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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传珩:难狱第一餐
(博讯2006年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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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 6 时整,一阵撕裂人心的铃声拉响了。所有在押人员不管夜里干活到几点,即使彻夜未眠,都必须立即起床,整理内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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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晚, 205 号监室活干完的早,除了我,大家都算睡了个囫囵觉。铃声一响,纷纷起床,只有躺在床最里面的老大继续矇头大睡,以体现他的特权。大家起床后,转流洗刷。负责整理被褥的,依次叠好被垛。几个与老大关系不错的,拿块纸壳铺在木板床上,斜躺着眯糊,直到七时半开早饭为止。
    
    随着 “ 小劳” 在楼头上喊“ 打饭了” 的声音,各个监室铁门下专供打饭的小窗便开启了。号内负责打饭的便把盛稀饭粥的桶和盛馒头的盆准备好,等待“ 小劳” 挨号送饭。
    
    早饭是咸菜、黑面馒头与玉米粥。按规定馒头每人一个,稀粥一人大半碗。但关系有远近, “ 小劳” 的分配也有厚薄。有些监室不够,有些监室却吃不了。饭打进监室后同样如此,老大指定专人分饭,也是看人去。最多最好的一份,总是狮子的,其次是老虎和豹子,等分到免嵬子们,就只是汤汤水水了。监狱里没有公正,没有平等,等级有序,各按天命,一切都习以为常,顺理成章,没有抗争,也不表现不满。监室里的秩序,体现的是“ 强者为首,其余从之” 的原始性。
    
    这一早,我头发晕,内腹充满了气,看着分给的囚饭,难以下咽,只想呕吐。心里在想,我一个忧国忧民的好公民,怎么就与这些杀人越货、强奸流氓共枕共餐,关在环境如此恶劣的虎狼之穴,连国民党的监狱都不将政治犯与刑事犯混押。
    
    按规定,青岛市内辖区的嫌犯,应被押于与此一墙之隔的第一看守所。那里相对规范些,且房间大,各室都有透风场所。在那里,我这嗅着烟味就恶心的人,最起码可以避开人人吸烟,狭窄憋闷,令人窒息的难境。而这第二看守所,主要关押的是市郊辖案与外地流串犯罪的。我曾对市公安一处办案人员抗议过,说他们违反管辖规定,故意用如此残酷的环境,摧毁我的意志。但眼镜王却撒谎不脸红,说一所环境更恶劣,因照顾我才送到这里。这些政治骗子,口里没有一句实话。当时我对他们如此残酷对待持不同政见者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抗争!
    
    我从进看守所的第一餐开始就横下一条心:绝食抗议。
    
    号内的人见我拒绝进食,仅是劝了几句,就未再勉强。早饭不久,只听 “ 小劳” 高喊一声:交班了!号内所有袒胸露背的人都立即穿好衣服,在床上板板正正地坐成两排。而我则紧坐床边,靠在墙上。这时走廊里的号门依次打开,值白班与值夜班的管教进行交接,就像进仓库里清点货物似的清点人数。管教们到哪个监室,哪个监室的在押人员就要依次报数,接着便关闭铁门,集体大喊朗诵狱规。有生病的,要在这时向管教打报告登记。交过班后,犯人们立即干加工活,隅有空闲,又要像交班时那样,排坐在大铺上,不能随便走动,俗称“ 坐大铺” 。
    
    交过班后, 205 室铁门又被打开了,昨晚送我进来的冯队,把我提到对面谈话室,履行谈话记录公事,就如同看病写病例似的,要问明姓名、职业、工作、住址等及案由、案情。然后再由“ 小劳” 滚手印、照相等,完成所有入所程序后,资料一起进入看守所仓库档案。此时冯队写好“ 病例” ,便与我漫谈起来。劝我在这里要尽快适应环境,不能脾气大强,什么都看不惯,否则要吃亏的。我说这里环境太残酷,我患失眠症,怕烟熏,无法适应。从今天开始,我绝食抗议。
    
    冯队愣了一下,说我对家庭和个人都不负责任,他说:我们无权过问你的案情,这里只是管理部门,我们有管理责任。 204 号有个法轮功绝食一个月了,有什么用,天天强行灌汤,很遭罪,你好好想想。他说着起身把我送回监室。
    
