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评论] 页面有问题?请点击打印板-》打印版                  [推荐此文给朋友]
[博讯主页]->[大众观点]
   

对抗是知识分子最舒服的姿态(上)——异议作家刘水访谈/井蛙
(博讯2006年2月17日)
    刘水更多文章请看刘水专栏
    井蛙更多文章请看井蛙专栏
     一 (博讯 boxun.com)

    
    时间:2005年12月21日晚
    地点:美国加州——甘肃庆阳 (电话采访)
    
     刘水,独立中文作家笔会成员。自由作家。在中国大陆屡遭当局迫害,先后四次入狱: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中,他因组织兰州学运被当局判以“反革命宣传组织罪”劳教十五个月,并被甘肃财经院校开除学籍。一九九四年六月正值“六四”五周年,因主编《六四事件大写真》、《海南黑社会纪实》被当局指控“反革命宣传罪”,在海口市公安局秀英收审所入狱三年;一九九八年十一月,被深圳市公安局指控“三无人员”,收容遣送回原籍;二〇〇四年五月,被深圳当局诬陷“嫖娼罪”,在深圳市公安局收容教育所服刑一年半。
    
    1991年至2003年,除入狱外,先后在海口《证券信息周刊》、《南方都市报》深圳办事处、大公报《大周刊》、《深圳晚报》等媒体担任记者或编辑;曾短暂出任工业杂志《玩具世界》主编。出版诗集《走上街头》(1993年 香港金陵书社出版公司);纪实文学《裸模风波——中国首宗女裸体环保行为艺术事件全纪录》(2004年 广州旅游出版社);《监狱手记》(网络连载中)。现居中国大陆。
    E-mail:[email protected] [email protected]
    
     二
    
    以下刘水简称刘,井蛙简称井。
    
    井:请问您出狱后身体状态如何?上次听说您患有眼疾,为什么会这样?
    刘:出狱后检查,我患眼疾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因为营养严重不良导致的;第二因为我患近视眼有20多年。现在右眼视力退化严重,看书半个小时就疼痛、模糊。今年初在牢狱就发现视线里有几块黑色斑块。监狱医务室没有条件治疗,大夫随便给了一瓶眼药水让我用,结果越来越严重。一直拖到我出狱治疗。在收教所不是不能看医生,他们很欢迎你去看医生。因为牢里的医务室是营利的,看病要犯人自己掏钱。坐诊大夫都是外头聘请来的,反而狱医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我现在就在家里调养身体。
    
    井:您在深圳收容所一年半里,他们有没有虐待您?其实,失去自由的每一秒都可以说是被虐待。我想,世界上任何一种苦痛都不比失去自由痛苦。
    
    刘:是这样。虽说我在收教所肉体没有受到虐待,但在抓捕那天遭受了拷打。老犯人郭勇(刑期一年,四川省成都人,40岁)给我悄悄讲述了他们挨打的经过,还给我展示挨打半年后仍在发黑疼痛的腰部。我入狱前2004年1月13日,二中队队长谢栽等警察教唆犯人打犯人,打死钟新雄,伤残14人。狱警命令整幢大楼犯人唱歌,掩盖犯人的惨叫声。此案于2005年10月24日在深圳市中院审理。因为打死人,收教所警察才有所收敛。最让人难以容忍的是管教找犯人谈话,无论在哪里,犯人都要蹲在管教面前,进办公室也要蹲在门口喊“报告”,否则就要受到呵斥,要在全体犯人面前做检查。为此我跟管教争执了几次,才算保持了可怜的一点自尊。
    
    抓捕我时,深圳福田区南园派出所治安队张警官(他拒绝告知真实姓名,自称是个队长)等便衣警察,对我采取了殴打脚踹、诱供假释、虐待罚站等恶行,长达5个小时。从这些层面分析,深圳警方的丑恶行径怎么能让外界知晓呢?
    
