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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昕:没有真相就没有正义
(博讯2005年8月18日)
    今年“6.4”期间,我到上海去探亲访友,以免警察在家门口看守我,搅得家人邻里不得安生。没有想到的是,北京警方竟然大动干戈,派了两个便衣国保千里跟踪我直达上海。我在上海又“享受”了两辆警车、7个警察、24小时“贴身安全保护”的“高干待遇”。真是让人苦笑不已。但是令我常常深思警醒的,却是“千里跟踪记”的火车上,发生在我和同席3个路友之间的奇特事情。

    本来为了省钱,我是坐硬座的。但是禁不住便衣特务的软磨硬泡,又怜悯他们没有坐位站着很累,我也就去补了个硬卧。可是不曾想,他们已经和列车长沟通过,把我安排在中铺,他们两个一个上铺一个下铺,牢牢地把我盯死了。看着这两个年轻生涩、紧张僵硬的生瓜蛋,我不禁心生厌恶,直接告诉他们:“你们盯这么紧太过份了,离我远点,免得我生气找事。”这两个便衣特务见我态度很坚决,也就知趣地到旁边找铺位,忙乎和上海警方联系接洽“接站移交”的事了!

     一路无事,我便跟坐在一起的3个路友聊了起来。这3个路友一个是美籍男性华侨30来岁,一个是上海女干部近40岁,一个是20出头的延安出身的女大学毕业生,端庄明丽,刚在北京找到了工作,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博讯 boxun.com)

    他们很快就问我,为什么不让那两个朋友和我同座,怎么一赶他们就一边去了?于是我告诉他们,“那两个人是便衣特务,一路在千里跟踪我的”。女大学生首先就很惊讶,直接表示不相信,说道:“共产党怎么会干这种事情呢?”上海女干部因为我帮她拎过行李箱,又把自己的中铺让给她,自己睡上铺,觉得我是个好人,说道:“好人怎么会被警察跟踪呢?”也是满脸的不相信。美籍华人没说什么,但是看样子疑信参半,反映也属正常。

    于是我又告诉了他们我的身分,1989年“6.4”时如何幸免一死,被关进秦城监狱。这些年一直在契而不舍地为中国民主事业奔波,又多次遭遇迫害。之所以跟踪这么紧,我估计一方面是“6.4”期间,二方面是怕我筹备“民主党一大”罢了。这回美籍华人倒是有点信了,说他在美国电视上看到过那次血腥屠杀。女大学生也很兴奋,说她知道“6.4”事件,因为她男朋友就在北京大学上学,每年“6.4”时校园内就很紧张,所以学生们也知道。她男朋友和她议论过。上海女干部也知道“6.4”事件。她脱口而出:“中央电视台不是说没死人吗?”我告诉她:“那是说天安门没死人,并不是说北京没死人。单是官方公布的就死了几百人,怎么能说没有死人呢?”她又回答:“噢,我以为只有解放军被暴徒打死了呢。解放军连挡坦克的市民都不肯伤害。”

    可是她们还是坚持认为我在和她们开玩笑,千里跟踪的事情不是真的。理由是:“看你这么轻松自在、好整以暇,怎么会象是被便衣特务千里跟踪的样子呢?”我苦笑着告诉她们说:“我已经很习惯这样无耻的跟踪和‘警察治国’了。更何况我们坚持‘和平、理性、公开、合法’的原则,也不怕特务跟踪!”为了取信于她们,我就把随身携带的一些资料和我写的文章,拿出来分给她们看。

    我又把话题引到对“6.4”惨案的评价上。女大学生接着发言:“学生太幼稚了,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女干部老成些:“要是没有89‘6.4’的发生,中国可能会更好!”美籍华人只顾低头看我写的文章,抬头看看两位便衣特务,欲言又止了。

