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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传珩:回忆一身傲骨的父亲牟其瑞——写在清明节前的追思
(博讯2006年4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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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生于1899年,字其瑞,号雪年,取“瑞雪兆丰年”之意。父亲中高身材,粗眉大眼,脸盘梭角分明,满有男人味。他上小学时便天资聪慧,勤奋好学。但无奈家境清贫,输资不及,时有辍学。幸蒙他的一位要好同窗间或接济,终于“苍天不负有心人”,父亲年近30岁,才从一个寒酸农家,拼进了当年的北平(北京)民国学院法学部,竟成为当地人人传颂的奇闻。至此父亲开始了北平自立图强,勤工俭学的大学生涯。父亲在校时深受“四五”学潮影响,崇尚法治救国,并为此贪婪地博览进步书籍,潜心攻读法典,以求维护民权,伸张正义。父亲在校时不仅精通法典,且善诗能文,国画、书法样样拿手。他画的蝴蝶栩栩如生,堪称一绝,远近闻名,曾为每个子女成婚都作“蝴蝶图”,以资勉励。
    
    民国时代大学生稀少,父亲毕业时同学们纷纷投向势力雄厚的国民党阵营,到司法政要界谋职。而父亲一身傲骨,秉性耿直,崇尚自由,不愿为官,便拒绝了一些政法界同窗好友的邀请,凭着一怀热血,毅然携母亲返回老家,一面兴理义讼,为贫苦百姓维权争气;一面创办女校,动员乡里女性放脚读书;且不顾当地富豪劣绅阻挠,为解决温饱,带领农民开荒拓耕,成为当地传奇人物。1938年卢沟桥事变,父亲基于民族之义愤,经当时在福山县盐场从教的王历波(中共建制后任山东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李培庆介绍,加入了共产党,并卖掉祖上仅有的三间房产,捐输国难,在当地传为佳话。而后父亲又接受该组织委托,凭其法律专业特长,在烟台南大道新安街西13号,包下半壁小楼,开设了“牟其瑞律师事务所”,他那特制的蓝色律师牌,成为从事抗日救亡义士的秘密联络点。当时中共特从天津政法界派来涂培兰先生任父亲的专职交通员。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在烟台政法界搜集情报,营救被捕抗日义士。那时父亲的律师事务所业务兴隆,家资丰厚,已步入中产阶级。父亲从1939年始定居烟台,中共接管烟台后,又被委派青岛,是民国末期青岛律师公会常委之一,受当时烟台统战部部长,后因病定居青岛疗养的滕民生领导。
    
    母亲邹氏映华,祖居烟台福山初家窝隆村,是位经典农家妇女。她虽没文化,但天生聪明、能干,是操持家务的好手。母亲自从嫁了父亲,开化了许多,加之随父亲在北平大都市生活,出入文化社区,交往文人墨客,1939年定居烟台后,又多接触爱国志士,成了他们那个组织的义务交通员。《烟台史志》记载的那份从日伪手中搞到,对从日本人手中解放烟台起了重大作用的敌战区《军事设防图》,就是母亲藏在黄花鱼肚里,拎着大哥,以走亲名义,通过敌占区哨卡,送往当时驻在福山的中共烟台统战部的。
    
    中共在全国建制后,取消了律师行业。父亲仍看守“不从政,不为官”和“君子不党”的价值观,声称“入党仅为抗日”,并在中共庆祝“伟业”,论功受赏时,悄然退党,投身教育,恢复了他自由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尽管如此,父亲仍被视为对建国有贡献的“烟台抗日大律师”,邀为政协委员。1957年父亲因在“政协”作大会发言,抨击官僚主义,被搞“阳谋”者打成“右倾”,且拒绝悔过,竟被定为“极右”,一“右”就是20年。1973年悠悠而终,撒手人寰。父亲死后6年,才得以改正。1993年先父骨灰送回他当年热爱、改造过的乡土安葬时,当地各界仍视他为名人义士送了花圈,父亲也总算告慰九泉了。父亲清高但又悲凉的一生,集中体现了中国老一代知识分子命运的坎坷与不幸。
    
    父亲一生喜好字画,瓷器、古玩与硬木家具,屋子总布置的古色古香,充满了书卷气。我记得我家楼的顶层,全是露天凉台,父亲用来养花健身。那时烟台市四野里都是平房,置身于楼顶凉台上,尤如鹤立鸡群,极目环望,南山上的四灵区,琉璜顶上的尖塔、阁楼和北海碧波中的码头,尽在白云飘忽的视野中。楼下有前后两个院落,前院是我儿时打陀螺,摔四夹的敞亮地。父亲退休下来,又在前院养了那只学校送的奶羊和一群雏鸡。后院里栽满了枣树、石榴与核桃,已长到二起楼高。初夏时,院里开满了火红的石榴花,像燃烧在枝头上的一把把小火炬,绽出了它的生命力。初秋时,满树串串的大红枣、青核桃和裂着嘴直笑弯了枝条的花石榴,都那么诱人,至今想来还色香依然,历历如昨。
    
