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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焚解读:野蛮拆迁的社会学含义
(博讯2003年9月12日)
    赵楚


   (一点发贴说明:这篇小文主题本无涉本人专业,本来是为〈东方早报〉评论部写的一个小文字。承蒙该报编辑再三相邀,我将此文奉上,但据该编辑告知今天已遭“头儿”枪毙云云,理由据说是“太敏感”。PS,该报评论部对我的稿子已是第二次如此搞法,真的很滑稽。)

       在社会观察和思考中,通过任意出现的个案得出普遍性的结论是非常忌讳的,但是,一些活生生的社会事件的发生形式是如此的惊心动魄,以至我们有时忍不住对它们象征和拥有的社会意义做追问: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今日部分报纸报道了南京市邓府巷同庆里一翁姓市民因拆迁纠纷当众自焚的事件。知识界和新闻界对这一事件的影响与含义的分析已见诸报章及网络,但是,笔者以为,这一令人痛心而罕见的悲剧还有一层更基本的社会学上的含义:它在很大程度上不幸标志着当前我国社会各利益冲突群落之间对话氛围的绝望、对话机制的失效和对话管道的堵塞,因而也间接说明,在攸关重大切身利益的博奕过程中,作为分散的个体,一般民众(也许处于强势的有关执行部门与商业机构也是一样)博奕资源和博奕手段的极度缺乏。

       长久以来,笔者跟很多人一样,相信在塑造更合理和谐的社会变革中,市场化进程具有巨大而基本的促进作用,而使得社会更富于合作和进步的那些基本原理则深深植根于现代商业的规条之中。但是,在因强行拆迁而引发当众自焚这样的严酷事实前面,这样的信念看来必须作出适当的修正,因为,社会和市场发展的目标是人:具体的、能体现社会和谐的不同社会群落的福祉与利益,而不是某种帐面上的数字、单方面零和的利益或任何其他物性的东西。而在通达涵盖不同社会群落的非零和福祉与利益的道路上,社会对话及个利益群落具备合理的讨价还价的意愿、手段与管道,则是极端的重要。市场化的良性社会功能必须在有序的社会环境中才能真正显示出来,反之,若市场化和现代商业运作陷入某种无序和残暴的轨道,则其也会象过往官本位社会政策一样制造巨大的加速社会紧张,甚至把一般的利益博奕变为不可调和的社会冲突。

      沿着这样的思考,笔者以为本案确具有相当的代表性。首先,野蛮拆迁是导致悲剧的第一理由,而近年各地报章对因拆迁造成的官民及官商纠纷报道众多,从制度的层面来看,野蛮拆迁本身就说明,对于官、民、商三方而言,三方都缺乏对于公正的利益仲裁的信任,也缺乏市场化发达社会中那种可靠的、法制的利益调节机制。必须承认,与此前见诸报道的同类事件相比,本案中负责拆迁的方面在具体做法上,论“野蛮”绝非空前,更谈不上“特别”,与更暴力化的诸般手段相比,“哄骗”无疑是“温和”得多的办法,但是,从拆迁方的断电、断水和哄骗,到户主最后的自焚对抗,其间我们可以看到双方对合作与有效对话是何等的绝望!

       其次,这一造成惨痛生命损失的悲剧中值得注意的另一个焦点,是拆迁办这种机构的社会角色与功能问题。这本是颇有“中国特色”的一个行政现象,各级政府所属的有关部门,为执行某具体的政策或具体行政项目,一般都会在原有的只能部门之外成立这样的“临时”机构。成立这些机构的本意或许是体现对某政策及某施政项目的“重视”,同时,这样的“重视”一旦到了现实的社会生活中,往往催生特别的部门利益与垄断性权力,而如此产生的特别的部门利益与垄断权力一旦行使,尤其在商业和市场领域里,则往往成为非市场化、不公正的利益仲裁者。这种原理是本事件中,也是很多类似事件中悲剧的真正制造者。本事件中的拆迁办工作人员之所以有断水、断电,乃至采取“很厉害”的手段的可能,并非因为他们是投资及开发方的代表,恰恰相反,他们的“野蛮”是建筑在滥用政府公信力与强制力的前提之下,而作为社会管理者和不同社会群落利益合法、公正的调节者的身份,则正是任何政府与任何社会得以持续保持发展和和谐的基本前提,也是一个社会在市场化和现代化过程中赖以有序发展的最重要资源。

       在任何社会中,因不同社会群落利益摩擦导致的矛盾和纠纷都是常见的。在类似我国当代的急剧社会发展进程中,类似的社会矛盾激化和激增,从一个好的方面来看,正说明我们社会发展的巨大势头。但是,正如传统社会学与社会心理学说所表明的,急剧的社会发展同时也造成巨大的社会能量,这种能量一旦缺乏体制化、有公信力的交换管道,其后果必然是破坏性的,而真正实质性的社会进步是经不起这样的破坏的。因为,在一切社会群落的根本利益终有赖于整体动和谐的社会稳定,而社会解体则是与以一切社会成员的利益相违背的。

       曾几何时,我们甚为熟悉象上访这这样的名词,笔者没有资料表明近年上访是否比前五年,或前十年更少,但是,可以肯定,就形式本身而言,与上访,或类似的诉诸法律程序相比,因强行拆迁引发自焚这样的悲剧可以被解读为一个不幸的征象,它标志着我国社会正进入一个不同群落的利益冲突更加严峻的时期,也许还标志着,在这些日渐频繁的利益冲突中,弱势的一方已处于更形绝望和无助的境地;因此,这样的悲剧也应该迫使拥有强制性手段和力量的人们思考:光有“野蛮”是不够的。“野蛮”所激发的社会与心理能量,其性质只能是、也必然是“野蛮”的,而一旦这种力量爆发,其后果的承受者,即使是那施加和拥有“野蛮”手段的人们,也将包括在内! (博讯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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