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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强/上海版高老头 第十二章 圣女
(博讯北京时间2014年2月16日 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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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书记走马上任后,老陈还没从惊魂中惊醒。见到王书记,他不停点头,又不停地摇头。左边摇到右,右边摇到左,浑然一个不倒翁。
    

    整风前,老陈的格言是:夹着尾巴做人。整风后,又加了新格言:沉默是命。老陈的嘴巴现在只剩一个功能:吃饭。要是饭能从鼻子进,他早就把嘴阉了。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应该是‘百无一用是嘴巴’。这不咸不淡,不二不三的货,是骡子的阳具杀头的祸根。恨不能让缝纫机把它缝了个密密匝匝,严严实实。
    一大早,就看见王书记领了个风姿踔绰的女人过来。老陈赶紧垂头恭候。
    “老陈,干什么呢?”
    “我正在清洗大缸。这缸搞酸碱中和,沉淀物要清除。”
    “我还以为是司马光砸缸呢?”
    “不敢!不敢!厂里所有的设备都是政府的,砍我脑袋也不敢砸缸。”
    “明白就好。这是你徒弟,叫寒霞。”
    “我能带徒弟?”老陈受宠若惊,惊起一丈高。
    “共产党能化腐朽为神奇,相信你能通过组织考验。”
    “我一定能通过考验。”老陈激动地要和书记握手,一看满手污泥忙缩回。
    “让她干最重最苦的活,一分一秒别停下。”书记耳语着。
    “那是一定的。”老陈坚定地说。
    “监视她的一切,事无巨细向我汇报。”
    “请组织放心,我要火线入党。”老陈把书记送的很远,一直送到厕所还意犹未尽。
    “你的任务是监视她工作,而不是监视我小便。”书记悻悻地解开门襟,老陈撒腿就跑,跑的比兔子还快。
    
    当老陈把一包豆饼放在寒霞肩上时,她的身躯折成薄薄的90度。她套着一双卓别林的鞋,一颠一崴一拐一颤,像走钢丝,像越天堑,像踩雷区。老陈的心吊到嗓子眼。
     “作孽啊!”
    “这不是作孽,这是脱胎!”
    “一个大男人,朝小女人身上压一座山,于心何忍?”
    “这是小布尔乔亚的情调,千万要不得。”
    “我……”
    “恻隐心,就是资产阶级的人文观。你忘了书记的话:让她干最重最苦的活,一分一秒别停下。你忘了你的话:请组织放心,我要火线入党。”老陈的理智和情感在激烈交锋,他在交锋的锯齿间,痛苦并快乐着。
    第一天,寒霞咬破的嘴唇,证明了她的极限。
    第二天,寒霞不但有渗血的嘴唇,还有脸上的挂彩。
    第三天,寒霞打着绑腿,还在卓别林的胶鞋里塞满了棉纱。
    “为啥穿这么大的鞋?”
    “鞋大受力面大;受力面大我才能站的稳。”
    “这……”老陈的鼻一酸,赶紧拿出工作日志。“从今天起,你的工作量要增加。”
    “书记指示:上不封顶,层层加码?”寒霞冷笑着。老陈的脸,突然红了。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脸红?只有青涩者,只有幼稚者,只有理想者,只有幡然者才会脸红。自共产党进上海后,他脸皮一天比一天厚重,脸红成了最后的孓迹,成了恐龙的标本。
    “说!今天扛几包?”寒霞卷起裤脚,又在肩膀上垫上厚毛巾。
    “今天的产量,在昨天的基础上加10%。”
    寒霞没说话,只是把绑腿扎的更紧,把嘴唇抿的更紧。下班铃响了,寒霞完成了所有的工作量。当她推着自行车出厂时,她连跨上自行车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陈又是钦佩又是内疚。一边是良心的折磨,一边是对党票的渴望。他在矛盾中沉沉浮浮。
    他隔三岔五去拜访王书记,汇报徒弟的产量和质量,汇报徒弟的言行举止喜忧颦笑。从肌肉张弛的方向到眼球转动的频率,事无巨细,纤毫不漏。汇报之详细,情报之琐碎,阐诉之精确,是微观世界里的微景。现在只差一个情况没汇报。
    什么情况?
    上厕所的次数和时间已记录,但大便还是小便,没有数据论证,只有时间的揣度。
    这问题嘛,虽笼而统之,但也要掌控。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我还没掌握她例假的时间表。
    这问题,绝不能掉以轻心。
    是否来例假时,她的活动最猖獗?