    收教所伙食非常差(规定每天伙食费5元钱,实际只有3元多,被克扣掉1元多)。我刚进去的那些日子里吃不饱,身体浮肿,肠胃都出现毛病,每个月都要去看病。我们早餐就吃那种加了色素的什锦咸菜。午晚餐都是水煮菜,油水很少。饭盆里漂的几片肉,都是有异味的劣质肉。犯人普遍营养严重不良。我经常一餐只吃一袋方便面。为此在2004年10月,我发起改善伙食的签名,当时有很多人签名。不过,那一次没成功,因为签名书都给中队扣留了,伙房又做不了主。中队不愿意递交这样的签名书,惟恐所部责怪他们管理不好。到了今年的4月,我再一次发起改善伙食的签名,签名人数达到男犯总数的71%。我将一份给中队,一份转交所长。结果,伙食稍微有所改善。
    
    你知道,看病要给钱的,包括伙食、囚服、被子、日用品都要犯人自己掏钱。伙食和囚禁环境非常恶劣,犯人经常得病,但是,不看病就会加重病情,所以形成恶性循环。收教所就这样从犯人身上不断榨取油水。这只是一小部分。犯人工厂纯利和解教费每年可达数百万元,收教所完全沦为彻头彻尾的一个赢利机构。后面我要提到。
    
     三
    
    井:那您认为,在海口坐牢与在深圳坐牢有什么不同?比如环境,狱警等。
    
    刘:没有可比性。相隔十年了,环境,警察的素质都在改善。如果一定要区别他们,那就是有的警察是食肉的,有的警察是食草的。记得在海口抓我时,带队的处长说:这几个都是刑警学院毕业的,你要老老实实认罪。呵呵。我于1994年6月8日关进海口市公安局收审所,这地方就是先假设你是嫌疑犯,把你关起来,然后再慢慢审查,最长的审查了两、三年(范伟,湖北荆州人,30多岁,清华大学毕业,涉嫌经济诈骗,整整关押了两年多,后无罪释放,国家没有任何赔偿)。这其实是非法拘押。我最长有4个月没有看见过太阳。我被关押的7号监仓,高峰期羁押了40多人,整个监仓加上厕所才38平方米,只能坐着睡觉。
    
     深圳关押我的地方全称叫“深圳市公安局收容教育所”。收教制度跟劳教制度一样,是世界上最恐怖最黑暗的监狱制度:它不经任何司法审判,就将你投进囚牢。它完整准确、全方位地对犯人实施了身体残害、思想洗脑、金钱敲诈——全世界只在中国大陆独有。不仅伤害侮辱犯人的生命和基本人格,还让你白干活。更离谱的是:牢房没有白坐的,你还必须交钱。收教所完全靠谎言欺骗来维持日常管理。关押犯人随意性非常大,甚至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张鹏(13岁,湖北老河口市人)还是个中学生,暑假来深圳兄长处玩。竟给他定嫖娼罪,按规定是不够收教年龄的。收教所关押了许多十多岁的小孩子。也听闻关押的女犯中有的是处女,但给她们定卖淫罪。深圳各派出所为了完成所谓的扫黄严打指标,无所不用其极。更恐怖的是:我几次坐牢,他们不仅审查我,还到我的家乡调查我的家人,甚至连我初中写的日记本都搜走了,至今还没归还。
    
     在深圳收教所里,深圳市政法委在这里开设了一所秘密场所(对外宣称法制学校),专门关押法轮功学员。因为分开关押,跟他们无法接触。两栋楼面对约70米,彼此每天都能望见。看上去他们的伙食、住宿条件远远好过我们。不用干活,也比较自由。也有几次看见抬在担架进来的、戴着黑头套手铐押走的法轮功学员。
    
    井:据说收教所里有解放军驻港部队的转业军官,他们与普通狱警是否有区别?
    
    刘:区别不大。今年初,分配来几个驻港部队的转业军官,他们值班无聊时也找我说话。他们初来还没受到多少污染。在他们看来,我刑期最长、关得最久,比他们熟悉里面的情况。
    
    其实,大部分的普通狱警并不知道上级的真实意图——拿我来说,深圳市公安局“可能”收买吴伟如(我过去的一个同事)设陷阱诱捕我。其中不排除当晚我的手机被警方精确跟踪,我的电话被窃听已经好几年了。不过吴伟如是否扮演了特务,我现在没有充分证据最后判定。但是可以肯定,深圳警方寻找、等待恰当时机抓捕我的黑心,近10年来从来没有熄灭过。同时,他们为了顾及深圳特区所谓宽容开放、言论自由的虚假形象,不想给海外造成深圳镇压异见作家的口实,所以最终采取了设套诬陷的卑鄙伎俩将我抓捕。
    
    对吴伟如和这些警察,我有一句话送给他们:我可以理解,但绝不宽恕。
    
    因此,管教只知道我是“嫖娼”被抓进来的,上面交代需要重点严管监控。有些管教单独值班时会好奇地问我:“你怎么得罪上面的人了,给你判了两年?”,“你还是个作家,写什么反动东西了 ?”
    
