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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梁:献给正在绝食的作家张林
(博讯2005年9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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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讯 boxun.com)

    
    一
    
    许多人都知道张林是一个民主战士,然而,这个战士的手中却没有一枝枪,一辆坦克,尽管在他的年轻时代,也曾梦想过在中缅边境建立起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当战士放弃了对于武器的诉求之后,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自己依然是一个战士呢?也就是他手中的一枝笔了,此外,还有一个副产品:坐牢。没有武器的战士被武装到牙齿的对手打败了,被送进了牢里,这与其说是一种失败,不如说是一种胜利。像许多大陆民运人士一样,这些年来,张林正是以这样一部悲壮的历史证明了自己的战士身份。因此,当我看到多年来,当代文学界并没有把张林列入作家行列,并不感到意外。职业革命家,这才是张林始终都引以为豪的称呼。
    
    “其实从1986年开始,我基本上是以民运为专业的,只是从来没有人给我发工资……纽约时报称我为‘职业革命家’。‘汤武革命,顺天应人。’我从事的正是顺天应人的正义事业。”
    
    而最后,促使我试图对张林的文学生涯做个总结的真正原因是,如今,极权政权又一次剥夺了他的人身自由,至少在这位职业革命家呆在牢里的5年里,我唯一能期待的也就是张林的文学生涯或许在监狱里还能得到某种延续。
    
    二
    
    张林,除了是一个大家有目共睹的、多产的政论作家之外,其实,在我的印象中,他首先是一名记者。
    
    去年10月份,当他的家乡安徽蚌埠发生退休工人集会示威时,与人们想象的不一样,张林并没有作为一名战士投身战场,而是选择成为了一个旁观者。我想,也许张林心里认为,当群众需要鼓动家的时候,自己就应该是一名战士,而一旦群众自己发动起来了,那么,这个战士张林就得让位于另一个作为作家的张林。
    
    实际上,他也真是这么做了。
    
    与任何一名合格的战地记者没有什么不同,在发生蚌埠“集会示威”期间,张林不顾安全局的警告,冒着随时有可能被捕的危险,天天都到现场去观察,及时写下了他的“战地日记”。
    
    “现场目击者张林10月22日下午3时报道:到我回家写稿时为止,示威仍在继续。地方当局没有进行任何镇压,甚至没有派任何警察到示威现场。”(《安徽蚌埠万名退休工人集会示威》,原载《大纪元》)。
    
    这是我在大西洋彼岸,第一时间里读到的张林“目击记”。几天后,我又读到了一份更为完整的报道:
    
    “第三天:十月二十四日我以为今天的示威已接近尾声,所以下午3点钟我才去示威现场观察……无论有甚么危险,我都不能放弃自己的良知,不能放弃最起码的做人责任,我起码应该,向世界提供一份客观的报导(《安徽蚌埠万名退休工人集会示威三日记》,原载《人与人权》)
    
    无论从文体看,还是从内容上说,从中都可以看到张林所追求的正是一名真正的记者的境界
    
    三
    
    “王国翠被拖到门外,娇笑了一声:‘我的高跟鞋,我的高跟鞋被你们拖掉了。’我们都知道,那是她临死以前对这个世界,对她家人唯一的要求:给她买一双她羡慕了很多年,但是从来没有穿过的,最最便宜的高跟鞋。
    
    担心看起来像一个乡下人,被人瞧不起,所以她渴望穿著高跟鞋到另一个世界去。临行前一夜她就始终穿在脚上不敢脱。两个武警也知道这件事,狼狈地放下她,回去给她捡高跟鞋。
    
    据说她死得很从容,不像别的死刑犯那样面色如土,身体抖的象筛糠。” 《美丽的女死囚》)
    
    作家的力量就在于从细节中挖掘出感人的素材,类似于这样的细节在张林的作品中并不在少数。像《世界上最小的囚车》,通过描写一辆关押着四个孩子的世界上最小的囚车,聊聊数笔,便为读者提供了一幅感人的当今中国儿童福利院的悲惨景象。其实,张林文字的思想境界与独特的视野角度,在大陆最容易让人联想到就是廖亦武。只是面对像张林这样的战士作家,人们似乎早已忘记了,这里除了需要作者的一颗博大的同情之心外,还需要多么高超的艺术表达力,才能反映出共产党极权下底层人们的苦难呻吟。
    