    来例假时,是她体力最差,意志最薄,突破最易时。
    趁此良机,一举策反?
    不是策反而是攻心。
    攻心不为了策反?此时策反,往往能起到事半功倍之效。
    哎呀!还懂心理学--书记拍着老陈肩膀。
    承蒙组织,点化不窍之人--老陈谦和恭敬,绝无骄吟之意。
    好!组织就喜欢你这样忠心耿耿的同志。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须努力!
    好!连国父的话都能倒背如流。但是……书记沉下脸。
    错!我应该背诵毛主席语录而非孙中山语录。
    好!下面谈谈例假问题。
    报告书记,我有锦囊妙计。我准备了花衬衫,红裙子,还有一只文胸。
    准备男扮女装?
    华子良能为革命装疯卖傻,我不能为革命搞性改变?
    精神可嘉……若识破影响不好。
    咋会识破?我的化装术天衣无缝。
    我相信你的化装术,但这个总不能割了。
    您指喉结?这问题我早想到。带上红围巾,十个喉结也不怕。
    夏天到了,总不能在赤日炎炎下戴这劳什子。
    ……还是书记英明!但男女厕所一墙之隔,隔得了上面隔不断下面。她只要一进厕所,我就趴下去观察--有例假就有红水,有红水就有答案。
    英明啊!书记主动伸出大手,老陈不但握的紧,还如三菱电梯,来几个上上下下。
    可是……几个女同志同时如厕,你咋知道红水属于谁?书记皱着眉。
    这好办!勺出一瓢,逐一化验。
    混帐!你把革命工作庸俗化。书记沉下脸。
    我该死,一说就离谱。监控如打仗,正面通不过,难道不能迂回包抄?雁过有声水过有痕。来例假,就没有蛛丝马迹?
    说下去。书记一颔首。
    从现在起,不但要观察表情,更要观察姿势。根据经验,来例假时走路带八字,一拐一撇就是最大的特色。说着,老陈做个走路的姿势。
    群众的眼睛,果然雪亮雪亮。
    这事我还要请教老伴,观察老伴。一般情况下有共性,还有个性。只要搞清共性和个性的不同,才能甄别真伪防止赝品。
    说的对!
    这叫马列主义的普遍原则,和中国的实际情况相结合。
    好一个活学活用。
    胸有成竹才能按图索骥,知己知彼才能对号入座。
    好!你有搞公安的潜质。王书记翘起拇指。
    过奖!如有机会,请您提携。
    党就喜欢你这样的同志:荣辱与共肝胆相照。
    不敢!这是党对民主人士的评价。
    你也争取做民主人士嘛!
    我一定努力!回家后,我让老伴夹着卫生带走路,不研究个透彻绝不罢休—这是理论和实践结合的版本,这是思想指导行动的典范。卫生带啊卫生带,你包含了朴素的哲学思想……
    放肆!书记一拍桌子。你竟敢用这种口气谈论严肃的政治任务。
    小的……有罪。老陈从兴奋的颠峰,滚下恐惧的深渊。我这张臭嘴又忘了‘沉默是命’的格言。
    有认识就好,回去好好行使你神圣的职责。
    是!老陈双腿一并,响亮地说。
    
    老陈兴奋地回到车间。远远看见一座大山在移动—山太大,扛山的人成了侏儒,山太高,扛山的人成了弯虾。山慢慢移动,如巨大的冰山,漂浮在海面上。她是蜀道上的拉纤者,手脚并用匍匐而行。纤夫能唱号子,她却不能;她是绝壁上的采药人,攀走绝壁跋涉万仞。药人能吟信天游。她却不能;她是海上的礁石,忍受恶浪的捶击;她是冰雪中的梅花,接受风霜的摧残。
    她是谁?她究竟有什么罪?
