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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咸平:中国在纺织品贸易纠纷中暴露的政策误区
(博讯2003年11月26日)
  香港中文大学、北京长江商学院财务学讲座教授


1. 中国善意采购不获善报

  为了缓和中美贸易顺差和人民币升值压力,中国政府不久前和美国签署总值60亿美元的合约,购买美国包括波音飞机在内的高科技产品。但美国政府显然并不领情,美国商务部在11月18日宣布,对来自中国的三类纺织品设立新配额限制,其理由是这几种纺织品对美国出口激增。中国为了不示弱,不但召见美国驻华大使雷德,而且立刻拖延即将赴美的第二个采购团,中美贸易战一触即发。

  我认为在防止类似贸易战方面,中国犯了三个政策误区。第一,我们总认为对美国善意的回应,可以得到美国政府的善意回应,这是不了解美国政治运作体系的表现;第二,我们太重视和美国行政单位的接触,缺少美国参众议院的支持;第三,我们对美国产品的采购没有目的性,造成政治资源浪费。我们应该聘请美国华府公关公司,以获得美国参众议院支持为目的,替我们设计一套采购清单。

  这些事件的远因是中国近年国力发展过于迅速,贸易增长表现惊人。从1980年到2003年间,中国贸易额由世界出口比重的1.2%升至5.2%,进口比重也由1.1%升至4.2%。这十年来中国产品出口年增幅高达17%,进口总额为3230亿美元,居全球第六位,很快会超过日本、英国和法国,成为世界前四位。这些经济增长的成果,让中国人感到骄傲,但也无可避免造成美国以及欧盟惴惴不安。我认为随着中国国力提升,类似的贸易纠纷只会增加,不会因中国让步而减少。

  对于这次中美纺织品争执,中国当然可以要求世界贸易组织介入裁决,我也希望世贸的判决是「公正」而「中立」的。但就算裁决判中国获胜,美国对中国的贸易战也不会收敛。而且我认为实际情况比想象更复杂,因为目前国际机构的真正操控者,都是美国和欧盟等国,这在世贸、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尤为明显。我们应该警觉国际组织存在的定律,是相对比较保护「已开发国家」而不是「发展中国家」,对此我认为我们的警觉还不够,因此寄望国际机构仲裁的想法是不现实的。同时我想指出,欧盟向世贸控告美国钢铁倾销税一案获得胜诉,并不表示中国提出类似诉讼就能成功,因为目前欧美等国对于中国所带来的经济威胁是有戒心的。


制造摩擦为选举造势

  我认为中国在处理中美贸易问题上的态度是不正确的,我们总以为善意的回应例如采购美国产品,可以得到美国政府善意的回应,这是完全不了解美国的政治运作体制。内地媒体常常谈到一个问题,就是不理解为何美国总统不断与世界各国产生经济摩擦,例如征收钢铁倾销税,和此次不领情的设立三类纺织品新配额限制。其实这些出发点都是为了在选举前造势。

  美国政府人才济济,他们的心中是雪亮的,他们比我们更清楚知道,这些小打小闹的把戏对美国经济于事无补。但美国总统布什的政治哲学是不断变幻招数,用散弹枪打鸟的方式,把各类型对美国经济的关切语言和对选民的保证漫天四射。因为人们听话总是找想听的话来听,用不同的子弹可以打中不同的鸟。

  你千万不要认为美国政府真想保护钢铁业和设立纺织品配额。因为真正懂得经济的人(尤其是美国政府)都清楚了解,美国保护当地钢铁业和设立纺织品配额的做法,是既不合经济效益又不合美国大多数人利益的举措。但美国政府为何出此下策呢?道理是一样的,必须让美国人认为布殊总统关切他们的福祉。

  美国人才鼎盛,他们难道不晓得保护钢铁业的做法,根本得不到国际社会和国际机构例如世贸的认同吗?难道他们不知道纺织品问题会遭到中国政府的报复吗?美国政府的做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美国政府的如意算盘是由世贸判决美国保护钢铁业的做法违法,借以表明国际社会对美国国内问题毫不关切,借此凝聚选民意识。

  另外,设立纺织品配额的真正目的,不是为纺织品本身,而是为中国下一轮谈判的大幅让步作准备。在中国原先的盘算中,采购团先行出发访美,签下大批定单,为总理稍后访美壮大声势。中国官方这种简单思维,根本不符合美国的谈判传统。美国怎么可能让中国总理在谈判前壮大声势呢?美国的做法很传统也很务实。他们不但给温总理制造贸易难题,而且在台湾问题上也一再为陈水扁撑腰,向中国政府施加压力。类似的事件在前任总理朱镕基1999年访问美国时亦发生过。当时美国政府利用世贸问题、台湾问题和军机碰撞等等问题向中国施压。在目前种种压力下,温总理的谈判压力就很大,因此中国政府必须在某些议题上让步,这就是美国人的谈判技巧。


