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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寐:“鲁迅精神”70年周年祭—关于“鲁迅精神”复一位朋友
(博讯2006年10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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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 boxun.com)
老Z:

由于神学院的生活很紧张,所以才给您回信,请原谅。谢谢你请我就“鲁迅精神”发表愚见,这无疑是我特别乐于关注的话题。偶尔上网我也注意到,最近,一些传统纸媒和网络媒体就“鲁迅逝世70周年”开辟了一些讨论,一些争论的项目是老话题,而个别文章也指涉拓展到了新的领域。但诚如你了解的,我远远不是一个“鲁学”专家,因此我能贡献出来的意见仅仅是从我的“专业”——更准确地说,从一个“神学院学生”的视域出发的。

关于“鲁迅精神”,我很多年前曾经写过一篇文章,《鲁迅活在我们心中》,那些仓促之间形成的一些零碎概念,后来在《大学精神档案编辑手记》中做了进一步的论证。我不想在这里重复那些观点来侵占你的时间,因此我仅仅整理一下最近我关于“鲁迅精神”的一些心得。我没有时间将这些想法写成学术文章,因此应该谢谢你给了我用书信这种“散文”方式,或者说用“鲁迅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机会。


(一)鲁迅精神与文化鸦片

鲁迅几乎使每一个立场观点不同甚至相反的中国人感动过。鲁迅精神在“毛泽东”和“任不寐”里面都能产生极大的“共鸣”,而这种共同反应基于同样的对伤害的敏感,这伤痕来自宿命或无物之阵、政治结构和人际关系三个方面,而人际关系不仅表现为来自个别邻居,更是来自“大多数”——来自“非法伤害”,也来自“合法伤害”。问题不是鲁迅受到过更多的伤害,每个中国人,每个人,在这世界都必然受到那样的伤害,这些伤害就受害者个体而言,大同小异。这就是为什么“鲁迅精神”成为一种民族精神的理由。鲁迅的杰出之处是他对伤害的极端敏感,他有一种特别坚忍的文学能力将伤害倾诉出来,这倾诉的对象与传统文人没有什么不同,但鲁迅似乎将传统文人零售的情绪一次批评发给了他的时代。

我们都深爱过鲁迅。第一,他如同我们的文化情人,因为只有他有力量将命运、世界和邻居加给我们的伤害反射出来,一方面是发泄出来,另一方面是反击出来。同时,他告诉我们在上述反射过程中,怎么保持一个“POSE”,那个“POSE”是一种文化阿Q,每一次都进一步巩固着我们获得对伤害的精神胜利。讽刺和绝望构成这个“POSE”的两极,这两极可以互相援助,实质是是互相需要。第二,我们爱鲁迅实质是爱我们自己,是一种变相的自爱和自怜,因为“鲁迅精神”就是你我自己的精神状况,所以说“鲁迅活在我们心中”。第三,这种自爱的心理层面是对伤害特别发达的记忆能力,以及对自己的反伤害(共同构成伤害之幕的一部分)进行辩护。换言之,是对仇恨及反击的道德合理化,一种对内疚的想象性赎买,一种拒绝重新沉陷到“打成一片”那种平面悲剧却又对自己无能为力之后的焦虑不安,更是对这种躁动和道德无能的精神胜利。然而这种对反击的文学抒情反过来把“鲁迅精神”扁平到他所控诉的平面世界,使“鲁迅精神”从未成为一种真正的安慰和自由,“鲁迅精神”因此不是药,而是鸦片。

我不是在彻底否定的意义上使用“鸦片”这个概念的。“鲁迅精神”没有能力将黑暗或伤害对象化,它本身构成黑暗和伤害的一部分,它与世界之间的张力仅仅表现为主角不同,间或表现为伤害发生的时间以及所使用的反抗工具之不同。然而,“鲁迅精神”使我们能够在一种情绪中暂时忘记这种灵魂苦难,忘记这种道德投降,它使我们理直气壮地与敌人保持一致。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感谢这文化鸦片,70多年来,“鲁迅精神”作为一种“文化灾民理性”表达着我们这些文化灾民,同时养育着我们的情感暴力和话语暴力,并使这种精神暴力分享了政治暴力的荣耀和机会。更重要的是,“鲁迅精神”防范着精神疾病向病理学方面的转化,也阻止了更多肉体上的自杀和肉体暴力——尽管在某种意义上“鲁迅精神”就是一种精神疾病,就是一种精神自杀和精神暴力。