    管教中也有个别善良的人。我几次打架、吸烟被发觉,叫到办公室说说也就过去了。年轻管教基本都是警校毕业的,我跟他们什么话题都聊,包括聊女人开心。黄荣福、王晓海、贺铁良都是不错的管教。黄管教很有正义感。几次把自己的早餐让我吃,经常找我聊天。他刚调回中队时,一次他值班,我试探问可不可以自己打个电话,他没含糊地同意了。结果电话被管理科副科长戴敦仁(浙江人,37岁左右,原为深圳市公安局副局长梁富的小车司机)监听了,追查到是他当班,训斥了他。黄回答,刘水打电话要朋友送生活费,我在旁边看着,他没有乱说什么啊。我有时候开玩笑问他要香烟,他说等你释放那天,只要跨出中队门口的“警戒线”,我就给你点根烟过瘾。王管教帮释放犯人找工作,送冬服给释放的老年犯。我刚进去时,主动给他推荐了《现代化的陷阱》、《往事并不如烟》、《中国农民调查》几本书,他把我没读过的《中国农民调查》拿给我看。对他们两个我怀有歉意——记在通讯录上他俩的联系电话,释放那天被扣下。我要在此声明:是我主动要求他俩留的,纯粹出于个人私交。贺铁良管教一直坚持认为,刘水是以嫖娼罪名关进来的,那就该享受跟其他犯人同等的待遇。今年我过生日那天,他特意从家里打来电话祝好。遗憾的是他人微言轻。
    
    有几次,我站在206号监仓后窗口,望见管教带着自己的小孩子从监区外走过,我跟管教打声招呼,他们让孩子叫“叔叔好!”。其中有个后来的邓副中队长,一直叫我“刘老师!”。有段时间,犯人间谣传“过半释放”要被取消,天气也连续阴沉了半个月。犯人情绪很不稳定。这个副队在集合点名时说:“这段时间,你们心情不好可以理解,我们也没有办法。你们可以找刘老师谈谈心。他比你们谁都关得久,你看心态多好。既来之,则安之啊!”但也是这个家伙,几次带人偷偷搜查我的床铺、箱子;在我释放那天,他跟戴敦仁非常仔细地搜查了我的随身物品。扣下书籍、日记、通讯录、其他资料。当我气愤地喊出:“你可以检查东西,如果违法扣押我的私人物品,我宁可不出去”。他突然眼睛一瞪,竟然冒出这样一句话,让我目瞪口呆:“刘水,做人要讲良心,为了你能减期,我们费了多大的事,你知道吗?!”这就是他们的流氓逻辑:强奸了你,还要你不停地叫爽。难道要我感谢你们严管我(单独关押、禁止接见、限制通信、剥夺看书)550天?天理不容!
     这次坐牢体验最深的就是:坏的制度可以使好人变成恶魔。
    
     四
    
    井:那为什么骚扰您的家人呢?调查他们是否与您一样从事“民主事业”?在海口收审所里,他们把您关了多久才定罪的?
    
    刘:调查我家人主要看他们的政治背景如何,有没涉嫌政治方面的事情,或者支持我的政治主张。十几年来,断断续续,我的兄弟姐妹都曾受到警察调查,个人升迁也受到影响。父亲是老中共,参加过抗日战争,党龄60多年,铁杆共产党员。尽管有许多贪官、腐败、官僚社会现象他也看不惯,但他非常迷信自己的信仰,甚至到了愚忠的地步。因为中共给了他一切。我能够理解。我这次出狱回家,有个小插曲:相隔几年见面,81岁的老父亲皱纹更多了,耳朵有些聋,身体倒还硬朗。他特意拿出一只暗红色木制盒子,告诉我这是胡锦涛颁发给他的。打开我才弄明白,原来是一枚纪念反法西斯胜利60周年镀金纪念章。随附的说明书上,确实印刷着胡的签名,是他代表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专门颁发给参加抗战的老军人的。父亲有些自豪,的确也值得自豪!他又咕哝着:现在的政府胡乱来,我知道有些当官的抗战时还是个碎(小)娃娃,也拿到了这个纪念章。从亲情上他能包容我做的一切。
    