    老陈一看到寒霞,在王书记前的誓言就化成一股水,从指缝间流走。他的心空洞洞的,只要一声呐喊,就能听见空谷回音。但是心再空,他也不敢呐喊。
    
    随着监视力度的增加,老陈发现被监视者,总是穿着黑色的外套,有补丁的裤子。他几次想问她,难道你只有这套衣服?但这问题既不是侦察的方向,也不是汇报的要素。
    问号藏到心里,但脑海里不断地蹦出‘暴轸天物’这四个字。沉重的外套遮不了她的美丽,补丁的裤子掩不了她的窈窕。惊鸿一瞥的美,如严寒中的腊梅,爆出生命的春天。老陈发现她的手总是伤痕累累,篾条的磨砺,铁丝的划痕,经意和不经意间留下烙印。这双手,修长而柔软。修长的指,应跳跃在琴弦而不是篾条,柔软的手,应挥洒在画布而不是铁丝。这双手,有着诗人的敏感舞者的优雅;这双手,属于演奏家的音符雕塑家的拓本。这双手不属于麻袋,属于文房四宝,属于挂轴小篆
    他渐渐发现她许多秘密。比如说,她从来不带手套,虽然单位发了手套;她从来不吃食堂晕菜,虽然她买了晕菜。她吃的少干的多,吃的是草,挤出来的却是牛奶。刚想到这,猛扇了自己一巴掌:她是什么人?鲁迅是什么人?
    为了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9周年,单位给职工发了一套工作服。寒霞红着脸,请求换一套男式工作服。下午,食堂又给职工发二个肉包,许多人当场吞下,寒霞却把包子装进了杯子。她指上粘了块包子皮,就在她伸出舌头去舔包子皮时看见了老陈。二个人的脸同时红了。一个因为偷觑,一个因为被偷觑。
    “我……我不是有意的。”老陈呐呐着。
    “我不介意,我已习惯了被监视被窥觑。”
    “你为啥不吃包子?”
    “婆婆像个孩子,我要变着法哄她吃。”寒霞温柔地笑了。他的心一动,动的生疼生疼。说特务,你不投炸弹不投毒;说坏人,你不叵测不阴鸷;说你是白骨精,你不暴戾不杀戮;说你是女匪首,还不如说你是安琪儿。黑袍一身,依然高贵从容;命运险峻,依然飘逸淡定。你是异端还是磁场?你是另类还是钻石?警惕愈高,敬重愈深,监视愈烈,爱慕愈深。你的微笑是我的神龛;你的声音是我的天籁。
    我是东施,但不妨碍我欣赏西施;我五音不全,但不妨碍我崇拜音乐;我四肢生锈,但我喜欢运动;我心理阴暗,但我热爱阳光;我丑陋,所以自卑;我麻木,所以怯懦;我人格有碍,非先天乃后天蜕变;我条形码有错,非我罪乃是……
    他不敢想下去,再想,再思索,再反省,他一定会疯。
    
    下午是政治学习。女人因为有了大范围的飞流短长而亢奋。“格格!”“哈哈!”“嘻嘻!”她们笑成一团,闹成一团,乐成一团。她们有理由乐,因为她们根正苗红。
    寒霞悄悄地坐柱子后面,拿出一付新手套。她用别针挑出纱头,把拆下的纱往指上绕。
    “怪不得不带手套,原来她需要棉纱。”老陈总算解开一个谜。
    “臭婊子。”傻大姐大吼一声。“勾引男人的臭婊子。”她的眼,直钩钩地盯着寒霞。
    “男人不和你睡觉,你迁怒于她?”“屁眼不拉屎,怪马桶没吸力?”巾帼们笑了。
    “没看到狐狸精前,一星期耕地三次。见她后,眼直了嘴歪了地荒了。”傻大姐怒发冲冠。
    “你男人又咋了?”巾帼们笑的喘不过气来。
    “昨天灌黄尿后,一边犁地一边乱叫,气的老娘把他踢下床。”
    “他叫什么?”