(二)“巨人”自慰与“决不饶恕”自卫

“鲁迅精神”作为文化鸦片包含着两幅必不可少的中药冲剂,一个是“巨人”幻象,另外一个是“一个也不饶恕”的自我心里暗示及炫耀性的外向型宣示。前者是“精神胜利”,后者无疑是“精神失败”,这两者之间的逻辑张力是显而易见的,“一个也不饶恕”是当不成“巨人”之后的自我释放。

“巨人”幻象是无神论精神世界最经典的POSE,人在那里因各种压迫性焦虑把自己想象为“神”,这神是对命运和处境的文学否定。在《创世纪》中,那些“巨人们”就作为一种背叛的力量出现过。这些巨人在中国文化叙事传统中,就是君子、圣人、高人、超人、狂人——以及“文化巨人”。这些“克里斯玛”幻想也影响到每一个生命个体,今天,所谓“文化巨人”这样的自慰常见于各种文学评论或“思想随笔”中。在一次布道中,一位来自大陆的女士站起来对我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高人,你也算是高人了,所以我来是想听听你怎么信的福音……”我马上回答她:“朋友,在这里没有高人。在基督教里从来没有高人,只有罪人。”所以你能看见,“巨人”幻象生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灵魂里,我们希望借助于这种想象和移情来转移世界和邻居对我们的压抑和伤害。这巨人一方面可能是他人,另一方面可能是自己。事实上永远是把自己投射到巨人身上,以完成“被压迫阶级”的“想象力执政”。

鲁迅的《狂人日记》,他对尼采的理解,以及对“俄国文学”的同情,不过是这种巨人观念的展现。在一种被伤害的巨人,或者因伤害而成为巨人的感情符号里,鲁迅回到了传统。我曾评论说,“吾养吾浩然之气”这一传统巨人符号,是一种精神自体中毒。事实上我每次想到“夫子们”一边喊着这句话一边“庄严肃穆状”起来的时候,都忍不住笑起来。一句家乡话可以成为“吾养吾浩然之气”的注解——“丫又喝高了”。“夫子们”所喝的酒首先是黑暗世界感慨奖励给人性的毒酒,然后是人性内在防卫机制自酿的精神解毒之酒。这两杯酒撕裂着中国文化史,同时撕裂着中国的人际关系。巨人们表面高出世界,然而实际上极端依赖世界——他们需要世界作为陪衬显出他们的“浩然”或“高人一等”。因此必须对世界进行文化上的“阶级分析”,必须建立“敌我矛盾”,必须让别人“低我一等”——网络评论以信息技术展现了这种情景。这是“鲁迅精神”在自我分裂之后进一步分裂人群,或者打倒“任不寐”(任何被论断的个体)的必然要求。

这世界没有巨人,一个也没有。因此巨人的危机是显而易见的。当这一文化符号从酒席上返回洗手间并破碎得如此彻底之后,“决不饶恕”就成为从洗手间重新出来换上的另外一副面孔。现在,“吾养吾浩然之气”的表情不见了,现在的表情是一脸阶级斗争,是“吾就是要养吾不浩然之气”:“一个也不饶恕”——另一句家乡话注解在这里:赵本山说,“爱咋咋地!”。这句话的英文翻译比较难,不是anyway或whatever这类,大约应该接近“shit”那种情境。

“决不饶恕”充分展现我们心灵的那种悲剧:我们无法处理愤怒。换言之,我们没有办法在无神论的的精神世界处理或战胜愤怒对我们的绝对统治。这世界的王就这样绝对地奴役了我们,我们一切的挣战都在向这王的原则下跪。对于这种绝对的灵魂悲剧,鲁迅选择了《水浒》中的“牛二”精神作为最后的逃路,而这逃路绝不是走出来,而是在站在那里用眼睛“罩”对方,直到身心疲惫不堪,身心同归于尽。这种壮烈远没有壮烈们自我描写的那么“巨人”,它包含着两种苦难,这两种苦难只有“作者”自己最清楚。第一,“决不饶恕”也意味着同时承认“决不被饶恕”的逻辑合法性,因此这种道德上的矛盾完全瓦解了“决不饶恕”所依靠的道德情绪。结果这一“鲁迅精神”就赤裸裸地堕落为牛二精神。第二,“决不饶恕”更意味着“决不饶恕自己”。这样“绝决”或者因为自己太嫉恨,太狭隘。或者因为自己的反击太丑恶,必须依靠绝不饶恕来论证和捍卫自己的不道德。第三、嘲笑宽恕和拒绝被宽恕。一方面,因为对信仰的无知他们不相信被伤害的人真的宽恕他,因此为了先下手为强进一步主动巩固自己对他人的伤害。另一方面,或者就是因为太骄傲,使自己不愿被宽容,因此首先主动宣布绝不饶恕,除非自己主动宣布“宽恕”(再次战胜)了别人。

