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评论] 页面有问题?请点击打印板-》打印版                  [推荐此文给朋友]
[博讯主页]->[大众观点]
   

想起了“老右”与造反派的对骂/綦彦臣
(博讯2006年7月31日)
    綦彦臣更多文章请看綦彦臣专栏
    2007年正慢慢向我们走来,它背后还拖着一条半个世纪以前的阴影,灰色的阴影中还有一行带血的大字“1957年反右”。历史也似乎有意作了某种倒序安排,在自由知识分子群体深切地反思了“文革”40周年之后,一抬头又将迎来“反右”50年。
     半个世纪过去了,重大事件的历史结构固然已经清晰,但仍有许多细节--甚至是非控诉性细节值得我们去关注。我决心写一篇像样的论文,以1957年新闻摄影界的“反右”的若干个案为例,分析“反右”造成的文化破坏后果。 (博讯 boxun.com)

    在翻阅资料《新闻摄影》月刊1957年下半年合订本之余,有一个鲜活的场面总是活跃在眼前,不把它记述下来,几乎就无法进行研究工作。
    一、1984年仲夏,一次笔误
    1984年仲夏,我已经参加工作快一年了。在乡下的农行营业所,工作忙闲不定,就买了一部小录音机学英语(Follow Me,有教材,也可从电视上往下录音),有一天由于精力太集中,给来取钱的乡民政员助理员高某记错了折子。那种对公的大折子最底下一行一般空着,我却在这页给记了帐,而没有注意到下页已经发生了好几笔。
    老高是“文革”时期的公社革委会主任,因为没什么大的罪恶,“文革”被否定后只是被撤了职,还勉强混了个民政助理员的差事。他为人尖酸刻薄,爱挑事儿,更爱喝酒。有好几次,有人请我出去喝酒,在乡政府门口碰到他,我都不主动叫他。只有一回,请我的人对他稍一客气,他便去了。
    可以想见,他对我是有意见的。
    他借着我记错帐的过失,开始以长辈的身份教训我。我自知理亏,就一个劲地说好话。见他实在不依不饶,我就低着头,不吱声。他的话大概有两个核心点:一是,“中国人学外国话,狗屁用处没有”;二是,现年小青年的知识分子(象我这样的中专生)不知天高地厚。
    老高是个“文革”时期的整人专家,他一见我不吱声,更来了劲了。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喷到我脸上,我也不敢擦去。我本想把抽屉里那盒玉兰烟给他,可一想他不抽烟,再说,我才挣31块5,哪能抽这么好的烟,怕是让他抓了“收礼”的把柄…
    二、“老右”怒不可遏,破口大骂
    那会儿,我真盼快来一个客户,改变这尴尬的局面,偏是收麦种秋季节,没人上门。前厅没人来,后面门却响了。进来的是信贷员老李,他刚下乡收贷回来,要向我交帐。(那时我是记帐会计员,出纳员回家忙农活,就我一个顶班儿。也是违规的。)
    老李初进来,以为老高是和我逗着玩、“开导”我,但越听越不对劲。就劝了一句:“老高,你还有完没定?小綦还是个小孩子吗?刚中专毕业,还学徒呢!”
    他说的学徒,是指见习期一年未满。
    老高上了劲:“小孩子!小孩子怎么不吃屎去?什么中专生,狗屁!”我觉得老李一参与,事态就严重了。
    “高X华儿,”老李也急了,“你算个么?!”老李带了儿字音—对上年纪的人来说是直白的不尊重,直斥高某。老高一时语塞,他最不愿让别人说他不算什么,顿了有5秒的功夫,老高憋出一句话:“我算,我算高X华!你个‘老右’派别他妈地猖狂,我当年得势时就是专整右派的!”
    这话是气话,也没什么逻辑,人怎么能自己算是自呢?