    但廖亦武却是人们心目中一位公认的作家,我想原因在于,早在廖亦武成为一名战士之前,他就已经是一位卓有成就的诗人了。事实上,张林也写诗,而且为数不少。下面是他的《嚎哭》:
    
    我是被扼着喉咙的歌手,我是被踩着脑袋的哲人;
    
    我是被铐住双手的工匠,我是被戴上脚镣的武士。
    
    我是被飓风摧残的鲜花,我是被狂飙腰斩的松柏;
    
    我是被铁锤砸碎的钟鼎,我是被镰刀残害的菁英。
    
    我是所有被捣毁的庙宇,我是所有被砍光的森林!
    
    我是所有被荼毒的心灵,我是所有被奴役的生命!
    
    我在恐怖囚禁中挣扎,我在贫病交加中奋起;
    
    我要对着被毁的家园失声痛哭,我要对着漆黑的夜幕疯狂怒吼:
    
    还我大地还我自由!还我天空还我自由!
    
    从形式上看,张林这种带有格律节奏的诗似乎落伍了,已经不合潮流,尤其是像这种“我是……”的表现方式,二十多年前就已被中国诗坛用滥。但所谓的形式,其实就是人们感知世界的一种方式。正因为形式具有这种特性,决定了诗歌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它都能够成为表现诗人精神状态的一种载体,而从一种诗风的兴起与衰落中,我们往往可以见到一种时代的精神走向。
    
    张林是一个天生的战士,这是他与这个如今已走向萎靡的时代精神不同的地方。具有战士性格的人,几乎都是本能地喜欢上一切具有秩序的东西。张林不是诗歌形式的开拓者,否则,他也许就会像马雅可夫斯基开创出“楼梯诗”一样,从混沌无序中创造出一种新秩序来。张林只是现有诗体的一个借用者,但对这个战士说来似乎也够用了。事实上,读者不也正是从这种列队的方阵、节奏整齐的形式中,在这首本来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鸣的诗里,还同时感受到张林作为一名战士那种哀而不伤的风采吗?
    
    张林也是一个遣词造句家。他知道自己的洪钟大吕终有一天会响彻寰宇,知道自己是这个社会里的真正精英,只是可怕地误入了一个以斧头镰刀为标志的时代里。一旦读者意识到这种时代背景,这时候再读他的诗句:“我是被铁锤砸碎的钟鼎”、“我是被镰刀残害的菁英”,他的这番匠心难道不足以令人叹为观止吗?张林更是一个思想家,而思想的本性就是“是什么”,这时候,你还会说“我是……” 因为是一种陈腐的手法而废弃不用吗?
    
    如果有一天,作为战士的张林也使用了像“垃圾派”那种松松垮垮的形式,我想,说不定就会有许多读者像我一样,为一个战士的沉沦而痛惜。
    
    归根结底,形式总是诗人的精神的不自觉的流露。如今,张林的《嚎哭》已被谱写成了一首摇滚曲。
    
    四
    
    诗人也是预言家。
    
    今年春天,当听说张林完成了一部三、四十万字的自传作品时,其实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我的心上了。42岁的张林正值壮年,正处于生命的半途之中,为什么却匆忙地要对自己的生活做一个总结呢?莫非我们的诗人已经预感到了一场生命的劫难即将降临?
    
    后来的结局证实了我的这种预感。
    
    但与其说这是对于预感的证实,不如说,事实上张林早已准备好了今天的结局。十四年前,张林著有《祭祀》。
    
    我们从容的走上祭坛,躺下来闭上眼睛,我们是自觉自愿的牺牲品。最聪明的头脑最挺拔的身躯,一层层叠上去,构筑民主大厦高耸入云!
    
    今天,当大大小小的暴君们将‘自觉自愿的牺牲品’张林再次投入监狱的时候,我想,这一次张林的脚步一定会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从容。毕竟,他一生中的扛鼎之作——《悲怆的灵魂》已经写毕。
    
    五
    
    “我痛彻地感到,我苟活到现在,是一种耻辱!接下去继续苟活着,更是一种耻辱!” ——张林
    
    我终于在身边见到了一位活生生的非凡的战士!
    