    “寒霞啊寒霞,我的心肝我的宝贝……”傻大姐话音未落,笑翻一批人。
    寒霞低头拆纱,但拆纱的手在抖。她是酱油厂的‘红字’,也是男人瞩目的焦点。巾帼对她又嫉又恨,同仇敌忾划条三八线:谁和她说话谁就是靶子,谁让她难堪谁就是英雄。以仇为剑,以毒为帜,让唾沫淹死她。她的美丽,是寡妇的孝衣;她的安详,是女巫的道具。男人欣赏她一分,巾帼憎恨她十分;男人凝视她一分钟,巾帼羞辱她一小时。开会,是众志成城的集结令。羞辱她的身份,点击她的红字,打败成功的失败者,搞臭站着的阶下囚。
    你匍匐在地,凭什么还俯视我们?你镣铐加身,凭什么还睥睨我们?你穷困潦倒,凭什么还悲悯我们?自恋是你的本钱,自虐是你的嗜好,自作自受才是你的下场。
    “骚货!不要脸的骚货!再骚也是专政对象。”傻大姐又骂开了。寒霞的脸刷白刷白,她用上牙咬住下牙,用快速拆纱来掩饰她的愤懑。
    “装腔作势的婊子,故作清高来勾引我男人。我一定要撕下你的画皮……”傻大姐正骂的口吐白沫,突然,头发被拽起。
    “打你这个没皮没脸的货。”络腮胡扯着头发朝地上摁,傻大姐杀猪般地叫起。
    “格格!”“哈哈!”“嘻嘻!”会场如油锅放水,激起千万个兴奋的油花。寒霞依然拆纱。她拆的很专心,碰到零星断纱,接起来再绕到手指上。这动作让老陈想起粘在指上的包子皮。
    “拆手套干吗?”趁全场的注意力在拳击赛上,老陈悄悄踅过去。
    “打毛裤。”“我有几副手套给你。”老陈有些结巴。请求馈赠,这不是他的风格。
    “谢谢!一月一付,5付手套够了。”“给谁打?”“我丈夫,他在甘肃。”“为啥在甘肃?”“他是右派。”
    老陈叹了一口气。沉默,沉默,连空气都凝固了。
    “甘肃很冷很冷……”她声音低了,头也低了。心硬如铁的老陈,竟伤感的说不出话来。
    政治学习在殴打中结束了。按照规定,他今天要去汇报,但有一股力量在钳制他,他破天荒地没有去。
    
    下班了,老陈费劲地踩着车子,看见寒霞从菜场里出来。“把菜放进我的车筐。”
    “小心,里面有鸡蛋。今天给婆婆炖蛋羹。”寒霞高兴地说。
    “你就吃这发黄的菜叶?”
    “我不见得和婆婆抢蛋羹吃啊!”寒霞孩子般笑了。
    “……你可以去求王书记。”
    “他不是人,他只是一条狗。”寒霞轻蔑地说。这句话让老陈魂飞魄散。
     “大学毕业后,我们三人一起分到上海塑料研究所。反右开始后,他把我丈夫说的话汇报上去。”
    “于是你丈夫被打成右派。”
    “他请缨到基层锻炼,同时还带来一个俘虏。”寒霞冷笑着。
    “可俘虏不肯转化。”“他欢迎我带着婆婆嫁给他。可我怎么能和凶手同床共寝?”寒霞咬住嘴唇。
    “我知道‘士可杀不可辱’,但是你不是武士是女人。”
    寒霞看了他一眼,很认真的一眼。“他折磨我,不就是让我投降?”
    “那你就投降,或者说假投降。”“休想。”“你为啥不能变通?为自尊还是摆姿势?”“要我背叛?”“背叛是一种手段,你可以在心里想念他。”老陈气呼呼地说。
    “宁玉碎不瓦全!”寒霞用喷火的眼,死死盯着他。
    “你把身子交给他,把灵魂交给丈夫,岂不二全其美?”
    “不!绝不!”寒霞尖锐地叫着。老陈呆呆地看着她,第一次听见她的大嗓门,第一次听见她激烈,甚至是歇斯底里的吼叫。她不是温顺的波丝猫,她是雷霆万钧的美洲虎。风吹过,掠起她的头发,长长的发,在风中无言地飞舞。
    “他是右派,我愿意做右派老婆;他流放,我愿意跟着他到西伯利亚。我想做12月革命党人的妻子,可他们,连沙皇都不如。”
    “你说远了,你也走远了。”老陈咳嗽一声。
    “我,绝不摧眉折腰事禽兽。”寒霞抬起头,眸子深邃身躯笔挺。这是女人,又是雕塑;这是血肉躯,又是神女峰。
    暮霭重重,华灯初上。路灯下,二个影子被拖的很长很长。无语,无语,欲语,还凝。
    “我到家了。”寒霞从车筐里拿出菜。
    “你住这?”老陈很惊讶。
    “原来住在康定路,现在住虹镇老街。被革命者的房子让给革命者,这体现了革命的宗旨。”她一挥手飘进深深的夹弄,黑洞吞没了她。
