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评论] 页面有问题?请点击打印板-》打印版                  [推荐此文给朋友]
[博讯主页]->[大众观点]
   

牟传珩:我被劫持在命运的磨盘上
(博讯2006年2月22日)
    牟传珩更多文章请看牟传珩专栏
    
     傍晚看守所里要开晚饭了。我只好又被押回监室。一进监室,屋里乌烟瘴气,闷热、暴躁的气息,令我脑壳炸了似的难受。大家为了匆匆吃顿晚饭,把满屋子的加工活,清理到四边,腾出床中央的空场,又把一盆黑面馒头与半桶连皮带泥的清水土豆片端了上来,各按严格的等级落座。老大坐最里面的正中,身边围着他照顾或充当打手的几个,其他再依此向外排,而一些新来者或外地盲流,则是伺候床上的,只能蹲在地上吃饭。 (博讯 boxun.com)

    
    如今的看守所,较以前会做犯人的生意了。他们鼓励犯人家属、朋友来所买食品,送给养或钱,让犯人们在所里消费。但监室里不管谁送的钱、物,一律归老大统一支配使用。就餐时老大吃送来的最好食品,顿顿有肉食罐头,也分给周围的几个一点,自己不用花一文钱。那些处于劣势的嫌犯,即使进了钱、物,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享用。在里面有些关系的人,还常常通过所里管事的带进些新鲜食品及烟酒,也都是要先孝敬老大的。
    
    我刚入所,也不懂什么规律,一屁股拍在我睡觉那床沿上,坐在那里还舒服些。可能老大受所长吩咐,要招我到他身旁,被我谢绝了。我端着分给我的菜汤和馒头,一时无法下咽。全屋子的人都劝我吃惯了就好了。因吃饭的时间有限,我只好闭着眼,喝中药似的,大口大口地下咽,好赖算吃下第一顿囚饭。
    
    吃过晚饭,我依然蹲在墙角上。室内一大堆的人利用饭后的暂短时间,发疯似的吸烟,那间小小的监室, 10 几个人同时喷烟吐雾,仿佛一张张不断扩大的蜘蛛网,无孔不入地在室内爬动,久久不散,直熏得我头昏眼花,喘不上气来。那气味焦心辣眼,炝的我直冒眼泪, 但咫尺牢房,无处躲避。我只觉得气管如被卡住了一样,心脏上压着沉重的磨盘,窒息得真想撕裂胸膛。我被迫钻进屋内堵起一角的厕所,大口大口地呼吸,那怕是臭气和臊气,只要不是烟就好。在如此环境中窒息,简直是一种比灌辣椒水、坐老虎椅更残酷的刑罚。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患上了像恐惧夜的到来睡不着觉一样,害怕每一声打火机的声响。每当我看到号内打火机跳出蓝色火焰,便不由自主地出现胸闷气短,恶心呕吐等条件反射。
    
    本来牢房封闭,室小人多,按监狱规定是禁止吸烟的,打火机也属违禁品。但在一切 “ 向钱看” 的中华大地上,腐败的浪潮袭击了每一个角落。看守所正好借机大发犯人的财。他们大批购进低价假烟,再高价卖给犯人,且没有丝毫税费。所里的烟大批积压时,他们便放出风说为应付上级检查,将停止卖烟。于是各号便大肆买烟,积压在号里。遇到上级真来检查时,他们便通知监室,赶紧抽完。抽不完的,他们集体收出来,由所里藏着,等检查完毕,他们再发回监室。其实所有的检查,都提前打招呼,全他妈是坑人的。在其他看守所,室内都有专供抽烟的放风场。而青岛看守二所没有,因此抽烟是监室里最大的灾难。
    