(三)告别鲁迅:“生气却不要犯罪”
然而,这些“文化巨人”同样无法逃脱心理学上的建议,怨恨所伤害与其说是别人,不如说伤害的是自己。“决不饶恕”没有别的,不过是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放在地狱里,这种满不在乎甚至炫耀黑暗的POSE,反过来恰恰显示出他们多么渴望被人理解“我摩洛故我天使”。这种状态已经不再是文学批评的对象,而是神学和精神病学的对象了。

使徒们说,“生气却不要犯罪.不可含怒到日落”(弗4:26),“因为人的怒气、并不成就 神的义”(雅1:20)。“鲁迅精神”当然反对这个观点,甚至可能因自己的虚伪指责圣经的虚伪。它声称含怒要到第二天早上,而且要不共戴天,要千秋万代。中国的文学作品有这样的共同故事:主人公活下去唯一的理由是仇恨,或者肉体报仇(手刃仇人),或者“终于成为人上人”(一雪羞耻)。而且“鲁迅精神”相信人的怒气虽然不成就神的义,但成就人的义——文化抒情有一种自我中毒的机制:我一生气,我就“义”了,大致是“我(小)气故我(大)义”。

《圣经》并非不了解人,祂没有说人不可以生气,祂知道万人——人是要生气的。而祂只是建议,生气可以,但“不要犯罪”,“不可含怒到日落”。这句经文看英文也许更清楚:"In your anger do not sin": Do not let the sun go down while you are still angry(NIV)
或者Be ye angry, and sin not: let not the sun go down upon your wrath(King James)。后面的译文似乎更忠实原文,希腊原文是:。在希腊文中,“生气”与“犯罪”两者并置,。一方面,肯定了“鲁迅精神”或罪性的普遍性与原罪性(-),同时预示了神的怜悯和代赎:“因我们的大祭司,并非不能体恤我们的软弱。他也曾凡事受过试探,与我们一样。只是他没有犯罪。”(来4:15)。另一方面,,为灵魂自由开放了一个属天光景(-)。另外两点可以强调的是:首先,按犹太历,“日落”是第二天的开始,所以该文意思常被理解为不可把“鲁迅精神”带进第二天。然而希腊文更准确的意思是,不要让日落降临在你的怒气上,这句话也许包含着更生动的信息。其次,要知道保罗写这话的时候并不是虚伪的,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痛,当时他正在罗马冤狱中,但他并没有成为“争吵使气的妇人”(箴言21:19),一如鲁迅在我们里面呼喊的。

我自己非常理解“日落降临在我的怒气上”这种境地,这是我几十年来基本的人生状态。在这种可怜的状态中,“鲁迅精神”成为我的救命稻草,甚至成为我的商业。我想我真的能理解——所有中国人都能理解——“鲁迅精神”,而我们因此才如此深刻地被他感动着。这种状况一直到我在更激烈的被伤害中,被神从那种“我气故我义”的马上打落下来。世界响起了鲁迅的“呐喊”:那厮这下子完了。当然,作为鲁迅精神的副产品,“匕首和投枪”要一起落井下石地从那里出来。然而事实上,我这厮从最近这些年里,才真正不再挣扎地在各种伤害中摆出鲁迅精神的POSE进行自卫和自慰,因此才真正站起来。这样说决不是说我不再“生气”了,我昨天还在生气——但是感谢神,昨天的日落却是非常美丽的。


时间过得真快,我没有时间再写下去了。我是在“真理论坛”网页直接写的这信,因此同时发在那里,希望你也能看到,并随时欢迎你的宝贵意见。最后要补充的是,我们自己没有能力告别鲁迅,但我们确知,怎么才能不断获得这种自由。

再次感谢你的来信。



2006年10月22日于XXXX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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