    父亲很重传统文化,尽管当时家境窘迫,但一入腊月门,父亲便开始忙年。我小时候每逢过年,父亲都在二楼大厅里悬挂起六角硬木纱灯,灯面上的三国典故,在幽幽烛光中映亮,情景活灵活现,人物栩栩如生。我记忆最深的还是“张飞鞭打鲁游”的场面。一到大年三十,父亲便在大厅点起纱灯,摆上贡桌,铺张大红金丝龙图桌围,桌上端放着祖上灵位,一面一个高脚腊台,燃着红红的蜡烛,台面上摆满父亲精心准备的鸡鸭鱼肉,水果点心等贡品。这天父亲还要亲手采些偏松、冬青类的绿色枝叶,装满两侧花瓶,全天焚香。父亲在大年三十晚零点准时贡饺,奉祀,他率领一大家子人,在灵位前恭恭敬敬地焚香作揖、烧纸洒酒,一丝不苟,甚是认真。等祭奠完毕,孩子们才能吃年饭,放鞭炮,拜父母,得压岁钱。即使在外成婚的大哥一家,也得正点回归,无论哪个子女成家后,都无一例外。那浓浓的年味,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始终飘散不尽。
    
    我的少年时期,正值“十年文革”。那是个“唯成份论”的时代,我们兄弟姊妹七人,都是“右派”子女,属“黑五类”。父亲眼见子女受他影响,政治上倍受歧视,毫无前途,整日郁忧寡欢,两鬓徒白,只有我这“老生子”能常常陪伴在他膝下,有时与他下棋,有时一起爬山,有时纠缠他讲《三言二柏》和历史典故等。那时家境仍很清贫。父亲年岁大了,吃饭时母亲专为父亲做个“小炒”,见点肉丝。父亲每次都与我共享,且常把那星点肉丝捡来我吃。
    
    在我上初中的第二年,小姐与四哥同时初中毕业,遵照“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最高批示,城里中学毕生都要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当时政策规定,独生子女可以留城,两个子女同时毕业可留城一个。小姐高姿态,坚持让四哥先就业,而小姐却面临下乡厄运。当时街道整日上门动愿小姐下乡,家人舍不得她走,搅尽脑汁躲过一年。1970年岁末,济南大姐所在的山东省交通厅医院,改制为济南军区山东省建设兵团医院,正巧该院内部招收工业团战士,说是去泰安军工被服厂从工。大姐来信征求家人想把小姐安排去,父母认为去兵团从工总比到农村务农好。小姐也同意去。我当时以为参加兵团如同当兵一样神奇,顿生离开父母,独创天下的豪情与幻想,闹着父亲要随小姐一同参加兵团。父亲见我去意坚决,且深知我毕业后同样难逃下乡命运,只好勉强应允了我。
    
    1971年春,我不满16岁便与父母恋恋不舍地渡过了最后一个春节,负笈从师去了。临行前,父亲深情地望了我许久。我下意识地回避与他对视的目光,生怕那瞬间情感对流会动摇我的决心。我参加兵团不久,突然接到告急家书,说父亲病倒了,招我立即返回。我听后顿悟,晚年郁郁寡欢的父亲,因骤然失去了我这“老生子”做伴,精神上受了打击。记得我刚离开家乡来到济南时,父亲便后悔不该放我,立即来信动员我返回。但当时我还读不懂父亲的心,硬写信回家表达要独自生活,锻炼成长的愿望。父亲无奈之下,最后写来一封信,留下“忍痛而放”四个字,那四个字终生盘绕在我的脑海,永也挥之不去,成为我内心每每触及都淌血不止的心痂。父亲为了尊重我“向望自由”的独立意识,牺牲了他的情感,结果忧郁成疾,一病倒下,再没起来。当我一身戎装,立在父亲病榻前想说声“对不起”时,父亲已神志不清,半身不遂,一任我热泪滚滚,却再也暖不醒他的记忆了。从此父亲瘫痪在床,而我仅有七天假期,不得不悔恨交加地掩泪告别,返回连队。
    1972年夏季,我正在兵团“战天斗地”时,一封加急电报,青天劈雷般地粉碎了我的情感世界——我孩提时代再也没有可以撒娇的父亲了。我震惊之下,告了急假,日夜兼程,奔回烟台。父亲的遗体停置在客厅里,周围摆满了鲜花与花圈,遗体下用了大量的冰块在降温,全家人只等我回来火化。我悲痛欲绝地闯进家门,扑向灵前,家人掀起蒙在父亲脸上的盖布,我发愣地凝视着父亲消瘦苍白的已失真了的脸,和尤如剑般浓浓的长眉,“扑通”一下跪倒了,抑止不住的泪涌,像决堤的水。父亲没给我留下一句话,也没再看我一眼,就骤然撒手人寰,这是我那个年龄的孩子心理承受不起的。那一刻,我已是嚎啕大哭了——我少年时代唯有的一次恸哭。那恸哭如席卷而来的洪流,发泄着我内心无法挽回的内疚、自责与追悔。
    