    入所第一天,我挣扎着熬过晚饭后密集吸烟的高潮,嫌犯们便又开始紧张地干活。看守所里流行一句话 “ 宁可闲着骡子马,也不闲着犯人耍 ” 。那天晚上加工活特多,他们一直忙到第二天凌晨4 时。我不干活,但只能卷曲在屋子的一角上,根本无法休息。这时天色快要放亮了,大伙也顾不得铺被褥,横七竖八,东倒西歪地躺了满床、满地,有的坐在那里便打起呼噜,室内鼾声一片。只有我头剧烈地疼痛,眼球胀得似要鼓起来。看守所里的灯长夜不息,我这在家睡觉就怕光、怕声的失眠者,在亮如白昼、鼾声如雷,人挤人,无法翻身的环境,既合不上眼,又动不得身,那滋味真是生不如死。
    
    很庆幸,第二天活少。夜幕降临前,监室里便干完了所有的活,晚 9 点钟一拉就寝铃,监室里就铺了床。这可是狱内难得的一个清闲夜。我本想早早休息一下,更希望他们也能早早休息,才能停止吸烟。但在押人员大都心理变态,床一铺下,老大便与一些能打能闹的人,开始欺凌、折磨他人取乐。他们就像群狼戏羊似的,围堵那些弱者寻开心。这205 号监室,自己发明的惩罚、折磨人的“ 刑罚” 有20 多种,主要用于平时惩罚犯了错或不听指令的人,有时也用于空闲时取乐。这些刑罚有:“ 开飞机” ,让人弯下身,把头低在裤裆里,两手扬起,翻扶在门框上,嘴里要发出飞机的声音,不断地报飞经的地点;“ 常娥奔月” ,单腿独立,伸出手臂托一碗水;“ 抠板筋” ,大拇指抠进颈下的梭子骨里;夹奶头,用指甲卡乳头;“ 滚石榴” ,握紧拳头满头满身滚动;“ 按酸枣” ,狠压鼻头;“ 八带蛸” 用手掌抓大腿上的肉等,有的惨不忍睹。205 号监室,在楼头上,管教们下班后,值班人员也很少走过来,所以他们就没命地折磨人取乐。当时监室里有个绰号“福建”的外地人,就是因受不了这些刑罚而请求调号,但却不敢说明缘由,否则调到哪个监室都要挨打。所内所有监室的老大都是相通的。
    
    在这样的环境中,一些人被折磨的死去活来,一些人却又乐的前仰后歪。那些受折磨的人一旦得势,又用同样的方法折磨后来的人。他们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谁也无法睡觉,直到几个打手们不想玩了为止。监狱内的老大,又称为号长,是不干活的。他们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只要一合眼,坐在那里都能打起呼噜。
    
    这一晚,我卷曲在床沿上,已是第三个夜晚没睡觉了,红肿着眼,焦灼、烦躁地苦盼他们停止折腾。直到老大想睡觉了为止。老大一落枕,便燃起一颗烟,身旁就有两个专门饲候着的,为他做全身按摩,最后再抱着他的脚,揉着他睡去。这是我进看守所最看不惯的事情,但狱警们却熟视无睹。
    
    按看守所里的规定,每晚室内都要有嫌犯轮流值班,不能睡觉,一夜四班倒。每班两人,这是看守所让嫌犯自己监控自己的制度。按说监控是狱警的职责,不允许在押人员代替。但管教们却依赖嫌犯自己监控自己,他们才可以偷闲。因此如果嫌犯当班时打盹被他们发现,轻则要把头伸出小窗挨棍子或皮管子,重则要把手反铐在铁门上一夜。值夜班的狱警每二个小时巡视一次,敲门督促号内交接班。而每班起来的人,都要先到厕所洗涮、洗衣服等,室内的灯光和声响彻夜不断,即使监室内不干活,也无人折腾,对我这样的失眠患者来说,也根本无法就寝。
    