    “带血的十字架,放在生命的天平上,让所有的苟活者失去了分量。不!我胡扯啥?贫困不移,富贵不淫,威武不屈,这是她做人的标准。可又有谁在乎这标准?生命只有一次,为了虚无的信念消耗生命,这是间接的自杀!她已经做了殉葬品,我可不能做她的牺牲品……不能!绝不能。”他叨叨着,喃喃着走进仁智里。
    一进里弄就发现异样。三三二二的人站着,虽沉默,空气中却有躁动的氧分子。
    “站着干嘛?”薛书记晃着手电走来,胳膊上戴着鲜红的袖章。“反革命死有余辜,敢为她戴黑纱,就是对无产阶级专政的挑战。”
    三三二二的人依然沉默,眸子间或的一闪,如燧木间的火苗。
    “你们站着是向党示威?”薛书记大喝一声。“既这样,我把好汉的名字登记造册。”她掏出笔,笔在空中划了个大圆圈。圈还没合拢,站着的人逃了个一干二净。
    “知其不可而为之,愚蠢之至。”老陈摇着头进了门。
    “七寡妇吃安眠药死了。”老伴说。
    “早死早解脱。”老陈很淡定。“她儿子李龙……”
    “薛书记把李龙改成了李虫—不许做资本主义的龙,而要做社会主义的虫。这个戆大啊。”
    “戆大?要不是成分,他早上清华了。”
    “现在都叫他戆大,连纸盒厂真正的戆大都叫他戆大。”
    “这叫假作真时真亦假。他用戆大的面具来掩饰自己的痛苦。”
    “这痛苦那痛苦,世上咋有这么多痛苦?”老伴长叹一声。“小脚女扯块黑布让李龙戴,被薛书记一把踩在脚底下。”
    “死也死了戴什么戴?干妹子就是无事找事。”“七寡妇连落葬的钱也没有,我想出点钱……”
    “这事绝不能授人把柄。把闹钟给我,明天早起二小时。”“又有啥事?”老伴紧张地问。
    “暂时没事,保不住以后没事。平安无事喽!档!档!”老陈模仿着打更人的声音。
    
    天墨墨黑老陈就出门了。到单位后,老陈拆篾条换麻绳,拆铁丝换布条,让寒霞的脸少几道伤痕。填平坑坑洼洼,补完大洞小洞,让寒霞的脚不再被绊。用砖砌条阶梯,用镐凿条地沟,让寒霞倒料时不跳巴蕾;干活时不趟黑水……
    他哼着小调,兴致勃勃地干着。他多出一滴汗,她少出一滴血;他多出一分力,她少使十分劲。水泥是调色板,画一幅田园风光;砖石是小提琴,奏一首爱的篇章。不是黄道婆也能纺纱织布,不是扁鹊也能悬壶济生。
     “你早。”寒霞的问候打破他的快乐,他慌忙藏匿工具,慌忙藏匿自己的感情。寒霞惊讶地着看这一切,脸一点点舒展,如蒲公英舒展在春风里。她突然笑了,
    如寒冬里的一阵春风,如沙漠里的一道清泉。
    “我给她一缕东风,她却送我整个春天;我给她一束阳光,她却送我一个太阳。”沉睡的老陈苏醒了。他的眼神不再躲闪,他的脊梁不再佝偻,他的嘴唇不再紧闭,他的笑肌不再下坠。他不再偷觑,大大方方;他不再阴沉,儒雅有礼;他打扫卫生,同时打扫谀媚打扫猥琐。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他的心莫名地被感动,感动的他会哭,哭的稀里哗啦,哭的一塌糊涂。他在哭声中,逐渐找回自己,找回以前的自己。
    太阳不见了,阴霾出来了。雨欲下不下,风欲刮不刮,雾欲罩不罩,雹欲砸不砸。说冷不冷只是阴;说热不热只是躁,天像一个善变的女人,乖张暴戾喜怒无常。老陈突然感到气急心跳,突然有了不祥的预兆。
    “陈老伯!王书记让你去。”宋姨一招手,他打个哆嗦。
    “任务完成的咋样?”一进门,劈头一个问号。
    “……遵照书记指示,已把她的日产量从50袋提升到55袋。”
    “思想上呢?”
    “每天的工作量压的她头都抬不起,她就是苏格拉底,也成了白痴。”
    “你是说现在平安无事?”书记一脸轻松。
    “应该说平安无事。”老陈更轻松了。
    “平安无事?鸟枪换炮,铁丝换成布条;平整土地,消灭大小麻子;让坡度有台阶,让脏水有暗沟,好一个旧貌换新颜。”
    “这……”
    “情切切的关心,心贴心的沟通,黑暗中的护花使者,接下来就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王书记如舞台上的哈姆雷特,声音抑扬顿挫。
    “……我警惕啊!”
    “你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妖精未擒阵脚乱。”
    “不……我警惕啊!”