    我坦率地告诉了她们我的看法后,就把话题转到了对毛泽东的评价上──因为女大学生随身带了一本《毛泽东传》,抽空就在翻阅。她又是头一个发言,认为毛泽东是一个了不起的伟人。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毛泽东是个伟大的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他深深地改变了中国历史,并成功地打垮了所有政敌,留下了光辉的一页!”我告诉她,毛泽东历次运动残酷整肃了800多万起冤案,所谓“三年自然灾害”饿死了4,500万人(杨尚昆语),中国在他的统治下非正常死亡人数几近8,000万,为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牺牲人数的3倍还多,而且,政治独裁,经济崩溃,社会动乱,人性毁坏。还没有等我说完,女大学生就打断了:“反正他成功了!他有十几个女人,他老婆都不管,咱就更管不着了。”似乎只要能成功,不择手段残害无辜、祸害中华都是无足轻重的,反倒是“玩弄女人”一项,女大学生还有点反感,但是也无所谓:咱不是他老婆咱就不管了。我反诘道:“毛泽东无法无天,他老婆又管得了他吗?”

    女大学生哑然。这时美籍华人插话说:“毛泽东是个伟大的人,虽然他也干了很多坏事。”我又问他为什么?他很直接:“他的成功前无古人,把人都彻底改造了,别人就没有成功嘛!”

    可见“成王败寇”的观念,“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马基雅维利思想,已经深入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了……

    女干部没有直接回答。我询问她的意见,她才说她的父亲在文化大革命中挨过整。“但是邓小平说了,‘三七开’嘛,毛泽东还是很伟大的。”令我想起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受害人会被迫害者迷惑,甚至崇拜,为之辩护。

    我无话可说,喝了两口啤酒,就默默地躺下了。想起我的朋友钱爱玲女士,曾经写过一篇深刻之极的文章──《视力残障的猫》。因为我实在无法把这些深入思考表达得比钱爱玲女士好,也就只好大段引用她的大作《视力残障的猫》:

      “据说有一个著名的心理学试验。在小猫发展视力的阶段,只让  一些猫看到横向的木栏杆,而让另外一些猫只看到纵向的木栏  杆,于是当它们长大后,那些只给它们看横向木栏杆的猫就只会  躲避横向的栏杆,对于纵向的栏杆则视而不见,于是它们在奔走  之中常常会狠狠地撞到纵向的栏杆上去。那些只给它们看纵向栏  杆的猫的表现与前者正好相反,因看不见横向的栏杆而被撞得头  破血流。如果这些猫有思想的话,它们会发问:‘这到底是怎么  一回事?我没有看错啊,为什么却总是摔跟头呢?我并没有比别  的猫多一条腿或者少一只眼睛,为什么别人总是活得太太平平,  而我却总是坎坷多难呢?命运对我也太不公正了!’

      “这是一个认知心理学的实验。心理学家把它应用到人类的教育  学理论中去,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用一种片面的观点,或者  用不对称的信息教育出来的人,也会象那些被试验的猫一样,在  他们长大后,将因为认知能力的残缺而在生活中被撞得头破血  流。如果一个社会学家把这个心理学试验的结论运用到社会学理  论中去,他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被一种不健全的认知方式教育  出来的民族,就会象那些被当作试验品的猫一样,在社会生活中  变得盲目和无知。他们不得不听从那些没有认知能力残缺的人的  影响,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没有真相就没有正义!这就是我从活生生的现实生活中,得出的一个极为重要的经验教训。我们提倡中国走南非“真相与和解”运动的道路,没有和解就没有未来!但是,在谎言与暴力、软暴力充斥中国大陆的今天,在“警察治国”、“特务统治”越演越烈的今天,在新闻检查、网络封锁、大兴文字狱的今天,摆在所有致力于中国民主化事业的海内、外朋友们面前的,首要和重要的工作,恐怕就是“摆脱恐惧,自由言论;突破封锁,教育启蒙;传播真相,揭示真理”了。因为,没有真相,真的就没有“正义”可言!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直到第2天早上到达上海时,那个长相美丽的女大学生和文雅方正的女干部还在不停地问我:“你这是和我们开玩笑吧,你说的不是真的吧?!”我哭笑不得,只好说:“你们已经看到了呀,没有真相就没有正义,愿主保佑你们吧!”美籍华人和我告别,说了句“祝你好运”,意味深长。我和他笑笑,说道:“祝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好运吧!”就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火车月台上,上海国保已如临大敌,恭候多时了……

    (本文写于上海软软禁时;回到北京略作修改。) 首发于《民主论坛》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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