     他还告诉我:当地派出所一男一女俩警察把“收容教育决定书”送到家里,让他签收,他才知道我又坐牢了。自我5月2日被抓,其他家人一直瞒着他。当他看明白上面写着“卖淫嫖娼罪”,他给警察说,这算个啥,别的事情吧。他还特意拿给我看他写于2004年5月21日的日记:“今天我才知道小锋(我的小名)又坐牢了,第三次了……给我带来沉重的打击……他哪里来的那么多苦难啊……”。我最感愧疚的是,母亲在我第一次坐牢因为受到打击而患心脏病,没几年就去世了。然而,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一切的一切,都要记在这个独裁政府的头上,记在兽性野蛮的警察头上。
    
     我在海口被非法拘押了近一年才定的罪。那些足以让人发疯、精神崩溃、只想自杀的日日夜夜,我在《监狱手记》里都有详细记录。
    
    井:您的案子我们都比较熟悉,但是,我一直都在怀疑您那位朋友,你们俩一起到按摩院出事的,但他却很快被放出来,而您却被关押了整整一年半。您不怀疑这个朋友吗?
    
    刘:前面提到,这个人叫吴伟如。他是江西省丰城市第三中学的高中语文老师,1964年出生,原江西宜春师专中文系毕业。他在我们抓捕的当晚就被秘密释放了。我出狱第二天到你采访我的今天上午,给他打过无数电话。我急迫地想知道他在我的案子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不是早被深圳警方收买,充当出卖朋友、卑鄙可耻的特务?有许多怀疑,但需要足够的证据,我不想冤枉任何一个人。自己做的事,自己担当。连他老家的电话都打了,电话停机了。包括他的手机、EMAIL、QQ都停止使用。就是说所有以前保持联系的手段我都用尽了,但都找不到他,他似乎在躲避我。我不得不证实自己的怀疑了。我与他相识于1997年6月,是深圳一家报社的同事,他大概在2001年返回江西继续做老师。他身上有些诸如赌博、敲诈之类的恶习,曾被深圳警方传唤和遣送过。我们的交往总是断断续续。我希望江西的朋友们看到这篇文章,帮我寻找吴伟如。我会提供更详细的个人资讯。罪恶不能被埋葬。
    
    井:那么,您出事当天,具体情形是怎样的?警察在你们进去按摩院之后多久到?
    
    刘:这次是吴伟如来深圳后才跟我电话联系的,他告诉我:这次是送几个他以前教过的女学生来深圳打工的,已经送到南山区一家联系好的工厂,现在事情办完了,打算在深圳玩几天,很想跟我见见面。我接待他住在家里。5月2日,我们其实是出去爬山、散步,结果走了很长的路,人都走累了。是他提议到一家按摩院歇歇脚的。我那天晚上身上只带了手机,钱夹什么都没带。确实走累了,我也就同意了。他兴致很高,先跑进去打问。我在按摩院的外头吸烟。他一个人进去,和里面的人不知道谈了些什么。待我们随按摩师到另一栋楼三楼按摩套房时,按摩师就说,你的朋友已经和我们谈妥价格了。具体有什么服务我毫不知情。不到10分钟,一大堆的便衣警察就撞开按摩房门冲进来了,客厅门是被悄无声息打开的。
    
    井:按照您的分析,如果那天进去的人不是一个有六四案底的人,而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您认为会出现那么多的警察吗?
    刘:也许不会。这很难确定。
    
    井:当时有没女服务员对你们提出性服务?或者你的朋友有没在你面前提出需要性服务?
    
    刘:她们不会主动问的。吴只说今天好好放松放松。一大帮便衣冲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打劫的呢。他们没有出示任何证件。在深圳这样打劫的很多。深圳的桑拿、发廊、洗脚屋遍地都是。有些也是色情场所,很难分辨清楚。我极力主张中国大陆卖淫合法化,设立红灯区。据我有限的调查,大陆哪个县(镇)级地方没有色情业?南方和沿海一带,几乎都是公开化的。与其让色情业在地下泛滥,滋生犯罪,传播性艾病,不如合法化,国家纳税。收入专项用来支付新中国永远短缺的九年义务教育费用。政府喊了几十年要普及义务教育,但是永远没有财政支付力投向祖国的花朵。有的只是大大小小的贪官,有的只是用纳税人钱进行形形色色的灰色消费,包括用公款包二奶、嫖娼。
    