    老李一听高某揭自己是右派的老底(那时人们还是认为右派毕竟是犯过错误的人,不属“好人”之列),破口大骂:“右派,我就是右派!右派操你娘去了?!”刚听此语,我不敢相信,怎么60来岁的老人骂人象街上泼妇那样?和营业所合署办公的信用社的两位女职员先是发愣,等醒过味来,便咯咯大笑。有一个胖点儿的还笑得从椅子上掉下来。
    两位老者口水战进入白热化,道娘日祖宗地互骂。直到惊动乡里的值班人员,把老高架走,才算暂告结束。
    我当时对“右派”比一般人即认为“右派”不在好人之列的那些人要深,且有好感。因为我上高中时,曾受益于两个“老右”:一个叫商化荣,是我高一的班主任,是他把我从理科普通班保送进文科班的;另一个叫于海参,是全省有名的历史课教师,讲到中国现代史,他必骂毛泽东“不是东西,大滚蛋”,那时我听了他的宏论既害怕又想接着听。毕竟于老师的主要任务是让我们考上大学(或中专),想再多听,他也不讲了。
    等到在银行上了班,我遇见了老李。他劝我:“嘴要有把门的,小心人家打右派。”我则回答说:“怕什么,大不了回家种地。”
    老李说:“好小子,有种!”此后,短不了在值班时,叫我闲喝几两—基本上是我出两块,他出5块。我给他讲商老师于老师的故事特别是商老师在黄骅盐场劳改的事情(—比如偷着看书—后来老人家把其中一本历史书给了我),他则给我讲他亲身经历—首先由于“黄骅”两个敏感的字眼引起的。老李被打成“右派”的原因简单到人们不敢相信的地步:当时黄骅县人民银行反右基本过关后,但上边又加了一个人的指标,当时叫“小李”的他就被添了上去,因为他有两个缺点:一爱说风凉话,如“这花儿过不两天就死了!”,二爱吃零食,身为银行干部,口袋里总有糖块儿。
    他成了右派,妻子带着孩子和他离了婚。等15年后,妻子早另嫁人并“生了另一窝”,儿子在继父家呆不下去,去了黄骅农村(大概是姥姥家)。老李回到泊头原籍,娶了个寡居女人,组成了新家。还好,他老家叫高屯,在泊头鸭梨的盛产区,1980年代初的每户每年就能拿到五六千块的售梨钱。老李边在银行上班边拾掇家里梨树,日子也算不错。
    有一次,在黄骅县的他的大儿子骑自行车赶了200多里地来跟他要钱,他二话没说,把折子上的两千块钱全取出来交给了儿子。当他目送儿子消失在雨帘中之后,再也忍不住了。走到金库里,呜呜地哭起来。我第一次看见一个60来岁的人如此悲伤,赶快把自己新毛巾用水洗了一遍,递给他擦泪…
    三、老高绝地反击,下“裸体文件”
    老高在遭到老李痛骂之后,老实了好些日子。再有残疾军人之类的领抚恤钱,他就让人家拿着他的对公折子来营业所支取;我呢,也万分小心,甚至把对帐单送到他的办公室去。我记得有一次他跟我说过一句:“小綦,其实咱爷儿俩没事,那天我跟你闹玩儿。老李这老小子,我饶不了他。不行,过两天把银行的伙食给掐了!”
    “千万别!抽空儿,我请你喝酒,再说人家老李自己有搭伙的,不上公社食堂来吃饭。”我说完,赶紧走了。
    收麦种秋已过,人们渐渐忘了老高与老李对骂的事儿。有一天中午,与我一同住营业所后院的两个女单身疯了似地喊我:“小綦,小綦,高X华来了。你快去关门!”其中一位女职员已经跑掉了一只凉鞋,一手拿碗,一手抓着刚捡起的那只凉鞋。等她俩跑过我身边,进了院子,我才发现老高赤身裸体而来,脑门上涂了一条红杠,阴毛上部也涂了一道,口中高叫:“党中央下了红头文件,打倒右派。”
    他把自己涂成“裸体文件”,头上的红杠就叫红头了!(那时称上级来文为“红头文件”)
    我赶忙往营业所院里跑,去闩铁门。由于过度紧张,把手挤破了,血滴嗒滴嗒地流。回头再看其中的一位女职员,颧骨处青了一块,想必是脸撞在了门上。
    老高还在门外高喊“打倒右派!”我则坚决守住铁门,不给他开。好一会儿,乡里的几个头头全来了,用一个被单子把老高的隐私处遮盖起来。有一个年纪稍大的头头儿,还脱下布鞋,用鞋底子抽老高后背,边打边骂:“你还要脸不?!把乡政府大院的人都丢光了…”
    恰好那天老李没在营业所而是在家里采摘鸭梨,否则,又是一场口水恶战,说不定会绰家伙,打老高一通。另一种可能则是,老高打听好了老李没上班,找个机会,喝醉了,耍一场,把面子找回来。
    结语:两个老人带仇恨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管怎么说,老李是在很长时间后才听到老高“裸体文件”的事。他也不急了,只说了一句:“造反派哪有一个好人作的!?”
