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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赐香:由《风筝》里的郑耀先,到拆下肋骨当火把的顾准
(博讯北京时间2018年4月16日 转载)
    
    来源:“端木赐香”微信号
    

    《风筝》洁本看了12集,我从男主郑耀先身上想到顾准身上。特别是昨天写了剧评,有读者告我,男主郑耀先前面英俊潇洒,后面不但塌缩成一个猥琐老头,而且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一切更是让我,不得不想起顾准。
    
    你可能会说,这俩可比性不大。
    
    咋不大呢?都是地下工作出身的理想主义者,都是理想撞南墙,并且把自己先撞得鼻青脸肿回不过味儿来的。
    
    顾准前传,比郑耀先还神。那可是大上海的少年天才。文凭只读到初二,十四岁做了立信自编大学专科教科书的编辑助理,十五岁做了立信会计函授学校的总负责人,十六岁做了夜校的兼职教师并且办了立信会计学术杂志《会计季刊》,十七岁撰写中国第一套系统规范的银行会计大学专科通用教材(试用本)······按照这个节奏,顾准妥妥的,上海滩著名的会计专家和大学教授,但是······就怕主义、组织和信仰。
    
    1930年,15岁的顾准就组织了马克思主义研究小组。按《风筝》里的节奏,主义一在手,干啥都恒有。1935年顾准又入了党,有了组织,就成特殊材料了。总之,年少成名的经济专家、会计大拿,华丽丽的转身,成了主义的信徒,成了地下党,成了我党大V······
    
    问题是,这一切并不是到此止步。建国后,不管特殊不特殊,也不管啥材料,都要进社会的大钢炉,接受千锤百炼。就说顾准吧,从1952年的三反开始,就受到了冲击,先是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后是右派,摘帽,再右派,再······妻子汪璧与其离婚并且自杀,五个子女宣布与其断绝关系,并断绝一切来往。1974年,顾准因肺癌在北京病逝。
    
    1980年,顾准被“恢复名誉,彻底平反”。
    
    这期间,作为曾经的理想主义者,顾准不得不思考——还是《风筝》里的哲学三问: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或者:我是谁?我信的是嘛?我干的都是嘛?
    
    有人说,顾准的一生,是拆下肋骨当火把,用以照亮黑暗。这里可以打个比方。作为知识分子,作为民众的领路人,作为有信仰有主义有组织的,你在历史的三岔口跟个卖票的一般大声吆喝:都上车了,都上车了,1921路,1921路,直达光明天堂路······可是被你忽悠上车的那些没主义没信仰没组织的人呢?因为卖票的自己都找不着路了,不但找不着路了,你自己都被踢下车了,乘客在黑暗的隧道里,任由司机摇摇晃晃的胡开,他们找谁退票,又有谁负责跟他们报站呢?
    
    按我的感觉,顾准这期间的思考,只不过给自己一个交待而已。他的《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无非是他自己,从先验走向经验,从卢梭走向培根,从欧陆走向英美,从革命走向改良,从野蛮走向文明,从专制独裁走向自游主义,从充血鸡冠走向冷静反思。问题是,他连妻儿老小都交待不了。
    
    1960年,当顾准从饥饿的河南商城劳改而归时,他在孩子面前已是费解的怪物了。长女顾淑林时年十七岁,为维护革命事业及党和领袖与父亲大吵一架,顾准遂与妻子商量,为保护子女前途,索性让他们把自己当反动右派,好让他们和主流文化融为一体,结果就······融得太好了呗,都容不下顾准了。
    
    中科院认为顾准改造得比较好,1960年春节过后调他到院属清河饲养场工作。由于已痛下决心让子女和他划清界线,清河两年,他节假日都不回家。1961年,顾准甚至拒绝了妻子让他回家过春节的请求。这些表现,加上平时的沉默,使得组织认为他改造好了,可以摘帽了。
    
    顾准可能只影响了一个后代,那就是他的外甥宋德楠。这孩子在清华组织了一个“现代马列主义研究会”。可惜马教只能由主教大人们研究,所以这研究会铁定是反动组织,顾准铁定是总后台。亏了他娘他老婆不是老地下党就是老掩护地下党,所以在销毁顾准的罪证时大大发挥了当年风采。
    
    1965年宋德楠成了反革命,顾准在屋子里来回乱转,自责曰:为什么我不死,为什么我不死?顾准被秘密逮捕后,轮到顾准八十岁的老母在屋里来回转了:为什么我还不死,为什么我还不死?
    
    顾准与老太太如此自责的时候,是否想到过当年自己的家,都是地下联络站呢?一句话,这江山的打下,你们搬了很多砖呢。
    
    1966年1月18日,在周口店劳改的顾准获准回家过年。顾准下午进家。妻子汪壁不在,在家的孩子没一个理他的。晚上汪壁提出离婚。顾准痛快地答应了。顾准长子顾逸东回忆说,母亲当时教育他们的时候,只说父亲不好,叫孩子们相信党。
    
    按《顾准全传》的作者高建国所言,“要党还是要丈夫,相信毛主席还是相信丈夫”对顾准妻子汪壁来讲是一个逼死人的问题。1967年5月捱不住思念之苦的顾准回家一趟,妻子同着孩子对他说的是:“你,害人害得还不够,还要来害人?”
    