    “你不是警惕,你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王书记一扬手,钢笔成利刃,笔直地插在桌上。
    “大人明鉴……”老陈的手胡乱挥舞,像溺水者在挣扎。
    “党提倡兼听则明,你坐下说。”
    “那我说了?”老陈紧张地看着书记。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党的改造政策,应体现在精神而不是肉体。”丹凤眼一边说边一边偷觑。“晤!说下去。”
    “斗争是手段,转化是目的。刚柔并用,才能惩前毖后。她虽是右派家属,但是没干坏事,我们要有革命的仁慈。”
    “说的好!今天总算把你这条蛇引出来了。”书记大笑。
    “啊!”老陈大惊失色。
    “你继续表演—说劳动改造是肉体惩罚,说斗争只是手段,说右派家属值的同情,说党的政策不仁慈。”笑容如夕阳渐渐隐去,半轮冷月爬上来。
    “您……您不是说兼听则明吗?”书记不说话,只是大口呼烟,胜利者的傲慢,把玩者的快感,在烟雾中起浮飘荡。
    “你不能言而无信。”老陈不顾一切地嚷着。“你不能搞阴谋。”
    “我不搞阴谋搞阳谋。”书记奸笑着。“来人啊!”
    “干啥……”“召集基干民兵。”“不能啊……我上有爹娘,下有儿子。“来人啊!”分贝提高了一倍。
    “我说!我说!我全说!”老陈撕心裂肺地尖叫着。接下来是竹筒倒豆,一泻千里。从内容到节奏从语气到表情,丝丝入扣;从日期到地点从环境到场景,毫厘不差--比拷贝真切,比摄象清晰。
    “完了?”“完了。”“还有吗?”“没……有!”“要是还有,死路一条。”书记冷冷地看着他。老陈沉默着,用罕见的勇敢,表示无畏的沉默。
    “来人啊!”书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说……报告王书记,她恶毒咒骂共产党的书记是……”“是什么?”“我不敢说。”“让你说,你就说!”“她说你不是人,只是一条狗。”“她在骂我时,你也跟着骂吧。”王书记笑眯眯地问。
    “书记明鉴,借我100个胆也不敢。”“晾你也没这狗胆。滚!”书记一努嘴,老陈如癞皮狗落荒而逃。
    他在惊慌中度过不眠夜。第二天,寒霞没来。第三天,寒霞还是没来。老陈100次地责骂自己,又100次地为自己辩解。他伸出手,这是一双劳动的手,很大很干净,但却有一股血腥味。老陈无望地闭上了眼睛,流下一颗浑浊的泪珠。
    下班经过黑板报时看见一张白布告。他挤进人群,“……经党支部讨论并送局党委审批,决定开除寒霞出厂并押送回乡。”
    寒霞 !寒霞!老陈的腿一软。
    “老陈,你身上的包袱终于卸了。”胡技术员似笑非笑看着他。
    “那是!那是!”老陈努力挤出一个笑。
    “臭婊子终于滚了,我们又一次胜利了。”傻大姐眉飞色舞。
    “拔了钉子,你该好好享受你老公了。”巾帼欢乐地嚷着。
    “我要向你索取青春费。”傻大姐抓住老陈的领子。“你是小婊子的靠山。”
    “松手。”老陈又骇又怒。
    “你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结巴子拉住傻大姐。“要不是他做贡献,眼中钉……还戳着呢。”
    “你真好。”傻大姐撅起嘴,在老陈脸上啄了一下,众人哈哈大笑。
     “陈老伯,美人走了你不心疼?”“她不是美人她说美女蛇。”老陈严肃地说。“今晚买酒庆祝。” 络腮胡兴高采烈。“阳光道不走,偏走死胡同。”
    “什么阳光大道?”老陈试探地问。
    “没见布告上写着--茅坑里的石头,臭在不肯离婚;硬在一往情深。”
    “您说的阳光道……”老陈尽量不露声色:要是另有隐情,我的罪孽就没了。
    “让她离婚她不肯,这不是咎由自取吗?”络腮胡痛心地说。
    “原来这样。”老陈很失望,心却揪的更紧。
    “你让她离婚?”傻大姐紧张地问。“是啊!”络腮胡还沉浸在惋惜中。
    “她离婚后嫁谁?”“当然嫁给我。”洛腮胡不假思索地说。“那我呢?”“你和她比,就是一堆屎。”“我和你拼了。”傻大姐朝络腮胡扑去,二人扭打在一起。
    “啊!”络腮胡抱着下体惨叫。“起来。”傻大姐揪住男人的头发。“到书记那里交代问题。现在不痛打落水狗,以后你还要发反革命的春情。”傻大姐押着络腮胡走了,巾帼们笑的直不起腰。
    “可惜啊!”胡技术员站在布告前喃喃着。
    “你说谁可惜?”老陈悄悄凑上去。
    “这么个尤物太可惜了。”幽深的眸子在镜片后闪烁,雾样的迷离,水样的涟漪。“春如旧,人空瘦……”“谁瘦?”“右派丈夫加个老瞎婆,这是双份的仁义忠孝。东隅已失,桑榆未晚,可是你不回头。”技术员伤感地摇着头。“改弦易辙,何至全军覆没!”