    今天我必须提到一个人——一个无辜的贵州山区女孩。这个丁姓女孩,因为我,也被牵连裁决两年。我首次郑重告诉所有人:她是抓捕我那晚提供服务的按摩技师。我在出狱接受媒体采访中,从来没有提起她,我担心外界曲解了她。她是与我一同受难的姐妹,她在我心中永远是圣洁美丽的。对她我深怀着负罪感。她折磨我整整一年多了,甚至会让我痛悔终生!我此次入狱,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不是我一人。所不同的是,我现在自由了,可能此时此刻她还在牢狱煎熬。在我出狱后几天,刚赶上她所在的三中队接见日。我向戴敦仁提出接见丁,给她送一些生活费。他回答要请示所长。次日答复我:丁不愿见我。戴敦仁随口就放出谎言。打死我也不会相信他们真的跑去问本人了,我太了解这个家伙。他们真正恐惧的是怕我了解到女中队的黑恶。
    
    2005年情人节前,我在狱中给丁写了一封信,交给管教检查邮寄。有个好心管教告诉我,信被上交到管理科寄不出去的。在全所组织的几次文艺演出中,我与丁远远地见过面。近在咫尺,却似天涯。她苍白浮肿的身影,让人心怜。女中队管理非常严酷,少有减期,几乎满期才释放。每次全所搞活动,都看见女犯端坐着,一律双手放在双膝,腰板挺直,目不斜视,队形前后左右一条线。女狱警在挥手咆哮:“猪头,你,你,坐好”。男犯人随便多啦,东倒西歪,彼此交头接耳。女中队监仓和工厂都在楼上,犯人永远见不到阳光。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让与丁同中队的一个女犯捎话:向丁问好,告诉她我想她,好好活着!也听管教告诉我,丁在里面表现很好,能拿到几个月减期。借此机会,我向丁表达我深深的歉疚——我知道我的歉疚比起你挣扎苦熬的几百个黑狱日子,一文不值,但是,我必须说出来,不是为了自我解脱良心的谴责。
    
    或许与她永无重逢的那一天,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牢,还要背上一个“娼妓”的恶名。深圳警察的毒恶由此可见一斑。这篇文章,我知道你永远不会看到。小妹!请你理解我,这些苍白无力的文字,权当我对你无端“娼妓”之名的祭奠、昭雪。请让我一生为你默默祈祷、祝福!
    
     五
    
    井:那是您第三次入狱,进去之后,精神上是否受到严重打击?
    
    刘:算上1998年那次收容遣送,是第四次坐牢。应该更理性了——这是苦难给予我的唯一回报。我在里面是完全封闭的,外面朋友为我做了哪些努力,我一无所知。但我心里明白,他们不会放弃我不管。我写的信没有一封是寄得出去的,包括家信,只收到几张圣诞卡。戴敦仁欺骗说,可能邮电局寄丢了。假装糊涂,掩饰恶行。包括所长杨松鑫常常口头上假装关心我,问东问西,也跟我下象棋,但对我的严管,丝毫不放松。大陆警察的人格都是分裂的,表面上维护秩序和公正,背后却在作恶。无数次听犯人咬牙切齿地说:再碰见警察挨打,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会上去打两拳。假如你要明白85%(我在近千犯人中做的调查)的收教犯人都是被诱供欺骗进去的,在里面还要遭受非人待遇,就能够了解埋藏在他们身心深处的仇恨有多大。复仇,是寻求正义的古老手段。
    
     在进去之前3月的一天,朋友聚会,六四风云人物马少方转告我,深圳市公安局在警告我,要我当心。再说,那段时间海外的稿费也收不到,很不正常。好像蔡楚吧,建议我做一些笔会的日常工作,我把自己的危险处境告诉了他,不愿因为我给笔会带来麻烦和损失。
    