觊觎中国农产品市场

  再者,美国(除了东西岸地区)老百姓基本上可以说是一批以美国为中心与世隔绝的群体,因此在美国政客挑动下,很容易形成盲目的爱国主义。我在九十年代时期曾经在美国俄亥俄州、密西根州和伊利诺州呆过,对美国中部老百姓思维有深刻的感受。读者可能难以相信,美国中部竟然还有一部分人认为,中国人至今仍然留着辫子。我在美国中部呆过的小镇,有一些人连真正的飞机都没见过,更别说坐过了。有趣的是,有相当一部分美国人不知道其他国家的钞票可以是非绿色的(因为美国的钞票都是绿色的)。

  但这一批与世隔绝的人却是美国的大多数,他们控制着最多的选票。因此任何一个总统都不可能不照顾这一批人的利益。他们的利益是什么?他们的利益竟然是农业,而不是中国政府花了60亿美元而讨不到实惠的飞机和高科技产业。这一点我想中国政府是忽略了。我认为美国垂涎的市场,就是中国农产品市场,这也会是未来双方贸易冲突的重点。

  美国总统面对这样的群体,必须一方面顾及他们的利益,另方面在经济困难时寻找代罪羔羊,以激发他们的爱国主义。911事件以后,美国大部分老百姓基本上是美国政府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这也是为什么美国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仍然认为打伊拉克是正确无误的。在苏联解体、冷战已过的现实情况下,创造一个新的经济敌人是极有必要的。况且美国中部老百姓心目中的中国是个落后、不守法、专制而且带有威胁性的政权。美国政府目前的策略就是将美国经济衰退的责任,一股脑的往中国身上推,而且一推就有效。这就像激发中国人的仇日情绪一样,也是一激就有效。例如此次纺织品事件开始于美国商务部长埃文斯在11月5日《华尔街日报》的一篇文章,该文指摘中国的软件盗版率在90%以上,而且他认为中国政府大部分部门都在使用盗版软件。他的目的很明显,是向美国国民指出中国在遵守世贸保护知识产权、建立公平竞争方面仍然不合格。这种挑拨的语言立刻得到美国人的认同,进而替未来的贸易战打下良好的舆论基础。

  25日


2. 购美国农产品增谈判筹码

  我认为美国政府仍会一而再、再而三提出其他挑战。这些挑战将是一石二鸟的策略。一方面证明美国政府有关切本国国民福祉的决心,另方面使中国政府穷于应付之余可能造成失误,令美国政府从中渔利,或者令中国做出其他让步。

  最清楚的解说就是美国政府压迫人民币升值一事。如果读者不健忘的话,应该记得美国压迫人民币升值的理由是什么,竟然是保护美国制造业。请问,美国有什么值得保护的制造业?美国的制造业都是一些高成本低效能的产业,根本不值得保护。但这种保护美国产业的姿态,符合美国大多数百姓的爱国思维。从经济道理讲,美国压迫人民币升值也没有足够理据,美国财经界和国际社会的声援也不够(除了日本以外)。但如果中国政府错误地将人民币升值,美国便立刻受惠。这就是美国政府一石二鸟的政策。

  纺织品事件也是很好的例子,这不但让美国总统得到本国百姓的肯定,而且某些美国本地及海外媒体已开始造势,要求中国政府制订更有弹性的汇率制度,或大量购买美国农产品等等。

  以目前中国政府采购的格局看来,我们对于高科技和制造业产品的采购是比较到位的,但我认为美国最垂涎的市场,不是我们心目中的高科技和制造业市场,而是农产品市场。美国和日本在八十和九十年代针对日本开放农业市场的冲突不断。我认为我们应该针对这个问题未雨绸缪。对于农业问题而言,我们不能拿古时候自给自足的观念来看今天的问题。如果今天我们还保护小农经济,提倡自给自足,那是重蹈日本二十年前的覆辙——保护小农而遭到美国报复。我们的农业问题应该从全球大环境、历史大格局看。例如英国十九世纪工业革命时,靠从美国进口粮食解决了吃饭问题,因而形成工业化的基础。我们今天所处的工业革命起步阶段,与当时的英国很相似,我们也可以通过进口满足粮食需求。