    “你说的瞎子是谁?”老陈屏住呼吸问。
    “往事不堪回首……”技术员摘下眼镜,抹去眼角的湿气。
    “四眼狗,你咋知道她有瞎眼婆?你肯定跟踪探访过。”巾帼们向技术员围过来。在男女问题上,她们的嗅觉绝不亚于猎狗。
    “不要空穴来风。”技术员抗议着。
    “这里绝对有猫腻。”巾帼们的思维愈发慎密。老陈的心升到半空,又落到井底。升升降降,起起落落,冷汗沁了一层又一层。
    “快说,你究竟对她做了啥?”巾帼们拉住技术员的前襟。
    “笑话,我一个有文化人还能对她图谋不轨?”技术员扳开巾帼的手,把前襟捋平。
    “照你这么说,知识分子没性欲没卵子?”
    “你们怎么这么粗鲁?”技术员沉下脸。
    “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不要装腔作势。”
    “你一定去过她家。”老陈的丹凤眼一闪。
    “不就是随便聊聊。”技术员推开人群朝外走。
    “不把话说清甭想溜。”老陈一个箭步拦住他。
    “我要不说呢?”技术员冷笑着。
    “不说就找王书记。”老陈无畏地攥起拳头。
    “对!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巾帼们站在老陈身后,组成一道人墙。
    “说就说,不就好奇地跟了一回。”技术员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情况如何?”“她住在虹镇的棚户区,还有个瞎婆。”
    “一个右派男人外加一个瞎婆,她比白毛女还悲惨啊!”巾帼乐坏了。
    “破屋烂家二寡女,本想帮助她,想不到还被她拒绝。”
    “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嘛!。”四周笑成一片。老陈也跟着笑,不过他的笑又苦又涩。
    “想知道这布告咋出笼吗?”技术员问。
    “想!”十几个脑袋朝他靠拢。
    “书记让她和右派划清界限,想不到她给了书记一耳光。”
    “啊!太刺激了。”巾帼们怪叫着。
    “详细内容可问她。”技术员的手朝前一指。
    “宋阿姨!宋阿姨!”巾帼们围上去。“听说敬爱的书记被打?”
    “你们自己去问书记。”宋阿姨冷冷地说。
    “听说这婊子不但拒绝书记的求婚,还打了书记一耳光。”巾帼们表示了空前的愤慨。
    “老天爷啊,睁开狗眼看看这人妖颠倒的世界吧!”宋阿姨扛着扫帚,悲愤地走了。
    “作孽啊!”老工人叹息着走了。众人说着笑着,满足地走了。
    
    老陈一个人站在布告下,绝望地看着白云。云多幸福啊,生气时虎着脸,高兴时扬着脸。伤心了哭一场,寂寞了飘场雪。天马行空,独来独往。不必舔着脸,不必撅着臀。想做狗就是狗,绝不咬人;想做人就做人,绝对自我。生气不敢怒,高兴不敢笑,伤心不敢言,寂寞不敢述。我是容器里的水--容器是方,我有角,容器是圆,我无角。
    哦,我的爱人,我的寒霞。你睡在我臂弯,我要保护你。不让乌云遮住眼帘,不让寒风吹上眉梢。让云停止脚步,让鸟停止呢喃。你枕着小草的拔节,枕着犁过的松土,枕着海潮的起伏,枕着月亮的清挥。五岳如被,拥抱你疲惫的身子,江水如梳,抚平你蹙起的秀眉。我什么不要,只要你的沉睡。睡到太阳冲破阴霾,睡到月亮冲破乌云,睡到冰山融化花儿绽开。睡到王子的吻唤醒你,让你醒在干干净净的桃花源。
    哦,可是我做不到。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是狼狈为奸者,我是助纣为虐者,我把我最爱的人送上祭坛。想到这,老陈捂住脸。
    远远地,有一团影子飘来。静如处子淡如艾草。夕阳透过云层,放大她的苍白,照亮她的补丁,衬托她的瘦弱,折射了二汪深眸。恍惚中,老陈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
    天呐!是寒霞,真的是寒霞。她一点点地走来,漠然的笑,如崖上松;漠然的笑,如海边礁。笑又凄凉又辉煌,又丑陋又美丽。这是笑还是哭,老陈一时看愣了。
    寒霞一点点走来,近了。近到能看到她颤动的睫毛,近到能看见她脸上的绒毛。他向她伸出手,但是他不敢触摸—他怕触摸会粉碎了这个梦。
    “我来向你告别,明天我和婆婆去乡下。”声音,是她的声音!