    我回到监室后,又送进来满满一屋子加工活,床上地上全是纸和白胶,人人都低着头紧张地加工纸袋,一道工序赶一道工序,稍有怠慢就挨鞋底。活干不完老大无法交待,就压下面,打骂是免不了的。所里名义上说不能打人,实质上他们正是要借助这些牢头狱霸进行打骂式管理,不服从老大管理的,反要受到管教的惩罚。那些被打肿脸、出血破皮的,只能说是自己摔的,无人敢说实情。我一进监室,就听打骂声不断,又无处插脚,干脆蹲在进门处,抱着双膝发呆,两耳都是叠纸袋子的沙沙作响声。不知所里对老大有过交待还是什么,号里并未让我干活。
    
    你怎么不干活?我正想着,突听铁门探视窗上有了狱警问我。我抬头一看,一个佩戴 “ 二毛三” 警衔的高个头警官站在门前瞅我。看他那样子有五十岁左右,高鼻梁,满脸横纹,棱角分明,一脸的霸气。
    
    我望着他并没回答。老大对着警官说:他绝食,两顿没吃饭了。
    
    绝食?那警官瞪着我问:你叫什么名子?
    
    牟传珩。我说。
    
    我猜差不多是你。说着他喊了声:打开门。 “ 小劳” 赶快叫来管教,又开启了205 号牢门。他把我提到对面的冯队谈话室。冯队见我们进来,便躲了出去。
    
    在押人员与狱警谈话,一般都是蹲在墙边上,借以显示他们居高临下,并拉开距离。而此刻这警官却让我坐在他身前的方橙上,目视了我一会儿,直截了当地说:我姓朱,是这里的所长。他随说随掏出烟,问我抽不抽,我说不会,他便自己点燃了一支,抽了口说:其实我早就认识你, 20 多年前我在市公安局干预审,就了解你的案子。这次你人没到,名单就来了,我一看就知你又来了。
    
    听了他的话,我迅速在记忆的库存中搜寻与他相关的信息,并没把他与 20 年前我有印象的任何一个预审人员对上号。但我确信,他没说谎。当时他一定也是了解我案情的公安人员之一。
    
    朱所长谈话很直白:你要民主,要人权,要社会进步是吗? 20 年前我就知道。可中国还很落后,许多地方连饭都吃不上,再等20 年后再要吧!接着他说:任何一代统治者都要为维持他们的稳定,而牺牲一部分人的权利。这你比我懂。你既然来了,就想开点,权当疗养,体验生活了,首要的一条是保重身体。你看看你眼圈都发黑了,你老婆孩子还等着你回家呢!绝什么食?与谁赌气?
    
    朱所长的几句话,直点到我的穴位上。其实这并非深奥的道理,但人一旦陷于困局中,震荡起的情绪就会降低理智。我说:我承认你有些话说的在理,但这环境太残酷了,我根本无法入睡,连喘气都困难。
    
    你只能适应环境,环境不能适应你,过一阵子就好了。朱所长说:你只要吃饭,我会经常找你聊聊。接着他向我讲述了一些大自然生生死死的道理,无非是在说明人与环境的对立与统一关系。这使我感到这个武夫形象的所长很内秀,且有温情的一面。接着他吩咐人找来一包三鲜方便面,亲手泡上,端到我面前说:喝了吧,挺好的。有时我也这么吃。想想此刻你的家属,最需要你的是保重身体,坚强地挺过去!
    
    我听到此,心里的防线顷刻间就崩溃了。其实我无惧于强暴,却没有实力抵抗柔情。如果他当时居高临下地指责或强制我,我会与他奋战到底。结局可能是另一种。但此刻我没有勇气与一个话说的在理,没有虚伪,也没有阴谋的所长对抗。不是吗 “ 要保重身体,坚强地挺过去!” 这不仅是家人的期望,也是一个韧性地跋涉在自由之路上的人所必须具备的素质。人有时候会被很浅显的道理绊倒。
    
    其实朱所长那简短的话里还有他更深的潜台词:再艰难的路也要往下走!你是在和谁赌气,又与谁抗争呢?与机器吗?机器只接受指令,按秩序运行,无法与人性通约,更没有人的感觉!到头来伤害的只能是家人和自己。一台用坦克的履带对待千万个爱国绝食学生的机器,何曾在乎过个体生命的意义。想到此,我大口地扒下了朱所长的三鲜面,连一滴汤都没剩。朱所长笑了笑说,这就对了。接着他又把我亲自送进监室,对老大交待说,让出供我休息的地方,并要他关照我,督促我吃饱饭。
    原载《自由圣火》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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