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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正果:裸體像和裸露(图)
(博讯2006年1月22日)
    康正果:裸體像和裸露

康正果先生
    
    
     我在《情色和身體》一文的收尾處順便談了中國古代“身體作品”迥異西方的特征,那些話多屬即興的發揮和隨意的聯想,僅得自個人平日粗淺的印象,當時因受篇幅的限制草草結了尾,所以一直有語猶未盡之感。近日偶然讀到John Hay一篇討論中國繪畫的文章(The Body Invisible in China Art? Body, Subject and Power in China,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4, pp. 42-77),覺得他對“裸體像” (nude)和“裸露” (nakedness)兩個不同的概念辨析得中肯而又精采,使我很受啟發,因此提筆草此短文,就直接從這兩個概念切入話題,把我在《情色和身體》一文中尚未完全理清的線索再作進一步的探討。
     Hay所謂的裸體像乃指裸體畫之類的藝術作品所描繪的人體,它基本上是西方藝術創造出來的東西,向來都是西方繪畫和雕塑的傳統,自古以來,層出不窮的裸體畫像和雕像都向我們顯示了西方藝術家對裸體美的欣賞和一再塑造那種美質的熱情。而裸露則指本來著衣的人體部分或完全地袒露出來的狀態,它與藝術作品中那種自有其章法構造的裸體根本的不同之處在于,后者並非對人體的單純摹擬,按照Hay的說法,這種“對身體的描繪本是一個建構的過程”。因為事實上並不存在一個作為完整對象的身體形象,尤其不存在那種骨骼堅實,筋肉豐滿,渾身上下全都長得十分勻稱的完整身體。畫家固然是照著脫光了的模特畫他們的裸體畫的,但畫家筆下的裸體美卻屬于藝術的創造,它基本上是按照某種程式構造的產物,一旦那樣的赤裸逐漸成了藝術家表現人體必不可少的形式,它也就定型為西方藝術套在人體上的一種衣服了。所以這樣的裸體就不完全等于我們日常的赤身露體,我們甚至可以把它視為西方藝術強加給人體的一種著衣形式,這衣著既非麻布,也非毛料,而是那圓潤的皮肉,以及那勻稱得接近完美的造型。對那些反復通過裸體來練習其素描技巧的西方藝術家來說,不套上這樣一個理想的模式,身體的真實似乎就失去了得以體現的憑藉。然而要說藝術的寫實,要講究一絲不苟地模仿我們司空見慣的人體,即那種最日常的身體狀況,反倒是人群中穿著形形色色服裝的每一個人了。就衣著是個人的身份標志這一通例來看,赤裸的身體也許不但沒有暴露或突出了什麼特別的東西,它反而以其千篇一律的赤裸模糊了不同個體之間的差別。比如,從今日文明世界的立場去觀看那些熱帶叢林中不穿衣服的土人,一個最明顯的觀感也許就是覺得他們都赤裸得沒有多大的分別,如果你置身于公共浴室或裸體海灘之上,大概也會產生類似的感覺∶赤裸使所有的人都變得相差無幾。在文明正從蒙昧分化出來的初期,重視服飾的華夏先民始終強調他們的衣冠與斷發文身的蠻夷之間的界線,所堅持的的立場,便是我們今天面對土人的觀感。古書上說,“黃帝垂衣裳而天下治。”衣裳的發達被標榜為文明的尺度,“文章”(紋彰)這兩個字最初便是指服裝的色彩和花樣。所以,衣冠既顯示了夷夏之分,也表明了文野之分,所謂人的身體,當然是根據性別、地位的不同而穿戴起來的身體了。而袒裎則使身體失去了文化的界定,從華夏文明的角度來看,那幾乎是無異于野獸的軀體的。
     如果要問中國古代何以沒有裸體像,為什麼沒有發展出西方那樣的裸體藝術,我想這一空白絕不是由古人的道德嫌惡或藝術技巧上的缺欠造成的,而是因為古代中國的藝術語境中根本不存在裸體像的問題,我們的古人並沒有像古希臘雕塑家那樣想要把奧林匹斯山上的諸神或奧林匹克競技會上的運動健將雕成裸體像去崇拜或贊美,也沒有像文藝復興已降的藝術家那樣已經習慣把聖經人物畫成半裸來欣賞。總之,由于對圖像的社會功能理解不同,古代中國的藝術從來沒有要把裸體作為藝術對象理解,因而也沒有把裸體視為一種人體美。赤裸的身體不管是圖像的還是真人的往往被視為具有巫術功能的東西,刻畫它或顯露它是要拿它闢邪和嚇唬敵人。在古代中國的藝術語境中,正如Hay所說,“赤裸並沒有顯示什麼,它反而制造了模糊;衣服並非要掩蓋什麼,而是要明確差別。”這就是說,在中國古代畫家的心目中,包裹在人物身上的服飾才是構成其身體的主要特征。“服之不衷,身之災也。”每一個個人應穿戴的服飾就是該人的身份標志。所以一幅肖像畫總是用更多的筆墨在服飾上精描細繪,人物的服飾對其身份特征的顯示比臉面還要關鍵,正是通過不同的服飾,人物的自我才得到了確認。服飾乃身體的組成部分,或者說身體已經被服飾化了。艷體詩詞之所以不惜花費大量的詞藻來描寫女性的服飾,就是要從那些繡領、羅帶、弓鞋等緊貼著肉體的織物上詠嘆出香艷意味來,並經過反復的詠嘆給這些物件賦予性感,使其成為身體某一部位的替代,從而在詠嘆中產生意淫的暗示或聯想。《金瓶梅》木刻插圖或拙劣的春宮畫中那些裸體反而不具備任何香艷意味,也談不上任何性感或美感,它們只是為顯示小說中一個被窺視的場景或房中書教授的某一個性交姿勢而草率畫下的一則圖解而已,其中從來也不存在西方意義上的解剖學身體,所以那類赤身露體根本不是裸體像。裸體像在西方已成為特種的藝術,它抽象了社會的人體,把它表現為類似于靜物的對象,使藝術家得以通過這樣的表現過程來探索他們各自對形體、色彩和明暗的把握。因此,在更多的情況下,裸體像就象靜物畫或工藝品一樣構成了室內外的裝飾和擺設。猶如芭蕾之于舞蹈,裸體像在表現人體的繪畫與雕塑中是一種純身體作品,這是一種把身體從它的社會上下文中提煉出來的返樸歸真,但又不等于回到人未穿衣服之前的赤裸,它毋寧是經過了打磨美化的單純渾樸。Hay試圖在裸體雕像完全空缺的中國裝飾空間中尋找一個相應的東西,他發現那些被置于園林或擺在幾案上的奇石就是“作為更本真的中國式身體樹立在那里的”。其實就表現而言,關鍵全在于你把那對象視為什麼,而非它本為何物。
    
    
    康正果:裸體像和裸露


    
    
    
    康正果:裸體像和裸露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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