    害人精顾准回到经济所之后每周都给妻子儿女写家书,但没人回他。后来他写信说他必需回家一趟取书籍冬衣。革委会通知他,汪壁要求他周日早上七时到家。顾准如约而至,发现东西都给堆在外面,家中大门紧闭,任凭他喊破嗓子就是没人理他。
    
    顾准的意思,这场运动为时不会太短,家人应该抱在一起取暖。可惜,家人不配合,只想离开他单向取暖。回到经济所之后,顾准继续每周一封家书,要求回家,要求恢复关系。一个月之后收到一封家书,信封里一纸简短声明:与顾准断绝父子关系!下面是四个孩子的签名(长女没在家所以没有签名)!
    
    1968年4月8日汪壁在家自杀。死时虽然年轻——年方54岁,但却是老革命了——革命34年。顾准为了理想一生受难,至少在受难期间由理想主义走向了经验主义,死得也算明白。只可惜汪壁这样的女人,年青时一腔理想,自杀时满腹绝望,死得不明不白。这是信仰的力量,还是信仰的盲目呢?
    
    顾准1956年提出:不能用野蛮的办法在一个野蛮的国家里实现文明!为什么他从理想主义走向经验主义,就是因为亲身体验了诸多野蛮。亨廷顿啥也没体验,但是他的研究结论与顾准是一样的:民煮的国家是用民煮的方法产生的。世界民煮化的共同特征是通过谈判、妥协、协议、竞选、选举、示萎,非暴力来解决分歧。
    
    1969年顾准下放到河南五七干校。同在五七干校的女同事张纯音告诉自己17岁的女儿徐方:顾准是个极优秀的人,德与才都是一流的,我们要多帮助他。在此之前张纯音就告诉过女儿:右派都是性格耿直的好人,品格好学问也好。凡是打成右派的都是德才兼备的——瞅瞅人家的这家庭教育!
    
    徐方从此成了顾准最亲密的小尾巴。顾准跟张纯音感叹:真羡慕你有一个好女儿!张纯音回的是:孩子们今天对你的态度,你自己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因为你以前只对他们讲正面的话,而我只给孩子讲真话,我告诉她右派都是受委屈的好人,还带她见了几个右派······顾准听了喟然长叹——你得反思你的家庭教育哈!
    
    顾准临终前,经济所的干部群众希望给他摘去反动“右派”的帽子,条件是他得在“我承认我犯了以下错误”的认错书上签名,问题是无论大家如何劝说,顾准就是不同意签字。他不认为自己有错,承认错误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朋友们说:如果摘了帽,孩子们就会来看你。
    
    为见到孩子,顾准流着泪抖着手在那份认错书上签了名,他对围在身边的骆耕漠、吴敬琏说:临终还在认错书上签名,对我来说真是一个奇耻大辱啊!顾准没想到,更让他奇耻大辱的是,仍没有一个孩子愿意前来看他。小儿子顾重之写来的信表示,他是要坚决跟党跟毛主席走的!
    
    现在,这些孩子倒是动不动跟人表示:俺们是顾准的娃!但他们,依然跟毛主席走。
    
    想来这些子女也难,还是脚踩两只船的好。一只船上,他们是既得利益者,父母好歹是打江山的,体制红包、物质红包要搂好;另一只船上,父亲的思想红包、精神红包,也不能丢,毕竟民间把顾准当自游主义的先驱了。难为他们的是,这两者很多时候不兼容。不但不容自己,还不能容别人。柴静缅怀了一下顾准,子女中就有冲出来抗议的,第一俺爹不反社会主义,第二俺爹不反计划经济,第三俺爹不反主席······啧,你爹反你们行不?
    
    也有体谅这些后代的,说:孩子年龄小;公共影响与家庭教育不搭界;毛的影响太大······我想说的是,孩子现在不小了吧?一个自游主义者连自己的孩子都影响不了,还影响谁呢?
    
    刘军宁先生认为,中国在引进自游主义的时候具有巨大的失误与偏差:没有从根本处,也就是古典自游主义起步,而是从半途起的步,难免浮浅,难经风浪;无法在英美的自游主义传统与法国为代表的欧陆自游主义传统之间作出区分,轻视光荣革命,青睐法国革命。
    
    一句话,中国的自游主义先天不良,先以卢梭的思想为自游主义之正宗,后以具有浓厚的社会主义色彩的新自游主义为楷模,因而极易受到各种伪自游主义的诱惑。那些被哈耶克视为通向极权主义的歧路被中国的自游主义者们视为通向自由社会的坦途······
    
    如此这般,开局的失误,即意味着中国自游主义者们结局的不幸。
    
    2018年刚刚启动,我发现了诸多文明的小清流,特别是随着研究中国近代史的深入,我对整个现代中国的路径,有了自己比较成熟稳定的看法,所以,在审视这些历史伤疤的时候,我的意思并不在清算,甚至有时候情绪来了,难免说一句,求仁得仁。但我的落脚点,却在历史和解与社会宽容。只不过,如何和解,如何宽容,依然是对中国人民智商与情商的巨大考量而已。
    
    因为不只顾准,就是研究蔡元培,我都能发现,他当年对社会主义乌托邦的深切向往。他没有象顾准这样,能活到新中国,而是1940年就去世了。但我偶而也会想像,假如蔡元培也能活到新中国,发现,他当年的理想社会,由他主掌北大时接纳的一位图书管理员给实现了,那他当何思何感呢?
    
    当百年前一个社会的有志青年,都向跷跷板这头奔跑的时候,谁能阻挡住呢?
    
    百年后,当一个社会的有识之士,又都向跷跷板那头奔跑的时候,我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还是那三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到哪里去?
    
    或者:我是谁?我信嘛?我干嘛?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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