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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宝成:维权者的权利,谁来维护?
(博讯2005年7月08日)

——李建强《律师,一个危险的职业》序 陈宝成

    建强兄新著《律师,一个危险的职业》即将付梓,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一 (博讯 boxun.com)

    和建强兄相识已近两载,说起来还得感谢网络。当时中国网络发展风云际会,荡涤出不少思想火花。建强兄凭借一枝雄笔,纵横捭阖,指点江山,以“刘路律师”为笔名,在关天茶社等国内知名论坛发表了不少针砭时弊的宏文。一个偶然的机会,拜读建强兄那些描写胶东半岛乡土风情的作品之后发现,建强兄竟然是我的同乡兼校友!字里行间浓浓的乡土气息,使远在千里之外的我感受到了家的味道。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不仅觉得“鸡蛋”好吃,而且有看看“下蛋的母鸡”的想法——免俗很难,我是俗人,自不能免俗。

    2004年冬返乡探亲,借送崔卫平先生译作《哈维尔文集》之机,和建强兄第一次见面。此前,有在机关工作的朋友,善意提醒我,由于某些敏感原因,和建强兄交往要小心。但这更激发了我的好奇——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终于,一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咖啡馆里见面了,而且一聊就是三四个小时。从人生经历到职业感悟,从故土齐鲁到泱泱中华,谈故论今不一而足,大有相见恨晚之感。言谈之中,感觉建强兄天生是一个文人气甚浓、豪侠气甚浓的律师:虽不乏狂狷之气,但更多是分条缕析的法言法语,激情而不失理性,有理想而不乏现实感。窃以为,他要是不思考、不写作,简直白白浪费了上天给他的恩赐。当时我就建议他,如果有机会,最好能将一些思考和看法汇编成书。

    之后,生活一如既往。有时他来北京办案,有时我回青岛旅行,大家偶尔一聚。更多的交流还是在网上。看着他笔耕不辍的同时保持着鲜活的思想,日积月累,我就想,建强兄出书,应该是时候了。

    二

    律师是一个危险的职业,书名如是说。但我对集体名词的整体性判断,总有种先天的怀疑:月有阴晴圆缺,人有三六九等,所有的律师,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处于危险中的吗?

    在一般人心中,律师是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业:首先,在于不菲的收入;其次,在于能够游刃有余地穿行于公检法司等要害部门,结识不少达官贵人;再次,还能在法庭上指点江山,成为正义的守望者。虽然这样朴素的认识存在不少问题,但它反映了老百姓对律师的理想化期待。所以,大而化之,律师首先是一个体面的职业。

    了解中国律师行业的人知道,用“良莠不齐”来评价中国的律师界,应该不失大体。一方面,中国律师界不乏张思之、莫少平、浦志强等敢于为民生代言,为权利而斗争的律师,——我称他们为“维权律师”。另一方面也不乏见利忘义、惟利是图的小人之辈,我称他们为“唯财律师”。当然,还有第三种律师介于两者之间:在中国独有的畸形司法体制内,艰难地生存着;他们为别人维权,但是却很难抵御来自体制的侵害——除非他们可以放弃良知和对正义的追求。

    并非中国所有的律师都是危险的。他们所面临的危险系数,由高到低,基本可以按照这样的顺序排列:维权律师——第三种律师——唯财律师。排序越是往后,危险系数越低。甚至有律师根本就不存在所谓风险——他们本身已经成为既得利益的享有者和现行体制的维护者,体制怎能对他们构成直接的危险?

    所以,“律师,一个危险的职业”中所指的律师,确切是除了唯财律师之外的律师,尤其是维权律师。而李建强,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本书收录的有关杜导斌、罗永忠、黄静等内容,就是最好的注脚。

    三

    律师面临的风险主要来自现行体制,大致可分为执业风险和政治风险。

    所谓执业风险,就是在办理律师业务过程中,由于律师的特殊身份所面临的法律上的风险。对于长期从事刑事辩护的律师来说,最反感的莫过于刑法第306条所规定的律师伪证罪:“在刑事诉讼中,辩护人、诉讼代理人毁灭,伪造证据,帮助当事人毁灭、伪造证据,威胁、引诱证人违背事实,改变证言或者作伪证的,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严重的,处3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基于此,有人发出了“如果你要搞法律,千万别当律师;如果你要当律师,千万别办刑事案件;如果你要办刑事案件,千万别取证人证言;如果这一切你都做不到,你自己就到看守所报到吧”的愤懑之语。不过关于刑法306条的规定已经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或许在不远的将来,这样的情况会通过修改立法而有所改观。