中国种粮食毫无优势

  自己生产粮食比较安全,不怕别人破坏。不仅中国有这种思维,亚洲很多国家也都如此。我们几千年来不断有战乱、天灾人祸,所以我们害怕外来因素,希望农业自主。但时代已经改变,今天是一个全球整合的时代。我们很早就知道国际分工,但直到今天我们还不明白国际分工到底意味甚么。中国种粮食并没有什么优势可言,中国人多、地貌复杂,更适合发展高级观赏类型草地、花卉以及防沙林业等。我们用这种效率低下的农业条件来生产粮食,浪费了我们的土地资源和大量人力。不如拿出一部分钱投入教育,把另一部分钱用来进口粮食,这对国家更有好处。我们不仅可以从美国进口粮食,新西兰、澳洲、加拿大,都是粮食大国,这四个国家的粮食生产远远超过全世界的需求。

  当然在我国失去农业自主后,有些人会担心粮食禁运问题。但是不论你是否担心,我国失去农业自主权的日子必将到来,我们只有未雨绸缪,而不可能逆势而行。进口粮食可以为我们制造宽松、友善的国际环境。我们今天没有可能与美国对抗。我们需要维持一个和平的环境,有充裕的精力来发展经济。但这个工作应该从哪里突破呢?不要从金融、高科技和制造业入手,要从农业开始。我们可以帮助美国维持一大批农业人口,而且可以缓和中美之间的摩擦;我们可以通过农业外交与美国搞好关系,而且美国根本不可能在参众议院违反大多数农业州参众议员的利益禁运农产品。因为美国如果禁运农产品,对美国经济的打击远远超过钢铁和其他工业产品的倾销。

  台湾为何在美国这么有影响力?台湾通过游说美国议会,可以让李登辉访问美国,为了得到参众议员的支持,台湾以往每年派出农产品采购团,一年几十亿美元地采购美国农产品。这么多的农产品怎么消化呢?吃不完丢到海里都可以。但是这几十亿美元的农产品就把美国的参众议员收买了,这就是农产外交。美国农业州对台湾是最支持的,过半数州都支援台湾,这样可以通过操纵议会达到你想达到的目的,包括让李登辉访问美国,也可让陈水扁过境美国,可以让美国继续卖武器给台湾。当然,对美国来说,台湾本身有非常重要和敏感的政治作用,但经济原因也是不可忽略的。这个事情中国政府到现在还没有看清楚。如果大陆把农业摊到桌面与美国形成默契,动用的就不是几十亿美元而是几百亿美元的规模,这对美国的影响力更大,美国无法拒绝这个诱惑。

  中美国际分工格局已经形成,美国的制造业已经衰退,农业也陷入生产过剩的危机,现在只有服务业、尖端科技是拔世界头筹的。未来十年内中国将在工业方面完全取代美国,甚至波音飞机的大部分零件与机体将全部在中国生产,中国将大量进口粮食稳定美国的农业,这就是一个国际分工,而且美国政府对这种国际分工将会相当坚持。我认为这会是未来贸易战的主要战场,目前这些纺织品和人民币汇率的问题,只不过是一些开场白。


与参众两院关系太浅

  中国在采购美国农产品以及其他产品时,不能像现在一样漫无目的地乱买。我们必须聘请美国华盛顿特区一些公关公司,帮我们策划如何利用对美采购,取得美国参众议员的支持,而他们才是美国决策的主体。美国商务部长只是执行单位,在美国政界起不了太大作用。我认为中国政府目前和美国行政部门挂钩太深,和立法部门例如参众议院的挂钩又太浅,关系反而不及台湾。

  我亦认为我们过于低估华府这些公关公司和美国参众议员甚至政府挂钩的能量。公关公司的成员大多是以往美国政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例如基辛格和杜尔等。他们代表了美国政客在政界复杂的利益关系,这种关系正是外国政府永远搞不清楚的。李登辉的访美正是透过这些公关公司的安排而成行。没有公关公司的安排,我们的采购行动很难达到取得参众议员支持的政治目的。

  我相信纺织品贸易战的最终结果,就是中国政府在某些议题上大幅让步,但纺织品问题不可能造成中美两国的长期贸易纠纷,因为中美两国都无法承受双方决裂后的经济和政治损失。但我认为未来更激烈的贸易战在所难免,而农业问题会成为主要战场。我认为我们应在农业战争还没爆发前未雨绸缪,利用农业产品的采购配合工业产品的采购,以取得美国参众议院支持,这才是中国未来谈判的筹码,而采购农工产品时必须有代表美国政商利益的公关公司参与,否则事倍功半。

  26日

  《太阳报》 (博讯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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