    直到快满一年的时候,同监仓犯人偷带进一部手机,我趁机打了几个电话,才了解到一点外界的情况。2004年7月,律师来见我。二中队队长肖新康特别吩咐,不要乱讲。跟律师交谈了不到20分钟就被打断。旁边坐着两个警察监视我们的谈话。再后来就是去年圣诞节,收到美国旧金山硅谷十多名朋友签名寄来的精美圣诞卡,先后有六张之多。其中有一张正好在12月25日那天收到,上面有王希哲、周锋锁等人的签名。真比享受一桌美食还过瘾!收教所能把卡片给我,真是非常意外。看似简单的圣诞卡,传递着许多宝贵信息,给我带来的鼓舞无以伦比!借此机会,我再次真挚地感谢王希哲、周锋锁等许多陌生的朋友!这是收教所唯一一次交给我信件。
    
    支撑我精神的就是把里面发生的一切真实地记录下来,我相信总有一天罪恶会暴露在阳光下。每个月都有一次安检,时间都很突然,所有私人物品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我是重点检查对象,每次都设法躲过了检查。非常遗憾的是,最后几个月的日记,我专门写在一本书的空白处,便于保存,也因为纸张紧缺。在释放那天,被非法没收。还有一本《西方哲学史》,记录我的读书心得和随想,也被没收。释放难友留给我的几十本书都被一页页打开检查了(他们接见带书进来,经检查后一般可以交给本人。朋友转交我的书,警察没有拿给我,至今仍扣押在所里)。据随后获释的难友告诉说,我转赠朋友的几本书,包括《丰乳肥臀》,在我出狱当天下午都被那个姓邓的副队长收走,称是黄色书籍。这不把莫言气得半死!
    
     没有入狱之前,每天生活在骚扰、恐惧之中,入狱在某种程度上是精神上的解脱,一次难得的自我省查。在前脚跨进监狱大门的那一刻,所有的恐惧都离我而去。几次监狱生存经历,给了我意外的人生经验和苦难。我这次入狱,意外打断正在海外网络连载的《监狱手记》写作。那部还远远没有尾声的自传,对这种常人根本不可理喻的心路历程有详细的记述。
    
     我期望:所有为自由曾经、正在甚至明天而身系囚牢的政治犯(包括他们的亲属和朋友)累计的苦难,都应展现出它的价值,都应该进入历史。人类历史上有一部伟大的作品《古拉格群岛》,让世界每个角落、不同族群的人看到共产制度的邪恶、草菅人命。对中国人来说它远远不够。新中国制造了太多的死亡和罪恶。只要是罪恶,人民都有权利按照自然法则进行清算,哪怕再煎熬一百年!在中国大陆当下以至未来年月,真正有志为自由身体力行的独立知识分子,你们既然选择了对抗独裁,抗拒黑暗,那么,监狱就是必然的“到此一游”的一处风景。
    
     但是,坐牢不能不说是个人的巨大的损失,这种损失不光关乎个人身心的极度恶化和透支,也使个人本来就微薄的财力全部赔进去。我觉得,坐牢最大的生存困厄和精神危机不在高墙铁窗之内,而在出狱后的一段时日。自己有义务善意地提醒你们这一点。我们都不是圣人,只是早觉醒一天的凡人。撕破黑幕,争取言论表达权利,是我们的天赋人权。尽管每天都被包围在困厄和恐惧的大网中,我被我们所从事的正义事业所鼓舞。我勉励自己一定要挺住,学会享受精神上的快感。走自己选择的路,死而无撼!记得在监仓肮脏的墙壁上到处刻着:“某某某,到此一游”。我从内心感佩那些认识与不认识的、对黑暗肮脏制度极度蔑视的难友。他们绝大多数人属于弱势群体,他们都是世界上最丑陋、最悖离人性、最黑暗的收教恶法的受害者和见证者。
    
     我呼吁所有人都关注中国大陆的监狱死角——邪恶的收教制度。让罪恶的收教制度早日终结,恶警受到惩治。
    
    (未完待续)
    转载于:《人与人权》 www.renyurenquan.org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博讯相关报道(最近20条,更多请利用搜索功能):
  • 汕尾,为你下半旗/井蛙
  • 井蛙等吁请中共总书记胡锦涛先生-让洛桑丹增保外就医(图)
  • 蒋品超:敬请关注大陆诗人──因井蛙、一梁等


    点击这里对此新闻发表看法
  •    
    联系我们


    All rights reserved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
    声明:博讯由编辑、义务留学生、学者维护,如有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另外,欢迎其他媒体 转载博讯文章,为尊重作者的辛勤劳动以及所承担风险,尊重博讯广大义务人士的奉献,请转载时注明来源和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