    与执业风险相比,律师所面临的政治风险或许更加令人头痛。毕竟,执业风险在明处,从事律师业务时小心便是;而政治风险在暗处,让你防不胜防;好多政治风险其实来自某些要害部门的潜规则,甚至某些个决策者的一句话,而这些往往与法无据。有时候律师按照法律开展业务,往往由于触犯了这些潜规则或者当权者的私人意志,而遭遇以集体名义做出的政治风险。一旦遭遇政治风险,律师也会犯迷糊:这样可怎么维权?可见,政治风险往往使律师也无可奈何。建强兄被没收律师证的遭遇,应该就算是“政治风险”吧!

    所以,执业风险也罢,政治风险也罢,律师一旦遭遇,都将遇到一个悖论式难题:维权者的权利,谁来维护?

    提出这个问题,希望有朝一日,随着体制的改革,让它不再成为一个问题——到那时,法治昌明应该不再遥远……

    四

    维权律师是行走在天堂与地狱边缘的人,然而,行走在这个边缘的人又不仅仅是他们。放眼望去,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残缺不全的世界上,这样的人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不仅是律师、记者、专家、学者等所谓体制边缘群体,也有官员、警察、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等典型的体制内中人,还有更多的普通民众。在这些群体中,都不乏类似的佼佼者。而这,都是中国转型社会值得期待的力量。

    我是不太在意所谓“体制内外”这样的划分的。因为,当你打开一扇窗子,清风扑面的时候,可能你没有注意到,窗子也限制了你的视野。所谓体制,就是这样的一扇窗子。在起到一定的积极作用的同时,我们也要注意到,现在的主流话语,往往将中国社会的问题归结于体制。那么我要问:我们每一个人与体制究竟是什么关系?

    苦难见识得多了,内心常常生发一种大而无当的无力感、无助感。前几天承蒙贺卫方先生款待,席间也曾谈及,不料先生也有同感。这种无力感和无助感,在我看来,恰恰就是病态的社会体制的产物。所以仔细思量,我们都是体制的受益者,我们也都是体制的受害者;我们是喝狼奶长大的,我们也都是狼所戕害的对象。所以,也就是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都有罪,我们都应该忏悔!所谓体制内外的划分,实在是不利于我们结识更多的同道中人,推动社会转型的。

    大半个世纪之前,胡适先生曾说:容忍比自由更重要。如今,数十年过去了,先生言犹在耳,而中国仍止步不前,甚至有开倒车之势。反思这段历史,每一个关注中国的有识之士是否应该反思:我们向往一个自由的、民主的、人人平等的社会,那么,这样一个社会是由什么样的人来铸就的?我们是不是这样的人?我们是不是建设这样一个社会的合格材料?我们与“合格”标准还有多远?……

    与狼共舞,与虎谋皮,从来都是高难度的绝活。这就要求我们每一个人不仅要有胆识,更要有无穷的智慧、宽广的胸怀和锐利的武器。在推动中国社会前行的路上,我们是否准备好了?

    五

    古人曾讲,大丈夫处世,当有“立德、立功、立言”三大要事。对于律师职业而言,最佳的“立德、立功”莫过于在业务中为当事人的权利和合法利益谋划;“立言”标准似乎有些过高。但正如前文所说,对于建强兄这样一个表达欲望极强的人而言,如果不留下一点文字,那就是在挥霍上天恩赐他的天赋了。

    但是,从内心说,我并不认为《律师,一个危险的职业》的出版,就是建强兄的“立言”之举。我宁可看作是他在从事律师行业这几年中的心灵日记,我宁愿看作是他对自己生命中一段路程的阶段性总结。因为,在这本书中,作者更多的是在给读者“说故事”,间或才阐发一些感想。而且,我也相信,建强兄也未必愿意别人如此“拔高”他这样的文字,因为,他心中应该还有更多值得开采的资源。“终点又是新起点”,我们有理由期待建强兄新的作品,或许,下一部才是他的“立言”之作?……

    我们看得见理想,我们也看得见现实;我们看不见的,是从理想到现实之间的路;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得走下去,因为,“在路上”是我们永恒的生命状态……

    仅以此与所有关注中国法治进程、关注社会转型的人们共勉!

    是为序。

    2005-7-5于北京

    作者为新京报评论部记者

    ——转自关天茶舍 _(博讯记者:张君)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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