    那年月,殡葬只能从俭,不准烧纸焚香,亲朋好友和父亲单位送来一屋子的花圈,便把父亲草草送走了。在殡葬馆里,全家人与亲朋好友一起举行了一个简短的追悼会。大哥的挚友烟台剧作家高芳彤先生连夜赶写了悼词,由父亲做“地工”时结交的密友李尚晨大叔致读。悼词如下:
    
    癸丑年秋七月 祭
    
    尚晨、霭堂叔,率年侄辈梁子范、曲德岑、邱庆仁、姜德孚、高芳彤等泣祭于:
    故年伯牟公讳雪年灵前:侄辈与传琳交秋莫逆,故得近,年伯膝前尝聆教益。悉:
    牟伯青年之际,正值中华民族多事之秋。军阀割据,倭寇猖獗;生灵涂炭,国家危如垒卵。牟伯鉴于民生之多艰,厉志琢磨法典,以求申张中华民族之正气。“囊萤温雪,载渴载饥”,艰难万端,志不稍夺,终卒业于“民国学院”,拎法学士位。时欲滕达飞黄,如拾草芥。然牟伯守高处寡,耿介不阿,视利禄如粪土,重救亡似泰山,办女学,兴义讼,慷慨好义,当仁不让。倭寇侵华后,国贼蜂起,烽火频仍,牟伯蔑顽敌如狗猪,输家资,急国难,毅然投入革命斗争,以律师为掩护,置身于抗倭救国之前列,为国为民立下功勋!堪为侄辈师表。
    
    晚年,从事教育事业,孜孜诲人,挑李芬芳,为祖国培育千百万有用之才……
    不幸昊天见召,大限已临,悠悠死去,哀何可言!
    
    牟伯垂危之日,子媳辈亲奉汤药,泣守病榻;崇光,春玲等千里跋涉,三奔父丧,衣不解带,贤孝著闻。子贤女孝,后裔昌盛,牟年伯足可九泉含笑矣!
    
    仅具俚文,祭于牟年伯位前,在天有灵,其来尚饕!
    
    故年伯牟公讳雪年英灵千古!
    
    梁子范、曲德岑、邱庆仁、姜德孚、高芳彤等
    
     泣祭
    
    癸丑年秋七月二十又六日午
    
    
    当我们绕行一周,要与父亲遗体告别时,我望着父亲的遗容,再次扑到灵前,不肯离去。我觉得正在睡熟的父亲,仿佛眼皮眨动,随时都会醒来。我撕裂心肺地一遍遍地呼喊“爸爸”“爸爸”,直到被亲朋生拉硬扯地拖走才恍然大悟:父亲真的是去了。我在一个可供亲属探视的小窗上,亲眼目睹着父亲遗体被推进火炉。
    
    那一夜,我反思了父亲的一生,又哭过几次之后,觉得我这“小不点”霍然就长大了,成人了。大哥的朋友劝我说:“保身继事”为最孝。那话我深思了许久,琢磨怎样才是“继事”的道理。人不死的是精神,永存的是品格。父亲留给我最宝贵的财富,就是向往自由的精神和永不媚俗的傲骨。否则他就不会在当年大学毕业后,拒绝势力雄厚的国民党阵营利禄诱惑,毅然返回故里,兴义讼,办女校;就不会在倭寇铁蹄踏入我土时,输家资,急国难,以律师的合法身份为掩护,从事地下救亡运动;就不会在中共建制论功受赏时,悄然隐退,复原了他不苟党派立场约束的知识分子的清白;也就不会在57年反右运动中,仗义执言,并因死不悔过而被定为“极右”,以至于他晚年精神忧郁,含恨而终。这是父亲的悲剧,也是这个民族的悲剧。
    
    记得 2002年清明,我因重蹈“父”辙,因言获罪,被锁闭在牢狱中,无法返回故里为父母扫墓,故借诗一首,遥寄追思。这里重温此诗,聊以结尾吧:
    
    苍天在上
    ——写给父母的清明祭辞
    
    
    每次都想
    
    把种植的期待
    
    围成陵园的花墙
    
    
    
    每次都想
    
    跪伏的忏悔
    
    烙在父母长眠的地方
    
    
    每次都想
    
    用点燃的纸香
    
    照出碑文上的灵光
    
    
    每次都想
    
    捧土撒满坟头
    
    思念守留墓旁
    
    
    每次都想
    
    回读先父走远的背影
    
    复视慈母悬挂的遗像
    
    
    又该杏花开来的时候
    
    山野在和风中苏醒
    
    绿色在阳光里流淌
    
    
    而今我更是想
    
    望断高高的铁网
    
    把影子印在家乡
    
    
    但我只能在梦想
    
    与兄长子侄辈
    
    排成肃立的一行
    
    
    每个人都想
    
    把先父的教诲
    
    谱成龙泉石下的乐章
    
    
    全家都想
    
    把慈母的恩爱
    
    奏出林鸟般的歌唱
    
    
    但牢门何时为我打开
    
    风你不肯驮我
    
    云也不借翅膀
    
    
    苍天在上啊大地作证
    
    牢狱锁不断筋骨的儿子
    
    手捧寸土又撒向何方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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