父亲对任老说,学习英雄应该补充两个人,一个是彭德怀,一个是张志新,任老微笑认同。父亲说:"我知道你也说过的。"两个老人是心有灵犀。而父亲仍要把话说穿:"《新三字经》为什么没有提倡学习彭德怀、张志新呢?他们都代表着真理,但他们都是'犯上'啊。当权者不可能提倡学习'犯上'的人啊!怎能学习'犯上'的人呢,所以你我都是痴心妄想。"
    
    1998年,父亲与《广州日报》的一位资深老报人谭国超在一起交谈,谈及社会上的许多人和事。父亲用幽默而通俗的语言阐述:当共产党员应是"原汁原味"可千万不要"胡加调料"或"将味变酸变馊",父亲语气激昂,以崇敬之情大声说:"任仲夷就是原汁原味的共产党员!"就在这兴头上,谭国超马上请父亲在他的册页上书"原汁原味"四字,此"原汁原味"四字,外人不知就里,读来想必"一头雾水",于是父亲在旁边加注"其意如何,我知他知,不知而欲知者,问国超可也,九八年四月二十四冰兄志"。
    
    父亲常想,多少党国忠良都难免厄运,他总庆幸敢言直言、无私无畏的任老能"软着陆"。一次,我给父亲倒茶,一不小心,杯盖滑落,正好掉在鞋面上,然后在地上滚动着,茶杯盖完好无缺。父亲忽然嘣出一句:"软着陆。"我们会心一笑,父亲又是想到了任仲夷。
    
    上世纪90年代,父亲对建国以来历次政治运动不断反思,他有一种使命——用漫画形象地纪录中国一场一场政治灾难,以警示后人不要重蹈覆辙。1994年他完成了组画"残梦纪奇篇",对反人道主义、反科学,对唯心论、唯意志论,对防碍生产力发展的生产关系、上层建筑以漫画形象地进行批判。有学者说:冰兄的一幅政治漫画,就是篇论文,这组画篇入了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漫画书系——廖冰兄卷》。
    
    2000年6月16日,父亲带着这本画册躬躬敬敬的去拜访任老。父亲的心情就象一个小学生,他等着一个他最尊敬的老师给他打分。
    
    父亲向任老谈了自己近年的思考:
    
    "中国为什么在土改以后就不提反封建了,一味反资本主义复辟,中国的资本主义都未成形,没有尸怎会还阳呢?你说过,你不清楚资本主义,怎样反资本主义呢?共产党明明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的西柏坡会议提出,赞成列宁的主张:用资本主义的手段建设社会主义。"
    
    任老说:"毛讲话不认帐,推给刘少奇。"
    
    父亲谈到我曾经采访广东电视台《社会纵横》节目的主持人周小瑾作为新闻记者遇到的重重压力。当时的省委宣传部长邹启宇说,中国八年抗战打败了日本鬼子,但是,都不只八年了,还立不成新闻法。父亲说:"新闻法、出版法、即传媒法是新闻言论的保障,为什么共产党总是气壮如牛,其实胆小如鼠,害怕让人讲话?"
    
    任老竖起大姆指笑道:"很对。"
    
    父亲说自己还有腹稿,未画出来的漫画,他想画一条只有四爪而没有了头的龙,题诗:"神龙施恩泽,万众仰其首,四爪行凶后,又说首乌有",他把诗念给任老听。任老说,毛是文革的始作俑者,群龙无首这是不可能的。这次见面,任老反复对父亲说,你的漫画还要画,要画下去,不能拿出来,放在抽屉。就画"抽屉漫画",纪录历史,你放好。原来任老正在读青年作家余杰的"抽屉文学",他对父亲说要画"抽屉漫画",是由此引申而来的。任老的思想是如此鲜活,与青年人是那样合拍,实在令人敬佩。
    
    父亲认为毛是对地球、对人类犯大罪的,在地球五分之一人口的大国发动"文革"。
    
    任老想到父亲的名作《破坛》说:是把地球上10亿人束缚在坛子里,从秦始皇到清皇朝都是没有过的,毛说自己是马克思加秦始皇,马克思与秦始皇完全是两码事,秦始皇只不过坑了几百儒。。
    
    父亲临告辞,任老仍鼓励父亲继续画"抽屉漫画",任老认为纪录历史是对历史负责、对人类负责、对未来负责。
    
    第二天任老托秘书给父亲送来一本李洪林编著的厚厚一本有关中国思想运动史的书。
    
    2003年,父亲住进了广东省中医院二沙分院,院方对我们透露任老也住在这医院。当两个老人互相得知对方住在同一间医院时,都急切想探望对方。这就难为了医院的领导,任老说,他一定要亲自先探望廖老,他敬重父亲的漫画艺术。父亲说不能让任老先来,应该自己去看望任老。还是我对医院的汤书记说,我来当裁判:谁年长些谁得好好坐在病房,谁是弟弟,谁动身前往探望年长者。这就没得好说了,因为任老比父亲年长一岁,于是由医院领导引领,我们陪着父亲来到任老的病房。两个老人一见面,互相深深鞠躬、作揖。此时他们都年将90,父亲耳朵、言语都不灵了,能见见面,就是最大的安慰。我们看到,任老的病房还堆满了政治、经济、历史、社科类的书籍,任老的精神状态比父亲好得多。太羡慕任老了,比父亲还要年长,可父亲的阅读能力已退化了,还不如任老,这次见面由于父亲的身体原因,难以再作深入的交谈。然而,老人的两颗心仍是紧紧相连的。
    
    2004年11月,"广东人文学会廖冰兄人文专项基金管理委员会"成立,我们诚邀任老作基金会的顾问,任老通过秘书表示为难,但他是衷心支持这个基金会成立的。我深知任老此时一心只想做好一件事——呼唤和推动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他看成是自己的使命甚至生命。正如他老人家所说的:"有的话,我再不出来说,就没人出来说了。"久经沙场的任老当然清楚,任何改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当年经济体制改革、市场经济是禁区,今天呼吁不适应生产力发展的上层建筑、政治体制改革更有禁区,我们仿佛看到任老持一种"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悲壮,在疾风中前行。这时,他刚刚推掉了所有单位、机构的顾问头衔是出于爱,用心良苦。他一心唱响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壮歌,我深深理解任老为何不出面当我们的顾问。
    
    11月20日,深秋的阳光照耀大地,任老出席了"广东人文学会廖冰兄人文专项基金管理委员会"成立仪式,父亲和任老又走到一起来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此时任老的眼睛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然谈笑风生。父亲则很难与任老交流了,他们掏出各自的助听器,是同一个牌子,任老笑了,指着两人的助听器说:"咱们是志同道合。"
    
    我不禁心酸:为什么任老应了15年前他对父亲说的那句话:"耳又聋,眼又矇更好"。眼睛不行了,多么难受啊!然而,任老总是心如明镜。
    
    任老走了不到一年,父亲也随之而去了,他们在天国又可以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11/14/2006 2:47)
    
    来源:新世纪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 boxu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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