    这是我在读完《悲怆的灵魂》后的感叹。即使张林以前没有写过一个字,我认为,仅凭此书便足以使张林堂而皇之地步入文学的最高殿堂。
    
    从这本书中我知道,自89年“64”后,张林就一直出入于各种牢房,共蹲过18个监狱。不算各种收容所里呆的时间,仅是第一次入狱与后来的二次劳教的累积时间就达8年。张林还曾经流浪西藏,5次冒着生命危险偷越边境。最后一次是1998年,他从美国抵达香港,然后再越过边境潜入中国大陆。
    
    许多人哪怕只要有张林的其中一次经历,就足以成为一生的财富了。可对张林说来,这些历险却像西绪福斯那场可怕的苦役一样,仿佛每一次都是一次新的开始,没完没了。通俗小说只要取其一半的情节就有望成为一本畅销书了,但《悲怆的灵魂》却是张林生命中一本沉重的大书。据他的夫人芳草介绍,这本书是张林用一根手指头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出来的。由于长期牢狱生活的摧残,使得张林只有一根右手食指可以灵活使用。在这本书里,张林除了讲述自己的成长史外,像索尔仁尼琴(他的成名作《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曾有一个中文译本,书名也叫《悲怆的灵魂》)一样,通过这本书,。张林也使得自己成为了中国活地狱的一个非凡的见证人。
    
    我没有见过张林,我们之间甚至连电话也没有通过。迄今为止,张林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都是他的文字给予我的东西。这无论如何说来,都是张林文学的一种了不起的胜利。
    
    六
    
    最后,我想说说存在于张林作品中的智慧。
    
    在《悲怆的灵魂》中有个细节:在牢里,作威作福的牢头狱霸坐在最前面,最没有地位的人坐在最后面的厕所里。每隔一段时间,坐前面的人就会轮番到厕所里把那些坐后面的人暴打一顿。
    
    牢头役狱霸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们是虐待狂吗?因为他们闷得慌吗?是的,这些回答统统都对。但除此之外,张林却还看到了更多的东西:“直到很多年以后,在劳教队磨练几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是一种担心被别人取代的恐惧;那是一种没有任何合法性从而需要时刻证明的权威;那是一种一开始就违法而且始终违法的权威。不这样做不足以构成对群众的威慑。再回想历史上,为什么共产党要搞一场接着一场没完没了的运动,始终不断地把大批人抓进去,关在监狱里无休止地残酷折磨,我才豁然明白过来。本质完全一样,只是加上了共产主义理论。” 这种看法其实与福柯的权力理论如出一辙。
    
    此外,张林还有一种可贵的幽默感,而这正是一种高度智慧的不自觉流露。像《西北狼一顿吃掉六十六个共军》就是一篇黑色幽默。2005年6月21日,面对闹剧一般的法庭,张林自诉《一个醉鬼吓跑一万个共产党员》只是一部游戏之作。可是,毫无幽默感的法官却无情地判了张林5年。
    
    这是张林的第4次正式入狱。
    
    七
    
    在世界革命的年代里,有许多像张林这样的作家,拜伦、巴枯宁、杰克·伦敦、赛日尔,达达派、超现实主义者,这些人本身的生活就是一部作品。
    
    活着,仅仅作为一个作家是不够的,首先还得做一个真正的人。
    
    而生活在我们这个严酷的时代里,做一个真正的人首先就得是一个战士,这是张林自己的选择。我想,张林在铁窗里,听到有人正打算把“优秀作家”的称号赠送给他,大概会笑出声音来。
    
    其实这并不奇怪,正如当我们年轻的时候,仅仅因为想过上一种符合自己本性的生活,在广场上自由自在地说话,共产党就把我们送进了牢里一样。这是我们人生的第一次意外。那么这一次,亲爱的张林,就请你也把这个称呼当作人生的第二次意外来接受吧。
    
    我不相信你的一生就是一个悲剧!兄弟我在这里遥远地向你祝福,为你祈祷。
    
    2005年8月17日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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