    我越是睡不着就越想睡,越想睡就越怕睡不着,越怕睡不着大脑就越紧张。我被这种无法摆脱的恶性循环,魔圈似的重重缠绕着,在床沿上翻来覆去,躺下坐起来,坐起来又躺下,枕着的也拐扭,铺着的也别扭。紧挨着我的是号里唯一一个带脚镣的死刑犯。他也时常夜里面对死亡的威胁翻来复去,脚镣哗哗啦啦地响,伴着室内如雷般的呼噜,好似一锤锤重击我已经崩得很紧了的神经。夜色越深,我越神经质似的喘不动气,只觉得嗓子里有咽不尽的东西,便不停地干咳、咽唾液,小腹里总觉得有尿,一遍遍跑厕所,不是踢着这个,就是碰着那个,但进了厕所又撒不出尿来。我内心不断自责自己毛病多,打忧别人,却又无法自制,由此更加重了我的心理负担。
    
    夜对囚徒们来说,恰恰是暂时的忘却、安息和放松的时候。梦是失去自由的人,在高度心理压力下神经得以休整、调剂的摇篮;睡觉对在押犯可谓是最大的幸福。但命运之神对待我的不公,恰恰也正在于它剥夺了一个陷于深重苦难的人,唯一可得的夜晚的宁静,以展示命运之于我的惩罚是最最彻底、完整和不留任何角落可以依靠的。灾难是在用夜来咀嚼我的神经,粉碎我的意志,煎熬我的心血。夜对我来说,太残忍,太苦难,也太漫长了,每一秒,每一分都像是度日如年的煎熬。我每天夜里都望着漆黑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般的光亮,如同地球绕行了太阳一周。那感觉就像被劫持在命运之磨的夹缝中旋转、碾压。狱中我曾做诗《 N 衰弱者的苦难》
    
    残酷的失眠
    每一天
    都在撞击
    意志的支点
    
    无法休息的生命
    每一天
    都在燃烧
    心血的灯盏
    
    不能掌控的病魔
    每一天
    都贪婪地
    在脑髓里吸舔
    
    两鬓与胡须
    每一天
    都在灰暗的角落
    悄悄地朽变
    
    我面对一台
    毫无情感的机器
    所有的部件
    都听不懂呐喊
    
    我在机械运转中
    眩晕着呕吐
    呕吐的是
    苦思、难想与痛感
    
    在上帝的写字台上
    我是被撕碎了的
    废纸一张
    雪片般在半空飞扬
    
    编错的故事
    没了情节
    躯体是
    走失了灵魂的贝壳
    
    (《自由圣火》连载)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博讯相关报道(最近20条,更多请利用搜索功能):
  • 牟传珩:求效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邓小平的“合二为一”
  • 牟传珩:邓小平时代的外交定位——中共三代外交探索(3之2 )
  • 牟传珩:失望的提审
  • 牟传珩:难狱第一餐
  • 牟传珩:被捕第一夜
  • 牟传珩:天空听不懂的歌(散文诗五首 )
  • 牟传珩:“四权五化六主张”圆和宪政变革方案
  • 牟传珩:以“阶级斗争为纲”-- 毛泽东时代的“一分为二”
  • 牟传珩:囚徒打油诗
  • 牟传珩:走向21世纪中国“异端审判庭”——庭辩论纪实
  • 牟传珩:国际社会的“第三种力量”走向
  • 牟传珩:五层楼上的小屋
  • 牟传珩:后对抗时代中国十大隐患
  • 牟传珩:时间隧道里的往事
  • 牟传珩:被捕之前
  • 牟传珩:社会冲突的破解-- 双胜都赢圆和调解法
  • 牟传珩:难忘那只红卫兵的脚
  • 牟传珩:人类价值观的世纪之争
  • 牟传珩:人权的世纪 写在中国汕尾血案与国际人权日
  • 牟传珩、燕鹏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案法庭辩论纪实
  • 山东民运人士牟传珩出狱


    点击这里对此新闻发表看法
  •    
    联系我们


    All rights reserved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
    声明:博讯由编辑、义务留学生、学者维护,如有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另外,欢迎其他媒体 转载博讯文章,为尊重作者的辛勤劳动以及所承担风险,尊重博讯广大义务人士的奉献,请转载时注明来源和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