    这“作”字在我们当地发“奏”音;“不是人作(奏)的”一话不但骂及对方本人,还骂及对方的父亲。
    老高人那场“裸体文件”风波之后,再也没和老李“犯过话”,谁也不理谁。在1980年代里,人要是没有仇恨,就显得不成熟。我从不跟人记仇,老高就说我“孩儿气”,他还背后告诉我:某某说我的坏话了,某某不让什么人给我说对象啦。后一条,我尤其不相信,因为我已经和女朋友(就是现在的太太)一起看过两次电影了,还在乎“不给说对象”的事吗?
    不是老高信息不灵,就是他故意发坏。好在,我没上他的套儿。
    几年前,两位老者全都离别了人世,但始终没解开对骂的“仇结子”。我总也内心忡忡:要不是我听那段Follow Me,怎么会有那么一块冲突。再往深处问:要不是一场反右运动,怎么会使两个年届60的老人像泼妇一样到骂呢?
    仇恨,可怕的仇恨!毛泽东在这人与人之间的互恨、互疑的社会顶端,抽着他那特制的香烟,眯着眼睛,在微笑。当反右的冲击波还未完全消失之际,“文革”又开始了。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博讯相关报道(最近20条,更多请利用搜索功能):
  • 史中有史:“借寇一年”/綦彦臣
  • 群体事件与宰相丧命/綦彦臣
  • 沧州无山/綦彦臣
  • 綦彦臣: 关于会见郭起真问题的说帖
  • 唐朝的政治特区/綦彦臣
  • 人逢乱世,才不济德/綦彦臣
  • “土河”与“冷汤”兼及钱易“杂考功夫”/綦彦臣
  • 綦彦臣: 评中央党校的政改设计提纲
  • 关于出租车维权及其他——就维权问题的一些看法致齐志勇弟兄/綦彦臣
  • 巴蛇食象与六鷁退飞/綦彦臣
  • 怀念史学的黄金时代/綦彦臣
  • 唐山大地震30年祭:24万人成了毛泽东的“人殉”/綦彦臣
  • 綦彦臣:郑经不再 !—兼说清代台湾问题影响下的耿尚二系政治命运
  • 綦彦臣:在自己的谎言中为别人而忍耐
  • “勿言革命”与阿瞒的心机/綦彦臣
  • 给自由一个尊贵的身份/綦彦臣
  • 关于本人侵吞綦彦臣先生捐款之争的来龙去脉/郭庆海
  • 沧州维权者郭起真再陷险境/綦彦臣
  • 郭庆海:有关传言本人侵吞了海外给綦彦臣捐款的声明
  • 綦彦臣:关于退出中华绿党的函告及善后处理
  • 綦彦臣:与晓波讨论,圆满结局
  • 独立中文作家綦彦臣签名售书通告
  • 綦彦臣:被枪决吓蒙了的小伙子
  • 綦彦臣:幽静的山谷,丰硕的果实!


    点击这里对此新闻发表看法
  •    
    联系我们


    All rights reserved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
    声明:博讯由编辑、义务留学生、学者维护,如有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另外,欢迎其他媒体 转载博讯文章,为尊重作者的辛勤劳动以及所承担风险,尊重博讯广大义务人士的奉献,请转载时注明来源和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