    “是你!是你!”老陈紧攥住她的手。哦!冰冷的小手!这么说,这不是梦幻。
    “你……你为什么不答应他?你为什么要自虐自戕自戗自残?”他气急败坏地嚷着。“别人可以曲线,你为什么不能?收起你的清高,做个凡夫俗子;埋葬你的爱情,做个市井妇人。为了你的活着而不是信念;改变你的现状而不是理想。请你答应他,请你为了我,答应他。”他嚷着,失态地嚷着,全身心地嚷着。
    寒霞漠然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你不就图个好名声。名声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租不能卖。它是聋子耳朵,它是人的阑尾。你是朽木不可雕,你是撞了南墙不回头,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你是疯子你是戆大你是顽石你是傻瓜你是……”老陈从吼到嚷,从嚷到说,从说到嘀咕,从嘀咕到咕哝,最后咕哝成了一串串泡沫。
    “你说完了吗?”寒霞淡淡地问。这淡淡的一句话如波光潋影,他在波光潋影中,看到自己的猥琐。
    “我……对不起你。”他呻吟着抱住了头。
    “我原谅你--你不揭发,自然有别人揭发。谁揭发不一样?”寒霞挥了挥,单薄的身影,如一片羽毛飘走了。
    “我害了她, 她却原谅了我。究竟谁造的孽?是他,是王书记。”他抱住头,一屁股蹲下。
     “谁也别怪,要怪就怪她自己。”一个冷冷的声音传过来。“她不是5%,谁是5%?既然制度社会需要5%的比例,那就有5%的牺牲。”
    “是啊,谁让她长得这么漂亮?谁让她不嫁书记嫁右派?”老陈冷笑着。“什么狗屁信仰,什么狗屁爱情,生存第一,安全第一。你要操守,你要贞洁,你就要做出牺牲,你就要付出代价……”老陈挥舞着拳头,龇牙咧嘴地嚷着,拍手拍脚地嚎着。一阵冷风吹来,他渐渐地醒了。布告前渺无一人,偌大的厂子阗无一人,只有他的他的影子,斜斜地躺在冷清的月光里。
    寒霞啊寒霞,嫁谁不是嫁,何必王宝训寒窑一守20年?韩信年少气盛,忍辱负重,裤裆底下照样潇洒走一回。夫差是一国之君,当尝粪时毅然就尝粪,当割肉时就慷慨割肉。他们都知道变通,你咋不知道?你嫌王书记卑鄙,同床共枕有恶心之嫌,那你可以嫁络腮胡啊。你嫌络腮胡粗鲁,外加泼妇作梗作乱,你可以嫁技术员啊。技术员是个麒麟,属于禽又属于兽,能撂蹶子能展翅,即属于知识分子,又属于红五类,是个进退自如的双面人,是个屡摇屡站的不倒翁。他斯文白皙,脸上扛付金丝眼镜。论相,比得上孙道临,论才,比的上蔡祖泉。这么个人物你不爱,却爱上个大右派。呜呼,悲哉!想到这,所有的负罪感一扫而光。
    老陈推出自行车,奔走几步一个鱼跃落在车鞍上。回家!回家!萨克斯管吹着动人的旋律。
    
    老陈又开始日作而出日落而息的生活,又开始了存钱攥钱买金买银的生活。夜深人静时也会想到寒霞,但几秒钟后就把她赶走了。
    
    儿子已经上学,不但成绩优异,还担任学习委员。儿子的航模屡屡得奖,凤丫头成了家的常客,二层阁成了学生的航模基地。
    
    老伴乐得合不拢嘴:这个家,总算有了家的模样。
    但是老陈还有一个心结:哦!满园春色宫墙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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